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若離於愛》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說到你爸——」

「他怎麼了?」

「他變得有點……古怪。」

「是不是喝酒喝得更厲害了?」

洪姨點點頭:「上個星期他是被操辦喪事的人家送回來的,我還是頭一次見他喝到醉得不省人事。」

他過去在外面甚至是不喝酒的。我當然知道這一點,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回家了要好好勸勸他,這個年紀,喝酒過量傷身體。」

「可是我都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變得這麼……頹廢。」

「他以前剛到鎮子上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的。」

我發愣:「什麼時候?」

洪姨皺眉苦苦回想:「哪一年來著,我這記性真是越來越差了。哦對了,應該差不多是守恪半歲的時候,我剛休完產假去上班,每天都偷空跑回家給他餵奶,正好看到張師傅領你爸爸回來,當時他很消瘦、很沉默,幾乎不跟任何人講話,不過……」

「不過什麼?」

洪姨略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不過他當時真算得上是個好看的男人。」

二十二年前的事了。推算一下,那時候爸爸三十三歲出頭,應該是男人正當年華的時候。知道他年輕時是好看的,我竟然覺得很開心。

「張爺爺有沒有說起過從哪兒把他帶回來的?」

她搖頭:「你家張爺爺一向神神道道,說起話來虛虛實實,不知道哪句話是真的。他只說你爸是他收的徒弟。師徒兩人每天晚上對著喝酒,活脫脫一對酒鬼,喝醉之後,一個拉琴,一個唱戲,過一天算一天,有今天沒明天的。我家老趙當時一百個看不慣他們。」

「我一問過去的事,我爸就搪塞我,我從來就沒搞清楚他以前的經歷。」

「我都說了,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他一直就是這樣跟人保持距離的。」

但我是他女兒啊——哪怕是撿來的女兒。我矛盾地想,至少我們之間應該是不一樣的吧。

「說起來張師傅那個人,雖然愛裝神弄鬼,喜歡佔小便宜,還被勞教過,但人也不壞,跟你爸一直相處得很好……」

勞教?我抓住洪姨的手:「張爺爺是什麼時候被勞教的?為什麼?」

「好多年前的事了,具體哪一年我還真不記得。那個時候管得嚴,不許搞封建迷信活動,他做的那些營生:算命、做法事什麼的,當時來看哪一樣不迷信啊,趕上一個節骨眼就被關起來了。他老婆兒子嫌他丟人,後來再不肯認他。」

這麼說來,爸爸和張爺爺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同樣淪落,同樣被家人放棄,難怪後來成為師徒。我好一會兒不說話。洪姨嘆氣:「幸好你爸這些年一直照顧著他,給他花的醫藥費都不知道有多少了,不然他那身體哪裡挺得到現在。」

「洪姨,你說我爸以前也很愛喝酒,那為什麼我從小到大都只見他每天飯後喝一點酒而已。」

「就是把你抱回來之後,他像變了個人,喝酒一下變得很有節制了。所以我讓你去勸他,他會聽的。」

我出神,洪姨突然不安:「哎,我怎麼又說到抱你回來了,收回收回,你當我沒說。」

「沒事,我爸自己都跟我講清楚了。」

她放下心來:「要說他對你真沒說的。我家老趙以前疼是疼守恪,不過也就是下班回家負責逗一下罷了,哪像你爸又細緻又耐心。」

我心裡亂紛紛的,講不出話來。

「你放假可得回家好好陪陪你爸,別跟守恪一樣,完全在家裡待不住,養兒子就是給別人養的,想想真沒意思……」

洪姨嘮叨著,不過我再沒聽進去了。我原本計劃暑假去全天打工,好好賺點錢,這時卻突然歸心似箭,只想馬上回家了。

還沒等到正式放假那天,清晨時分,我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張爺爺去世了。

4

我趕去長途汽車站搭車回家,到家時已近中午,卻發現家門前靜悄悄的,完全不像一般辦喪事人家那樣熱鬧,沒有搭靈棚,沒有人來人往,沒有放鞭炮留下的滿地碎屑,甚至連一個花圈都沒看到。我推開虛掩的院門,看到爸爸正坐在屋簷下喝酒,來福蹲在他旁邊。

「爸,張爺爺呢?」

「他兒子把他接回去操辦喪事了。」

我一怔:「張爺爺幾次住院,他人影不見,辦喪事的時候他倒冒出來了。大概是想拖屍體停在家裡好擺酒收人情吧,真無恥。」

「小航。」

「我有說錯嗎?」

「他們畢竟是親父子,他接回去安葬,誰也不能攔著,這樣也好。你張爺爺最大的遺憾就是跟兒子關係不好,現在入土為安,以後他們總歸還是要給他掃墓燒紙的。」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坐到他身邊不說話。他身上有酒氣,明顯帶了幾分醉意。

「他兒子住在縣城,如果你想見張爺爺最後一面……」

我沒好氣地打斷他:「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見的。我不去。」

他並不以為忤,伸手摸摸我的頭髮:「別難過,他走得還算平靜,不必再受病痛折磨。」

我沒辦法不難過。

爸爸一直幫人操辦喪事,我從小見慣各種葬禮場面,看待死亡一向比平常人來得超然,再加上張爺爺積病已久,我不能說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可是他從我記事起就一起生活在這裡,儘管與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也不算那種慈愛有加的祖父,我仍舊愛他,一直拿他當親爺爺看待。

在喪失神智之前,他喜歡喝酒,帶著醉意跟我扯他的各種不著調本事,吹噓真真假假的見聞,把聊齋裡的故事改頭換面講給我聽。到漸漸陷於老年痴呆之後,他只惦著各種再不能吃的美食,很多時候甚至認不出爸爸和我。但他的存在,讓我的家看起來是祖孫三代,十分完整。

他離去帶來的缺失感讓我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我認識他已經快三十五年了,時間過得真快。」

爸爸的聲音很低,更像是在自語。我屏息聽著,在心裡迅速推算,許可今年是三十四歲,也就是說很可能爸爸在她出生時正接受勞教,在那裡認識了張爺爺。

「剛開始我是很討厭他的,神神道道不說,又愛吹牛,又自私小氣。」

他們性格確實完全不同,爸爸哪怕喝了酒,也是一個寡言的人。

「我有好幾年沒看到他,再碰到他時,他在公園邊給一個大媽算命,說得她連連點頭。我在旁邊聽了一會兒,也不免驚訝了。等大媽走後,我問他,他這本事是怎麼來的,他大笑,說很簡單,會來找他算命的,都是碰到問題的人,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事事順心的人會需要算命,女人能碰到的問題無非就是男人與子女,總不至於憂心世界和平與人類未來。」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沒錯,我給周銳的那些朋友算命,套用的是同樣的法則。

「我怎麼也沒想到,後來會成他的徒弟,一起生活這麼久,和自己的父母兄弟,都沒有這麼長的緣分。」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又繼續倒酒,拿酒瓶的手微微顫抖著,我終於忍不住,按住他的手:「爸,少喝一點酒。」

他並不堅持,任由我拿走酒瓶。這時院門被推開,一個人探頭進來:「何師傅,上午是我打電話來的,可以走了吧?」

他點點頭:「好,等我一下。」

我問:「你要去哪裡?」

「不遠,旁邊的鎮子陳集,有一個喪事要料理。」

「不要去了,你臉色不好,休息一天。」

「那怎麼行,已經答應人家了。」

他換衣服,拿著他的包跟那人走了。我獨坐在院子裡,摸著來福的頭,平時它並不喜歡別人摸,今天低聲哼了一下,變換躺著的姿勢,終於還是忍了沒有徑自走開。

人們生生死死,來來去去。

爸爸以後獨自守著這個院子,過這樣的日子,多麼寂寞。

我完全沒想到的是,連這樣的日子都沒有了。

兩天之後,張爺爺的兒子打電話通知我們,他要收回這所房子。

我從來沒考慮過竟然會面對這個問題,一下呆住了。

洪姨聽到之後,頓時大怒:「真是不要臉啊,虧他開得了這個口。居然要你們馬上搬走,他還是不是人啊!」

趙守恪這個暑假沒有打工,回家來了,他保持著一向的客觀冷靜:「理論上講,房產證上寫的是他父親的名字,他作為唯一繼承人,有權利提這要求。」

洪姨氣結,轉頭數落我爸爸:「當初明明是你跟張師傅一起出錢買的房子,你居然就寫他一個人的名字。他喪失勞動能力至少有十五年了,完全沒有收入不說,看病吃藥住院全都靠你,他兒子對他不聞不問,完全沒盡到贍養的義務,你都沒讓他把房子過戶到你名下來。現在好了,他兒子名正言順來繼承遺產,你和小航住到哪裡去?」

「小航大部分時間在學校,我去鎮上租個房子住就行了。」

爸爸異常平靜,洪姨瞠目:「你跟張師傅向原房主老湯買這個房子的時候,我和老趙在場,我可以做證兩個人各出了一半的錢。對了,真要打官司的話,還可以找老湯來做證,他搬到上海跟他兒子住了,不過他妹妹還住在鎮上,應該能聯絡得到他。憑什麼要把房子無條件交給他兒子?」

我看向爸爸,他搖搖頭:「我不想打官司。」

洪姨急了:「他來者不善,不打官司,恐怕拿不回房子。」

「我說了,他要房子,就給他好了。」

他轉身進去。洪姨瞠目,惱火地轉頭對我說:「我看他是喝酒喝糊塗了。」

「爸爸不是為房子去照顧張爺爺的。」

「這是什麼話。他為人怎麼樣,對他師父怎麼樣,這條街上的鄰居都有數。難道一定要把房子拱手讓人,這把年紀去租房子住,才能證明自己是個好人?」

我也覺得說不過去。

趙守恪在一邊冷冷地說:「當好人沒錯,但非要把自己弄得苦兮兮的就是濫好人了。小鎮的房子不過十幾二十萬一套,不像大城市那麼值錢,可也是一筆財產,房子是你爸應得的,你可不要跟著他犯傻,好好勸勸他。」

洪姨走後,我進屋,爸爸正在收拾東西。

「爸,如果你也出過錢,房子你也有份啊。」

「小航,當年我一度無家可歸,親人都不要我,是你張爺爺收留了我。」

「那你也照顧了他很多年嘛。」

「這不是還他的情那麼簡單。他一生過得很不順,出家,還俗,成家之後又跟家人鬧得不相往來,可他總記得自己有個兒子,以前賺了一點錢,一定千方百計託親戚帶回去。我想他還是非常想留一點遺產給他兒子的。現在他兒子要這房子,拿走好了,我不想去爭。」

「可是……這不公平。」

「對我來說,早就不考慮什麼公不公平這件事了。」

我幾乎要問為什麼、憑什麼,可再一想,他無辜被勞教,被家人拒之門外,從省城流落到這個小鎮,只有一次短暫的婚姻和一個收養的女兒,如果事事都問為什麼憑什麼,確實問不過來了。

「只是對不住你,小航,讓你跟著我吃苦。好在你以後大學畢業,肯定不會回到這裡來,我租房子住也無所謂。」

「我以後要跟你住在一起。」

他苦笑一下:「又說傻話,你以後會成家的。」

「我說了我才不要成什麼家。」

他不理會:「有時間回來看看我就好。不用擔心我,總有人要辦喪事,我不會沒活幹,閒下來看看書,拉拉二胡,喝點酒,日子很好打發。」

他神情平靜,但是蕭索,有一種聽天由命的意味,我的心裡堵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5

祝明亮打我手機,說樣片得到辛笛及公司老闆的認可,決定與我簽約,讓我儘快去討論細節。

我直接問:「我會有多少報酬?」

他嚇一跳:「小姐,你太不含蓄了,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麼生猛的新人。報酬就是我們要見面討論的細節之一。」

「我根本不知道該要多少,有什麼可討論的,你直接報個價格給我好了。」

他無可奈何:「初期我們打算報價一萬塊,如果畫冊反響良好,要繼續做形象代言,拍賣場廣告之類,再商量價格。」

相對於我在服裝公司理貨賺的微薄工資來講,這算是個大數目了,可是根本不能解決我的問題,我沉吟不語。他疑惑地問:「不滿意?對完全沒經驗的新人來講,這可是很公道的開價了。」

「我知道。」

「你是不是很缺錢?」

「誰敢說自己不缺錢啊。我明天上午過去。」

當天下午我就搭長途汽車回省城,到站之後已經是入夜時分,我沒有回學校,而是轉公交車來到許可住的小區。

一般而言,我並不是一個猶豫糾結的人,決定做什麼,就不會再去多想,然而這件事在我心裡上下沉浮不定,就算走到這裡,我仍然不能做最後的決定。我坐到小區外面人行道邊上,遲疑良久。

「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一驚,抬起頭來,只見一輛摩托停在我面前,許子東摘下頭盔看著我。

我不過是做了個天知地知我知他不知的春夢罷了,可一對著他,頓時無來由覺得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幾乎想跳起來轉身跑掉。

見我遲遲不吭聲,他再問:「是來找我姐姐嗎?為什麼不進去?」

我只得回答:「我還沒想好要不要進去。」

他嘴角掛了一個淺笑:「那要不要佔上一卦?」

他這麼冷淡不苟言笑的一個人,居然會來取笑我,我吃驚得一時啞口無言。

「你在這裡坐了多久?」

我看看手機:「差不多四十分鐘。」

「我姐很喜歡你,你來找她,她肯定開心。」

「但是我是來找她借錢的。」

「你需要多少錢?」

「一大筆。」

他神情平靜,並沒有被嚇到,而是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說:「既然來了,還是進去吧。」

是的,來都來了。

我將心一橫,隨許子東進了小區,他將摩托停好,卸下一個紙箱,按了對講,許可給我們開門。她穿著寬鬆的家居服,頭髮綰起,腹部已經有了明顯凸出,看到我,既高興,又有點意外:「咦,慈航,你怎麼會和子東一起過來。」

「我在外面碰到了她。」許子東將紙箱放下,「這是五叔帶來的雞蛋和紅棗,爸爸讓我給你送過來。你們聊,我先走了。」

我攔住他:「不,你比許姐姐冷靜,不如坐下來一起聽,如果覺得我提的是無理要求,可以幫她回絕我。」

許可疑惑:「什麼事?」

許子東看我一眼,還是坐下了。我先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交到許可手裡,她苦笑:「一定要這樣嗎?」

「我爸爸很堅持。他說要還,肯定會一直還完的。接下來我要講的事,請聽好,許姐姐,跟我爸沒有關係,完全是我的想法。」

她不解地看著我,我深吸一口氣:「三天前,我家張爺爺去世了。」

她驚愕地說:「你該跟我說一聲,我好送個花圈弔唁一下。」

「張爺爺的兒子負責葬禮,我和爸爸都沒出席。再說這麼遠,你也不方便過去。」

「唉,你爸爸一定很難過。」

我並不想煽情,簡單地說:「還好吧,我們對生死都看得比較開。」

「再怎麼看得開,心裡也會空蕩蕩的,好像被割除了一部分一樣。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體會過這感覺。」

這種感覺,我也已經體會到了。

不得不說,許可和許子東姐弟真是修養一流,一直聽我講完為什麼要借錢,兩人都沒有任何驚詫的表情。

「爸爸已經租房子搬過去了,東西暫時打包寄存在了鄰居洪姨家裡。我幫他搬完家後,查了鎮上房子的成交價,叫人幫我估算了一個合理價格,然後去找張爺爺的兒子談判。」

說談判太婉轉了,他聽到我要買房子,頓時獅子大開口,出的價位比估算價高出50%不止,我攔腰還一個價格給他,告訴他,如果不肯接受,就法庭上見,我這邊有當初買房的人證,可以證明產權至少有一半屬於我爸爸,而且我要告他遺棄父親,不盡贍養義務。我們大吵了起來,就在快不歡而散的時候,他妻子突然戲劇性地跑出來打了圓場,看得出她很清楚,小鎮最不缺的就是房子,而那套房子房齡久遠,需要不斷修繕維護,變現比放在手裡收一點房租要合算得多。最後我們總算達成了一致。

「不管怎麼說,他答應了按比正常略高一點的價格把房子轉讓給我們。」我面無表情地說,「許姐姐,我爸爸沒有跟你相認,對你也從來沒盡過任何責任,你並不欠他什麼,幫他付張爺爺的醫療費用,已經算仁至義盡,他本人絕對不會向你開口提要求,我更沒有這個權利。但是他在那裡住了二十多年,那是他唯一的家。我不想讓他在這個年紀還流離失所,窩到一間租的房子裡,所以才來找你。」

「慈航,你做的是對的。我可以……」

「不,許姐姐,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不要一口答應下來,請聽我說完。」

「嗯,你說。」

「就算你答應幫忙,恐怕也不能讓他知道真相,否則他不會接受。我剛接了一個服裝廣告模特兒的工作,有一點報酬,我會告訴我爸,房子是用我拍廣告的酬勞買下來的。我希望爸爸能在那裡住到終老,我可以給你立下字據,以後那所房子完全歸你,我不會要求任何份額。如果你不要那房子,我可以還錢給你,只是需要的時間大概比較長一些。請你想一想,聽聽許醫生的意見再做決定。」

許子東靜靜地看著我:「我相信姐姐的判斷,尊重她的決定。」

許可也說:「你想得太多了,慈航。我當然不能出面,你也不需要給我立什麼字據。就按你說的辦法處理。」

我心口堵堵的感覺並沒有消散,反而覺得揹負了一個天大的重擔,根本無法釋然。「我先回學校,等有時間就回去處理房子過戶的事情。」

「你把銀行卡號給我,我直接把錢打給你。」許可將車鑰匙交給許子東,對他說,「騎摩托過江,整個人都會蒙上一層土,你還是開車送慈航回學校,再回來騎摩托回家。」

我們下樓上了車,我直直看著前方,好長時間不說話。他問:「是擔心你爸爸知道這事嗎?」

「從小到大,他瞞住我的事很多,我好像還沒能成功對他隱瞞過什麼。」

「你似乎並不責怪他的隱瞞。」

「嗯,早早知道自己是撿來的,又有什麼意義。」

「那他應該也能理解你隱瞞他做的事。」

哪有這麼簡單。我心裡的不安如雨後野草般蔓延滋長著,無法平靜下來,頹然嘆氣。

「你在外面徘徊,就是擔心這個?」

我說:「我擔心的事情太多。最擔心的莫過於:我對你姐姐做的是一件卑鄙的事情。」

「這話怎麼說?」

我乾笑一聲:「明擺著,我在利用你姐姐,向她提的要求,簡直有訛詐的意思。」

「我不這麼看。」

「以前我講大話,叫你不必擔心憑空多出一個妹妹扯不清干係,現在看來,你的擔心實在太有道理了。」

他正色說:「慈航,我知道你覺得我這人很冷淡,但我並不冷血。」

「不關冷血的事啊,換作是我,面對一個天外飛來的父女關係,大概做不到你姐姐這麼善良,也達不到你的寬容。」

「上次我姐姐說過,我媽媽當年非常對不起你爸爸。」

「那是上一輩人之間的事,其實你姐姐並不應該為此負責。」

「我們姐弟和媽媽之間的關係都不怎麼親密,可是她是一個自律極嚴的人、一個非常好的醫生,我們很尊重她、愛她,覺得她除了情感方面過於抑制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缺點。我想象不到她會做出什麼事來傷害你父親,我猜姐姐也不知道詳情。但那既然是她一生的遺憾,我們都願意盡力去彌補。」

我苦笑:「這樣一說,我就更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了。我爸爸從來不肯提起往事,我猜他經歷的一切是彌補不了的,如果他知道我揹著他玩這種花樣,也許會恨我。」

「我看得出你很愛你爸爸,你們的關係很親密,我姐非常羨慕這一點。她跟我不一樣,她是一個很感性的人,無法忍受自己的生命出現缺失。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並不想打聽,也知道很多事情甚至無從彌補,但是如果能讓姐姐安下心來,我覺得是值得去做的。」

原來親密的姐弟關係是這樣的,一個人可以無條件支援另一個人,不需要理由,不會猶疑,我生命中錯過的東西真不少。

想到爸爸,我胸口有又熱又酸的感覺。起碼當年我無知無覺躺在省人民醫院側門外時,並沒有錯過他。這一樣足可抵消其他了。

許可的車內沒放香水座,而是掛了一個馬鞭草味道的香囊,散發著讓人放鬆的怡人清香。坐在車內副駕駛座上,畢竟跟坐在摩托車後座上不一樣,沒有身體接觸帶來的古怪反應,我連續幾天緊繃的心鬆弛下來,實在覺得疲倦,不知不覺睡著了,而且睡得死死的。到了地方,他叫醒我,遞紙巾給我:「我從來沒看到過一個人幾分鐘前還憂心忡忡,突然頭一歪就睡得爛熟,還流口水。」

這人取笑起我來,有越發熟練之勢。我尷尬地笑,擦擦嘴角:「天總不會塌下來吧。謝謝你,再見。」

我下車,關上車門,剛走出兩步,聽他在身後叫我:「何慈航。」

我回頭,他也從車裡出來,扶著車頂看著我:「那些事情,不必你一人承擔,你有姐姐,還有我。」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