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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雨霖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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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難。」他突然說。

一個同學驚訝:「啊?連你都覺得題目很難啊?難怪我們都做不出……」

路逢久偏頭看向被題目難得愁眉苦臉的桑恬,他眉眼沉沉,唇邊溢起似有若無的笑。

他低低自嘲嗤笑:「真難。」

想要像你一樣狠心,真難。

第一次模擬考的成績出來了。

下了課,桑恬跟著好幾個同學跑去謝亞群辦公室看總分和名次,沒一會兒她就回來了。

桑恬風風火火地跑到儲熙川面前,一臉興奮地對她說:「熙川熙川,我這次總分比上次考試多了五十多分!排名也前進了!是不是進步超級超級大?真是多虧你了,啊啊啊,我愛你熙川!」

儲熙川一上午沒來上課,她現在表情並不太好,臉色蒼白,勉強擠出一個笑來:「我就知道你是有天賦的,桑桑。」

桑恬沒注意到她的低落,興高采烈地一下子抱住她,恨不能把她抱起來轉圈圈:「熙川熙川,我真的得好好感謝你才行,接下來也得麻煩你繼續監督我了……」

「桑桑……」她打斷桑恬的話,「抱歉,我可能不能繼續陪你了。」

「哈?為什麼?」

桑恬終於發覺了儲熙川的不對勁,皺起眉頭打量她:「對了,你上午怎麼沒來上課?」

儲熙川眼裡一下子溢滿淚水,她嘴唇微微顫抖,滿是不甘和痛苦:「我爸今天上午又來學校找我了。」

「叔叔?他來做什麼?」

「我爸……讓我輟學。」

「輟學?」

桑恬徹底驚住了。

雖然她自己成績不好,家裡即便對她高考不抱太大希望,也沒有直接否決她不讓她參加高考,僅僅是給她提供了另一種選擇;又比如羅彰,成績不好直接去當兵,這些她都可以理解。可成績優秀各方面都突出的儲熙川,居然要輟學,她怎麼也想不到,也完全不能理解。

儲熙川壓抑住哭腔,把臉埋在桑恬身上:「其實爸爸之前也來過幾次,但被賀萍老師給勸回去了,但這次爸爸是鐵了心了……他一直說女孩子讀書沒有用,覺得我是浪費時間,不如回家專心照顧弟弟。」

儲熙川有一個剛滿四歲的弟弟,她媽是高齡產婦,當初好不容易才生下她弟弟。她家裡情況不太樂觀,父母省吃儉用才供她讀到現在。

儲熙川自卑且好強,一直暗暗鼓著勁兒想要證明給爸媽看,女孩兒也可以很出色。

桑恬急急忙忙說:「可是……可是,你這次考試進步了呀!你進了年級前十名,超級超級棒!熙川你超級棒的!」

儲熙川哽咽著搖了搖頭:「沒用的桑桑……沒用的……我弟要讀幼兒園了,爸媽希望我專心照顧我弟,專心照顧家裡……最好,最好能快點兒掙錢補貼家用。」

她眨眨眼,飛快地將這股淚意忍住,不讓自己直接在教室裡哭出來。

正好黃亦鑫過來收作業,他瞥見儲熙川表情不對,好奇地問了句:「儲熙川你怎麼了,眼睛怎麼有點兒紅?」

桑恬瞪他一眼,兇巴巴地吼:「睫毛掉眼睛裡了不行啊?」

黃亦鑫不疑有他,見桑恬口氣不好,趕緊走開:「行行行。」

想來想去桑恬還是氣得不行,唰地站起來:「我去跟你家裡人說,憑什麼啊?你成績這麼好,憑什麼說不讀就不讀了?」

「別!」在全班人都看過來之前,儲熙川拉住桑恬的手,她搖搖頭,狠狠咬住下嘴唇,低低吐出兩個字,「算了。」

這兩個字彷彿用光了她全部力氣。

「算了?你甘心嗎?」桑恬反問。

儲熙川沉默了一下,說:「我當然不甘心。」

「那你為什麼不反抗?我去跟班主任說,謝亞群肯定不會答應放你走的。」

儲熙川自嘲地笑一聲,眼神有些空洞:「謝老師很好,一直想幫我爭取,爸爸把謝老師大罵了一頓,說他什麼都不懂,不該隨便插手別人的家事。」

桑恬心裡一堵。

「而且,不甘心有什麼用呢?他們是我的親生父母啊,難道,我還能脫離他們嗎?」儲熙川喃喃。

桑恬怔了怔,深深的無力感席捲而來,她徒勞地抓住儲熙川的手:「熙川……」

良久,桑恬才苦笑一聲:「如果羅彰在,他肯定會氣得把你爸給揍一頓。」

聽到這個名字,儲熙川也微微彎了下嘴角。

「羅彰這個人啊……」

桑恬和焦湘一起去儲熙川的寢室裡幫她收拾了東西。

儲熙川的爸爸就在寢室樓下等,他一直催促著儲熙川動作快點兒,別磨磨蹭蹭的。

二十分鐘後,仨人提著打包好的行李沉默地下樓梯。儲熙川的東西很少,桑恬手裡只幫儲熙川提了一個有些破舊的熱水壺,明明裡頭沒有水,她卻覺得重得讓她邁不開步子。

桑恬率先開了口,真誠地說:「熙川,你是我們當中最優秀的一個,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

焦湘也說:「熙川,我們會去找你玩的。」

儲熙川溫柔地笑,笑容裡不知道藏了多少苦澀:「那你們替我好好努力,爭氣一點兒。」

她目光移向桑恬,說:「桑桑,你很有潛力的,千萬不要再懶散了,抓緊最後的時間,少玩手機,多多看書。」

見她還在一本正經地叮囑,桑恬強忍淚水:「好。」

儲熙川轉而望向焦湘:「小香蕉你也是,我知道你藝考成績很好,但也千萬不要放鬆了文化成績,學好知識真的很有用的。」

「我知道的,熙川。」焦湘忍不住淚水,邊哭邊擁抱住她,「我會想你的,我們都會想你的。」

儲熙川微笑:「我也會想你們的,想你們每一個人。再見小香蕉,再見桑桑。」

看著儲熙川和她爸爸的背影遠去,桑恬突然想起那天體育課上儲熙川憧憬的眼神——

「我想當老師,高考結束後,想去師範類學校讀大學。」

「熙川你為什麼想當老師?」

「因為我想好好教導下一代。」

……

教會他們,女孩子也可以很有出息,可以憑自己的努力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要相信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千萬不要妄自菲薄。

儲熙川雖然在一個重男輕女、父母沒什麼文化的粗鄙家庭長大,屢屢遭到來自最親的人的打擊,卻有一顆比誰都柔軟的心。

當天晚自習,桑恬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習慣性地撇頭小聲開口:「哎,對了羅彰……」

話一齣口她就愣了愣,她的旁邊空蕩蕩的。

也許是羅彰和儲熙川的接連離開刺激了她,讓她恍恍惚惚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她有些不能接受只剩自己一個人孤軍奮戰。

旁邊不遠處的丁鵬率先反應過來,扭頭壓低聲音說:「桑桑姐,彰哥已經去當兵了,你忘啦?」

桑恬搖搖頭,暗罵一聲。

羅彰走了,身邊再沒有和她插科打諢、一起惹事替她背鍋的人了;儲熙川也走了,她身邊少了個可以親親密密說心裡話的物件。她滿腔心事想對儲熙川說,想聽儲熙川用溫柔的聲音一一分析給她聽,可儲熙川卻不在了。

他們走了,她也該長大了。

桑恬變得越來越刻苦,很少和丁鵬他們一起整日嬉皮笑臉無所事事了,大多數時候她都在學習。

上課她就認真聽課,自習她就認真做題,不懂她就去辦公室問老師,下了課她就和焦湘兩個人泡在圖書館裡。

她的變化在班裡並不算明顯,大半同學都是這樣的狀態,拼命地把自己調整到高速狀態。高考是一次重要的機會,誰都想要抓牢它。

這天自習課上,桑恬又拿著試卷跑去謝亞群辦公室找他請教。

謝亞群雖然嚴厲,但在教學方面還是極有耐心的,第一次桑恬拿著很簡單的題去問他,他也沒表示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她剛走進辦公室,就看到路逢久一個人坐在謝亞群的辦公桌前,正在協助他批改作業。

她一愣,停在了門口,掩飾性地往後退了一步。

最近這段時間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老是和路逢久碰到。她和焦湘去圖書館,路逢久也去;她渴了去飲水機打水,路逢久也打水;甚至想找老師問題,路逢久也在……明明之前她刻意想和路逢久製造「偶遇」時,經常怎麼也看不見他人影的。

這學期以來她一直刻意地和他保持距離,漸漸疏遠,就是希望自己保持冷靜,暫時把這些喜歡的情緒掩藏起來,專心攻克高考。像她這樣出身在平凡家庭的孩子,高考就是唯一的出路,公平且殘酷。

路逢久抬眼,平靜無波地掃她一眼,說:「謝老師有點兒事,等會兒就回來。」

桑恬點點頭,想了想還是走了進來。

「把門帶上。」

桑恬有些沒反應過來:「啊?什麼?」

路逢久又不耐煩地抬了下眼,吝嗇地吐出一個字:「冷。」

桑恬:「……」

她暗暗腹誹,這個天氣哪裡冷了。雖然這麼想,可她還是乖乖帶上了門。

左等右等謝亞群還沒回來,桑恬又不甘心一無所獲地回去,便硬著頭皮走到路逢久身前,她摸摸鼻子,口氣僵硬:「路逢久,我這道題不會做,可以教我嗎?」

路逢久瞥了眼,的確是道很有難度的題,她這段時間真的突飛猛進,進步特別大。

他沒說話。

桑恬在心裡嘆口氣,又默默推了推他的手臂,語氣裡帶了點兒討好:「哎,路逢久?路大學霸?你還生我的氣啊?我不是都解釋了嗎……」

「對啊。」路逢久翹了翹嘴角,漫不經心地答。

桑恬心裡微微冒出點兒火氣來,說話不客氣了很多:「喂!」她一撇嘴,又小聲嘀咕一句,「我明明還唱歌給你聽了。」

路逢久睨她:「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桑恬無奈地翻了翻白眼,不想再跟他鬧,正打算收起試卷先回教室時,路逢久按住了她的試卷,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的眼睛:「哪裡不會?」

……

講完題,路逢久並沒有把試卷還給桑恬的意思,他慢條斯理地說:「找謝老師問題?」

「對啊。」桑恬理所當然答,這不廢話嗎?

路逢久挑了挑眉:「他講題比我好?」

桑恬噎了噎,抬槓說:「他知識比你淵博!」

這回輪到路逢久沉默了。

謝亞群回到辦公室時,正好看到這一幕。他清了清嗓子,揚了揚語調:「桑恬來問題啊?」

桑恬猛地站直身體,這才發覺自己跟路逢久湊太近了。她低頭看一眼自己寫得滿滿當當的試卷,又瞄一眼路逢久淡然的神情,輕咳一聲:「報告老師,我已經問完了。」

「……」

2013年,3月底,高考體檢。

臨近中午十二點的時候,輪到了11班。

11班全班同學排著隊走出校園,來到了離名襄一中最近的人民醫院。大家都沒吃早餐,餓得不行。

體檢的內容很多,測心跳,測視力、測身高、體重、肺活量,測是否是色盲……特別複雜,看得人頭暈。

桑恬拿著體檢表格左顧右盼,一直找焦湘的身影,可到處人擠人的,壓根兒看不到她人影。按理說,他們班這個點也正好在才對。

正想著,前面傳來醫生的聲音:「文科11班是吧?男生來這邊抽血,女生去那邊簾子裡測心跳。」

話語剛落,女生們都鬆了口氣,為暫時可以不抽血而感到慶幸。

正在女生那邊排隊的潘小筱摸了摸手臂,一陣毛骨悚然,她膽戰心驚地問一旁的醫生:「醫生我暈血,可以不抽嗎?」

醫生忙著找黃亦鑫的血管,他血管細,很難找到合適扎針的位置:「不行同學,抽血是必要流程,你暈血別看就是了。」

潘小筱苦著臉:「好吧。」

她對一臉英勇赴死表情的黃亦鑫說:「大頭,等會兒記得告訴我痛不痛。」

黃亦鑫點點頭,眼睛都不敢睜。

沒幾秒。

「啊!」黃亦鑫發出一聲慘叫。

診室裡的同學都笑了。

那位醫生很無奈:「同學你睜開眼睛看看清楚,我才剛塗碘酒,還沒扎針呢。」

黃亦鑫一臉驚魂未定,卻還是不敢睜眼:「沒事醫生,我就喊一嗓子壯壯膽!」

同學們笑得更厲害了,緊張的氣氛一下子緩解了許多。

桑恬也跟著笑,緊繃的神經稍稍緩解。她抽空掃了眼隊尾的路逢久,發現他也輕輕彎唇在笑,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他朝她看過來。

桑恬趕緊滿不在乎地收回目光。

女生這邊人數相對而言比較多,檢測內容也比較簡單,速度更快,很快就輪到了桑恬。

桑恬在醫生的指導下坐在椅子上,她視線飄忽,餘光瞅到簾子外男生隊尾的路逢久也坐在一旁,他撩起了校服衣袖,正在低聲和醫生說話。

不知怎麼的,桑恬突然回想起了之前路逢久陪她去醫務室的場景。她一直苦著臉求醫生輕一點兒,好不容易打完針,她下嘴唇都被咬紫了,而路逢久只是站在一旁看著。

而現在,輪到她看路逢久扎針了。

想著想著,她就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測心跳的女醫生看她開心,出聲叮囑了句:「同學把校服外套拉鏈解開下。」

桑恬依言把拉鏈解開,視線還是一直落在路逢久身上,針扎入他的血管,他還是老樣子,沒什麼表情波動,桑恬都忍不住替他疼。

「同學你心跳突然跳得很快啊。」那醫生移開聽診器,嚴肅地說。

「啊?」桑恬嚇了一跳,「醫生我還年輕,我沒出什麼毛病吧?」

「同學你不會是看到喜歡的人了吧?」醫生調侃道。

「沒有沒有!」桑恬嚇得連聲否認。

看她表情,醫生揶揄的神情更濃。

桑恬慌慌張張地又去瞄路逢久,發現他壓根兒沒注意這邊的動靜,這才鬆了口氣。

「好了。」給路逢久抽完血,那抽血的男醫生舒了口氣,「現在換女生抽血,男生測心跳。」

桑恬正好也站起來走出簾子,她低著頭邊拉拉鏈邊和路逢久擦肩而過,打算走去抽血那隊的隊尾排隊抽血。

卻冷不防他突然漫不經心地低聲開口:「你心跳怎麼這麼快?」頓了頓,「你在看誰?」

桑恬一窘,一臉被看穿的心虛。

她清了清嗓子:「我昨晚睡前看了恐怖片,到現在還驚魂未定不行啊?你以為我看誰?」

他手插進兜裡,輕輕笑道:「嗯,行吧。」

聽他語氣敷衍就知道他明顯不相信,桑恬在心裡把這麼的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趕緊加快了腳步。

真是一次不愉快的體檢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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