林思安一時語塞。
誰能想象得到顧嘉臣的未婚妻只是個在郊外租住低矮簡易樓,日日苟延殘喘能吃袋康師傅就算改善生活的女人?
就連ann都是在看了他們的合影之後,才相信林思安不是在信口胡謅,「天啊,我的丈夫要是這樣的男人,他就是犯了天大的錯,也沒什麼不可原諒的了。」
小帥哥簡默攻勢日益兇猛,並已學會用輿論造勢,某天夜裡在林思安樓下喊:「jennifer!iloveyou!」
驚起口哨陣陣。
頂著房東太太促狹的眼神下了樓,林思安在他似水又似火的目光下再一次坦言,「我真的結婚了。」
「我只希望你能給我一個你不愛我的理由。」
真是白瞎了這麼一副風流貌,感情上竟是這般才疏學淺。
哪裡還需要什麼理由?不愛你就是最大的理由。
轉眼在y國又待了半年,林思安算了算日子,訂好了回國的機票。
簡默以為她不再回來,嚇得小臉煞白。
林思安一副鐵石心腸,很肯定地告訴他,「我確實不再回來了。」
小帥哥黯然神傷,回家憋了兩日,竟也收拾好了行囊。
臨走時,簡默上前抱了抱她,「思安,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蜜語甜言更兼美色在前,林思安忍不住心底一暖。
「你會找到真正適合你的女孩。」
ann斜斜地叼著一根菸,瞅著她,「想通了?」
林思安低嘆,「我是回去參加舊情人的婚禮。」
ann譏諷地大笑,「扔了丈夫,攆跑了新歡,又回去參加舊愛的婚禮,你這個女人真是不知好歹。」
林思安但笑不語,未免對這評價受之有愧,馬不停蹄地趕回了b城。
林母也被她折騰得磨硬了心腸,越來越聽之任之,「你床底下的那個箱子我沒扔,鎖在花房裡了,你若還想要,就拿回來好了。」
林思安扯出一抹笑,迎著夕陽淡淡地說:「還是扔了吧。」
給顧嘉臣打了電話,不過半個小時,那本應和檔案較勁的男人就趕了過來。
近兩年不見,他清減了不少,目光卻越發迫人了。原來的他是隻時刻微笑的狐狸,算計陰狠都藏在肚子裡,眼底總是如坐春風的笑意,如今卻成了一匹獨行在雪原裡的狼,冰冷凌厲。
他甩上車門,在林思安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下來,目光久久地定在她身上。
她說:「幾天後是陸之然的婚禮,你陪我一起去吧。」
顧少低啞著嗓音,「這就是你叫我來的目的?」
林思安輕描淡寫地答:「對。」
顧嘉臣氣得轉身就走,猛地撞上車門,好大一聲響。
林思安也不去追,坐在露臺上擺弄花草。片刻,顧少又風風火火地折了回來,冷著臉坐在沙發上,苦大仇深地望著她。
手一哆嗦,一盆劍蘭被她剪了個二級殘廢,未免林院長怒髮衝冠,她只好放下屠刀,轉身面對另一位債主。
對視良久,二人異口同聲地說:「你還好嗎?」
又同時沉默,顧嘉臣閉了閉眼,澀聲道:「你怎麼忍心問?」
原來大家都對這種貌似忠良的關心敬謝不敏。
林思安沏了一壺茶,沸水濃煙,待新芽沉了,又滿上兩杯,推到他面前。
顧嘉臣一直看著她,目光像雨落新荷,一層淡,一層傷。
「你的公司業績越來越好,最近談成的幾筆大生意更讓你顧少在國外聲名鵲起,我偏居y國小城都能看到關於你的報道。」
顧嘉臣淡聲道:「而你卻離我越來越遠。」
「可我卻很快樂。我不再是活在你羽翼下的小顧太。」
林思安的直言不諱又一次刺傷了顧少,好在他已練就銅皮鐵骨不壞身。你想讓我說什麼?偏偏我就什麼也不說。讓你時刻記著後面有個男人翹首以盼的身影,飛也飛得不踏實。
陸之然的婚禮在一家酒樓舉行,伴郎楚哥威武在側,身形幾乎要頂過兩個單薄的新郎。
想是多喝了幾杯,楚哥拉著林思安心有慼慼,「我當初一直以為,跟他牽手白頭的人一定會是你。沒想到世事難料,今天你竟然還能心平氣和地祝他和別的女人百年好合。唉,你們都長大了。」
林思安笑笑沒說話,看向遠處,陸之然一身得體的黑色禮服,乾淨而優雅,遊走往來間,哪裡還有半分懵懂青澀。
再也認不清當年的那個白衣少年。
角落裡,顧嘉臣遞來一支菸,「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和思安一定會盡力幫忙。」
陸之然不卑不亢地接過,淡淡道:「多謝。」
兩人站在一起,已然有些勢均力敵的態勢。
顧少不禁暗歎,這個孩子的確優秀得令人豔羨,工作不過幾年,連番升職,如今已是公司最年輕的副總,假以時日,定是業內不可小覷的對手。林思安看人的眼光恰如箭矢破空,正中靶心,一招落地,精準得讓人心驚。
「沒想到,你還是把他讓給我了。」季佳安慢聲說,臉上的笑容和陸之然如出一轍,空洞而程式化。
「不能叫讓吧,你相不相信緣分是天註定的?陸之然從一開始就屬於你,是我不自量力地非要爭上一爭。」
季佳安一愣,「你和顧少?」
林思安斂了眼睫,「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為什麼要關心別人的愛恨情仇?」
「我真是搞不懂你。告訴你那些話之後,我滿心以為你會和之然再在一起。」
林思安笑道:「人的這些情情愛愛又沒有開關,不能一拉一合間就收放自如,我和陸之然互相折磨了這麼多年,什麼感情也都消耗淡了。」
「其實顧少曾經找過我。」
林思安奇道:「找你?」
「是。大致的意思是讓我趁早做好接手陸之然的準備,也不用再費心機撮合你們,他死也不會放過你,橫刀奪愛的事能做出一次,自然也能做出第二次。」
漂亮的新娘子輕嘆,「能讓一個男人對你這般勢在必得,你還有什麼好委屈的?」
林思安都被氣笑了,跑到別人面前丟人現眼,顧嘉臣你可真給我長臉。
去洗手間補妝,出來時她看到斜斜靠在牆上的陸之然。醉眼嫣然,卻更顯目光專注。
望過來時,是要將人溺斃的深邃。
一時都沒說話,頗有些進退不能的尷尬。
他們已經生疏到不知如何向對方開口的地步。
還是他出言調侃,「你瘦了,也黑了,不漂亮了。」
風吹日曬半年多,小百合也要變身狗尾草。
林思安虛心承認,「的確,憔悴了不少。」
陸之然點點頭,「真醜。」
林思安不禁笑出聲,頰邊酒窩乍現。
陸之然低下眼,睫羽顫若秋蓮。
他似乎真的已經醉得很厲害了。
「我曾經甚至想過拋下一切帶你私奔,躲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幾年以後再拖家帶口地回來,所有的事可能就會容易很多。」
林思安望著他,像聽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專注而淡漠。
「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你也一樣。我們不能對別人絕情,只好對自己殘忍。」
陸之然笑起來,明朗清澈一如四月晴天。他素來揹負得太多,漸漸連笑容都是不清醒時的放縱,「我倒寧願告訴自己,即便你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又怎麼樣?興許不過就是兩年歡愉,到底逃不開七年之癢,中年危機,終成一對怨偶。我甚至會幻想你老了以後能有多不講理,多招人討厭,想著想著便也覺得,這個女人……終究也只是一個女人而已。」
林思安極慢極慢地眨了眨眼。
他的幾個同事結伴上廁所,瞅見過道里的陸之然瞪起眼睛,「你不去陪新娘子,在這裡幹什麼?這麼快就惦記上娶二房了?」
醉醺醺的一巴掌拍在林思安肩上,「之然,你可不能對不起弟妹啊。」
可憐的準二房一個趔趄,被姦夫扶住才將將站穩。
幾人搖搖晃晃地進了廁所。林思安掙了掙,陸之然的手卻紋絲不動,更是用力把她擁進懷裡。
林思安一顫,渾身上下都是違和感。
陸之然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們不要再聯絡了好不好?這是最後一次。」
她愣愣地聽著。
他卻笑起來,「等你死了,或者等我死了,再到對方的墳頭上敬一杯清酒吧。那時候也就真的不存在什麼沒齒難忘的愛恨了。」
這是今生陸之然對她唯一的一個承諾。
竟是跟她約定不死不見,非要到你死我活的境地才能兌現。
顧嘉臣曾問過她,倘若時光倒轉,她會不會選擇和陸之然相識。
那時她毫不猶豫地說不會。
而今反倒真的有些含糊了,和生生死死聯絡起來的羈絆,究竟太深,還是太淺?
她在抬眼間望到前方佇立的人影。
不知看了多久,又聽了多久。
顧少面無表情,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