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蘇豫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面前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不是速容的那種,是研磨的,他們這兒有個小廚房,平時大家在那裡燒水,有時餓了也做點吃的,或是用微波爐熱東西。
前些日子起,張清露帶過來一個咖啡研磨機,一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用那個東西嗡嗡地磨咖啡豆,衝出一屋子的香氣。
然後,她會端著這香氣馥郁的咖啡,送到蘇豫的辦公室去。
中午大家一起叫外賣,她會替蘇豫做主,叫一份糖醋排骨飯,或是一份全素餐,晚上下班時,她會打一通電話給蘇豫,叫他早一點走,好好休息。
她做這些事並不露骨肉麻,反倒像是由來已久就是如此,一切水到渠成。
這一天,象前些天一樣,張清露款款地端著咖啡往周蘇豫辦公室走,四周有各樣的眼神,她看到了也裝作看不到,目不斜視一路向前。她在乎他們的眼神做什麼,她只管順著她的方向走路,其餘的,她犯不著在意。
張清露很小的時候父親就跟母親離了婚,母親帶著她住在外婆家,她的記憶裡,最深刻的就是城南舊的小巷陰溼的地面,屋前屋裡滿滿地堆著的舊雜什。
外婆家人多嘴雜,姨媽舅舅都住在一塊兒,一個個都有一個本領,在家裡再吵再鬧,穿著破的睡衣在並不寬敞的家裡來來去去,磕磕絆絆,掐尖算小帳,可是一齣門總還是體面的,嘴裡的方言一下子就換成了流利的普通話,衣櫃裡總有一件熨得齊齊整整的衣服,床下總放著一雙擦得乾淨的皮鞋。
他們無一不在替自己尋著一個更好一點的機會。
張清露很早就學會兩件事,一是,看人眼色,二是替自己打算。
她認真地讀書,媽媽說,多讀點書可以有機會遇見好一點的男人。現在的男人,除了看女孩子面孔周正漂亮外,也要講究一點氣質風度,帶出去的時候,可以談一談音樂啦,文學啦,抽象畫之類,夾兩句英文,那真正只要女孩子漂亮就成的男人,多半是暴發戶,跟了這樣的男人,好日子也就是年青水靈的那麼幾年。
張清露在母親傳授的經驗下又總結了自己的一條,她得找一個自己能拿捏的人。
現在眼前就有一個機會。
周蘇豫已經跟老婆分居了,那個快四十的老女人那一晚在電視臺上演的鬧劇,唯一的功用怕就只是將蘇豫推得更遠。
現在只差一個手續的問題。
張清露想,她為什麼不抓緊這個機會?
她也不能白擔了第三者這個名聲。
張清露在周蘇豫的辦公室前停了片刻,輕輕地在門上扣了兩下,心裡多少是有些忐忑的,他跟他老婆分居有些日子了,可是他對她卻並無表示,這些天,張清露才發現,過去自己對他的看法並不全面,這個男人,溫和地,淡淡的,你覺得好象離他近的時候,卻發現他又是遠的,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拿捏得了他。
張清露聽到周蘇豫的一聲請進,推了門進去,把咖啡放在他的桌上。
周蘇豫看了那杯咖啡好一會兒,說了聲謝謝。
張清露看著他,也不做聲,蘇豫抬起眼看她的時候,她丟了一個略帶幽怨的眼風。
周蘇豫說:「張清露,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終於來了吧,張清露在心裡緩緩地舒了一口氣,面上卻並無變化,想了一想才答:「好吧,嗯,七點半吧,我得回家換件衣服。」
他們約在一家新開的西餐館,進去的時候人不多,蘇豫定了位子,他先到的,等了有一刻鐘,張清露來了,她換了件並不太張揚的長襯衣,灰色的長褲,頸間掛了一把長長的珠串,映得那素色的衣褲立刻有了光輝。
蘇豫請她自己叫吃的,張清露拿了選單慢慢地看。
蘇豫說:「張小姐,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你愛不愛吃西餐,我就定了這裡,是因為比較安靜,便於說話。」
張清露聽他說話的語氣裡的生份,心裡拎一下子,象是有人兜頭給了她一盆涼水,可是她還是不動聲色,說:「很好啊,我還是比較喜歡西餐的。」
蘇豫笑笑:「年青女孩子可能多半比較喜歡吧。」
聽這口氣又好象不那麼生了,張清露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被他提起來又放下去,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她喜歡自己把他提起來放下去。
她略略有些冷淡地說:「那麼你要跟我說些什麼呢?」
蘇豫說:「前一陣子的事,我想,先跟你道個歉,我們夫妻之間的事,不該影響你的。」
「這也沒什麼。何女士可能是,嗯,有點更年期吧,我是可以諒解的。」
蘇豫看看她,低下頭想一會兒,好象在醞釀著語句,好一會兒突然問:「張清露,你覺得我是一個傻瓜嗎?」
「什麼?」張清露有一點點疑惑,有一點點知覺,可是不太願意往那上面去想。
「還是你覺得我是好糊弄的?」
張清露攥緊了手中的餐巾。
「張清露,那個電話,是你叫人打的吧?」
蘇豫看著張清露臉上的表情,把語氣放和緩了,到底,也不該讓人太難堪的,他想,雖然有些話,是得說清楚的。
「張清露,我一直認為,感情這個事,只要不跟陰謀攙和在一起,再怎麼一敗塗地,也還會有出頭的一日。」
張清露抬起頭,盯著周蘇豫,微微一笑:「你不用說了,我也明白了,你還是想跟你太太過下去的,對吧?你這是什麼樣的心態呢?慣性?還是雛鳥心態?」
「張清露,我長大這麼大,只愛過兩個女人,一個是我媽,還有一個就是我太太,她們倆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象是與生俱來,也許你說得不錯,我是雛鳥心態,你知道嗎?我在外面跟人談生意,打交道,其實我心裡是緊張的,怕的,只有回到家,在她們的面前,我才覺得,是放鬆的,不需要算計,不需要城府,越是在外面幹得久,越是捨不得這種感覺。」
張清露這一回輕輕地笑出了聲兒:「你不如干脆說,你還愛她。可是這是不是真話呢?怕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周蘇豫看著她,這是個美麗的女孩子,年青,鮮豔,飽滿而誘惑,然而,她不是能讓他感到血脈相連的人,他得打起精神應對她。
「男人跟女人哪,有時候,就是一個距離的問題。最初的時候,隔得遠,覺得是愛情,濃得化不開,結了婚,一起過了許多年,距離近了,覺得愛情變成了感情親情,可是,退一步再看,其實還是愛的,藏在親情感情下面,沒看見,可是還在。我不是學不會愛別的人,是我不想,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