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春天,也未必是個好季節。
漫天紛飛的柳絮似乎能在一夜之間傾覆整座城市。要是誰晚上睡覺忘記了關門窗,早起就一定能看到自己置身「雪海」的盛大境況。
胡斯芪家住的南區尤為嚴重,這裡的柳樹大都有幾十甚至上百年的歷史。每到柳絮紛飛的季節,你總是不難在公交車、商場,甚至在公廁聽到人們討論關於對柳絮的憎惡之情。
胡斯芪給蘇鋅住的房子,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一個房子,因為它整體嵌在地表以下,但又不是一個地下室。進門不經過他們家的大門,而是在圍牆一隅,只不過天花板是在她家的花園裡。據胡斯芪說,早年間那裡是一塊透明的玻璃,但不曉得為什麼後來在玻璃上鋪蓋了一層草皮。現在白天的採光全靠她家連線大門和花園的那個斜坡上的一扇大窗子。
這扇窗子因為是傾斜的形態,所以柳絮想進來完全不用飄的,直接就是肆無忌憚地湧入。
蘇鋅此刻,深受其害。
漫長的冬天終於過完,慵懶了幾個月的人都選擇了一些時日去舒活筋骨。但是蘇鋅所有的閒暇日子,全部都要用來和柳絮作鬥爭。
因昨晚颳了一陣春風,今早柳絮不僅又進來了,而且有一些還死死地嵌在角落的雜貨堆裡。她嘆了口氣,動手一點一點地將雜物搬開,本是想把柳絮清掃出來,但沒想到雜物搬開後出現在她面前的卻不是一堵牆,而是一個一人高的通道。
就在她愣神的時間裡,更多的柳絮趁機向通道更深處撲卷而去,為了阻止這些可惡的東西,她拿起掃把拼命追逐併力挽狂瀾地將它們收到垃圾袋裡。
還好,通道的長度是有限的,追逐到了盡頭她本以為就結束了,卻沒想到有幾片還十分頑固地卡在盡頭的一堵牆的縫隙中。於是,她蹲下去認真地用手將它們盡數拾起,就在差不多大功告成的時候,偏巧又一陣風趁機刮過來,鋪天蓋地的柳絮一點都不比洪水猛獸差,眨眼間的工夫,它們又重新席捲了剛剛清掃過的地方。
蘇鋅本就不多的耐心現在被它們折磨得所剩無幾,於是狠狠一掃帚,夾裹著無限的不耐煩拍了下去。
隨著「轟咚」一聲,牆倒了——
一堵牆,它居然倒了!
倒了也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出現在她眼前的一室春光。
眼前的男子,裸露著上身,下身僅僅圍了一條浴巾,正赤腳站在浴室裡拿著電動牙刷刷著牙,白色的牙膏泡沫圍在嘴唇四周,大概是驚嚇過度還有一些順著下巴流下滴到了地板上,調皮的柳絮隨著風鑽了進來,此刻正安然落在男子溼漉漉的頭髮、牙刷、臉頰、胸膛以及浴巾上。
時間彷彿被誰給靜止了,突如其來的意外讓面對面的兩人無所適從,牆體倒塌而形成的灰塵在兩人之間翻滾著。
可即便是隔著空氣裡瀰漫的細塵,蘇鋅也聽得真真切切——對面的人生生將含在嘴裡的牙膏吞進了肚子。
此刻,尷尬和窘迫的情緒在她腦海裡瞬間炸裂,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揚著手對眼前的人說:「嗨!」
蘇鋅見眼前的人還沒從突發事故中反應過來,覺得也許這是個不錯的機會,於是小心翼翼地貓下腰準備原路返回,可沒想到下一秒就被緊緊擒住,熟悉不過的聲音低低地迴盪在耳邊:「蘇小姐,你的神通真是越來越大了哈!」尾音高高翹起,至少她聽不出來他的話語中有一絲一毫的輕鬆。
回過頭,池少時明淨的一張臉便出現在她眼前,頭髮還在滴水,眼神里充滿了慍怒,因剛剛刷牙而滯留在身上的薄荷味蹭在她的鼻尖。想不到任何措辭,她只好強顏歡笑:「我不知道你住這裡。」
「言外之意是,若知道我在這裡住就直接拆房了是嗎?」
「不是的。」蘇鋅試圖掙脫,但發現那是徒勞,「我並不知道斯芪給我住的地方可以連通到你家浴室。說來也奇怪,這件事難道你們自己不知道嗎?」
興許是從蘇鋅那邊刮過來的風讓剛沐浴完的池少時感受到了一些涼意,他一手扣住她,一手反手從身後抽了一件浴袍穿上。蘇鋅欲開口再說些什麼時,池少時浴室那邊的門便被推開了,聽到聲響的胡斯芮推門而入。
驚訝於一室凌亂不堪的畫面,胡斯芮張大嘴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目光停留到站在牆面坍塌而形成的黑洞前的蘇鋅身上,難以置信地問池少時:「她怎麼在這裡?」
蘇鋅心底「咯噔」一聲。
想來胡斯芪一定是沒有把收留蘇鋅的事情告訴他,也難怪,那間房子閒置多年,又不從正門進,還深處地下,他發覺不了實屬正常,可眼下如何跟他解釋呢?
但她還來不及解釋,胡斯芮便開始炮轟:「蘇鋅,你作為酒吧駐唱的這件事我就已經很不能接受了,現在你這是在幹什麼,對上司強行以身相許嗎?」
「喔喔喔……」池少時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趕緊從中調和,「話要好好說,什麼叫對我強行以身相許,斯芮,想法單純點!」
「那不然是為什麼?難不成什麼時候你的口味變得這麼不堪了?」
不堪?這個詞用得實在是厲害!
池少時回頭看了看蘇鋅——微微發抖的身體透露著她已經開始憤怒的資訊,那是一隻不能被惹怒的獅子,身體雖然清瘦,可力量卻是巨大的,被她打進了醫院的禿頂男房東就是最好的證明。
為了及時將可能預見的悲劇扼殺在搖籃裡,池少時只好硬著頭皮將胡斯芪拱了出來:「呃,因為斯芪說你家有個閒置的房子,哦,就是那個小時候我們用來玩遊戲的地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
「真是荒唐,那是連線我們兩家的一個消防通道,胡斯芪簡直是胡鬧!」胡斯芮表達完他的不滿轉身就勒令蘇鋅,「趕緊搬走,這裡不是你可以住的地方。」
「那我倒是想看看,這裡誰有資格住進來。」胡斯芪的聲音下一秒便飄了進來。
胡斯芪原本是來找蘇鋅的,可到了她屋裡除了一屋子紛飛的柳絮並沒有見到她,又見之前堆滿雜物的角落變成了一個通道,於是就順著通道走了過來,還沒有走進來,就聽到裡面吵吵嚷嚷的。胡斯芪最看不慣胡斯芮的刻薄,於是出言諷刺:「作為酒吧老闆,你不僅枯燥乏味還傳統守舊;作為人民教師,你哪有一點和藹可親為人師表的樣子?」
「我這樣做還不是為了你們好,你們看看她。」胡斯芮指著蘇鋅,「好好的衣服就不能好好穿嗎?要麼破破爛爛,要麼一邊長一邊短。還有那頭髮,今天紅明天黃,還耳朵上全是窟窿眼。我要不這麼做你們遲早要受到影響學壞的。」
「我們就算是學壞,也不需要你管!」胡斯芪賭氣地說。
「你……」
池少時分明記得,一個小時之前,剛起床的他只是想進浴室來洗個澡,而此時此刻這浴室裡柳絮到處飛躥不說,牆壁還莫名其妙地破了個窟窿也算了,可眼皮子底下這場「舞臺劇」算什麼事?
最後,他只好一邊去勸慰胡斯芮大度一點,一邊安撫胡斯芪少說兩句,場面一度混亂。
「啪!」蘇鋅拿起擺放在浴缸旁邊還插著鮮豔梅花的花瓶,用力地摔向地面。瓷器撞擊大理石地板的聲音,尖刻而又脆裂,三人這才停止爭執齊齊回頭,她低垂著眼睛:「我走。」
幾朵嬌豔的梅花瞬間被柳絮堙沒,躁動不安的房間裡,塵土也在此刻終於落地安息。胡斯芪紅著眼對她哥哥說:「你要是趕蘇鋅姐出去了,那我也跟著出去,反正蘇鋅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胡斯芮苦笑,見胡斯芪眼眶已經兜不住淚水,便一改之前躁亂的情緒,溫和地對她說:「別哭,我最受不得你這個。」轉而看向在他眼裡不成體統的蘇鋅,「一切都隨你們意吧。」
「我還是走好了。」蘇鋅走到胡斯芪身邊,「不論什麼時候,家人才是最重要的,你哥說話雖然難聽,卻不無道理。」
「什麼不無道理啊,」胡斯芪收住情緒,「他那是偏見,而且他那樣說你,你還為他說話!」
「我也是……」
「你想走也可以,麻煩先把我的瓶子賠給我。」池少時蹲在浴缸旁邊拾撿花瓶碎片,說得不緊不慢。
「從我的工資里扣吧。」一如以往。
「工資里扣?」池少時抬起頭,一臉戲謔,「蘇小姐,你那點工資就算是扣上十年,估計只能賠得起一個碎片!」
「少時哥,你那花瓶裡是鑲金了嗎?」胡斯芪趕緊跑過去看。
「金子倒是沒鑲。」他站起來略帶挑釁地走到蘇鋅面前,「不過,蘇小姐一定聽過,明初官窯,物以稀為貴吧?」
「既然那麼貴,你幹嗎要放在浴室裡啊?」胡斯芪為蘇鋅打抱不平。
「放在哪裡是我的自由,如果我喜歡哪怕用它來喝水都行。」他見蘇鋅不說話,又道,「但這並不代表,它在我心裡的地位僅僅只是一個喝水的容器。」
「你想怎樣?」蘇鋅問。
「看在不知者不罪的分上,牆體的損壞我就不找你麻煩了。瓶子的話我也只根據它目前的市場價格來跟你算,你看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