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思安便一聲不響地飛回了y國。ann像看見失散多年的骨肉一樣在機場抱著她狂啃,「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我這麼死心眼兒的人,不把所有人都折騰死怎麼捨得放手?」
「你那舊情人怎麼樣?」
「要和我老死不相往來。」
「你那完美丈夫呢?」
「現在恨不得要掐死我。」
ann低嘆,「那你逃難也逃錯了地方。前幾天我又在鎮上看見gavin了。」
林思安頭痛得厲害。
ann忽然正色道:「f國要舉辦美術大賽,你知道嗎?」
「四年一屆的那個?當然知道。」
「我的導師是評委之一,我把你的畫拿給他看了。」
林思安一驚,「沒嚇到老人家吧?」
「你這個女人到底是在謙虛還是在炫耀?老師說你的畫很有靈性,強烈建議你去試一試。」
林思安的確有些心動。
在y國這半年多的時間,她也算刻苦勤奮,馬不停蹄地想要找回曾經握筆的力度,手裡也有幾件相當滿意的作品,可惜卻沒什麼市場,尷尷尬尬地掛了好久也無人問津,最後還是gavin友情客串,買走了全部。
她又不是凡·高。
想到此,她又不禁有些猶豫,「我再考慮一下吧。」
果然沒過兩日,林思安就又在街上巧遇簡默。
小帥哥憤憤不平地問:「你不是說你不回來了嗎?」她亦反問:「你怎麼這麼快就又回來了?」
簡默紅著臉沒說話。
在y國又不鹹不淡地過了半年,林思安每天都上閘道器注顧氏的訊息,隔著千萬裡,好像和他依然心脈相連。這日,有媒體爆出顧少最新的感情動向,紛紛猜測他是否好事將近。
那是程家的千金,從小和顧嘉臣青梅竹馬,近來兩家走動頗近。林思安看到她的照片,俏生生的一張芙蓉貌,楚楚可憐,曾放言女人若嫁,就要嫁顧少這樣的男人。
門當戶對的世交豪紳,向來是供人揣摩的關係。大家八卦之心橫起,一時眾說紛紜,誰還記得顧少的糟糠之妻。
沒幾天,就有記者拍到了兩人的曖昧照片,竟是相攜步入賓館。
林思安氣得連指尖都在哆嗦,打電話過去,那邊還遲遲不接。
好不容易通了,字字句句間哪裡還顧得上給彼此留些餘地,她忘了是自己不辭而別,是自己和他斷絕聯絡,她忘了這兩年的空當,好像他們還是剛剛表過忠心的情侶,「顧嘉臣!你就那麼急著娶老婆是不是?要不要我幫你介紹一個?保證安全還打八折!」
那邊久久沒有說話,呼吸極慢,細若懸絲一般。
痛得狠了,竟流不出眼淚。
林思安劈手拂下桌上的畫稿,聲音尖厲如鐵器在生了鏽的銅上劃過,一道一道,幾乎要喊出血來,「你在逼我是不是?你在逼我!顧大少!你可真是一點兒虧都吃不得!你明知我噁心什麼,你還故意往我胸口上戳刀子,是不是真要逼死我你才算滿意?」
那邊竟還是沒有聲音。
林思安跌坐在床上,望著遠處的萬丈霞光,「好……顧嘉臣……很好。」
有人拿過電話,是溫柔的女聲,「林小姐,嘉臣剛切完聲帶息肉,你讓他怎麼開口?」
那邊一字一句地說:「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是我照顧他的一切,那個時候,你這個未婚妻在哪裡?」
林思安心底一涼,剛要開口,那邊已掛了線。
隔日起床,她自然憔悴了不少,ann笑得滿心歡暢,「是不是又想你那完美丈夫想得哭溼了半條枕巾?」
林思安茫然道:「他做了手術,我竟然都不知道。」
「怎麼這種上手術檯的事也不告訴你?」
「我是不是做錯了?」
ann撿起地上的畫筆,沒說話,別人教的經驗和道理,總是不如自己活生生疼出來的要有意義。
滿心煩悶,應簡默之邀,她和鎮上的一小隊人去爬雪山。
一片白茫逶迤,風過影移,空氣中似乎都帶著細小的冰晶。
martin和mark是兄弟,瘋瘋癲癲的一對搖滾青年,「不要走這條路,好沒勁的,走這邊。」
簡默提了提背包的肩帶,猶豫著說:「我們還是按著手冊上的指示走吧。」
mark做了個鬼臉,「拜託gavin,膽子不要那麼小,除非有雪女出沒,否則不會有問題的。」
一行人都笑了。
雪越來越深,踩在雲上一般綿軟,呼吸間是穿透肺腑的清爽,林思安心情總算好了一些。
簡默望著她,「你終於笑了。」
「總不能去死。」
他小聲問:「你丈夫對你不好嗎?」
林思安頓了頓,「到如今這個地步,我和他都有錯吧。」
「你是在等他嗎?」
林思安專心走路,低了頭沒說話。
mark在前面笑,「jennifer,你打算什麼時候和gavin結婚?全鎮的人都知道他苦追你而無果。」
林思安雲淡風輕地說:「你是暗戀我還是暗戀gavin?就屬你最關心我們的事。」
mark漲紅了臉,「死女人!」
說說笑笑地走了好一會兒,隊裡有人好奇道:「怎麼都看不到標線了?」
遙遙望去,廣袤的世界是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人工痕跡。
martin皺了皺眉,拿出指南針來看了看,卻和印象中的方向相反。
雪又開始下。未免體溫下降過快,只好又接著向前走,還是沒有找到標線。
mark顫聲問:「怎麼辦?」
眾人這才意識到危險。
martin道:「不要停,一直走。」
天色漸晚,當大家第三次經過一塊熟悉的突起冰尖時,有膽子小的年輕女孩哭了出來。
林思安拍拍她的肩膀,「你想讓自己的臉被凍住嗎?不要怕。」
簡默竟還有心思笑得出來,「本來這是我想安慰你的話,沒想到你連這個都不肯給我機會。」
martin解下背包扔在地上,「我們先歇一會兒吧。」
mark低著頭,「對不起。」
女孩忍不住抱怨,「都是你!」
簡默道:「mark沒有強迫任何人跟來,現在也不是抱怨的時候。」
大家圍坐在一起,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漸漸變慢。
martin拿出遊山手冊,「按照上面的圖樣,我們在半公里前就應該看到指示牌和標線,可為什麼沒有?」
「不會是工作人員的失誤吧?」
「怎麼可能?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
簡默順著地圖看回起點,低聲道:「終點和起點是環狀,一直走應該就能看到,會不會是我們一開始就選錯了方向?」
眾人沉默。風似乎更涼了。
簡默猛地站起身,驚道:「什麼聲音?」
詭異的聲響自遠處傳來,初時似隱隱蜂鳴,越近越劇烈,漸有雷霆萬鈞之勢。
一片風雪朦朧後,巨大的雪山在崩塌,像被毀天滅地的鏟土機推著一般瘋狂地滾過來。
martin大喊:「是雪崩!快跑!」
慌亂逃竄中,林思安不慎跌倒,在冰上滑出老遠,翻下雪坡,整個人滾了下去,「啊!」
「jennifer!」簡默猛地撲過來,抓住她的胳膊,兩個人抱在一起減緩落勢,一路竟幸運地沒撞上石頭,最後狠狠地摔在地上,林思安眼花了好一陣才回過神。
簡默緊緊地摟著她,抖著嗓子問:「你沒事吧?」
林思安搖搖頭,猛地瞥見他額上的汗,驚道:「你受傷了?」
掙出他的懷抱一看,林思安才驚覺他的整條手臂都被碎冰磨破,傷口深可見骨。
林思安哽咽著咬緊唇,「你怎麼這麼傻?」
簡默竟然還在笑,「你是大畫家,怎麼能傷到胳膊?」
找到一個天然的雪洞,剛好可以容納兩個人的深淺,二人縮著身子躲了進去。
林思安扶著他的胳膊檢查傷口,頓了頓,背過身開始解衣服。
簡默慌忙拉住她,「你瘋了嗎?」
林思安沒理他,鼓搗了一會兒,拉出自己的胸衣。
帶著體溫的柔軟布料貼上傷口,簡默抖了抖,臉色漲紅。
簡單的固定包紮好,林思安跌靠在他身上,望著杳無邊際的空白世界,一陣陣的恐懼漫上來,啞聲問:「我們會死嗎?」
簡默心一疼,伸出手虛攬著她,「這算什麼?我曾經遇到過數不清的比這危險一百倍的事,等我們出去以後我講給你聽啊。也許mark他們都已經獲救了,救援部隊現在正滿山找咱們這兩個倒霉鬼呢。」
林思安沒有得到半點兒寬慰,這種風雪交加的鬼天氣,再重視人權也要以大局為重,怎麼可能為兩個異國遊客的性命而冒死發動救援。
她翻遍了全身上下的兜,只可憐兮兮地找到兩塊巧克力,「你還有吃的嗎?」
簡默輕輕地點頭,「還有mark塞給我的糖。」
天色暗得很快,轉眼間他們只能模糊地分辨清彼此。
空曠的雪地沒有一絲聲響,靜得讓人發慌。
死灰般的絕望漸漸籠罩下來。
林思安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沒有人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本能恐懼。
她閉上眼。
這一刻,她是這般思念顧嘉臣,從未有過的思念。
好像只要想一想他,念一念他的名字,就可以得到無盡的力量。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原來無論走多遠,過了多少年,顧嘉臣始終是烙在她心底的人,即使血肉模糊,痛徹肺腑,也是她愛和恨的動機,生和死的企圖。
簡默搖了搖她,撕開巧克力的包裝,遞過去,「吃了吧,天太冷了,你會受不了的。」
林思安咬了一半,而後推給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了望,見他吃下去,才默默低下頭來。
攥緊了領口,她和他像兩個互相取暖的北極熊一樣靠在一起,「陪我說說話。」
「好。」
「你愛過什麼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