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那個雨夜之後,又過去了好多時日。蔚家瑤沒有忘記自己獲悉的那些「秘密」,每天重複為溫朝深準備一日三餐,也絕口不提不該說的事。忙碌的過程中還研發了各色有意思的選單,其中不乏被溫朝深直接槍斃掉的獨創特色菜,因為有個別菜就是需要點蔥來裝飾。
唯有肖徒對蔚家瑤的廚藝讚不絕口,甚至來者不拒。久而久之養成了每天都要來溫朝深家裡蹭飯吃的習慣,甚至不惜以洗碗為代價。
到了現在,蔚家瑤也總算明確了自己的工作性質。完全算不上什麼私人助理,妥妥的一個俏麗可愛的小保姆。本來只是燒菜做飯,慢慢地,連溫朝深的衣服也要洗了。雖然他的很多衣服都需要拿到店裡洗,但洗完了總需要有人去拿回來吧。
衣服還好說,最要命的就是洗床單了。
「溫朝深,你不能幫我一下嗎?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根本沒辦法曬這床單。」第一次洗床單的蔚家瑤萬般無奈之下只能求助於這屋的主人。
正坐在沙發上慵懶地看電視的溫朝深冷哼一聲:「我是你丈夫嗎?你這麼隨便吩咐我幫你一起曬床單?」
聽到這話差點咬到舌頭的蔚家瑤欲哭無淚,挽著袖子,露出洗完床單後凍得紅紅的雙手,可憐道:「我哪敢高攀你。但是能不能真的就是幫個小忙,你爽快點我也就再也不煩你了。再說了,這些床單都是你在用,又不是我用……」
耳邊的嘮叨聲迫使溫朝深關掉電視,扭頭注視著她,隨即無奈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蔚家瑤愣了會兒,猶豫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著他可能年紀大了站不起來要自己幫一把?
於是兩個人第一次有了肌膚上的接觸,但對蔚家瑤來說這種接觸一點都不愉快——這溫朝深擺明了就是想整自己,都去拉他了也巋然不動。
沒辦法,蔚家瑤只好用雙手握住了他的手將他從沙發上拉了起來。
「手真涼。」半推半就起身之後,溫朝深立馬甩開了她的手。
蔚家瑤搓了搓雙手,語重心長地說:「所以你以後要對自己的妻子好一點,幹家務真的非常辛苦。就算她是全職太太,你也不能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在家是無所事事的。」
走在前面的溫朝深聽到這絮絮叨叨,彷彿略有指代的話語,停下腳步,好笑地回看她:「未來我的太太可以不做這些雜活。」說話時,有意無意地打量她。
「是是是,你太太當然不用做,只有我這種命苦的大冬天還要洗床單。」真是人比人氣死人,蔚家瑤說不過每個字裡都有超高含「金」量的溫朝深,埋頭往陽臺走去。
「我說的是你。」溫朝深望著她氣鼓鼓的背影,嘴角輕輕揚起。可他剛說完就收斂起了笑容,眼底閃過一絲古怪。他沉著臉,上前握住蔚家瑤的手腕,「還是我來吧。」
「你會曬嗎?」蔚家瑤並沒有聽見他前半句話,對他主動要求一個人曬床單的舉動喜出望外,「我在家的時候最討厭曬這些東西了。」
一種失望的情緒毫不掩飾地產生,他鬆開她的手,沒有多加解釋:「去沙發上坐會兒。」然後沒有看她就徑直朝陽臺走去。
自從那晚之後,比月色還要迷人的蔚家瑤就「變本加厲」地好看了。溫朝深知道這種想法很危險,但偶爾也會產生一種事實並非如此的錯覺。
蔚家瑤站在原地有點手足無措,往沙發上瞅了眼發現自己的暖手寶已經充好電了。她欣喜地上前將其揣在了懷中,一股暖流躥入心田,這種感覺真是令人無比幸福。
她心懷感激地朝陽臺方向望了一眼,繼而心安理得地坐在了沙發上,重新開啟電視機,遵照老闆的指示聽話地坐一會兒。
「朝深,我們下午去打高爾夫怎麼樣?」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肖徒又來串門了,其實這麼說不準確。按理如果沒有蔚家瑤的話,肖徒本該就天天上門陪溫朝深「吃喝玩樂」。
今日的肖徒穿得格外富有朝氣,上身短款的棉衣敞開著,脖子上圍了一條紅色的圍巾,顏色非常扎眼,但這圍巾是真的好看。
因為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肖徒,你來啦!」蔚家瑤不知道為什麼變得有點殷勤,竟然起身迎接,「肖總,喝茶還是喝咖啡?」
肖徒脫下外套,摘下圍巾悉數交給蔚家瑤,環顧四周,納悶地問:「我朝爺呢?」
哇,這圍巾手感也太好了吧!這紅顏色也超級正,真喜歡。蔚家瑤對這圍巾愛不釋手,頭也不抬地回答:「在曬床單呢。」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我朝爺在幹嗎?」肖徒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曬床單?溫朝深居然在曬床單?
蔚家瑤興奮地擺擺手說:「別管他。」然後拉過肖徒,笑得特別含蓄,「這圍巾哪兒買的?貴不貴?」
肖徒一把甩開她的手,搶過自己的圍巾,厲聲道:「很貴,不會給你的,死心吧。」一秒就明白蔚家瑤意圖何在,果斷採取了措施。
「拒絕我一次就夠了,你還拒絕了三次。」蔚家瑤撇嘴,對無法到手的東西作罷,「等溫朝深發我工資我就去買!」
肖徒立馬嘲笑她沒出息,一個月的工資都拿來買一條圍巾,簡直像個傻瓜。末了,他又故意調戲她:「真喜歡?」
蔚家瑤拼命地點頭,雖然愛佔便宜不是個好習慣,但不佔白不佔嘛!人活在社會很辛苦的,能省一點是一點。
「給你。」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肖徒居然大發善心地把新買的圍巾拱手相讓,「我媽媽挑的,非說紅色顯人精神,不過我覺得我還是應該低調點。」
「肖總,你真的比溫朝深要可愛一百倍!」手舞足蹈的蔚家瑤這會兒真像個傻瓜,拿過圍巾就纏在了脖子上。
肖徒見狀,暗暗發笑,小女生的心思可真是摸不透啊。有時候一條圍巾就能高興得拍手跺腳,有時候又做什麼都不好使。
不過眼下到底是女生難哄,還是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臉色比臭雞蛋還要臭的溫朝深難哄?
從陽臺下來的溫朝深只聽到了蔚家瑤誇肖徒可愛的部分,只看到了她將肖徒的圍巾系在自己身上的畫面,他有點想把衣簍扣在肖徒腦袋上。
於是,他二話不說上前一把扯下了那條礙眼的圍巾,直接甩回到肖徒手中。動作幅度過大導致蔚家瑤踉蹌了幾下,差點摔在他的身上,可惜並沒有。
「難看。」溫朝深冷嘲熱諷,卻又似乎不是針對肖徒。他側頭又看了眼摸著空蕩蕩脖子的蔚家瑤,想說什麼卻在看到她脖子有輕微擦到過後的紅痕,頓時語塞。
胸口處傳來的憋悶感讓他難受得要命,尤其是那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看著自己,寫滿了不解與委屈,他更是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呵,」肖徒拿著這闖禍的圍巾左右為難,最後只好先勸蔚家瑤,「我現在說想喝茶還來得及嗎?」
蔚家瑤將有絲絲憤怒的視線從溫朝深身上收回,這隻有在父母面前會產生的滿腹委屈的情緒此刻卻湧上了心頭,苦澀又心酸。她默不作聲地轉身為肖徒倒茶,望著漸滿的杯子,她深吸一口氣,想要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蔚家瑤端著茶回到客廳時,已經恢復到了原先的狀態。她掠過了身邊的溫朝深,直接問肖徒:「你們去打高爾夫,順路的話能送我去下學校嗎?因為我也是才聽說大四了居然還要開班會……」
「順路,必須順路!」
肖徒一聽和解的機會又來了,立馬答應。他也搞不懂這兩人為什麼三天兩頭鬧矛盾,而且都禍起溫朝深。
旁人是真的弄不清楚,溫朝深究竟是因為喜歡才故意惹惱她,還是借惹惱她來確認自己的心意?不管哪一種,後果都有可能是被女生討厭。
「誰說要去打高爾夫?」溫朝深聲音悶悶的,他說的時候還瞄了眼蔚家瑤。
蔚家瑤終於看向他了,說出口的話卻是:「哦,不去的話,那我請假。」
這一番乾脆利落的對話直接讓兩大男人啞口無言,肖徒拼命向溫朝深使眼色——差不多得了,幹嗎總和自己的助理過不去?你是不是愛上她了?
使出的眼色裡內容很多,肖徒以為憑他和溫朝深的默契程度,溫朝深一定能夠準確接收。但溫朝深壓根沒有理他,就連餘光都沒落在他身上。
他只是盯著蔚家瑤,從最初看到她脖子上戴著屬於別的男人的圍巾時的憤怒到現在害她脖子上留下淺淺紅印的內疚,這個心理轉折的過程讓他無法組織出一句更好的求得她原諒的語言。
「隨便你。」最後,溫朝深扔出了這三個字。
說出口之後他才恍然大悟,他並不想要求得她的原諒。「原諒」這種東西並非他急切想要得到的,他日漸膨脹的慾望,這種誘導慾望產生的物件才是他最想要的。
眼下這麼看來,她似乎會生他氣很久。
最後,溫朝深在肖徒百般說好話之下才鬆口說去打高爾夫。蔚家瑤也就這樣隨便地坐上了他們的車,中途還讓他們停下來買了杯奶茶喝。
「不是說奶茶喝多了會胖嗎?」開車的肖徒好奇地問。
後座的蔚家瑤漫不經心地答:「只有喝了坐著不動的人才會胖,我這一天到買菜、晚燒飯、洗衣服的,哪有時間變胖。」
同樣坐在後排的溫朝深對她的指控表現得異常冷漠,兩人互不看對方。也不知道這種狀態要持續多久,蔚家瑤臨下車前,溫朝深倒是主動同她說話了。
「幾點結束?」他問。
蔚家瑤老實回答:「不知道。」
後來蔚家瑤下車進了學校,肖徒剛想啟動車子,溫朝深阻止了他。他沉思了半晌,卻要肖徒繞著這附近隨便開,他不想去打高爾夫。
「你就是愛上蔚家瑤了。」肖徒對溫朝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感到震驚,他想不出除了這個理由之外的其他原因。
但溫朝深不語,神色自若,一副「隨你怎麼說」的表情糊弄肖徒。什麼問題都不正面回答,那些問題如果沒有得到一個標準答案就會永遠像謎一樣讓人無法肯定。
所謂的曖昧,其實不過是你知我知,死不承認罷了。
b(二)/b
百無聊賴的班會,到了大四和班上的同學似乎都陌生了起來,坐在位子上彼此間都沒了交流的興致。一個個都忙碌於未來的工作,努力地為爭取留下而爭分奪秒。無緣無故地要開個班會,實在是有些耽誤事。
鄰桌是專業第一的勤奮女生,她臉上浮現出了明顯的焦慮與不耐煩,不停地看手機確認時間,還時不時地發出嘆息。平時,蔚家瑤和她也不太熟,但聽別的同學說她這次實習面試進了起言集團,可謂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蔚家瑤苦笑,原本自己也是要去起言集團,結果淪落為給起言接班人當保姆的下場。不過都是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人生在世,活著不容易,就不要去攀比了。
心裡雖然這麼安慰自己,蔚家瑤還是忍不住開口輕聲佩服道:「子榆你也太厲害了,我也給起言投簡歷了,連面試都沒輪到呢。」
邱子榆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沒想到蔚家瑤會同自己說話。一整個班裡,她唯獨覺得蔚家瑤有些不太一樣,可能是因為平常也沒有交集。隔著太多人,遠遠望去,蔚家瑤無論何時都顯得格格不入,她行事果斷乾脆,磊落大方。女生間免不了會聊到一些八卦,可只有蔚家瑤沒有被議論過,談起她的人都誇她好,是個聰明、低調又很酷的女生。
很酷具體表現在哪裡,邱子榆不得而知,但聽說蔚家瑤大學四年沒談過戀愛,也沒見她和誰有過糾纏,傳言她和丁澤之間有些不為人知的細節。但她又曾經親眼看到蔚家瑤在遇到丁澤時表現出的禮貌與合適的距離,至少在這點上確實非常酷了。
於是,莫名地得到她的誇獎,邱子榆覺得難為情,忙坦誠地解釋:「能進起言也有一些私人原因,並不是我真的實力出眾。」
蔚家瑤似懂非懂地點頭,卻也沒有追問,淺淺一笑又恢復低頭玩手機的姿勢。前不久加了溫朝深和肖徒的微信,發現溫朝深的朋友圈是空的,而肖徒卻是各種紙醉金迷。他的朋友圈裡不僅有上好的酒,難得一見的珍品,還有隨便怎麼拍都是一張畫報的溫朝深。
「噗!」蔚家瑤忍不住笑了出來,隔著螢幕她都能感受到照片中溫朝深的嫌棄,每一張都是被偷拍的。肖徒也真是大膽,私底下肯定沒少捱揍。
邱子榆見她沒再繼續,倒好奇了起來:「你呢,去哪裡實習了?」
「我在給人當保姆呢。」蔚家瑤脫口而出,稍稍抬頭,又掩嘴偷笑,「說好聽點是私人助理,直白點呢就和保姆沒差。我也沒什麼野心,除了打掃、做飯、洗衣服,我還有時間準備研究生考試,也是一箭雙鵰吧。」
邱子榆應聲點頭,這人的心確實太大了,不由得想和她多聊幾句:「我進起言說起來要謝謝大姨。我大姨在很早之前幫了起言總裁一個小忙,萬總是個重情感恩的人,知道之後親自面試了我,還安排我進了一個很好的部門。」
「那很好啊。」蔚家瑤發自內心地替她感到高興。
「不覺得我是靠走後門才進的起言嗎?」邱子榆對她的真誠有絲恍惚,很多人對此嗤之以鼻。雖然一邊羨慕她進了起言,一邊卻又真切地看不起這種行為。
蔚家瑤放下手機,認真地說:「有時候走捷徑並不代表投機取巧,這也算一種競爭力,只要努力工作,無愧於自己的內心就好了。別人說再多也不過是一種羨慕的心情,不要當真,反正我覺得你這樣挺好的。」
三言兩語就俘獲了邱子榆的心,她懊惱自己怎麼沒有和蔚家瑤成為朋友。如果可以,這一秒她就想交蔚家瑤這個朋友,就是不知道蔚家瑤願不願意。
班會持續了四十幾分鍾,等到散會已經是下午三點了。時間過得飛快,蔚家瑤拿出手機準備問問溫朝深今晚的選單。還沒撥出去,手機介面就顯示了丁澤來電。
哈,這個人真是,那天電話沒打通之後有半個月沒聯絡了。今天突然打來電話要做什麼?蔚家瑤直覺她和丁澤之間免不了要做個解釋,確實應該解釋,但早就過了解釋的時候。他現在聯絡她,要麼就是那件事翻篇了,要麼就是他整理好情緒問她要個解釋。
男女之間的情感是能夠互相感應的,蔚家瑤當然明白丁澤的用心,她也確實明著拒絕了好幾次。儘管每次拒絕都不是因為丁澤明確提出了交往的要求,而是拒絕和他一起吃飯,拒絕和他一起看電影。大學四年,蔚家瑤就從沒單獨和丁澤約會過。
「喂?」一瞬間想了很多,蔚家瑤還是選擇接起了這個電話。
電話那頭丁澤爽朗的聲音傳來,似乎沒有什麼異樣,但招呼過後就直奔主題:「等下能見個面嗎?」
蔚家瑤想說不能,但他肯定看見自己了,不然不會這麼巧班會才結束就打來電話。於是她轉身看四周,果然看見了不遠處的丁澤。
她掐斷電話,徑直朝他走去。
「邊走邊說吧。」蔚家瑤「邀請」道。
女生的主動,有些時候是好事,有些時候卻也不見得。丁澤此刻的感受就是後者,他看著蔚家瑤的側臉,不安的情緒佔據了整顆心。
「那天……」
蔚家瑤開口想要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可忽然發現這整件事情的邏輯無論怎麼解釋都會被扭曲成另外一個結果。她確實在洗澡,替她接電話是她的老闆。可她老闆為什麼會在她洗澡的時候替她接電話呢?
她就住在老闆隔壁,她為什麼這麼巧就住在老闆隔壁呢?洗澡的時候,為什麼老闆能毫無顧忌地出入她的房間?
這一系列的問題讓蔚家瑤自己都覺得像在編故事,她忽而止住話語朝丁澤尷尬一笑,可惜丁澤無法理解這個笑容背後的糾結。
「對不起,那天我沒有接你電話,失約了。」丁澤忽然道歉,他心底的不安讓他做出了這樣的舉動。他想消除心頭的不安,想要留住眼前這個女生。他知道心動很容易,可要對一個女孩子每時每刻都心動,甚至長達四年之久,他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
蔚家瑤為難地縮了縮身子,不由得再一次埋怨起了溫朝深。這要是一張嘴解釋,完全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不用道歉,我能理解。」
兩個人一起走到了校門口,蔚家瑤停下了腳步,望著丁澤,又陷入了沉默。寒冷的天氣讓她話語都被凍結了,她想索性不解釋,可不解釋丁澤就會一直有所期待。
「如果你真的能理解就好了。」丁澤嘴角的苦笑明顯,語氣輕柔。
片刻嘆息,伸手想要握住她因為過分寒冷而捏緊的手,可在他伸過去的那一刻,她機警地將手揣進了兜裡。這樣的時刻有過無數次,他所有的溫柔,她都拒絕。
是的,她拒絕了他無數次。
「不要總是拒絕我可以嗎?」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聲音低低的,帶著哀求。
周圍三三兩兩路過的同學,這次沒有發出那種起鬨的聲音。蔚家瑤耳朵裡嗡嗡聲非常嚴重,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相望無言之後,兩人又並肩一起走到了街對面的奶茶店。蔚家瑤點了一杯熱飲,也替丁澤點了一杯。
「我都知道,但丁澤我真的……很抱歉。」
蔚家瑤喝了口熱飲,身體並沒有回暖,只是捧著熱飲的手恢復了感知。但她要說出去的話對丁澤來說,比嚴寒還要殘酷。
丁澤沉默地捧著這杯熱飲。他求她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可她還是拒絕了。喜歡一個人,單方面付出努力真的很辛苦。可再辛苦那也是因為自己迫切地想要得到她,所以任何辛苦都可以看作是修成正果前的磨難。
什麼抱歉,他不需要。
「你知道我喜歡你,非常喜歡。」
丁澤微微仰天,說話間白氣不斷輕吐出來。他不顧奶茶店門前不斷來往的學生,只知道如果再不說出自己的心意,怕是以後都沒有機會了。
「別喜歡我。」蔚家瑤聲音輕輕,這四個字卻強而有力地傳達給了對方。她似乎在干涉別人喜歡她的權利,可沒有辦法。她正面朝向丁澤,用開玩笑的口吻拒絕道,「我沒錢沒未來,卸了妝還不是人。所以,別喜歡我。」
她說了兩遍「別喜歡我」,丁澤也看向她笑了笑。這種情感就是明明她說的話都像刀子一樣插在他心上,卻還是覺得她很可愛。
「我可能是真的瘋了……」他一邊自嘲,一邊仍舊忍不住想要摸摸她的頭。
這預備動作很熟悉,蔚家瑤自然而然地想要躲避。可是這一次,她還沒有來得及後退一步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往後拽。
丁澤眼睜睜地看著蔚家瑤被突然出現的男人拉入懷中,事出突然,他甚至做不出任何反應,只是怔怔地望著和自己同樣驚訝的蔚家瑤,腦子一片空白。
「快看,這男的好帥啊!」
「好像很有錢的樣子……」
耳邊細碎的話語不斷湧入了在場人的耳朵,蔚家瑤的胳膊被及時出現、但出現得有點多餘的溫朝深死死抓住,她詫異地抬頭打量著溫朝深,想要看出個所以然來。
溫朝深氣場駭人,或許是習慣了來自各色路人的羨慕眼神,他一點都不介意周圍的一切。只是以一種非常隨便的目光掃了眼丁澤,然後鬆開了蔚家瑤。
他偏過頭將重點放回到蔚家瑤身上:「肖徒還在等我們。」
「噢噢,好的。」蔚家瑤也有點愣神,她看了眼丁澤,決心與他告別,「這杯奶茶就當作欠下的晚飯。謝謝你,那麼再見。」
溫朝深沒有聽完蔚家瑤說的話就掉頭走了,他才懶得聽她如何拒絕別人,拖泥帶水的人他不喜歡,但是她做得好。
丁澤似乎仍然被之前那一幕所震懾,他分明感受到了那個男人強烈的佔有慾,以至於蔚家瑤後來說的話他也沒有聽見,就像風輕輕吹過耳畔不留痕跡。眼前的畫面是蔚家瑤踩著小碎步跟上了那個男人,他們好像在談論著什麼,可他聽不見。
刺眼的是蔚家瑤馬上展露的笑容,只有一點點,卻如冬日暖陽一般。這種美好激起了他強烈的嫉妒心,那個男人是誰,為什麼就這樣帶走了蔚家瑤?
「他不是……」圍觀人群中同樣感到困惑的不只有丁澤,還有碰巧撞見這一幕的邱子榆。她站在光禿禿的樹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蔚家瑤怎麼會和起言集團總裁的兒子在一起?蔚家瑤說的私人助理是什麼?邱子榆產生了混亂,最開始進公司時總裁就有意讓她幫忙照顧體弱多病的溫朝深。
可現在是怎麼回事?
原來蔚家瑤所說的私人助理是給溫朝深當私人助理嗎?先前產生的要和蔚家瑤做朋友的念頭頃刻間灰飛煙滅了,暗藏在心中的嫉妒就像是一團火焰,一下子躥到了天上。
太陽從厚重的雲層中漸漸露出,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各懷心思的人身上,樹影悠悠晃盪,錯以為那些人的心思被迫袒露,搖擺不定。
b(三)/b
「肖徒呢?」
上了車之後,蔚家瑤沒有看見所謂在等著他們的肖徒。她疑惑地看著坐上駕駛室、一聲不吭繫上安全帶的溫朝深。
或許是被目睹了一個尷尬的場面,蔚家瑤話很少。她腦子裡一遍遍回想著溫朝深突然出現將她往身邊拽的畫面,有點不可思議。想要弄明白這到底怎麼回事,一顆心卻加速跳動著,她漸漸收攏的眉心告訴她,大事不妙了。
她乖乖坐在後座,臉頰微微泛紅。連續幾日的壞天氣,終於在一天馬上要結束之前放晴了。陽光溫暖,一點點灑在身上,稍稍讓人安心了些。
溫朝深從觀後鏡上淡淡地瞥了眼身體放輕鬆的蔚家瑤,想起他過去抓住她胳膊時,她那渾身警惕的樣子,像只准備戰鬥的刺蝟。他不清楚,那些刺會不會有朝一日刺傷他,就像插手別人的私事並不是他的作風,可他還是做了。
那不得不做的理由,圍繞著蔚家瑤發生的一切,都在他出現之時變得剛剛好。丁澤的驚慌失措、路人的竊竊私語以及邱子榆不經意地撞見。
回家的路並不長,卻在彼此的沉默中彷彿耗費了一個世紀。等到車穩穩地停在小區門口時,蔚家瑤才回過神來。
「下車。」溫朝深冷淡地催促。
不知為何蔚家瑤感覺自己要在這尷尬中度過平淡無奇的一天,她挎著包下了車,剛想甩上門就走,又被溫朝深叫住。
「副駕駛座上的東西拿走。」
蔚家瑤只能走到前面拉開車門,看見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繫著紅色綢帶的白盒子,她用眼神同溫朝深交流「是這個嗎」。
「嗯。」溫朝深好像真的接收到了她無聲的資訊,悶悶地回答。
蔚家瑤顯得有點笨手笨腳,彎腰捧出盒子時又不小心撞到了頭,頓時尷尬指數翻倍。她雙手捧著東西迅速撤離之後,溫朝深也毫不留戀地就掉頭開走了。
低頭盯著這禮盒,蔚家瑤撇撇嘴,心想可能是送給某個重要的人。心裡免不了好奇,她掂了掂重量又感覺不出裡頭的真實物體,隨後又作罷。
乘電梯上樓,蔚家瑤先回了自己家。在輸入房門密碼時,猛然間意識到自己從搬進來開始就沒有換過密碼,也就是說現在這個是房東保留下來的初始密碼。她隱約察覺到這當中有什麼問題,可也就這樣放過了這個細節。
冬日暖陽短暫,卻也還是給人們呈現了不一樣的景緻。傍晚夕陽西下,還沒有完全落下就被黑夜覆蓋。清冷的夜,有人匆匆走在街頭,半路上被突然出現的人影給嚇了一跳。平復心情之後,簡單地交談了一番,那人離去。
留下的人手上卻多了一樣東西,那是公司負責人讓她採購的鐘表。
「你和誰說話?」
從機場接到萬晴後返回來的肖徒此刻坐在副駕駛座上扭著身體往後看,可漫漫黑夜霧氣迷濛,看不清來來往往的人。
溫朝深單手覆於衣服上側身進入駕駛室:「你眼花。」
「是嗎?」肖徒有點不相信,納悶地追問,「那你突然下車幹什麼?好像還從後備廂裡拿走了什麼東西?對了,說到這個……」
本來在窮追不捨地問問題,問著問著他又把話題給帶到了別的地方。肖徒拿出了一個小袋子遞給溫朝深說:「這是你媽媽送給蔚家瑤的。」
溫朝深斂眉,審視著體積不大的物品,冷淡地說:「她不需要這麼高檔的香水。」
肖徒一愣,頓時驚奇:「你都沒拆開看就知道這是香水啊?不會漏了吧?可我怎麼聞不到香水味呢?不管了,反正這是你媽媽送給她的,又不是送給你的。」
這瓶香水意味著什麼,溫朝深非常清楚。在他回國的那段日子裡,萬晴煞費苦心地為他安排相親,但凡她相中的姑娘都會讓溫朝深帶上一瓶香水,以示問候。
為什麼偏偏是香水,溫朝深不得而知。萬晴偏愛香水的理由,他只能理解為女人獨特的收藏癖好。可眼下她居然為蔚家瑤挑了香水,不得不說心思縝密。
「我媽為什麼會打電話讓你去接她?」
車子上路之後,溫朝深問了這麼一個問題。肖徒雙手交疊於腦後,一副悠然慵懶的姿態,他漫不經心地看著前方。
「還不是因為我又閒又好使喚,你們全家都欺負我。」
溫朝深笑而不語,不再繼續深究。身側的香水他還沒有想好要怎麼處理,可以不給蔚家瑤,也可以給她,但兩者絕對存在不同的結果。
關鍵是他想不想給,蔚家瑤肯不肯收。這個問題在不斷地考慮中上升為一個性質都產生了變化的難題,溫朝深手搭在方向盤上,目的地清晰非常,心中卻迷霧纏繞。
「你媽媽給蔚家瑤帶禮物這事還真的蠻出人意料的,我覺得她不可能喜歡蔚家瑤。這麼相處下來,家瑤雖然性格開朗,實則心細如塵,她做的事情都很有條理,說話處事不卑不亢,感覺讓她做一個服服帖帖的兒媳婦有點難。」
肖徒在矛盾中分析這件事情未來的走向,他沒有看溫朝深,只是自以為覺得事情就是這樣。他的理解沒有錯,只是他沒有一個強有力的前提來證明他的結論。
「除了我媽,你現在瞭解的物件又多了個蔚家瑤。」溫朝深波瀾不驚地說,嘴角帶著不明意味的笑,但這個笑還沒被發現就很快消失了。
肖徒放下手,每次聽到這樣的話他都有點不敢接,甚至會不自覺地變得認真起來。他揣摩不透溫朝深的用意,提過一次或許是玩笑,可提到第二次就顯然不對勁了。他會侷促不安,全然是因為他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瞭解溫朝深。
「我本來以為我最瞭解你。」肖徒無奈地扯了下嘴角,長長地嘆了口氣,「可是我都搞不清楚你現在在想什麼。為什麼會偏偏選中蔚家瑤,這個也讓我想不通。」
「你覺得因為什麼?」
肖徒睜大眼睛凝望著近在咫尺的溫朝深,他輕描淡寫的疑問句聽不出任何情感,這讓肖徒不敢輕易回答這簡單的問題。
「以後你會知道的。」
未等肖徒作答,溫朝深又將這個問題一語帶過。原本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但在不久前它有了雙重標準。任何一切都在變化中,就算是詳盡的計劃也會出現差錯。他的這個「差錯」可以存在,甚至可以永遠存在,但必須有存在的價值。
肖徒有絲愕然,他以為答案無非兩個,要麼因為喜歡,要麼因為別有用心。溫朝深卻沒有讓他回答,將這個答案放進時間的溪流中無限延長。肖徒本想求證「喜歡」的存在,可仔細一想他沒有立場。
單方面的隱瞞一旦開始,就不能寄希望別人坦誠。
晚飯時,兩人回到家,飯桌上菜餚已經準備好了,唯獨不見蔚家瑤。溫朝深本意想留肖徒吃晚飯,但看起來他興致不高,就先送他回家了。
空蕩蕩的房間,一桌的菜。本來習慣一個人生活的溫朝深居然有點不適應,他想叫回肖徒,顯然來不及。那就只能打電話給蔚家瑤了。
他還沒開口,電話那頭的蔚家瑤就直言要複習,拒絕了一起用餐的要求。溫朝深手持電話來到了門口,語氣不太好。
「拿著你的複習用書過來看著我吃飯。」
說完,他撂下電話轉身回到飯桌旁,隱約不高興地坐了下來。幾秒鐘後,蔚家瑤真的捧著考研用書推門而進。
「我坐這兒看?」蔚家瑤猶豫地指著沙發問。
溫朝深微微抬眼,冷著聲音道:「過來。」
蔚家瑤一邊拒絕上飯桌看書的主意,一邊又沒辦法地朝他走了過去:「這怎麼複習?不然我等你吃完我再看?」
「沒事,不能因為我吃飯耽誤你學習。」
溫朝深說的話倒是挺善解人意的,但是蔚家瑤就不這麼認為了。她無奈地看著他心滿意足地端起飯碗吃飯,整個人垂頭喪氣的。分明就是想耽誤她學習,還說得這麼好聽。
「我的工作真的就一天二十四小時待命嗎?」蔚家瑤忍不住提出抗議。
溫朝深品嚐著她的手藝,也逐漸肯定了她的烹飪技術,但對於她目前提出的困惑表示不認同:「一天二十四小時?呵,我睡覺的時候你不也在睡覺?」
「不然你睡覺的時候我幹嗎,跪在床邊隨時聽你差遣嗎?」真是過分到家了,蔚家瑤翻開厚厚的複習用書枕在自己的腿上。
「有床可以睡,幹嗎跪著?」
「……」
溫朝深簡簡單單的一句反問將蔚家瑤的智商瞬間提高到了「250」,於是她陷入了艱難的思想鬥爭中。有床可以睡?哪裡來的床?誰的床?溫朝深的床嗎?那麼四捨五入一下,豈不是說讓她和他一起睡?
眉毛不受控制地上挑,蔚家瑤被擠滿腦中的各種亂七八糟的念想給弄得七上八下的,下午那突突劇烈跳動的心臟此刻又有了奇怪的反應。
她搖了搖頭,試圖把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甩出腦袋,然後乾笑著打哈哈:「呵,有事您隨時吩咐,就算凌晨我也能立馬醒來,絕不含糊。」
就當沒聽懂好了,這種曖昧不清的話還是不要拿來煩心為妙。
溫朝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也很默契地沒有再繼續,不過還是注意到了她有些慌亂卻極力剋制的神情。
「啊,對了,你的東西還在我那兒,我現在去拿過來。」蔚家瑤剛看了幾行字,忽然想起了什麼,起身就要去拿。
溫朝深不緊不慢地阻止她:「那是給你的。」
蔚家瑤剛抬起的屁股又落回到椅子上。怎麼回事,隨便瞎想的事情也成真了嗎?她抱著那盒子上樓時就做過夢了,幻想這是送給自己的。
「犒勞我的嗎,還是說那盒子裡的是年終獎?」蔚家瑤興奮地雙手合十,全然不顧放置腿上的書本滑落在地。
溫朝深瞧了眼落地的書籍,俯身替她撿起好好地放到自己的左手邊。然後注視著高興得眼睛都泛著點點星光的蔚家瑤,那雀躍的情緒差點把他也感染了。
「你猜對了。」他隨口作答,繼續吃著飯。
「啊啊啊——」蔚家瑤激動地大叫,想著那麼大的盒子呢!得裝多少年終獎啊!不對,不是「裝」,是得鋪上多少年終獎才能塞滿盒子呀!
她就這麼興奮地叫喊著跑出去了,溫朝深無語地搖搖頭,等著她接下來的反應。果真沒一會兒,她就——
「溫朝深!我的年終獎呢?我不要包包!你還我錢!」
果然,意料當中的反應。
她沮喪地拎著那隻溫朝深專門為她挑的包重新走了回來,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回到他的身側,一臉嫌棄地盯著那看不出值多少錢的包。
「不喜歡就原封不動地還給我。」溫朝深還在津津有味地吃飯,沒有搭理她突變的情緒,只是直接給她提供了選擇。
蔚家瑤嘴裡那句「還給你就還給你」差點說出口時,她收到了肖徒的微信。她不高興地點開介面,一會兒工夫就發來了三四條資訊。
「朝爺送你的禮物看了沒?」
「我和你說千萬別不識貨說要還回去。」
「這可是幾十萬的包……」
什麼?蔚家瑤眼裡的星星更閃耀了。肖徒所有的話都可以忽略,就「幾十萬」這三個搭配在一起特別好看的字牢牢地將她的眼球給吸引住了。
這還怎麼還回去?不可能好嗎?蔚家瑤小心肝都在直顫啊,不過冷靜下來想想,這麼貴的包她好像也拎不出去,不如大膽地提個意見?
「那個我很喜歡,但是……」她突然嬌羞了起來,「能折現嗎?」
「不能。」溫朝深乾脆利落地拒絕,而後放下筷子,注視著她漂亮的眸,認真道,「這是答應過你,現在兌現的承諾。」
「啊?」蔚家瑤一下沒聽明白這虎頭蛇尾的話。
但溫朝深顯然也沒打算進一步解釋,只是補充了一句:「你才幹了多久就想要年終獎?你以為自己很優秀、很能幹,值得這幾十萬價值的包嗎?」
「幹嗎一下給我顆糖一下又甩我一巴掌……」剛剛有點興奮過頭,現在腦殼疼的蔚家瑤進退兩難。可轉念間她突然理解了,溫朝深的意思是這包和年終獎沒關係,和她的工作也無關聯,那麼就是說這包是他出於私人原因送給自己的。
什麼私人原因?
「私人」二字像羽毛一樣撓在她的心上,她又開始胡思亂想了。有關於溫朝深剛剛所說的「承諾」她是一點印象也沒有,所以理不清頭緒。
「茶几上還有一瓶香水,喜歡就拿走。」
沒等蔚家瑤回過神,溫朝深說話間離開了飯桌,走到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走進了書房。
蔚家瑤抻長脖子望了望茶几,上面確實放著一個小袋子。但是她沒有急著去看,而是放下手中的一切開始收拾桌子。
不過一點點時間,竟漸漸習慣起這種工作方式來了。蔚家瑤嘲笑自己,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啊!
溫朝深坐在書桌前,手上拿著一沓照片,沒有太過留意外面的動靜。十五分鐘之後,聽見了蔚家瑤的聲音,說是幹完活先回去看書了。
房門被輕輕關上,四周闃然無聲。溫朝深慢步走出書房,站在客廳不遠處,看見茶几上空無一物,靜默斂目片刻,轉身關上了書房的門。
她恐怕不明白那瓶香水的意義,拿走就意味著回不了頭了。
b(四)/b
深夜,周江大橋上空無一人。驟然間,橋上的燈光如晝,將黑漆漆的一切赤裸裸地揭露在了眼前。車聲不絕於耳,帶著白日里的喧鬧從身側擦過。
波光粼粼的江面平靜悠然,此時的溫朝深猛然轉身,蹙眉緊盯著對面緩緩走過的人。那個背影單薄無助,在眾多黑白幻影中成了唯一的色彩。他想要過去拉住她,可車流阻止了他的腳步。
心情越來越急切,那抹色彩好像瞬間就會消失。他顧不上賓士似流光的車輛,嘴裡哈著白氣不顧一切地跑向她。
突然間,另一種色彩出現了。它比他還要著急,比他更為迅速地衝向了她。兩種顏色在某個時間點上猝然相撞。
飛起又墜地的孱弱人兒同幻影交疊,她本是璀璨奪目的,可汩汩溢位的鮮血讓她如紙片人一樣蒼白恐怖。之後,世界被渲染成了歇斯底里的紅色……
溫朝深睜開眼看見的是死寂一般的黑色,他全身在睡夢中過分緊繃,雙手死死地揪住了被子,汗涔涔的手心濡溼了被套。
他抬起手背覆於額頭上,嘆了口氣。凌晨兩點,他不過才睡了三個小時。這樣的淺睡眠已經持續很久了,從「甦醒」開始就一直這樣。溫朝深記不清自己到底做了多少個這樣類似的噩夢,本以為到了現在會減輕一些,沒想到沉重如初。
他拉亮床頭燈,半坐起身子,沉思片刻拿起了手機。猶豫中回想著夢中還未被徹底遺忘的畫面,無緣無故出現在橋上的熟悉背影……為什麼夢裡只有背影,他就認定那是蔚家瑤?不安因素在這刻放大,他一下子找到了前因。
解鎖的手機螢幕跳出了蔚家瑤的號碼,響了三下就被接起來了。
「我現在要見你。」
溫朝深不容拒絕的口吻讓「凌晨兩點見面」這事成了既定的事實。他掀開被子下床,隨便套了件外衣就徑直朝門口走去。
出現在蔚家瑤家門口的溫朝深還未來得及輸房門密碼,門就被緊張地拉開了。蔚家瑤一臉錯愕地望著半夜三更非要見她的溫朝深,一時無言。
「進去說。」溫朝深也不客氣,側身就進入了屋內,熟悉得就跟回自己家一樣。
外面的溫度低到嚇人,才開啟門一會兒,冷氣便噌噌地往裡頭鑽。蔚家瑤打了個寒噤,趕忙把門關上,急急地追上擅自走進臥室的溫朝深。
「大晚上怎麼了?」蔚家瑤在身後提出了疑問以及針對疑問所做出的猜想。
溫朝深裡面也只穿了單薄的睡衣,在外面那會兒凍得夠嗆,一進臥室發現蔚家瑤破天荒地開了暖氣,身體一下子就回溫了。
「喂!」蔚家瑤驚慌失措,胸罩還扔在床上呢!於是追進屋後,雙手抓住溫朝深的胳膊急切地想轉個方向,但是對方紋絲不動。
溫朝深冷臉相對,明知道她在意什麼,卻故意不理會。他輕鬆地掙開她的束縛,自顧自地走向那張單人沙發坐下:「你可以回床上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