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課上,老師喊了解散後,桑恬沒有像往常一樣溜回教室,而是和儲熙川、潘小筱兩個一起找了個安靜的角落聊天。
儲熙川性子溫柔好說話,羅彰走了,潘小筱告發她那件事並沒有對她造成什麼嚴重的影響,便原諒了潘小筱。解決了矛盾後,仨人又像之前一樣,有事沒事就待在一塊兒談天說地。
桑恬三兩下爬上肋木架,她招呼著儲熙川和潘小筱上來:「傻站著幹什麼?快來坐。」
儲熙川有些害怕,卻還是鼓足了勇氣學著桑恬的動作爬了上去。
見她們都上去了,潘小筱苦著臉:「寢室長你怎麼老喜歡玩危險設施?」
說是這麼說,她還是戰戰兢兢地爬上去,學著她們的姿勢把腿搭在一根肋木上坐下。她雖然膽子大喜歡說鬼故事嚇人,但實際上還是很惜命的。
羅彰的離開,讓不管是跟他熟的還是跟他不熟的人都感覺到了對於未來的茫然無措。
桑恬直入主題問她們:「你們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我想當老師。」儲熙川毫不猶豫地答,滿眼都是對將來的憧憬,「高考結束後,想去師範類學校讀大學。」
桑恬有些沒料到她的答案這麼明確,問道:「熙川你為什麼想當老師?」
「因為我想好好教導下一代。」她認真說。
桑恬看向另一邊的潘小筱:「你呢?」
潘小筱貧嘴:「我幾個月前已經成年了,滿十八歲了,難道不是長大了嗎?」
桑恬給了她一個鄙視的眼神:「先不伸手向家裡要錢再說這句話吧。」
「唉,我也不知道,隨便吧,我家裡大概幫我安排好了。」潘小筱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他們總喜歡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我習慣了。我大學大概會聽他們的建議讀一個與金融相關的專業,畢業以後進自家公司上班,然後和一個門當戶對的男的相親,再然後和他結婚生孩子……哈哈哈哈……再再然後,孩子又有了孩子,兒孫滿堂!」
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好笑,她捧腹大笑了好久,笑著笑著又漸漸安靜下來。
「無趣的人生。」她輕輕冷哼一聲自我總結。
仨人沉默了一陣,儲熙川柔聲問桑恬:「那你呢,桑桑,你想做什麼?」
桑恬視線移到前方操場上,她搖了下頭,情緒有些低落:「我也不知道,我以前從沒想過這些問題。」
桑恬拒絕了舅舅的建議。
讓她高中畢業了直接去舅舅廠子裡上班?她不願意,她不想過這樣的人生。
她還沒有爭取過嘗試過,怎麼可以輕言放棄?說不定她高考能考一個滿意的成績呢?
她想過自己喜歡的人生,雖然她也不確定想要的人生是怎樣的,但絕不是日復一日枯燥地重複自己都不喜歡的工作。
自從桑海失業後,曾慧一改之前對她放養的態度,明顯對她的成績抓緊了很多,既然她打算好好拼一把,就全力支援她。為了讓她專心學習,曾慧甚至讓她下午下課不用回家,由家裡給她送飯過去。
桑恬感覺到了一股從未感受過的巨大壓力,這股壓力重得讓她喘不過氣來,幾乎要窒息。
她再次對未來感到迷茫,與此同時,心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告訴她,她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下去了。
桑恬嘆了口氣,低聲罵了句,然後說:「真是煩人,怎麼時間過得這麼快啊?」
潘小筱也幽幽嘆了口氣,她理解桑恬的意思:「聽說學校裡好幾個男生都去當兵了,徹底放棄走高考這條路了,也不知道該說羅彰的選擇對還是不對。」她一頓,惋惜道,「畢業後,咱們就各奔東西了吧?班裡大部分人都不會再見面了……」
桑恬一默,把頭靠在儲熙川肩膀上,說:「熙川,你說畢業後我們還會一直聯絡嗎?」
儲熙川有些驚訝:「你為什麼這麼說?我們是好朋友,當然會一直聯絡啊。」
桑恬笑了笑:「對,我們是好朋友,好朋友怎麼會不聯絡?」
「以後我還想當桑桑你的伴娘呢。」儲熙川笑著說。
桑恬點點頭,更用力地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彷彿這樣才能讓她安心一點兒:「一定會的!」
靜了靜,桑恬又惆悵地說:「你們知道嗎,其實我蠻害怕的,我怕辜負了爸媽對我的期望。」
儲熙川安撫地摸摸她的後背,見她難得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輕聲安慰說:「誰不怕呢。」
潘小筱也很輕地嘆了一聲,低低重複:「誰不怕呢。」
誰不怕呢。
又閒聊了幾句後,仨人從肋木架上爬下來。
「回教室嗎?」桑恬拍去手上的灰塵,情緒稍微好轉了一點兒。
儲熙川搖搖頭:「我要去趟圖書館。」
潘小筱也說:「那我陪熙川去圖書館。」
「嗯,我先回教室了,我還有幾道題想問一問路逢久。」
「桑桑。」儲熙川突然喊住她,徑直朝她走過去,拉住她的手,仔細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問,「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一問你。」
桑恬一愣:「你說。」
儲熙川皺起眉頭,認真說:「你真的覺得,頻繁找路逢久問題目對你有幫助嗎?你是真心想學好數學和地理嗎?」
桑恬的心一沉。
坐回自己位置上,桑恬單手撐著下巴,望著坐在第一組第一個位置的路逢久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一直在回想儲熙川那個問題,自己頻繁地找路逢久,是真心想進步嗎?
不,不是,她一直清楚答案。
不管她怎麼掩飾,還是不得不承認,她是有私心的。
她之所以頻繁地打擾路逢久,更多的是因為她喜歡他,她想跟他說話。而找他問題目是她接近他最好的藉口,所以她越陷越深怎麼也戒不掉。
她數學確實有進步,這的確歸功於路逢久,可自從開始找他問題後,她上數學課越來越不專心了。如果她自己上課認真聽講,是不是並不需要多此一舉反覆去問路逢久那些再基礎不過的題呢?
她地理也的確有進步,但這應該歸功於她對地理老師喊人答題的懼怕和向儲熙川的請教吧?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搬了路逢久鄰桌的椅子坐下,趴在他桌子上和他說話了。
空調的風呼呼地對著她後背吹,燻得她臉有些紅。
「哪個以後?」他視線從手機上移開。桑恬低頭瞄了一眼,他又在看一個國外紀錄片之類的影片。
「以後,就是畢業以後,畢業以後你打算去哪兒?」她語氣有些急切。
路逢久一抿唇,似乎有些迴避這個問題。
桑恬追著他的目光:「你應該早有打算了吧?說起來,學校的保送名額應該會分給你吧?」
似乎不耐煩她一直問,路逢久平靜地說:「去德國。」
桑恬驚訝:「德國?」
「我爸媽在德國。」他淡淡說。
「那……路逢北呢?」
「也會去。」
「……這樣啊。」
桑恬神情有些發怔,她突然回想起高二上學期的某節體育課上,路逢久也在用手機看德國風光片的影片,想必從那時候起,他就做好了要去德國的打算了吧。
所以,應了潘小筱那句話,註定要各奔東西。
她掩飾住失落,強撐著開玩笑:「德國很好啊,你是要去德國讀大學嗎?去了那邊認識了新的朋友後,千萬不要忘了11班的我們呀。」
「不會。」他關了影片,答得很快。
「那你——」
那你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你可以不去嗎?
桑恬一頓,突然覺得沒有問下去的意義了。
路逢久察覺到她的情緒有些不對勁,抬眼看著她:「什麼?」
桑恬很輕地搖搖頭,低頭眨眨眼睛:「沒什麼,我先回去了。」
剛走出兩步遠,她聽到身後傳來路逢久一如既往清淡的嗓音:「你呢?」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桑恬半晌沒說話,她本來想說,如果問到了路逢久想去的學校,那她即便不能考上那所學校,至少可以選擇和他同城市的另一所學校,這樣就能離他近一點兒。
現在看來,完全是妄想吧,她家裡的情況怎麼負擔得起她去國外留學?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說。
她不想再繼續和他說話,加快腳步走回了自己座位。
路逢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收回了目光。
謝亞群在期末考試結束後,把手機還給了桑恬,還叮囑她下學期不要再帶手機來學校了。桑恬一口答應,並不是口頭上的敷衍,而是她下定了決心不能辜負自己。
整個寒假桑恬很少出門,一直在家刻苦複習功課,有不懂的題就積攢起來,一同帶去儲熙川家問她。
這個年,桑恬家過得並不開心,全家人都陷入了低谷。桑海年紀有些大了,很不好找工作,那些開放招人的低門檻職位,他又不願意屈尊過去。全家人的生活開支重擔在那一夜都落在了曾慧身上,曾慧只能拼命加班,笑容也越來越少。
除夕夜當晚,桑海、曾慧早早睡下了,桑恬又收到了一大堆祝福簡訊,她沒什麼心思一一回復,便只給幾個關係好的簡單發了句「新年快樂」。
在臨睡前,她收到了路逢久發來的一條簡訊,依然和去年一樣,是簡單的幾個字,她簡直懷疑他是直接複製貼上的。
她笑了笑,沒了回覆的心思,徑直刪除了簡訊。
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轉眼便到高三最後一個學期,全力衝刺階段。
開學後,焦湘等一批藝術生終於返校了。焦湘還是老樣子,開開心心地拉著桑恬說了許多這段時間發生的趣事。她早就從桑恬口中得知了羅彰的訊息,但她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不捨惋惜,而是隨便感嘆了幾句,便匆匆結束了這個話題。
這天數學課下了課,桑恬還在糾結一道題,怎麼也做不出,她急得抓耳撓腮反覆在草稿紙上演算,還是怎麼算怎麼不對。
她哀號:「真難啊!」
直到身邊突然出現一個身影,他在經過她桌前時一頓,停下腳步,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個步驟:「這裡不該用這個公式。」
桑恬一愣,直勾勾地盯著他修長好看的手指看。
只見他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筆,彎腰在草稿紙上給她演算出了正確的過程。
桑恬盯著那個答案乾笑一聲:「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麼一直不對勁……謝謝你啊,路逢久。」
語氣客套得不行。
她打算拿回筆,卻發現路逢久捏得很緊,怎麼也抽不出來。
兩個人僵持住。
是桑恬先示了弱,她放軟聲音:「那什麼……你先把筆還我,我自己再仔細……」
他打斷她,表情要笑不笑的:「不理我?」
這個學期以來,她對他的冷淡肉眼可見,她不再主動找他,放了學在校外碰見了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熱情地主動打招呼。
「沒有。」桑恬一口否認,依然沒抬頭。
「簡訊不回?」他列舉。
「……」
「裝沒看見我?」
「……」
他喉嚨裡傳來很短促的一聲輕笑:「玩欲擒故縱是嗎?」
聽了他稍顯輕浮的用詞,桑恬的臉一下子漲紅,氣得猛地抬眼瞪著他:「你胡說什麼?我?欲擒故縱?你有毛病吧路逢久?」
路逢久的眼神讓她有些看不懂,他眼眸漆黑,定定看著她,對視了幾秒,他倏地微微彎唇,語氣聽不出是諷刺還是什麼:「終於肯看我了?」
「……」
桑恬沉默了幾秒,明白他是有意要激怒自己。她悶悶地說:「我只是最近事情比較多,沒有故意不理你。」
空氣凝固,他們都清楚這句話究竟是真是假。
路逢久頷首,冷淡地應了一句:「哦。」
說完他便走遠了。
桑恬捏著筆看著他流暢的字跡發了會兒呆。
直到上課鈴響起,她才發覺自己一直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反覆寫一個名字——
路逢久。
路逢久。
路逢久。
她一愣,苦惱地笑笑。果然,不管怎麼掩飾,還是洩露了自己的心思。
唉,路逢久啊。
又捱過一節課,好不容易熬到打了下課鈴,桑恬抬頭掃了眼黑板一角大大的「距離高考僅剩100天」的粉筆字,越發心情複雜。顧不上多想,她仰頭喝了口水,突然起身朝路逢久的位置走過去。
她像往常一樣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桌子,彎腰朝他笑得燦爛:「哎,路逢久,你還記得高二上學期寒假前,我給你點的那首歌嗎?就是那首梁靜茹的《暖暖》。」
路逢久置若罔聞,他耳朵裡塞著耳機,轉頭把剛做完的一張英語試卷遞給身後的同學對答案,然後繼續專注眼前的題。
桑恬也不管他有沒有在聽,望著他輕輕唱出來:「……打從心裡暖暖的,你比自己更重要。」
一頓,她笑容擴大,慢慢唱出最後一句:「……我也希望變更好。」
我也希望變更好。
班裡的人都覺得,學霸和學渣是兩個世界的人。學霸只和學霸玩,瞧不起學渣;而學渣更是覺得學霸眼裡只有學習,著實無趣得很。
但桑恬不一樣,她厚臉皮慣了,她喜歡路逢久,管他是不是學霸,她就是要接近他,就是要強行拉著他進入自己的世界。
但現在,她的想法有了改變,高考將至,不同世界的人會去到五湖四海不同的地方,可能再也不會有交集。所以,只有變得更優秀,她才有勇氣站在他身邊。
青春短暫,她不想辜負父母,不想辜負朋友,更不想辜負自己。
我也希望變更好。
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著你的方向,向著有你的那個世界全力奔跑,你感受到了嗎?
說完,桑恬也不管他究竟有沒有聽到,轉身往回走。
她翻開做到一半的地理試卷,又一頭紮了進去。
旁邊又有兩個同學拿著試卷來找路逢久問題。
多虧桑恬之前老死皮賴臉地纏著路逢久問題,問得多了,班裡幾個好學但是成績又不太好的同學也有勇氣找他問題目了。路逢久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冷漠,甚至可以說是挺有耐心的。
路逢久緩緩扯下早已聽到手機沒電的耳機,掃過那兩個問題的同學的臉,接過了試卷。
他們問的正好就是剛才桑恬糾結的那道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