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雅約見顧郗顏的地方是學校附近的一個高階餐廳,這個時間去的人並不多,下課之後顧郗顏就直奔校門口,書包裡放著已經在上課的時候填完的報名表。利用課間的時間打電話跟家裡人說了一聲,跟想象中的一樣,父母無條件贊同並沒有過多意見。
雲雅把房間號以簡訊的方式發給了顧郗顏,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應了一聲,抬起頭來對上那雙清澈的眼眸。
「阿姨。」
「嗯,先坐吧,剛下晚修,如果肚子餓了,想吃什麼就點,這是選單。」
顧郗顏不傻,不會把這種客氣當成寵溺,拉開椅子坐下之後,只喝了面前杯子裡還泛著熱氣的清茶。
「阿姨,您今晚特意約我出來,是有什麼事情想要跟我說嗎?」
「聽嘉恆的爸爸說,你並沒有跟嘉恆同居,只是在他出國工作的時候過去幫忙整理一下公寓而已,是這樣嗎?」
雲雅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柔,以至於顧郗顏辨別不出她這句話裡藏著的情緒,到底是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呢,還是被李翔一說真的就以為不是同居了。
茶水很熱,隔著杯子握著正好暖和掌心,話在心裡斟酌了好幾遍才出聲。
「是的。我和嘉恆都很尊重對方,請您相信我們。」
「是嗎?」優雅精緻的妝容下藏著一抹說不清的笑意,雲雅輕輕點了點杯子,指甲跟青花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麼,你為什麼還不把你的東西搬離公寓呢?衣櫃裡的衣服,化妝臺上的化妝品,浴室裡的洗護用品,那些東西應該不是短暫居住留下來的吧?既然只是過來幫幫忙,那麼之後是不是就應該帶走了?」
顧郗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眸子定定地看著雲雅,小臉毫無血色,如若不是指尖攥緊掌心讓疼痛將她整個人網回來,興許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阿姨……」
「網上的訊息你也已經看到了,我從一開始就不掩飾對秦沫的欣賞,但現在誰跟誰都沒有定數,我唯一堅持的就是嘉恆的事業。男人應該以事業為重,他才多少歲,你才多少歲,你把一生捆綁在他身上的時候考慮過我們長輩對他的期許嗎?」
雲雅的話如雷射槍掃射一樣,僅僅這幾句就已經讓顧郗顏蒙了,總感覺每次來見雲雅,都像是小時候做錯事情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訓導一樣。幾乎無法反駁,只得乖乖聽著,末了應一句「我知錯了」。
「郗顏,阿姨今天就是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準確的答案——你能不能離開他?」
眸光平靜地凝視著顧郗顏,等著她的回答。
沉默了有好一會兒,就在雲雅的耐性快要被消磨掉的時候,顧郗顏從書包裡拿出一張表格展開來放在她面前。
「雲姨,我已經決定去美國做交換生了,就像您說的那樣,我還年輕,我甚至還不算是一個有實力的人。對於未來,並沒有太大的把握,所以我會抓住這次機會好好充實我自己。」
顧郗顏注意到,在看見那張表格的時候,雲雅眸子裡閃過一絲驚愕。
顧郗顏垂下臉,掐緊自己的掌心。
「我一直跟您承諾,我會為了我們的未來做到最好,您卻一直覺得我沒資格說這句話。但現在,我的規劃就在這裡,您也可以看到,一年之後,我學成歸來,也可以從我的立場,為我們的未來提供保障。所以我想說,我理解您作為一個母親,對嘉恆的愛,但也請您體諒我們的感情。我,是不會離開他的。」
雲雅的笑容裡有一絲涼薄:「一年後的事情,你不覺得現在說有些早了嗎?」
「一年很快就會過去,十幾年我都這樣等過來了。雲姨,您看著我從小到大,難道我就比不過一個比李嘉恒大、離過婚有女兒的秦沫嗎?」
「你說什麼?」
見雲雅瞬間皺起了眉,顧郗顏咬著牙,點了點頭。如果不是一再被質疑,她也不想在背後議論任何人,但她更不願意自己和心愛的人就這麼不明不白被拆散。
「你說秦沫結過婚?還有一個女兒?」
雲雅難以置信地看著顧郗顏,面容驚訝:「這件事情是誰告訴你的?」
她不相信。
顧郗顏並不覺得意外,因為一開始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也不敢相信,秦沫那樣的條件,她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勝券在握,僅僅因為資源跟實力嗎?
也怪不得趙歆藝每每提起秦沫意見會那麼大。
「是真是假,我想阿姨可以親自去問秦小姐。」
雲雅抿著唇沒有說話。
這時傳來敲門聲,侍者推開門端上一鍋小米百合枸杞粥,雲雅指了指顧郗顏面前的位置:「她的。」
顧郗顏呆呆地看著眼前滾燙的小米粥,香味四溢。
「下午跟晚上都有課,被我叫過來談話,總歸是要吃點兒夜宵墊墊肚子的。這小米粥你就趁熱喝了,回去之後早點兒休息。至於去留學的事情,你已經做好決定了?」雲雅看著顧郗顏,轉而從身後的包包裡取出一個信封推到她面前:「這裡是我的一點心意。」
這樣的話從雲雅嘴裡說出來,再加上那傲人高貴的態度,先前聽不清褒貶,這會兒也終於反應過來,臉上一陣燙一陣涼。
顧郗顏咬緊了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信封:「阿姨,心意我領了,錢您拿回去吧。」
桌上的小米粥還散發著熱氣,香味鑽入鼻子,很好聞,但顧郗顏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站起身來,椅子往後推,跟地面摩擦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對不起阿姨,我明天還有早課,就先回去了,謝謝您今晚的招待。」
收起放在桌上的表格,摺疊著放回書包裡,最後看了一眼雲雅,頷首算是打招呼後轉身離開。
快步逃離餐廳,直到出了大門看見車來車往的街道,顧郗顏這才彎著腰扶著膝蓋喘氣,明明幾步路卻像是跑了好幾千米一樣,喘不過氣來。
不少路過的人紛紛扭過頭來看,餐廳的經理也走了出來,伸手扶住顧郗顏,關切地問道:「小姐,沒事吧?」
「我沒事。」
顧郗顏站直了身子,說了聲「謝謝」後匆匆往校門口走去。
晚上十一點多,顧郗顏收到了一條簡訊,是李嘉恆發來的,說他準備登機了,關於最近的事情等他回去之後再解釋。
「解釋」兩個字看在顧郗顏眼裡,多多少少暖和了她有些冰冷的心。
把手機丟回床頭,抱膝坐在床尾靠著牆壁,洗完澡看了一會兒書就到了關燈時間,寢室其他同學都睡著了,唯獨她一個人夜不能眠。
出國的事情決定下來,能那麼坦坦蕩蕩在雲雅面前說了,卻有些遲疑該怎麼跟李嘉恆開口。接下來的幾天都滿課,晚上也有訓練,最近老師看出顧郗顏的狀態不太好,希望她有空兒多在琴房練練,畢竟偶爾也有學弟學妹去圍觀,給大家做個榜樣也很好。
第二天,顧郗顏還在等李嘉恆的電話,第三天,她望著手機螢幕發呆,第四天,蘇小白也八卦,湊過頭來過問情況。
他說回來之後會解釋,卻一連幾天一個電話都沒有,顧郗顏沒去公寓,他也沒有打電話。訊息都是從網上看到的,在第一期節目播出之後,李嘉恆的日程緊張得讓顧郗顏看了都覺得心疼。
「怎麼樣,週末了,你不回公寓嗎?李嘉恆沒有主動聯絡你,你是不是也得給他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啊?」
顧郗顏這麼安靜,蘇小白都不太習慣了。
把琴譜放回書包裡,背上書包站起身,顧郗顏抬眸看了蘇小白一眼:「我為什麼一定要打電話啊,我沒什麼要問的,如果有什麼事情他一定會主動打電話聯絡我。走吧,我們去吃夜宵怎麼樣?我餓了。」
蘇小白攔住顧郗顏,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你幹嗎啊?」
「我才要問你幹嗎呢,看看有沒有發燒。一個平日裡圍著李嘉恆團團轉的人,現在居然不聞不問,這都幾天了,你怎麼跟沒事人一樣?」
顧郗顏低下頭輕勾唇角,挽住蘇小白的手慢慢走著:「我每天都關注網上的訊息啊,沒有不聞不問,只是我覺得我總要去適應沒有他的生活。就跟從前一樣,我不想把喜歡變成一種依賴,而且我就要出國了。」
「簽證辦得怎麼樣了?你出國的事情跟他說了嗎?」
走在校道上,踩著地面上的枯葉發出簌簌的聲音,夜風吹來,說出的話都伴隨著一團白氣。
「還沒有,返籤號週六下來,我週一親自去一趟大使館,這件事情,我想等週末去公寓,如果遇得見他我就說。」
「不能這樣吧。」蘇小白不太同意顧郗顏處理事情的方法,「你出國留學,第一徵求了父母同意,第二就該跟他說,人家現在是你的男朋友,有權知道你的想法,而不是什麼遇見了就說,遇不見呢,就不打算說了?」
顧郗顏抿了抿唇:「不是啊,我只是想,這麼重要的事,我想當面告訴他。」
長髮在風裡打著轉,她的眼裡唯有黑夜、繁星跟路燈橙黃的光。
公寓樓下。
秦沫手放在方向盤上,有節奏地輕叩著,紅唇微啟,說話的語氣明明冰冷卻像極了在說無關緊要的事情,讓人著實有些捉摸不透。
「你確定你要在這個時候解約嗎?違約金你短時間內拿得出來嗎?」
同樣猜不透的,還有副駕駛位置上的男人,李嘉恆眼眸微眯,倨傲的下頜劃出一條凜冽的弧線,似乎要劃破這黑夜的冰冷。
深邃的眸色宛若深潭,並未因為秦沫的話而動容半分。
「從前我顧及的是情分,你做的事情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觸及底線,我可以當作不知道。但這並不代表你可以不經我同意,就擅自用我的訊息進行炒作。」
李嘉恆緩聲吐字,冰冷的語氣似乎能將人一寸寸凍住。
「我說過了,這件事情跟我沒有任何關係,娛樂圈就是這樣,你有新作品出來就必定會有緋聞伴隨著,才會引起注意,從而起到宣傳的作用。你跟我在英國錄製新一期節目同進同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報道自然會這樣寫。怎麼,你這麼高估我,覺得我還有這個能力去操縱媒體?就因為這點兒事情,你擺了這麼久臉色就算了,還提出解約?」秦沫的語速特別快,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末了還冷笑幾聲。
「李嘉恆,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從來不是這麼沉不住氣的性子。怎麼,因為這回的事傷害到了顧郗顏,是嗎?因為緋聞物件是我,所以你覺得是我傷害了顧郗顏,是嗎?」
秦沫輕輕笑出了聲,「嘉恆,你太小看我,為她?我都不值得花什麼心思。」
在看見李嘉恆眉頭輕蹙這個小動作之後,秦沫瞭然地眯了眯眼睛,這種事,沒有確切的證據,她不承認,李嘉恆沒有任何指責她的理由。
很多事情就跟她猜想的一樣,就算沒有十分相似也有九分。
「我的話就說到這裡,這幾天你好好休息,週二晚上別忘了答應萱萱的事情。」
車門啪的一聲關上,秦沫回過頭看著李嘉恆的背影越走越遠,而她放在方向盤上的手也越攥越緊。
李嘉恆脫掉鞋子,連燈都沒開就摸黑走了進來,一室冰冷寂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裡少了一個在開著橙黃的壁燈下捧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等著自己的人。
李嘉恆解開領口釦子,扯了扯,有些疲憊地倒在沙發上,閉上眼把手搭在額頭上。
鑰匙開門的聲音引起了李嘉恆的注意,微微撐起身往玄關處看了一眼,門啪嗒一聲開啟了,顧郗顏揹著書包,似乎手裡還提著什麼東西。原本想第二天才回來,跟蘇小白走了一圈,回宿舍後剛坐下不到十分鐘就開始起身匆匆收拾東西。
「你在家啊?」
玄關處放著鞋,可屋裡都沒開燈,顧郗顏還以為李嘉恆不在,把東西放下開了燈,差點兒被沙發上的人嚇到。
「你怎麼這麼晚從學校跑過來?」
李嘉恆說著話,站起身來,剛張開手,顧郗顏就很自覺地走過去抱住他,往懷裡蹭了蹭。
針織毛衣的面料非常柔軟,上面還有熟悉的薄荷香氣,顧郗顏閉上眼睛緊了緊手臂:「我要是說感應到你在家,然後我就趕過來了,你會不會說我很厚臉皮啊?」
「嗯,會。」
顧郗顏笑著把頭埋進他懷裡:「那就當我厚臉皮好了。」
鬆開手,李嘉恆拿過顧郗顏帶來的東西,看了一眼:「你怎麼帶這麼多琴譜過來,有什麼演出需要練習嗎?」
「如果以後我都要在這裡住的話,所有東西都搬到這裡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這樣我就不用搬回家了。」
交換生的事情在嘴邊徘徊了許久,最終顧郗顏還是決定不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因為太破壞氣氛了。這是李嘉恆回國後他們第一次見面,緋聞的事情說好要解釋,現在隔了那麼多天很多感覺都淡了,解釋也變得不是很有必要。
「你剛回來嗎?我去幫你放洗澡水?」
「不用了,你去整理東西,我自己去。」
走過顧郗顏身邊的時候,李嘉恆伸手很隨意地揉了揉她的頭髮,這個動作幾乎變成了他的一種習慣。
就這樣,李嘉恆去洗澡,顧郗顏揹著書包去自己的房間,幾天沒有回來住,空氣中似乎多了塵埃的味道。推開窗戶,寒風吹進來,吹散了一屋子的悶氣卻變得有些冷,她縮了縮肩膀,開始整理帶過來的琴譜。
如果決定要去做交流生,那麼必定接下來一年都不會回學校,東西肯定是要搬走的,匆匆整理也就帶了幾本琴譜,其他的並不著急。
李嘉恆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顧郗顏已經窩在床上玩平板電腦了。
「你的吹風筒呢,借我吹一下頭髮。」
「在櫃子裡呢,嗯,就那裡,第一個抽屜拉開了就是。」
在顧郗顏的提醒下,李嘉恆拿到了吹風筒,就著化妝臺旁邊的插座插上後吹了起來,呼呼呼的聲音有點兒吵。
「秦沫的事情,是個意外,一種宣傳手段,所以我沒來得及第一時間解釋給你聽,因為我也很生氣。」
李嘉恆說得很輕,聲音都被呼呼的風聲蓋住,顧郗顏專注於刷微博並未留意。等不到回答,李嘉恆回過頭來,見顧郗顏玩著電腦嘴角還帶著笑,就知道她並沒有聽到自己的話。
吹好頭髮,李嘉恆在她身邊坐下,見她正在刷微博,就留意了一下她關注的人,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平日裡李嘉恆很少玩微博,多數宣傳訊息都是助理幫忙發的,跟秦沫的緋聞出來後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去看,如今翻了翻評論,多數網友都表示很失望。
顧郗顏看來看去,發現因為點贊數比較高而被頂為熱門評論的都很極端,無非是覺得李嘉恆並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麼有才華,走紅全都靠炒作,這年頭連男人都要潛規則。每一句話都非常難聽,顧郗顏這樣的旁觀者看了都覺得不適應,更何況是李嘉恆呢。
「大千世界,你不能去左右其他人的想法,你如果每一條評論都去在意的話,恐怕會活得很累。」
「所以即便別人誤會你跟秦沫在一起,你也不想解釋一下?」問這句話的時候,顧郗顏顯然是帶著點兒情緒的,她不太喜歡李嘉恆面對所有事情都風輕雲淡的樣子。
只有不在意,才會風輕雲淡。
「在娛樂圈,很多事情只會越解釋越像掩飾,很多時候你冷處理反而會讓人漸漸淡忘。」
「但從此你的身上就會貼著她秦沫的標籤了啊。」
顧郗顏淡淡地揶揄,扯了扯被子往裡躺,轉過身背對著李嘉恆,故意拉開一點兒距離。
這種情況下,李嘉恆要是還看不出顧郗顏在鬧脾氣,那真的就是近視眼,該去配一副眼鏡了。
「那緋聞也讓我措手不及,作為一種宣傳方式,我完全不知情,被搞得很被動。」
顧郗顏抱著被子沒有回頭,她對這樣的解釋並不滿意,可她也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是不能夠很任性地要求李嘉恆出面澄清什麼的。
「顏顏。」
李嘉恆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過了好一會兒才見她緩緩轉過身來。
「如果我支付違約金之後離開公司,一切從頭開始,你還會不會跟我在一起?」
聽著他莫名其妙蹦出這樣的一句話,顧郗顏掀開被子坐起身來跟李嘉恆面對面。
「雖然我一早說過,我喜歡的是你,和你在做什麼工作無關。但是……你怎麼忽然又想起這個問題?」
顧郗顏對上他的眼睛,李嘉恆卻移開了視線。
「怎麼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有跟我說啊?」
「沒事……就是忽然想起來,就問一問。別想太多,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太困還是沒力氣去糾纏過多,李嘉恆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就站起身準備離開,顧郗顏坐在床頭一臉的莫名其妙。
「你能不能不要話說一半就走啊,阿恆,你真的有把我當作一個和你平等的人嗎?所有的大事小事,你從來都是自己決定。已經不止一次了,出國也好,工作也好,緋聞也好,每一次我男朋友的訊息我都要從別人那兒知道,阿恆,你有想過我的感受嗎?」
喊完這句話,顧郗顏就後悔了,盯著李嘉恆瘦削的背影,忽而想起這段時間的他有多麼忙碌。第一期節目錄制結束的時候,他就第一時間趕到學校接剛考完英語六級的自己,明明都過去很久了卻彷彿還在昨天。
這一期節目錄制結束,他們雖有幾天沒見面,但今天剛進門,他從沙發上翻身起來的模樣仍在腦海裡浮現著。
他是有多疲憊才會在進門的時候,連燈都不開就摸黑癱倒在沙發上。
明明已經說服自己不要在這件事情上面過多糾纏,可看見他分明有心事,卻又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知怎的,情緒就是這麼容易被激起來。
黑髮貼著臉頰垂下來,顧郗顏後悔地閉上眼睛咬咬牙。
「對不……」
「郗顏,我還是喜歡你懂事的樣子。」
道歉被生硬地打斷,顧郗顏整個人像是被雷電擊中一樣,滿腦子一片空白,有些驚慌地抬起頭,對上李嘉恆那雙清淡的眸子。
剛才,他說什麼?
「你是覺得……我現在不懂事?」聽不太清楚自己的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好不容易到了耳邊又散開來了。
「不,關於那些訊息,我並沒有刻意瞞你的意思,因為我實在是不知道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你居然會這麼在意……」
李嘉恆抿了抿唇,一直壓抑著的旅途的疲憊終於湧上來,連日的奔波和顧郗顏忽然而至的質問,讓他向來冷靜的大腦有些混沌:「也許他們說得對,咱們倆在感情上,確實都沒有自己想的那麼成熟。你確實是年輕,而我,大概唯一相處過的也只有郗若,就下意識以為,你和郗若一樣……你沒有錯,我不該怪你,是我錯了……」
如果說前面那些話,顧郗顏聽著還有些入耳,那麼最後面,姐姐顧郗若的名字一出來,就如同棒槌狠狠敲打在她腦門上一樣。
那一瞬間,腦海中只剩下一句話:
原來,他一直在拿自己跟姐姐作比較……
這樣的認知讓顧郗顏整個人一下子喪失了思考能力,就那麼呆呆地看著李嘉恆,猛然間覺得從一開始,她就像……
替身。
姐姐顧郗若的替身。
她們相貌極像,性格卻有所不同,而這是第一次,李嘉恆那麼直接地說出來。
眼睛茫然地望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清晰地感覺到抱著被子的手指在一寸寸發涼。
情緒總是來得比理智更快一點兒,等李嘉恆意識到剛才說的話,再看顧郗顏,她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郗顏,我的意思並不是……」
「李嘉恆。」
顧郗顏猛地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李嘉恆面前,清眸中滿是失望和冷冽,她在生氣,因為很生氣所以才會把眉頭都蹙緊了。
「我一直以為你明白的。卻沒想到……是,我,和我的姐姐,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人。她溫柔包容,知書達理,除了一張相似的臉,我不及她大度,不及她體貼,不及她完美。」
她的指甲嵌進了掌心,疼痛蔓延開來,絲絲縷縷隨著冰冷佔據了四肢百骸。
憤怒快要將顧郗顏整個吞掉了,火氣越來越大的時候,連說過的話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懂得歇斯底里地喊。
「但你看清楚,現在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是我顧郗顏,顧郗顏永遠不會變成顧郗若的模樣,而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顧郗顏,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
李嘉恆擒住了顧郗顏的肩膀,眯了眯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李嘉恆,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不是很遺憾?」
顧郗顏揮開李嘉恆的手,後退好幾步,淚水終於崩潰一般流下來。她原本是想親口告訴他,自己馬上就要出國做交換生的事,雖然可能很久不能見面,但對於他們的未來卻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但如果知道會發生現在這樣的事,她寧願永遠不再回這個公寓。
「你總覺得我能理解你的所作所為,你總覺得解釋對於我來說可以不那麼重要,可你知不知道,我是顧郗顏,不是顧郗若。」
顧郗顏滿臉的淚痕瞬間拽回了李嘉恆所有混亂的思緒,他下意識想要辯解:「對不起,是我言辭有些不妥,我的意思不是……」
「我不想聽了。」
顧郗顏打斷李嘉恆的話。
「乖,別鬧情緒。」
李嘉恆伸手托住顧郗顏的臉頰,試圖想用吻來安撫她的情緒,可就在看見那雙眸子裡浮現出來的絕望時,他的動作一瞬間停滯了。
也就是這一瞬間,顧郗顏推開了他。
「李嘉恆,你愛過我嗎?」
這句話問得是那麼無力,嘴角的笑容是那麼蒼白,他們彼此靠得這麼近,可她卻連對方心裡在想些什麼都不知道。
人心是多麼可怕。
李嘉恆無意間的一句話讓顧郗顏整個人如墜萬丈深淵,再怎麼解釋都是掩飾,因為人在無意間說出來的話才真正代表他的心聲。
顧郗顏終於明白,原來所有的悲歡都是她一個人的。等不到李嘉恆回答的時候,她並沒有覺得會怎樣,彷彿一切最終只不過是塵歸塵,土歸土,又或許是因為這種情緒已經到達了一個極點,不能再突破。
她茫然地越過李嘉恆,推開衣櫃取出兩件外套,一件一件地套在身上,動作機械,甚至連睡衣都沒想著要先換掉。
「你要幹什麼?你想去哪裡?」李嘉恆握住顧郗顏的手,「你冷靜一點兒,現在很晚了,我們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談,好不好?你現在這個情緒,不論我說什麼你都不會聽的。」
顧郗顏漠然地看著李嘉恆不說話。
「不,把你的心和你的家都留給姐姐吧,我走了。」
怕她真的是情緒一上來就衝出去,李嘉恆率先走出房間,替她關上房門之前連忙安撫:「顏顏,抱歉,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你現在狀態很不好,又已經這麼晚了,你就算再不想看見我,也不該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明早……明早我送你回學校。」
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郗顏緩緩閉上了眼睛,心想:習慣真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
從前,顧郗顏把喜歡當成了一種習慣,你問那麼多年是怎樣長的時間,可曾迷茫過可曾放棄過,她說不上來。後來,得到了他的回應,喜歡變成了一種依賴,戀人間相處的細節在生活中越積越多。
依賴就成了一種習慣。
現在要抽身遠離,忽然就變成了割捨不了的痛苦。
黑夜如散開來的迷霧,跟房間裡失落的氣氛融合在一起,將人裹得嚴嚴實實的。顧郗顏雙手抱著膝蓋靠在床邊,一直坐到麻木僵硬,待黎明第一束光照射進屋子,輕抬眸,眼底滿是血絲。
換好衣服離開房間的時候,客廳一片寂靜,顧郗顏看了一眼主臥的門,漠然回頭。時間這麼早,李嘉恆肯定還在休息,比起自己徹夜未眠,他似乎並不把爭吵放在心上。
清晨的大街非常安靜,寒風瑟瑟,即便是把自己縮排圍脖裡還特意戴著耳套,卻仍舊凍得鼻尖臉頰發紅。
買了早餐走回學校,進宿舍的時候,剛下床的林婧妍嚇了一跳。
「你怎麼這個時候回來啊?不是週末不回來住嗎?」
顧郗顏笑了笑,搖頭:「沒有,以後都在宿舍住,出國之前要辦的手續很多,住在學校比較方便。」
拎起手中的袋子晃了晃:「我買了早餐,一塊兒吃吧。」
「我先去洗漱。」
「好。」
顧郗顏把門關上,整理好自己的桌子,把早餐拿出來。
顧郗顏只帶了錢包跟手機就離開了公寓,回學校的路上想了很多,跟李嘉恆之間恐怕需要一段讓彼此冷靜思考的時間,留學的事情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契機開口,趁這幾天,一方面辦理各種相關手續,一方面也能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人在被逼急的時候都容易情緒浮躁,一時間湧出的想法在之後或許就會被否定。
林婧妍洗漱回來後就看見顧郗顏坐在桌前發呆,這樣的她有點兒陌生,以前總是一臉笑容,活潑開朗,但自從李嘉恆的緋聞出來之後,顧郗顏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可問她有沒有什麼心事,她總會笑著說沒有。
「郗顏,你還好吧?」
顧郗顏聞言抬起頭來,有些勉強地扯了扯唇角。
林婧妍靠著桌子拿起一杯豆漿,接過顧郗顏遞過來的油條,一針見血地問:「你們吵架了?」
「嗯。」
林婧妍一臉驚訝:「我以為你這人根本就不會吵架,更別說對方是李嘉恆了。畢竟感情那麼深,你不是經常跟我說要信任對方嗎?」
林婧妍說的話,就連顧郗顏自己也曾這麼認為。但能安慰別人,不代表能說服自己。
她斂下眸子輕輕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鍊,浪漫的一幕已恍如隔世。
「可能是我……在某些問題上還是太敏感了。當時的確很生氣,現在想起來,總能找出各種理由去為他開脫。」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讓你這麼衝動,但冷靜一下應該是個好方案。火上澆油不是好事情。」
「嗯。」
接下來的幾天,顧郗顏都沒有再回公寓,出國的事情定下來之後,她有不少材料需要準備,又遇上週末,辦事處都沒上班。週一特意請了假,大使館、學校、銀行、家裡,奔波了一整天。
原本以為學校會幫忙辦理手續,卻沒想到事事都要自己來。早出晚歸,一個麵包一杯牛奶就算解決掉一頓飯,好不容易交齊所有材料,回到宿舍後顧郗顏整個人癱倒在床上。
蘇小白一下課就向飯堂衝去,幫顧郗顏帶了蓋澆飯回宿舍。
「就這幾天,我怎麼覺得你好像瘦了好多的樣子,快,吃晚飯了。」
顧郗顏有氣無力地爬起來:「謝謝你啊,小白。」
桌上放著一個資料袋,蘇小白瞥了一眼上面的字:「一想到你也要出國,我就覺得很難過,只要一有時差,聯絡就很不方便了。」
「時差怕什麼,算準了時間,聊聊天還是可以的。」
林婧妍剛洗完澡走出浴室就聽見蘇小白的話,忍不住回應了一句。
「怎麼樣,簽證下來需要的時間也不長,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李嘉恆說?」
雲雅的事情蘇小白已經聽說,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雲雅背地裡會對一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也能這麼不留情面。
「嗯,我打算晚上回去說。」
自從上一次吵架從公寓離開之後,李嘉恆打電話來顧郗顏都沒接,一開始是故意不接,後來幾天忙起來便沒有注意到來電。
從昨天下午開始,李嘉恆就再沒來過電話,今天一整天也沒有。
顧郗顏猶豫過要不要發一條簡訊,但後來編輯了大半天還是刪掉了。明明只是過去幾天,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每每冷靜下來,再想起顧郗若,還是心有波瀾。
時光再有力量,也抹不去她曾經的存在。
冷靜下來之後,顧郗顏想,她其實並不會因為李嘉恆拿她跟顧郗若作比較,就如何嫉妒,那畢竟是她的親姐姐。
但只要想到「替身」兩個字,還是會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難過。
吃完晚飯,顧郗顏跟蘇小白聊了一會兒天,洗完澡出來已經是晚上十點。幸好時間還不是很晚,從學校到公寓,走路需要一個小時左右,搭地鐵的話只要二十多分鐘,到了公寓,站在樓下掃了一眼他家的窗戶,是黑著的。
想起進來的時候門衛說,李先生下午開車出去之後還沒回來,應該是有工作。
顧郗顏慢慢上樓,等到了門口,拿下包包來翻了半天才發現沒有帶鑰匙。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上一次從公寓離開的時候就只帶走了錢包跟手機,書包都沒拿走,鑰匙就放在裡面。
她嘆了一口氣,拿出手機來靠著牆玩了一會兒,當手機提示電量不足的時候,顧郗顏慌張了,本是打算就這麼坐著乾等,但眼下不知道還要等多久,外面又冷,趕在手機沒電以前應該給李嘉恆打一個電話。
響了不到五秒鐘對方就接聽了。
「阿恆。」
顧郗顏先開口,可很快便聽見了一個稚嫩的聲音:「你是誰呀?」
顧郗顏頓時怔了怔,拿下手機,原本想看一眼電話號碼有沒有錯,結果居然發現變成了視訊通話。難不成是她一時疏忽摁錯了?
影片裡的小姑娘臉頰肉嘟嘟粉嫩嫩的特別可愛,似乎不知道鏡頭在哪裡,黑溜溜的眼珠子看著別的地方。
顧郗顏剛想說自己打錯了,就看見畫面中出現了一個身影。
還未來得及看清楚就擦身而過,緊接著像是有人拿走了手機,畫面模糊看不清是衣服還是手指擋住了攝像頭,等了一會兒就看見了李嘉恆。
「郗顏?」
「嗯,是我。」
顧郗顏嘴上應著,但注意力都在畫面裡,剛才那個小女孩是誰?
「你在哪兒?」李嘉恆拿著手機,走到外面,這才注意到顧郗顏身後的環境,「公寓?」
「我忘了帶鑰匙,進不去,給你打電話你沒接。你在朋友家裡嗎?」
「嗯,你等一會兒,我現在就回去。」
「好。」
還沒說「拜拜」二字,顧郗顏就聽見了話筒另一端傳來的女聲:「阿恆。」
「嘟嘟嘟嘟……」
還來不及辨別就成了系統忙音,顧郗顏怔怔地看著手機螢幕,微微垂眸,如果沒有猜錯的話——
那是秦沫。
腦海裡的景象重重疊疊,想象的跟曾經發生的交織在一起,混亂得捋不清,試圖去找一個藉口,到最後卻發現分明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不知道在臺階上又坐了多久,等到耳畔響起腳步聲時,抬起頭映入眼簾的便是李嘉恆頎長的身影。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對視了片刻,李嘉恆伸手將顧郗顏拉起來,拿出鑰匙開啟了門。
「進屋吧。」
燈開啟,一室通亮,開了暖氣之後,顧郗顏解開圍巾,隨手放在了沙發上。李嘉恆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兩個剛洗乾淨的玻璃杯。
「你晚上是去了秦沫家嗎?」
「嗯。」
屋子裡只有電磁爐燒水的聲音,兩個人沉默著坐在沙發兩邊,沒有面對面,眼角的餘光也掃不到對方。
約莫過了有十分鐘,顧郗顏開口喚了李嘉恆一聲。
「影片裡的那個小姑娘,是秦沫的女兒嗎?」
水開了,李嘉恆倒滿一杯,放在顧郗顏面前:「先喝點兒水,這麼冷的天,你在門外等了多久?」
「沒多久。」
捧著水杯,暖和著掌心,顧郗顏在等著李嘉恆的回答,然而接下來的話,卻讓她覺得有些措手不及。
「秦沫的事情,是你告訴我媽媽的?」
顧郗顏的瞳孔驟然收緊,轉過頭看向李嘉恆,只見他面容平靜,臉色未有絲毫變化。
「郗顏,你是對我沒有信心,還是對你自己沒有信心?」
他問得極平靜,卻讓顧郗顏心底那一方平靜變得風起雲湧,對上李嘉恆深邃的眼眸,只覺得有些慌亂。
「雲姨很欣賞秦小姐,即便是在我面前也不吝嗇誇獎,可我覺得很有壓力。我並沒有瞧不起秦小姐的意思,但是我也承認,我告訴雲姨,確實是因為雲姨即便面對著我,也在千方百計想要撮合你和她,這太讓我不安了。」
在那個時候,顧郗顏不是沒有對自己失望過,換作是從前,她決不會去過問別人的私事,或者是在背後亂嚼舌根。
「在雲姨看來,秦沫是在事業上能對你有很大幫助的人,相比較之下,我至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顏顏。」
李嘉恆出聲打斷顧郗顏的話,索性站起身來走到臥室,再出來的時候,手中多了一張紙。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給了你這麼多的不安感。之前提起郗若,是我的錯,我不是刻意去作比較,更不像你說的那樣把你看成替身。她是我們兩個人之間共有的記憶,也是我放在心底去懷念的人。」
李嘉恆的語速很慢,語氣很沉穩,為的就是能讓顧郗顏更清楚地明白他的想法。
顧郗若是她的親姐姐,他不希望因為自己一時表達不妥,而讓顧郗顏不理智地認為現在擁有的一切原本都是屬於顧郗若的。
「我不把喜歡掛在嘴邊,是覺得行動比說的來得重要。」
顧郗顏心口為之一震,李嘉恆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她耳畔鼓譟著。
「我……」
「但秦沫的事情跟我們之間的感情沒有關係,有她沒她,我都不會改變我的選擇。」
他說的是「不會改變」,顧郗顏卻分明覺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兩個人之間的裂縫越來越大,而她自以為的信任原來這麼不堪一擊。
顧郗顏覺得有些無力,過多的解釋到了嘴邊也說不出來:「對不起,如果你因為秦沫的事情而生氣,我道歉。今天我來,是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跟你說。」
過長的鋪墊讓顧郗顏原本坐在門口琢磨了許久的說辭忘得一乾二淨,所以這個時候她唯獨能想到的就是直接攤開來說。
「我申請了出國留學。」
看不見李嘉恆的眸色有何變化,平靜得甚至令她懷疑是不是自己說話的聲音太小了以至於對方根本就沒聽到。
就在顧郗顏想著是不是應該再重複一遍的時候,李嘉恆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憊地接了一句:「我還以為這件事情得等我去問,你才會告訴我。」
李嘉恆把手裡一直捏著的紙攤開放在茶几上,熟悉的字眼映入顧郗顏的眼簾,這不是她去伯克利音樂學院的申請表格嗎?學校給了兩份,一份她放在宿舍備用,萬一填錯了能夠用上,另一份她一直放在書包裡,上一次從公寓離開書包就忘了帶走。
「這張表格你填得已經差不多了,這麼長的時間,你就沒想過跟我說一聲?」
事已至此,顧郗顏本來也是要來告訴他的,索性很直接地坦白:「上一次來公寓本就是想跟你說這件事情,但後來……這幾天我又忙著辦各種手續,直到今天才過來。」
李嘉恆的目光有些茫然,卻仍舊認真攫取顧郗顏臉上每一寸表情,一絲一毫都不放過。
目光落在那張紙上,顧郗顏的心情很平靜:「這對我來說是個機會,上一次比賽,主評委是伯克利音樂學院的教授,這次正是他邀請我去當一年交流生,大家都說這是個很好的機遇。」
「教授邀請?不是你自己申請的?」
「不是。但是我同意了,你媽媽之前找我聊過,你也知道的。她一直認為我沒有資格做你的女朋友,我想,這不僅對我自己是一個機會,對我們的未來,也是一個保障。」
客廳燈光明晃晃的,顧郗顏看著李嘉恆,光線打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俊逸的稜角,那疑惑中含著些苦笑的目光,讓人看著有些發怵。
「你真的只是覺得是個機會,而不是跟我冷戰的藉口?郗顏,如果是幾個月前,我聽到這個訊息,一定非常驕傲,但當我前幾天看見這張紙上填的日期時,我只覺得自己很失敗。因為我提到了郗若,所以你決定離開,是嗎?」
這幾天他反覆地反思自己,除了緋聞沒有及時解釋而可能傷害到顧郗顏之外,能讓她都不跟自己商量,就獨自做主,二話不說選擇出國留學的理由,大概只有那一晚的爭吵。
顧郗顏很依賴他,哪怕出國留學是個很好的機會,她也一定會和自己商量的。或許唯一的原因就是——在這段關係裡,她有勇氣面對任何困難,但唯一一個她無力面對的對手,就是郗若。
顧郗顏那晚離開公寓之後,李嘉恆就看見了這張表格,起初還覺得沒什麼,直到看見最後的填表時間——他下意識認為,就是一個誤會,導致了顧郗顏連跟他溝通的慾望都喪失了。
震驚、慌張、不安,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襲上心頭,接連打了好幾個電話,顧郗顏一個都沒接。
李嘉恆開車到學校門口,卻根本不知偌大的校園裡應該到哪裡找顧郗顏。而且像是約好了一樣,連蘇小白都不接他的電話。
李嘉恆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那一日的心情。
「你做這件事情之前,哪怕有一秒鐘,你選擇過相信我,都應該跟我說一說。你知道這確實是個好機會,為了你,讓我等個一年半載也都是小事情。但你現在因為一次不愉快,就在這麼大的事上把我排除在外,而那個不愉快的理由是因為我提了郗若……真的,郗顏,或許他們說得沒錯,你確實還只是個孩子。」
顧郗顏的心一顫,幾句話堵得她啞口無言。她現在再說什麼「填表日期根本是個誤會,那表是之前打草稿時填的」,想來也沒有用。因為當時誰也沒預料到,那天晚上他們會因為顧郗若而不歡而散。
到最後,他們就是這樣一動不動地面對面站在客廳,他不說話,但那失望的目光已將顧郗顏逼到了盡頭……
這天晚上,他們之間的談話沒有再繼續下去,沉默著對視了數分鐘後,李嘉恆拿起桌上的鑰匙離開了公寓,開車繞了整個a市一圈,末了,在江邊長廊附近停下,坐在車裡看著外面的風景直到天色泛白。
顧郗顏在公寓過夜,或許是太疲憊,難得一沾枕頭便入睡。但睡得太沉,做的夢也太沉,夢裡無數碎片拼湊在一起,只覺得氣氛沉壓,來不及去思考,只是一味地奔跑跟拒絕。等到掙扎著清醒過來,摸著枕畔,一片溼冷,分不清那是汗水還是淚水。
顧郗顏揹著書包離開公寓的時候,李嘉恆還沒有回來,她猶豫著給他發了一條資訊,不到十秒鐘便得到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