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兩人連夜開車奔向平河路看守所。
「受害者現在還躺在醫院,頭上縫了八針。」值班警察把資料遞給池少時簡單地說了一下情況。
池少時眉頭緊皺,看似無意地翻動著案情資料,其實都是在找重點:「‘受害者’也就是房東,沒經過租戶的同意擅自闖入其房間,這算不算是違法侵權呢?」
「咳咳……」值班警察本以為他只是來了解情況的,沒想到還來這麼一齣,「算。」
「那麼好,」池少時翻頁,「這裡說房東進入‘犯罪嫌疑人’的房間之後關掉了一直在流水的水龍頭,之後便將‘犯罪嫌疑人’的所有私人物品不經其同意的情況下丟出屋外,我想請問,‘犯罪嫌疑人’的房屋合同到期了嗎?」
「沒有。」
「很好,既然沒有的話,那房東這樣做不僅是侵犯了‘犯罪嫌疑人’的房屋佔有和使用權,而且說他入室搶劫也不為過,畢竟所謂的‘犯罪嫌疑人’在事發之後估計根本就來不及清點自己的私有財產是不是完整的,您說對不對,警察同志?」
值班警察端著茶杯的手有些輕微抖動,於是放下茶杯:「你別跟我扯那些,那些等你們上了法庭跟律師說去,現在本案的重點是她把人房東的頭開瓢兒了。那就是犯了故意傷害罪!」
「警察同志,我可以這樣理解嗎?」池少時將手中的案情資料放到一邊,「只要是犯了罪就應該接受懲罰,被關進來,對嗎?」
「在沒有洗清嫌疑之前,是這樣的。」
「那麼,房東涉嫌侵犯蘇鋅的房屋佔有和使用權,這個是顯而易見的,不必過多贅述。」池少時見值班警察不說話,於是挑眉,「《民法通則》第七十五條有說,公民的合法財產受法律保護,禁止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侵佔、鬨搶、破壞或者非法查封、扣押、凍結、沒收。」在「破壞」二字上下了重音,「我應該沒有記錯吧!」
「我去,」胡斯芪已經無法用現在有的語言去描繪她對池少時的崇拜感,「少時哥,你居然還會背《民法通則》!」
「懂點法律,關鍵時候可以保護自己。」池少時轉身笑對胡斯芪,然後又跟警察說,「既然房東也犯罪了,而且還不止一條,那現在我們要求拘留他不為過吧?」
「可人家現在受傷了住在醫院。」
「受傷就能不被拘留的話,那‘犯罪嫌疑人’內心的創傷就不算是傷嗎?」
「你少跟在我這裡扯,你倆到底誰是家屬?」
值班的警察看起來年紀輕輕,估計是剛上任沒有多久,於是,池少時走近他小聲說:「你知道你們公安局局長是誰嗎?」
「不知道還怎麼混?」
「那你知道他女兒是誰嗎?」
「誰關心他女……」寒風從玻璃門後呼呼地颳了過來,小警察渾身一抖,回頭瞄了瞄坐在沙發上正得意揚揚地看著他的那個女生,語氣頓時軟了下來,「我只是一個實習警察,管不了這麼多。」
「你放心,我們不會為難你的,而且據我所知,像這種民事糾紛案,只要雙方願意私下協商解決,你們也會立刻放人的對不對?」
小警察機警地點了點頭,池少時滿意一笑。
得知禿頂男房東所在的醫院地址後,池少時便立刻奔赴過去。
胡斯芪以為他會像在看守所跟小警察周旋那樣對付這個房東,但沒有想到他居然很爽快地答應了禿頂男房東所提的一切要求,當場賠付蘇鋅給禿頂男房東帶去的一切損失。
之後,他又折回看守所辦理了釋放蘇鋅所需要的手續,前前後後加在一起除去路上行程,時間沒有超過兩小時,堪稱效率辦事中的佼佼者。
回去的路上,胡斯芪坐在副駕駛座,眉眼低垂,大概是累了,池少時小心地幫她蓋了一條毯子,她便就著這些許的溫暖沉沉睡去了。
還是那一河的星光,只是今晚凜冽的空氣中,有人送來了可以讓人入睡的安眠曲,翩翩似蝶紛飛,濃濃花香沉醉。池少時站在臥室的陽臺上,眼神迷離,樓下的花園裡,枯枝正孕育著新芽,冰水正萌動著融化。
第二天,天剛亮,胡斯芪說什麼也要和池少時一起去平河路看守所接蘇鋅。正好,他也不想一個人去見她,於是就順水推舟地帶著胡斯芪。
隱藏在厚重烏雲中的紅日若隱若現,天氣也不怎麼好,胡斯芪喝著牛奶問:「為什麼昨晚不接她出來?」
經十字路口,池少時打著方向盤,認真地看著路況:「昨晚接她出來,她住哪裡?」
「也對哦,房東那裡肯定不能住了,蘇鋅姐真是命途多舛啊!」
「成語用得不錯。」
「啊?」胡斯芪反應過來是在誇她,於是就哈哈大笑起來,「不過,蘇鋅姐的話肯定沒問題,她是江湖兒女。」
「那也總不能以天為蓋以地為廬吧!」
「說的也是。」她低頭想了一下,突然計上心來,「少時哥,你還記得我家院子盡頭有個地坑嗎?」
「記得,怎麼了?」
「小的時候,我們在那裡玩過家家玩得挺好的,後來我爸媽非要把那裡修繕起來放雜物,雖然是在地下,但是空間非常大,也很明亮,這些年我爸媽感情不合工作又忙,他們都不經常回來住,那裡就閒置了。我想不如干脆就給蘇鋅姐住算了。」
看守所已經出現在他們眼前,池少時減慢了車速:「我沒意見,這是你們的事。」
蘇鋅怎麼也沒有想到來接她的人居然是池少時,所以看到他們進來,下意識地走到警察身邊問:「警察同志,是不是弄錯了?」
「沒弄錯,這位先生昨……」
「你一晚上沒有出現,知道給我帶來了多大的損失嗎?」池少時截下小警察的話,雙眼直視蘇鋅,彷彿對方縱使有千萬個理由都不是理由。
「你可以從我的工資里扣!」蘇鋅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準備,畢竟當初一個早餐錢都要從工資里扣,還能指望他有什麼人性嗎。
「嗯,有自知之明。」看她無恙,並且相關手續已經辦理完畢,池少時不打算繼續逗留,「不過因為事出有因,全勤就不扣了。」蘇鋅剛想懷疑他是否是人性萌發,他轉身又來一句,「但是當月工資減半。」
資本家果然還是資本家,不論什麼時候都忘不了壓榨和剝削勞動人民的血汗。
胡斯芪見狀趕緊跑過去幫她拿行李,那晚她走得匆忙,只顧帶上吉他和那個她視之珍貴的黑匣子。由於衣物在水中浸泡了些時間,她就挑了兩件當下要穿的帶著,這樣看起來,在這座城市荒蠻生長的這些年,時間並沒有饋贈什麼東西給她。
也罷,時光減淡,能夠留得下來的才值得託付終身,留不下去的自當是此去經年,後會無期。對人如是,對物亦如是。
出了看守所的門,胡斯芪小心翼翼地問:「蘇鋅姐,你沒有了住的地方打算怎麼辦?」
「再去找就是了。」話雖說得簡單,可心裡卻湧出一陣酸澀。
「你看啊,」胡斯芪走到她面前,「現在呢,你在我哥哥們的酒吧裡上班,說起來也算是員工了,理應呢,酒吧需要給你提供一個住宿的地方,但是由於他們心思不夠細膩,這件事你看交給我怎麼樣?」
蘇鋅有些不明白,她不記得合同裡有關於公司要提供住宿的說法。池少時則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胡斯芪自圓其說,想要邀請蘇鋅去住,但又害怕傷害到她的自尊心,雖然話語中漏洞百出,但他想以蘇鋅的智商或許不至於能看出來,於是附和:「這件事,交給斯芪,我和斯芮很放心。」
若是光胡斯芪一個人說的話,蘇鋅可能不怎麼相信,但是如果冷血的資本家都開口了,那不管是真還是假,此時此刻背道而馳不如順水推舟來得好。
見蘇鋅相信了,胡斯芪就大膽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蘇鋅姐,因為我現在在讀書,時間也不是很充足。你看這樣,一來是圖省事,二來是為了給我哥他們節省開支,你不如干脆住到我家。」怕她誤會,立馬解釋,「但其實也不是我家,只是閒置出來的一個獨立的房子,你不用覺得拘謹。這樣一來,不僅解決了他們員工住宿問題,順便還能讓我報答你之前為我懲罰小偷的恩情,你看可好?」
她以為蘇鋅至少會思考一下,但是沒有想到,蘇鋅居然爽快地答應了。於是,胡斯芪大讚她身上關於江湖兒女的豪邁氣概。
池少時以不想打斷她們的「姐妹情深」為由留下一句「我還有事」便開著車揚長而去。兩人對目,他就這樣把她們撇在了離城區很遠的郊區,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星座,人格才會如此分裂?
叫車的空當裡,蘇鋅目及遠方,除了水面上碧波盪漾,今日陽光照在身上也是暖暖的,是不是春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