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n愣了一下,他沒得罪過這個人吧?
離開基地,空曠的停車場裡是混亂的腳步聲,到了車前,光是遙控開鎖就摁了好幾次,池亦然的手指頭哆哆嗦嗦一點力氣都提不上來。她極少有這樣慌亂的時候,坐進駕駛位,雙手扒在方向盤上,重複做著深呼吸的動作。
她眉眼低垂,看不清楚眼底的情緒,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射出淺淺的陰影。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鼓動著耳膜,回想著從在攝影棚裡看見那道身影,到他追出來將她抵在門口的牆上,池亦然忍不住低頭苦笑——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
越是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的,越是在不可思議的場合裡以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現,定妝照的攝影師?
「呵……」
她還以為,他是隻會給女模特拍私房照的三流攝影師呢。
眼底有心事是裝不出來的。
見過池亦然後,江景川的情緒就發生了變化,眼前的工作人員忙忙碌碌,打光,取角度,為swing的電競選手補妝。
而他,沉默不語地看著螢幕上對方才拍攝的效果展現,腦海裡浮現出來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身影。
比起初見時的模樣,她的美分毫不減,只是身上的那抹清冽跟疏遠,又深了幾分。明明笑容得體,卻如刀,一下一下割在他的心上。
她手指略微一動,他的心就跟著緊張一分。
他會不自覺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見她跟另一個人接觸,心裡越發抓狂,呼吸也壓抑得難受。
「江老師。」
江景川控制滑鼠的手有一瞬間頓住,復而很快穩下來。
尋不到池亦然的人,回想起方才在外面時的場景,林為安找了過來。
她的聲音裡沒有那種小女生的妖嬈與魅惑,只是突然揚高的聲調像極了從前跟他打鬧時囂張跋扈的池亦然,這才讓江景川一瞬間有了錯覺。
「方才不好意思,還沒來得及跟你道歉。」
江景川抬起頭來,視線落在林為安的臉上:「沒關係。」
「江大攝影師是本市人?」林為安揹著手撐在桌面上,面對面打聽道。
微笑熱情的模樣讓身旁站著的人無不面面相覷,這是什麼情況?嫂子有了大神還不夠?
「不是,我是寒城人。」
「啊……」林為安了然地點點頭,「那,江大攝影師從前是在哪裡工作啊?國外?這次集團能請到你來幫忙拍攝定妝照,真的是我們的榮幸。」
江景川掃了眼林為安上揚的眉眼,嘴角微勾,視線迴歸到螢幕上,將照片儲存好後這才站起身來。
「我叫江景川,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不用叫什麼江大攝影師;其次,聽說你是中寰的專案總監,難道不清楚這一次定妝照拍攝是我主動自薦的,並不是集團出面邀請?」
林為安:「……」
「對了。」江景川伸出手來,嘴角掛著一抹看似吊兒郎當實質卻透著股認真的笑容,「認識一下,我還有另一個身份,池亦然的追求者。」
腳下打滑,林為安差點站不穩,如果不是鍾慕遠正巧走過來將她扶住的話。
聽隊員們在說,嫂子跟攝影師很聊得來,鍾慕遠回想起她在大門口對人家拎包就揍的畫面,生怕攝影師「有仇必報」,所以換完衣服就趕緊過來。
走近了發現,氣氛果然非比尋常。
「怎麼?」鍾慕遠看了眼懷裡笑容僵硬的妻子,又轉向面前這個痞子笑的攝影師,虛虛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忍不住收緊,「認識?」
林為安搖了搖頭,眼珠子滴溜溜轉,停在江景川身上打量了數秒,笑道:「從前不認識,指不定以後就認識了。」
老池的追求者?
就知道事情肯定不簡單。
定妝照的工作溝通還在繼續,等不到池亦然的林為安退到門口打電話,響了很久對方才接聽,聲音聽上去卻沒有什麼異樣。
「老池,說好了拍照結束後聚餐來著,你人哪兒去了?」
「我就不去了,臨時有點事情要處理,幫我跟大餅說一聲,抱歉爽約了。」
林為安一邊聽,一邊瞥了眼屋裡人來人往,心下回想著江景川的身份跟過往經歷,像他這樣滿身痞氣的男人,倒跟池亦然挺像。
「那個……」
「為安。」林為安話都還沒說完就被池亦然直接打斷,「我在開車,不方便講電話,先這樣掛了。」
「小樣兒,就知道躲!」
結束通話前聽見這樣一聲抗議,池亦然神色一恍惚,差點抓不緊方向盤。似曾相識的話,她也從另一個人口中聽到過,到底還是把她藏緊的事情給勾出來了……
池亦然的反常讓林為安想起來一年前在芬蘭發生的事情,除了工作上的不順心以外,在感情上似乎也發生了些變故。
她見過池亦然熱戀中的模樣,也見過池亦然傷痕累累時的一蹶不振,這些跟屋裡那位大攝影師有沒有關係,她一定要知道。
「今天的工作到這裡,定妝照就交給江大攝影了。」
「放心,下週三之前會給到你們宣傳部。」
聞聲轉頭,就見大餅將人送了出來,林為安倚靠在玻璃門處,視線與江景川對上,後者眉頭一揚,禮貌地點頭算是打招呼。
「林總監。」江景川走近,腳步停下來,「可以問你要一下亦然的聯絡方式嗎?」
林為安嘴角一勾,笑容有幾分挑釁:「如果我說不行呢。」
江景川聽著拒絕也沒生氣:「那我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打聽了。」
「江景川是吧?」林為安少有這樣連名帶姓地稱呼別人,語氣上自然重了幾分,「還不瞭解你是什麼人之前我能隨隨便便給聯絡方式?追求者也分好桃花跟爛桃花,我醜話放在前,要是讓我知道你傷害過老池,什麼攝影界大師,不存在的。」
嚇唬人的本事,可都是從池亦然身上學來的。
江景川聽完低頭笑了笑,神色不明的樣子讓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直到他人離開,林為安才收回視線,半晌,長撥出一口氣。
嚇死了,威脅一個陌生人,池亦然從前是怎麼做到昂首挺胸不大喘氣的?
沒從池亦然的好朋友身上要來池亦然的聯絡方式,這根本為難不了江景川,只要知道人在這裡,他總會有其他辦法。
三天後,swing戰隊在官博上公佈新賽季的隊服定妝照,一時間引來上千條轉發跟評論。
不少人紛紛號叫這簡直是手機鎖屏桌布,值得天天舔屏的水準,什麼打比賽?出道當明星能不能考慮一下?
也有一些人注意到,這一賽季的隊服同往日有較大的區別,跟中規中矩的運動服比起來,這種設計款式,多了連帽設計以及板型上的修整,顯得新潮了許多。
當看見設計師的名字時,不少人腦海裡都隱約有了模糊的印象,這不是那個曾風靡時尚圈的華裔高定設計師yizzan?怎麼,狼狽逃回國後轉行設計電競戰隊服了?
原以為她只會設計那些高臺上奪人眼球的高定成衣、晚宴禮服,沒想到這次會是電競圈的戰隊制服。在歲月的襯托下,她的風格有了爆發性的改變,不再是那些柔軟細膩的線條,而逐漸變得硬朗成熟。
「yizzan這是藉著swing的平臺重新出道了?」
「哇,她還是我心目中的女神!過了這麼久,她設計出來的衣服照舊奪人眼球!」
「這就是yizzan品牌吧?不拘泥於高定這一塊,現在連戰隊服都可以做到這麼亮眼,到底是一根線條就讓老外傾心的大設計師。」
「喂喂,樓上這麼瞎捧的時候可還記得人家是怎麼回國的?大秀在即,一件新設計都拿不出來最終被人搶了名頭。工作室還使用低階布料欺騙消費者,怎麼,捧做女神之前都不曉得先打聽一撥?」
……
「畫不出設計稿」「布料醜聞」,這些字眼在時隔一年之後重新出現在世人眼中。微博上,「yizzan」「高定大師」「布料醜聞」等詞語一時間成為熱搜。
認識且一直站在她這邊的粉絲始終堅定自己的想法,為池亦然說話;而那些從前不瞭解,現在看了過往八卦的電競粉絲卻開始指責swing為什麼找來這種劣跡斑斑的人當新賽季戰隊服的設計師。
「劣跡斑斑?」
正刷著微博的池亦然看見這個字眼,忍不住冷哼一聲。比起一年前扛不住輿論打擊變成一隻縮頭烏龜等著閨蜜將她從芬蘭帶回國來說,現在的她,顯然已經不把這些言語當成一回事了。
玩著手機app裡的養成遊戲,從養男人到養青蛙,她的日常生活不再是扎進工作室裡對著一堆布料發呆。swing戰隊的設計圖已經完成,後續款項也已經收到,工作告一段落的她開始思考著下一步要嘗試什麼風格。
網友評論裡有一句話說得不錯,從前她是令人仰望的高定大師,但現在不是了。
現在她要做的是,成為高臺上的設計大師,不限於高定,而是整個時尚設計圈。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池亦然的思緒,她將平板隨手擱置在沙發上便走去開門,評論頁面還沒有退出。
「誰啊?」
知道她住這裡的人並不多,這個時間會是誰過來?開啟門的那一剎那,池亦然下意識的反應就是狠狠把門砸上。
猜中了她想法的江景川也是第一時間伸出手來擋住,諒她也捨不得把他胳膊夾斷。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池亦然那陌生的目光跟冰冷的語氣,令江景川心頭一凜。
「亦然,我想跟你談一談。」
門外走廊的燈光深深淺淺打在他俊挺的鼻樑上,陰影襯得他領口彆著的黑曜石格外醒目。曾無數次出現在夢境中的容顏如今就近在咫尺,池亦然攥了攥拳頭。
「我以為我們之間,是無話可說了。」
許是居家的緣故,池亦然的容顏上沒有半分妝容痕跡,散落的碎髮遮擋住她眼底的冷意,卻藏不住她五官裡的那份豔麗。
江景川並未接她的話,而是維持著撐著門的姿勢,用下巴點了點:「你穿得太少了,小心著涼。」
他們之間,不應該是這樣互相關心的聊天氛圍。
見池亦然不回答,也沒有其他多餘的動作,像跟自己槓著脾氣一樣站在門口,江景川收回手:「非要這樣嗎?」
「那你說,像我們這樣的關係,還適合說什麼?」
明明比江景川矮了一些,可就這麼看著時,池亦然的氣場卻不比他差,眉角眼底都是肆意張揚的傲氣。
「從前是我的不對,這段時間……」
「江景川——」池亦然打斷他的話,紅唇輕啟,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提從前最沒有必要,你走吧,我現在過得很好,沒有你,我的生活很平靜。」
彷彿再多聽一句,或者多說一句,就會傷到自己那般,她索性什麼都不說,轉身離開。
把門關上,毫不留情。
一年零三個月八天,她的臭脾氣,一絲沒改。
隔著門板距離,一個人在裡,一個人在外,曾經朝夕相處,日夜繾綣的人如今卻跟陌生人一樣。
那時相愛,又怎會想到有這樣的結局。
江景川會找過來,必定是有人跟他說了這裡的地址。想了想,池亦然拿手機撥通了林為安的電話。
「林為安,你這個叛徒!」
電話剛一接通,池亦然就喊了一嗓子,結果對面冷場了十秒鐘才有所回應——
「池亦然,我是鍾慕遠。」
「……」
以往被當成偶像一口一個大神地喊著,今天幫林為安接個電話聽見這一嗓,鍾慕遠想,他勢必要重新認識一下池亦然了。
「我老婆正在哄小葉子睡覺,你有事兒?」
池亦然摁了摁愁苦的眉頭,穩住聲音裡煩躁的情緒:「大神,待會兒你讓為安給我回個電話,我有急事找她。」
「嗯。」鍾慕遠想了想,在掛電話前補充一句,「下一次別對我老婆大喊大叫,她心臟不好。」
池亦然:「……」
秀恩愛了不起啊!
足足等了一個小時,才等來林為安的電話,所謂「鋼鐵直男」,說的應該就是鍾慕遠這樣的人吧,明知道她有多著急,還真的等林為安哄完孩子才說出電話的事情。
在此之前,池亦然拿著手機在陽臺來回踱步好幾圈,盯著樓下小區門口,時不時還得蹲下生怕被看見。
以江景川的性格,在樓下蹲個一夜不是什麼稀罕事兒。
「老池,這麼晚了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你說呢?」
林為安疑惑不明,瞥了眼在書房打遊戲的鐘慕遠,捂著手機往臥室裡走去:「到底什麼事情啊,我是真的不知道。」
「江景川你認識吧?你居然把我的住址告訴他?」
「不是吧!你們倆真有事兒啊!」
池亦然:「……」
都什麼時候了,林為安的關注點還是這麼與眾不同,這讓池亦然很是頭疼:「你能不能認真一點……」
「怎麼啦,他去找你了?」林為安一方面好奇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另一方面還是很冷靜地跟池亦然解釋,「我沒有告訴他你的聯絡方式,他的確跟我要過,但我沒給。怎麼,他還真的是你的追求者啊?」
「追求者?」池亦然愣了一下,不是前男友,而是變成追求者?
「對啊,他跟我說他現在在追求你。」
「胡扯!」池亦然一把抓起枕頭重重扔在床尾,嗓音裡故作哭聲,「林為安,你們中寰招人怎麼都不事先了解一下!江景川他就是個人渣!」
「怪我們中寰幹什麼,他在攝影界的確是廣受好評啊,而且這次是他毛遂自薦要來負責定妝照的,不關我們的事。人渣?這是你單方面的說法吧?怎麼,從前不都是你撩別人然後不負責任的嘛,現在被人反撩了?」
她什麼時候撩完別人然後不負責任了?她是那樣的人嗎?本是過來興師問罪的結果被林為安倒打一耙,池亦然愁得恨不得把自己埋進被窩裡。
「老池……」林為安猶豫著開口問道,「江景川,是不是就是你在芬蘭交往過的男朋友?」
語氣裡的那份試探,讓池亦然頓住了,很長時間裡,她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見池亦然沉默沒有回答,林為安就知道自己猜中八九分。
「那……你有什麼打算嗎?」
江景川看上去就是那種浪蕩公子的型別,說是追求者,有幾分真心也看不出來。如果說曾經是男女朋友的關係,那必定是發生過什麼,才會分開。如今重逢,來勢洶洶,池亦然又會怎麼選擇?
作為池亦然的好朋友,林為安自然是關心她的,不捨得她受傷。
「沒有。」她腦子裡亂得跟一團糨糊一樣,全然不似把江景川堵在門口時那麼淡定,「他已經知道了我住在這裡,我想我是不是應該搬家了。」
以池亦然對江景川厚臉皮程度的瞭解,有今天這種追上門來,就可能有明天出現新鄰居的戲碼。
「這麼短的時間內你上哪兒找房子?再說了,這地兒不是池叔叔幫你挑的,當初就是看中了高規格的安保系統你才答應住下的不是嗎?」
高規格安保系統?
從今晚江景川敲響她房門那一刻起,什麼安保系統她再也不信了。
「你再觀察幾天吧。別動不動就搬家,要是真不在意這個人了,他就算是日日夜夜蹲你門口,你都能把他當成垃圾桶無視。就得讓他覺得,重新出現仍舊無法打動你半分,感情是沒辦法繼續下去了,這樣才會放棄。」
池亦然苦笑:「這時候的你倒真有種當初我開導你的模樣。」
「是吧,在你身上學來的,我總要加學費還回去的。」
清楚了自家地址不是林為安暴露的之後,對於江景川打聽人的手段,池亦然又有了全新的認識。
嗓子眼發癢,她索性起身從抽屜裡翻出煙盒跟打火機,光著腳朝陽臺走去。
繁星,深夜,還有厚重的冷色裡渺渺的煙霧。
從前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帶著滿滿的憤懣跟恨意,隨著時間的流逝,自以為淡化了這個人在心目中的位置。
現在好了,都是自欺欺人。
再想起,還是會寡歡,還是會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