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得興奮,她忽地感覺到周圍一陣安靜,緊接著身後傳來地理老師幽幽的聲音:「桑恬,你在幹什麼?」
桑恬戰戰兢兢地轉過身站起來,強笑:「老師,我就是題目沒搞懂,向……向路逢久同學請教一下。」
「沒搞懂不知道問老師,不知道認真聽老師分析嗎?」地理老師嚴厲批評。
「老師對不起……」
「把試卷抄一遍。」地理老師說。
「……」
天氣漸漸回暖,到月底的時候,大家都已經換下冬裝穿上了輕而薄的春裝了。
賀萍申請的春遊批下來了,正好就是月假前一天,大家春遊完之後就可以直接回家。桑恬早早起床收拾好要帶回家的衣服,裝了整整一箱子。
見她帶這麼多東西,只背了一個包打算輕裝上陣的潘小筱不禁說:「寢室長你這是打算一去不返了吧?出去玩還帶這麼多東西,不嫌累啊?咱們可是去爬山啊。」
桑恬丟了一個白眼給她:「去你的。」
儲熙川解圍:「桑桑她給爸媽都織了一條圍巾,打算這次月假帶回去送給爸媽的。」
潘小筱非但不感動,反而笑得更厲害了:「寢室長你果然手速慢,這都春天了,你還送圍巾啊?你也不嫌爸媽熱得慌。」
桑恬一咬牙,陰颼颼地看著她:「最開始到底是誰非拉著我織的?」
潘小筱笑容僵在臉上,忙不迭地說:「寢室長你真是太有孝心了!圍巾趕不上今年送,還是可以趕明年的嘛。」
桑恬提著箱子和儲熙川、潘小筱一起出了寢室樓,大巴早已在校門口等候,目光找了找,發現路逢久早已經上車了,他什麼東西都沒帶。
視線一移,就看到坐在路逢久前面的羅彰,他一見桑恬和儲熙川兩個就招手,同時踹開身旁的丁鵬等人:「桑桑姐你們快過來,特意給你倆留了位置。」
儲熙川腳步一停,拉住桑恬的衣袖,有點兒不想過去。
桑恬察覺到儲熙川的不情願,便懶得理他,在前排找了兩個空位置和儲熙川坐在一起:「人人都有位置,要你留什麼?」
羅彰悻悻:「愛坐不坐。」
又等了等,人齊了後,大巴車便徑直往碧潭山趕。
不遠,四十多分鐘就能到目的地。
這個目的地是大家一同選出來的,每人都有一票,桑恬嚷嚷著想去碧潭山,儲熙川便直接跟她選了一樣的,看儲熙川選了,羅彰便也跟風選了碧潭山,還強迫班裡大半男生也選了碧潭山。於是,班裡大部分人都去過無數次的碧潭山票數遙遙領先。連賀萍都很驚訝,大家居然對碧潭山感情這麼深。
對此,羅彰很是揚揚得意:「看吧,你彰哥就是一呼百應。」
桑恬強忍著沒有告訴他,其實是路逢久想去這個地方。
雖然碧潭山大家都去過很多次了,但出來玩嘛,還是很值得高興的。文藝委員起頭,領著大家合唱了好幾首流行歌曲,就這樣在打打鬧鬧間,很快到了目的地,在山腳下合了影后,賀萍宣佈解散,下午三點準時集合。
碧潭山並不高,爬到山頂再下來,一來一回最多兩個小時,馬上快到飯點了,不少人都自備了零食,還有部分人打算直接去半山腰搞燒烤。
桑恬有些暈車,在原地蹲了老半天,碧潭山她來過很多次了,沒什麼興趣,見儲熙川被班上其他關係不錯的同學拉著一同去烤燒烤,便在暈車症狀漸漸緩解了之後,艱難地拖著行李走到站在一旁用手機拍風景的路逢久跟前,熱情地說:「看你怪孤單的,不如咱們一起爬吧。」
路逢久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一路無話,桑恬拉著行李箱爬山氣喘吁吁累得半死,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智商,箱子裡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為什麼不把箱子留在大巴上呢?
路逢久看她面露難色,接過了行李箱,輕車熟路地走到不遠處掩蓋在層層疊疊樹林中的一個小涼亭裡坐下。
「就到這兒吧。」路逢久說。
「你不打算爬到山頂嗎?」桑恬問。
「你每次爬山都要爬到山頂嗎?」他反問。話音剛落,他腹部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感覺,他不適地皺了下眉。
「那倒不是,得量力而為嘛。」桑恬一臉輕鬆。
他瞟了眼她的行李箱,語速有些緩慢:「這就是你的量力而為?」
桑恬在他身旁坐下,偏頭笑著看他:「這是不得已而為之。」
路逢久沒說話了。
桑恬早已習慣他的沉默以對,也不管他有沒有在聽,摘了片葉子在手裡把玩,自顧自地不停跟他說自己的事情:「我爸特別喜歡爬山,咱名襄市是個小地方,能爬的總共就這麼幾座山,所以我從小就跟著我爸來爬山。說起來,如果對這個地方不熟的話,壓根兒找不到這個小涼亭的,我之前還是走累了,無意間發現的,你不可能是第一次來吧?你到底為什麼想來這兒啊?」
桑恬笑著看向一旁的路逢久,這才發現他捂住腹部,緊閉著眼,嘴唇煞白,額上冷汗涔涔。
桑恬怔了怔,臉色一變,終於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她一下子站起來:「你是不是胃病犯了?」
她有些急,一下子沒了主意,連聲問他:「你帶了藥嗎?帶了藥嗎?」
路逢久不答。
見他沒反應,桑恬開始主動掏他口袋,手剛伸進他校褲口袋裡,他就飛快按住她的手,她一愣。
路逢久抬眼看著她,他的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眼神幽深,冷得沒有一點兒溫度。
桑恬一頓,卻沒有收回手,放軟嗓音說:「你帶了藥嗎?你現在狀態很不好,我幫你把藥拿出來好不好?」
路逢久抿了下唇,鬆開了她的手。
他的口袋裡果然常備胃藥,看了說明後,桑恬翻出自己箱子裡的水,連同藥片一起遞給路逢久。
看著他吃了藥,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等他漸漸好轉,桑恬又從箱子裡翻出麵包來,撕了一半遞給他:「你也真是,明明有胃病還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平時在家有北北照顧你,如果他不在家呢?」
半晌,路逢久接過,他並沒有立即吃。
「幾年前,我和爸媽、弟弟經常來這裡。」他突然說。
桑恬一頓,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她剛才的問題。
路逢久嗤笑了一聲,眼底有很深的諷刺,他不再說話了,桑恬便也不說話了,就這樣默默陪著他。
時間匆匆流逝,轉眼就到集合的時間了。
上了大巴,桑恬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熟悉的景,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她跟路逢久的關係好像又親近了一步。
放完月假回來,學校發了新的長袖校服。
不是司空見慣的淺藍搭白色的款式,而是稍顯深沉的深藍色。
這個款式顯然更能戳中大家裝酷的心理,同學們一個個喜滋滋地當場試起了校服,潘小筱第一個穿在了身上,她撇了下嘴,還是不滿意:「料子還是不怎麼樣。」
分發校服的黃亦鑫搭腔:「這還不好啊?料子一看就耐磨,穿到畢業都不會爛。」
潘小筱懶得理他:「你懂什麼?」
「我怎麼不懂?」說著,他當機立斷地脫下身上的舊校服外套,換上了新的,「你看,不止耐磨顏色也耐髒,穿著還挺帥的,我看就特別好。」
見他較真,潘小筱一陣無語,更不想和他這個直腸子說話了。
發到桑恬時,只剩最後兩套了,一套大碼一套小碼,黃亦鑫剛打算把小碼遞給桑恬,桑恬便主動拿了那套大碼的過去。
最後就只剩那套小碼的給路逢久了。
路逢久並沒有立即試穿,而是看著桑恬飛快地把那件大碼穿上了身。她穿著那件大碼校服的樣子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長出一截的袖子看起來很滑稽。
路逢久挑了下眉,眉眼間似笑非笑。
黃亦鑫有些不理解她:「桑恬同學,這件對你來說太大了,你壓根兒沒有試的必要。」
桑恬一本正經地點頭:「雖然無法體驗一米八的身高,但我還不能體驗體驗一米八身高的人穿的衣服嗎?」
黃亦鑫一噎。
等黃亦鑫走了,桑恬才故作無奈地把大碼校服脫下來遞給路逢久:「算了,果然沒有一米八的命。」
等路逢久伸手接過校服,她這才促狹地笑著說:「咱們雖然沒有同穿一條褲子的交情,但勉強也算有同穿一件衣服的交情了不是。」
路逢久敷衍地勾了下嘴角,沒說話。
天氣漸漸炎熱,路逢久身上只鬆鬆垮垮套了一件校服外套,裡面什麼也沒穿,拉鏈拉到鎖骨以下。上課的時候,他坐角落裡沒什麼人看他,可只要一齣門就會惹得不少外班的女生側目,他自己倒是一點兒不介意,可桑恬心裡卻很不爽。
路逢久手停在了身上校服的拉鏈上,他一頓,抬眼看著直直盯著他的桑恬,他微微彎唇:「還不轉過去?」
桑恬「嘁」一聲,小聲嘟囔:「害羞什麼?白天倒是沒見你害羞。」
說著,她在耳朵變紅前急急轉了過去:「不看就不看。」
班裡鬧得不行,試校服的試校服,講話的講話,儼然把教室當成了討價還價的菜市場。
門一下子被推開,賀萍鐵青著臉站在門口,她嘴唇微微顫抖,大聲呵斥了一句:「吵什麼吵?」
班裡一靜,只有黃亦鑫還傻站在組與組之間的過道里不知所措,他輕咳一聲,回覆道:「報告老師,我們在試校服。」
賀萍的怒火一下子對準了他:「黃亦鑫!你這個班長不知道起帶頭作用嗎?你怎麼也在試校服?不知道下課再試嗎?現在是晚自習時間!知不知道剛才政教處的老師來檢查,扣了分了?」
黃亦鑫張了張口,沒說話。
賀萍壓抑不住憤怒:「怎麼別的班發校服就能保持安靜,咱班就不能?」
見賀萍摔門而出,班裡又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黃亦鑫也怒了:「沒看到班主任被氣走了嗎,你們能不能安靜會兒?」
教室裡太吵了,靜不下心來。
下了晚自習,儲熙川便一個人抱著書去操場跑圈,這個點大家要麼趕著回家要麼趕著回寢室洗漱,基本沒什麼人,正好方便她邊跑邊背誦需要牢記的內容。
剛跑了半圈,她便聽到身後有腳步聲,緊接著傳來羅彰悠閒的聲音:「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
儲熙川忍俊不禁:「你怎麼來了?」
「和你一樣,學習呀。」羅彰壞笑,瞄一眼儲熙川懷裡的書,「你背什麼?」
「英語。」
羅彰「哦」一聲:「我背語文,咱倆差不多。」
足足跑了兩圈,儲熙川停下來,打算回寢室了,羅彰卻一下子拉住她的手,迫使她與自己面對面:「熙川。」
儲熙川急急甩開他的手:「你幹什麼?」
羅彰定定看著她,壓低嗓音說:「熙川,能不能打個折?別考到前二十名,考到四十名怎麼樣?」
儲熙川慌亂地倒退了一步,臉有些紅,腦子有些蒙:「啊……什麼?」
羅彰笑了一聲,眼裡卻沒有笑意:「你當時說的只要我考到前二十名,就答應我……打個折怎麼樣?二十名……真的太難了。」
「羅彰……你先……」
「熙川?羅彰?你們在這……幹什麼?」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驚詫的聲音,潘小筱滿頭大汗,她懷裡同樣抱著本書,也是來背英語的。
儲熙川臉一下子煞白,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猛地後退一步急於想拉開距離,卻一下子沒站穩,羅彰一急,上前拉住了她。
潘小筱有些愣神,視線在兩人身上打轉,老半天她才幽幽說了句:「熙川,這麼晚了你還不回寢室啊?」
第二天,羅彰和儲熙川的事便被捅到了班主任賀萍那裡。
是潘小筱舉報的,她自己也承認。
桑恬氣到爆炸,沒想到同寢室的室友居然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她大罵了潘小筱一頓,潘小筱卻一臉不以為然,振振有詞地說自己有義務帶著儲熙川走向正途,不能眼睜睜看著儲熙川跟羅彰那種人鬼混。
桑恬知道她是故意針對儲熙川,不然怎麼沒見她舉報自己和羅彰同流合汙,反而去舉報向來清白的熙川呢。
在學習上,儲熙川和潘小筱是競爭關係,儲熙川成績優秀,潘小筱也不賴,她家有錢也肯花錢經營人際關係,可人緣卻怎麼也比不過看似溫柔寡言的儲熙川。
她是嫉妒儲熙川的。
下了早自習,儲熙川才紅著眼眶回教室,一直在等她的桑恬趕緊過去安慰她,說了一通安撫的話,儲熙川還是沒什麼反應。她腦海裡怔怔回想著剛才賀萍的話,如果再有下次,她就要叫家長了。
叫家長,儲熙川無法想象爸媽知道了會怎麼樣,她一直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討好家裡每一個人,生怕他們會對她不滿……她不敢去想這些。
而且……她明明什麼也沒做啊,她沒做錯什麼,憑什麼要受到這些懲罰?
桑恬無奈了,輕聲問她:「你到底喜不喜歡羅彰呀?」
儲熙川終於有了反應,沉默半晌才緩緩搖了搖頭。
桑恬嘆了口氣,她是儲熙川最好的朋友,儲熙川這段時間以來對羅彰態度上的轉變她都看在眼裡。熙川是個好姑娘,羅彰人也不壞,怪只怪時機不對。
正說著話,羅彰從小賣部買了瓶營養快線擱在儲熙川的桌子上,他對昨晚上的事有些歉疚,湊近她說:「熙川,抱歉,昨天晚上是我太……」
儲熙川猛地扭過頭,含著淚對羅彰說:「以後別再來煩我了,知不知道,你很煩啊!」
這是桑恬第一次聽到儲熙川放狠話,她愣住了,羅彰也愣住了。空氣凝固了幾秒,羅彰冷笑了一聲,徑直踹開門出去了。
很快便到了一個學期的末尾。
學業水平考試結束了,考試內容很簡單,就連桑恬也覺得挺容易,雖然不確定對錯,但基本都答出來了。
這幾天,包括焦湘在內的一大批藝術生會離開學校去外地培訓,專心準備藝考,一去就是好幾個月,直到高三下學期她才會回來,11班也會少不少人。從小學唱歌的焦湘夢想就是以後成為一個歌手,站在舞臺上發光發熱。
她家教挺嚴的,估計是看她乖巧懂事,再加上要去外地了,家裡人這才給她買了手機。
桑恬依依不捨地跟焦湘在操場上拍了一大堆照片,讓她好好儲存,想自己了就看看照片。拍完,一張張翻看照片的時候,桑恬不小心翻到一張模糊的側臉照,照片清晰度不佳,再加上距離有點兒遠,她沒看出來是誰。
桑恬把手機在焦湘面前晃了晃,好奇地問她:「小香蕉,這是誰?」
焦湘一愣,趕緊把手機拿回來,她有些心慌,眼神閃爍了一下:「隨便拍的。」
「隨便拍的?看起來挺帥啊?」桑恬故意調侃她,「不會是你們班的吧?」
焦湘沒否認,只不好意思地笑笑。
見她害羞不答,桑恬便不再細問了,只是看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曖昧的調笑。
「對了,」焦湘說,「我還沒加熙川她們的qq號呢。」
桑恬把前段時間因為自己表現不錯,曾慧終於還給自己的手機掏出來遞給焦湘:「你自己加吧。」
焦湘在通訊錄裡一個個翻,在看到某個名字的時候,她頓了頓,然後義無反顧地繼續往下滑了過去。
那個人離她太遙遠,那些關於暗戀的少女心事也終將會隨著時間漸漸散去。
她做不到桑恬對路逢久那樣坦蕩大方,她小心翼翼無法說出口的心情,因為那個人的目光停留所在,已經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看著身旁的焦湘,桑恬不由得有些惆悵。
馬上要升高三了,焦湘要離校了,儲熙川一心紮在學習上,潘小筱和儲熙川徹底鬧僵了,都當對方是空氣,寢室裡的氣氛再也回不到溫馨的從前。
至於羅彰,他再沒主動和儲熙川說過一句話,他又恢復了以前的狀態,整日里吊兒郎當、惹是生非,甚至還拉著桑恬幫他寫情書。
桑恬文筆不錯,高一的時候玩心重,十塊錢二十塊錢一封的情書幫人寫過不少,大多都是些矯情兮兮胡編亂造的現代詩。後來羅彰喜歡上儲熙川,她就收手了。
晚上回了寢室,桑恬偷偷摸出手機,進了焦湘的qq空間。
焦湘的qq頭像是一個香港男明星,桑恬對這個港星不太瞭解,只知道這個港星有很多粉絲,連羅彰也是他的粉絲之一。
她鄭重其事地在焦湘qq留言板裡留言:
「小香蕉,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