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你三條尾巴的境界應該穩住了。」一轉眼過了半年,這一天,赤霞檢查過雲母的功課後,高興地誇獎道,「如此一來,日後便能增加你人形修煉的課程,你也可以正式開始學習仙法了。」
雲母得了赤霞師姐的誇讚,極是高興。她開心地朝赤霞嗚嗚地叫了兩聲,然後躺在地上打了個滾,對著師姐搖尾巴。
雲母因為和赤霞觀雲都混熟了,便沒有剛剛進入仙門時那麼拘謹,心情特別好的時候就忍不住露出狐狸的天性來跟師兄師姐撒撒嬌。這個動作其實作為仙人弟子來說有些失儀了,但反正雲母年紀小,長得又可愛,赤霞和觀雲倒也不覺得有什麼,願意和她玩鬧。
赤霞很快就習以為常地上手摸雲母了。觀雲見狀覺得手癢,也擼了兩把,但終究顧及如今門中最年長弟子的儀態,沒有摸太久便收了手。但他對雲母的學習進度還是很讚賞的,笑了笑,道:「這樣一來,等師父出關的時候,肯定也會很欣慰吧。」
「嗷嗚。」
雲母輕輕地叫了一聲,算作是回應。不過她聽觀雲提起師父,就有些沮喪地趴在地上。
師父在兩個月前閉關了,儘管聽師兄師姐說師父隔幾年就會閉關一次,這種只是正常的小關,沒多久就會出來,但是她入門這麼久了,卻沒有怎麼見過師父。師父大多數時候都在他自己的院內清修,有時候會到道場來指點觀雲赤霞的修煉,偶爾也看看她的學習進度。可雲母始終記得她被仙君救過,心中有些許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孺慕之情和憧憬之情,這種距離,讓雲母忍不住產生一種師父是不是不喜歡她的患得患失之感。
如今雲母已過了十三歲生日,心思難免微微細膩些,想到這些事,不覺有幾分低落。好在她依然是幼狐的心性,倒也沒有多想,只是自顧自地猜測著將來師母的性情相貌,直到被師姐突然拍了一下頭,才回過神來。
赤霞笑著對她道:「對了,既然你境界穩住了,師父又暫時在閉關,你不是一直擔心你的母親兄長嗎?在下一步修煉開始之前,你要是想他們的話,我放你個假,讓你回去看看如何?」
雲母已許久不曾回家,一聽師姐這麼說,立刻驚喜地從地上跳起來:「可以嗎?」
「當然。」赤霞笑著點頭。
「我和觀雲隔三岔五也要回去見父母的,我們旭照宮是學習仙法的地方,又不是受刑的地方,有什麼不可以的?就是你別去太久了。四師弟回師門的日子也不過就是這兩日了,到時候還要介紹你們認識。」
雲母連忙點頭稱是。之前她入門時間太短,又聽說過仙門規矩嚴格,弟子不得私自下山,自然不好意思提出要回家的請求,只是心中對母親和同胞兄長的思念日益增加。如今赤霞師姐主動提出允許她下山,雲母自然不會拒絕。
只是雲母表現得太過高興了,待反應過來後也有幾分羞愧,忙道:「謝謝師姐!」
雲母知道赤霞會這麼說,肯定是二師兄默許的,又趕緊轉頭對觀雲道:「謝謝師兄!」
事不宜遲,雲母收拾了一下東西,當天就下山了。
雲母在浮玉山長大,對這裡的環境比赤霞觀雲還熟,謝絕了赤霞送她的好意後,便自己一路往狐狸洞的方向跑。她約莫跑了半日,便看到了眼熟的狐狸洞。她一走就是半年多沒回來,原本興奮得很,到了這裡卻忽然近鄉情怯,步伐慢了許多,緊張地往裡走。
就在她快走到洞口的時候,另一隻狐狸已經從裡面走了出來。
「雲母!」
石英看到妹妹很驚喜,先是愣了愣,繼而便興奮地朝她撲過來,一下子把她撲翻在地。雲母連忙條件反射地反抗,不久就找到了過去同哥哥嬉戲的感覺,兩隻狐狸嬉笑起來,很快滾作一團。
雲母原本的忐忑瞬間煙消雲散,和石英邊笑邊滾地進了洞,等見到母親,兩人本來乾乾淨淨的白毛都變得灰撲撲的了。
母親果然在洞裡。
雲母在旭照宮時每天都會想起母親和哥哥,只是這時終於見到了母親,卻難免仍有些生分。她在兄長的陪同下小心地走上前去,輕輕地喊道:「娘。」
白玉今天不知怎麼了,居然是以人形端坐在狐狸洞中的,聽到雲母清脆的呼喊聲,微微一震,回過頭來,不禁睜大了眼睛。
白玉看到女兒和兒子一道進洞,顯然有些意外。她看著雲母愣了好一會兒,張了張嘴,似是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又說不出來只好閉上,轉口道:「雲兒,你的尾巴怎麼了?」
雲母一怔,這才記起她的尾巴還處在三條併成一條的狀態。赤霞用的是極為簡單的法術,雲母已經能自己解開。
雲母連忙晃了晃身子,將三條尾巴都露出來,對白玉道:「娘,師父已經幫我生了三尾了。」
雲母頓了頓,又道:「還有……我也能化人了。」
說著,雲母趕忙按照赤霞教她的那樣化了人形。先前觀雲已經給她帶了新衣服,因此雲母身上早已不是師父最初給她披的那件男袍,而是一條合身的素色裙子。
石英顯然沒想到妹妹一別數日居然已經能化人了,坐在地上張著嘴愣愣地看著她。白玉也被嚇了一跳,但旋即看到雲母即便化了人樣,卻仍是灰頭土臉的造型,想她大約是因為之前在洞外和哥哥玩鬧才弄成這樣的,不由失笑。她抬手擦了擦雲母的臉,笑道:「還是一副小孩子模樣,你跟著你師父可不要如此貪玩了。」
白玉停頓片刻,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雲母。白玉見她氣色好,又生了三尾,便知那白及仙君待雲母不錯,這半年來的擔憂放下大半,某塊壓在心底的大石頭也落了下來。白玉臉上不覺露出幾分寬慰的笑容,道:「你跟了一個好師父,這樣娘就放心了,以後好好修煉,不要惹師父生氣。」
「是。」
雲母聽話地點點頭。她聽娘這麼說,多日沒有見到師父的鬱悶也少了幾分。她想了想,開心地擺著尾巴對白玉道:「對了!娘,之前師兄和師姐還帶我去了大師兄的婚禮。」
雲母本來就比較活潑愛玩,心情恢復了便忍不住想和母親兄長講講在仙門中遇到的特別的事,但誰知她腦內第一時間浮現出的竟然是先前聽來的玄明神君的八卦,於是便笑著道:「在婚禮上,我聽其他仙人提起,好像說天帝有個弟弟叫作玄明神君……」
哐當——
雲母聽到巨響,奇怪地抬頭看過去,便看見母親大約本來是想給她倒水,結果失手將銅茶壺掉在了地上。
雲母擔心地問:「娘,你沒事吧?」
「沒……沒事。」
白玉慌亂地回過頭。
這下石英也被白玉的樣子嚇到了,連忙跑到她身邊:「娘,你怎麼哭了?」
「沒事,洞裡有點潮。」白玉將茶壺撿起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作為掩飾,才接著看向雲母,「別在意,雲兒你接著說。」
雲母哪裡還敢亂說,飛快地就將她聽到的內容全說了一遍,大致就是玄明神君違反天規與凡女相戀,受了天刑,遭了一千二百二十五道天雷和七世凡劫。雲母又道:「那一千兩百二十五道天雷,好像還是師父執刑去劈的。」
白玉聽到此處,心中一緊,不過馬上又反應過來白及仙君如今也不過是天庭所管的神仙,奉命行事罷了,應當沒有復仇之意。比起這個……
白玉緩了緩神,儘量不讓自己神情太怪異,只是眼眶的澀意卻止不住。她定了定神,又問:「這麼說來……那位……那位玄明神君,並沒有死?」
「嗯。」雲母老實地點頭,考慮了一下,又道,「聽當時在場的神仙說,玄明神君被雷劈完還有精神開玩笑,說若是他將來有了女兒,要把她嫁給我師父呢!」
咣噹!
雲母話音未落,白玉剛剛裝好水的茶壺,又一次掉到了地上,由於裝了水,聲音竟是比剛才那下還要響了許多。
這下石英和雲母都有些被白玉嚇到。雲母連忙伸手去扶母親,擔心地問:「娘,你……不要緊吧?」
白玉今天都掉了兩次水壺了。她向來是個穩重的母親,是從未犯過這種錯誤的。
白玉搖了搖頭,同時微微抿唇,心中百味交雜,心情複雜地看了眼雲母。
剛才那話由雲母自己說出來,實在是……怎麼聽怎麼奇怪。白玉得知玄明神君未死,心裡亂得很,又是苦澀又是欣喜,一時之間居然也分辨不出玄明神君說的那句話是玩笑還是真意,還是半真半假,只是她重新看向女兒的眼神,卻著實古怪了幾分。
雲母才不過是十三歲,正是豆蔻年華。她若在人間許是不算小了,但在仙界,還著實是個娃娃呢。況且,那個白及仙君如今還成了雲母的師父……雖說仙人不羈於輩分年齡,可畢竟是師徒關係……這……這可如何是好……
白玉的眼神閃爍不定。
雲母哪裡知道,自己隨口一句話便又在母親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尤其這句話她轉述得其實不準確,玄明神君不過隨口說了個「介紹你們認識」,到了雲母口中,就直接變成嫁女兒了。
她看母親的狀態不對勁,將水壺收好也沒有起身,而是扶著母親坐到座位上,關切地再次問:「娘……你真的沒事吧?」
石英亦擔心不已,輕輕喚了一聲便圍上來。
「抱……抱歉。」
白玉一頓,迎上一雙兒女憂慮的視線,這才勉強回神,只是今天得知的大訊息讓她整個人都忍不住微微顫抖。她穩了穩身形,才重新看向兩個孩子。
「石英,雲母,你們可否出去一會兒?娘想一個人靜靜,有些事……娘得想清楚。」
石英和雲母對視一眼。
他們極少違逆母親的意思,只是白玉剛才的臉色實在慘白,又連摔了兩次水壺,看上去狀態不大好,要留她一個人在洞中,他們著實放心不下。
白玉見兩個孩子不動,也清楚是她先前的反應太過失態,讓兩個孩子擔心了。可她確實也必須將事情儘快想清楚,於是只得將他們往外推,一邊推一邊安慰道:「放心吧,娘已經沒事了,且若是有問題,我自會讓你們姨父姨母幫忙。娘有要事要考慮,你們自己去玩,等傍晚再回來……」
石英和雲母兩隻狐加起來也就不過有二十幾年的修為和四條尾巴,哪裡抵得過三百年修為的五尾狐,不久就被推出洞外。當他們慌慌張張地再想回去,洞口竟是被術法擋住,進不去了。
這樣一來,兄妹兩個都十分沮喪。雲母出了洞,想了想便從人形又恢復成了狐狸的樣子,亦將尾巴重新合成一條。
她和哥哥一起耷拉著腦袋,一副很失落的樣子。
白玉在洞中看到,多少也有些不忍,想來想去,又走到洞口,蹲下身來,對他們道:「別擔心,娘真的沒事,只是有些渴了,但脫不開身。你們要是實在無聊,去幫娘打些水來可好?」
聽到她這麼說,石英和雲母頓時精神了些,連忙點頭。他們原本正手足無措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母親幫他們找些事做,無異於在黑暗裡點亮一盞明燈。何況他們正煩惱無法幫上母親的忙,做這種力所能及的事正好。
兩隻狐狸飛快地跑了,白玉見他們跑遠,總算鬆了口氣,只是眉宇間的愁鬱未散,在洞中鄭重地思考起來。
「雲母!雲母!你跑慢點,等等我!」
山叢之間,兩隻狐狸一前一後地跑著。雲母聽到哥哥的叫喚聲,才猛地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過頭,見到好不容易從有些遠的地方追過來的哥哥,不由得愣了愣。
他們雖是雙生,但在她上山拜師之前,石英的體能要比她好些,跑得也比較快,往常都是她追哥哥。所以這次雲母也沒多想,自顧自地跑著,沒想到一回頭,卻發現石英已經快追不上她了,一路跟來,似是十分吃力。
雲母這才想起如今自己已經有了三條尾巴,憑空比哥哥多了兩尾,自然跑得也要快了。她想到自己剛才不管不顧地往前跑,連忙道歉:「對不起,哥哥……」
「沒事。」石英心情複雜地追了上來,幾步跳到和雲母並肩的位置,「娘說我也快到一尾頂峰了,馬上就能生出第二尾的……以後我也會好好修煉,不久就能追上你。」
石英雖和妹妹關係很好,但其實也有幾分心高氣傲。他見原本同自己差不多的妹妹一口氣超出了自己許多,心裡不安,只暗暗覺得以後千萬不能再抓麻雀浪費時間了。
兄妹連心,雲母能夠明白石英的想法,因此更是羞愧。她不是自己修煉出的三尾,而是師父給的。雲母一邊小跑著跟在哥哥身邊,一邊小聲地說:「哥哥,要不我去問問師父,將你也一起收入門中?母親應當也會同意的……」
誰知,雲母還沒說完,石英已經扭過頭來朝她不輕不重地翻了個白眼,道:「才不要。笨蛋妹妹,你當初不是被那個仙人偷摸著抓走的嗎?」
「誒?!」雲母大驚,這誤會可就大了,趕緊試圖解釋,「不是的,是師父救了我!當時我們不是遇到那隻奇怪的老虎嗎?是師父將它制服的……」
「反正不用。」石英笑笑說,「我在這山野中自由自在的,哪裡不好?哪兒像你半年才能出來一次。況且,要是我也去拜師,誰來陪著母親?」
雲母張了張嘴,居然無法反駁哥哥的話。只是她確實覺得旭照宮挺不錯的,師兄師姐待她都很好,師父雖然比較清冷,也很少露面,但……
還不等雲母想清楚,只聽她身邊的哥哥已經剎住了腳,說:「到了!等等……這裡怎麼有人?」
聽到他這麼說,雲母也是一驚。她和哥哥都在這座山上長大,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更不要說小溪邊這種常來的地方。他們棲息的山與任何一個人類村莊都遠得很,這溪邊,是絕不會有人來的。
兩人都還記得母親交代過的不要讓人類瞧見的話,可他們衝得太快,已經跑出草叢了,那人聽到響動,也已回過頭來,雙方對上了視線。
那是個年輕的男子,看外貌應該有十六七歲,身形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著一身黑衣,腰間別著劍,似是俠客打扮。他身材挺拔,面如冠玉,相貌是不錯,只是眉頭緊鎖。
他原本在溪邊喝水,趁著雲母愣神之間,已經略微皺眉站了起來,朝他們走來。
單陽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說來有些丟臉。他本來是想徑直回師門的,誰知當初在師父搬來浮玉山後住的時間太短,他又長期在人間遊歷,太久不曾回旭照宮,居然迷了路。他尚未練成仙身,無法辟穀,路過這裡發現溪水,便想喝一口解渴,誰知剛一彎腰就聽到身邊有窸窣聲,他生性警惕,下意識地就想出手,哪裡曉得回過頭,看到的是兩隻白乎乎的狐狸。
他硬生生地將快要出鞘的劍收了回去,愣了愣,有些自嘲。
想不到如今,他竟是連兩隻這麼小的狐狸都警戒著了。
好在,這世間總還有山裡的小動物,是不會有惡意和壞心眼的。
單陽這麼想著,已經走到兩隻狐狸面前,見他們有些瑟縮和躲閃,反倒覺得心軟。他稍稍一頓,沒有靠得太近,遠遠地蹲下,在身上找了找,弄出兩個饅頭來放在地上,雖說不知道狐狸吃不吃饅頭,還是對他們道:「要是餓的話,就吃吧。」
單陽說完,見兩隻狐狸不動,也不強求,只是轉身便走。
雲母遲疑了一瞬,向前走了兩步,疑惑地看著眼前穿著黑色衣袍的年輕男性。
她如今感氣已經十分熟練。剛剛她稍微試了一下,便感覺到眼前的男性身上有相當重的靈氣,縱使不是仙人,也絕對是仙門中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浮玉山……
雲母的舉動把石英嚇了一跳。他只覺得她哪怕多走一步都危險得很,簡直想過去將妹妹撈回來,偏偏就在這時,那個看上去要走的男子又轉過了頭。
單陽也不清楚自己為何要再度回頭,許是想看看狐狸會不會吃他留下的食物,誰知,此時看著眼前的場景,卻不禁怔了怔。
陽光穿透森林樹木的斑駁光影中,那兩隻狐狸,一隻還躲在草叢中,另一隻卻朝他走了兩步,步入陽光之下,像是不怎麼害怕,反倒目光清澈地注視著他,面有好奇之色。
白狐本就是世間少有,靈動之感比尋常的紅狐更勝幾分。被那樣筆直地注視著,便是單陽,在此情此景之下也不由得生出幾分奇異的感覺,尤其是這隻小狐狸尾巴大得出奇,十分好認,額間又有一道豎紅的印子,隱約透著非同尋常的靈性。
單陽一頓,待反應過來,已經不自覺彎下身,在靠近他的那隻小白狐頭上摸了摸。
小白狐先是有幾分害怕地縮了一下,然後便乖巧地不動了,只是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他。
這份小動物的單純溫柔,讓單陽也不禁在心中軟了下來,語氣不知不覺和緩下來,抿了抿唇,有些生硬地道:「你對生人,還是別這麼信任的好,小心莫要被人抓住了。」
說完,單陽終於再次轉身而去,這回他沒有再回頭,不久就消失了。
眼見著那黑衣男子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處,石英張了張嘴,這會兒才回過味來,問雲母道:「剛剛那個……莫非也是仙人?」
雲母歪了歪頭,也說不明白,還沒來得及問呢,對方就走了,於是回答道:「可能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兄妹兩個面面相覷,反正沒出什麼事就好,母親還等著他們呢。兩狐飛快地跑到水邊,雲母團成一團撥了尾巴半天,從裡面掏出一個葫蘆,這是大師兄給的見面禮,赤霞將裡面的丹藥餵給她吃完後,葫蘆便由雲母自己收著了。這個葫蘆可大可小,能裝的東西也多,雲母還挺喜歡的。
在石英驚訝的目光中,雲母拿葫蘆裝了水。待裝完水,兄妹倆又一同往狐狸洞的方向跑。
「也不知道母親怎麼樣了。」石英略有幾分擔心地說。
「嗯。」雲母點了點頭,只是又擔心母親,又有幾分在意剛才的黑衣男子,心不在焉。
他們一來一回,也耗去了好長時間。不過畢竟還沒到母親說的黃昏,兩隻狐狸都有些擔心還進不去狐狸洞。正因如此,當他們遠遠地瞧見母親已經等在門口的時候,都頗為意外。
「娘!」雲母驚喜地喊了一聲,不覺加快步伐跑了過去。
白玉不知什麼時候又從人形化為了狐形,此時正是以一隻優雅的白狐的形態端莊地蹲在狐狸洞口,見兩隻小狐狸跑來,便鄭重地站了起來。
雲母欣喜得很,尚未感到母親周圍氣氛的嚴肅,只想獻寶似的拿出她裝了水的葫蘆。誰知,還不等雲母跑過去翻尾巴,白玉已經低下頭止了她的動作,用自己的臉頰輕柔地蹭了蹭她的脖子,似是十分不捨。
「娘?」雲母疑惑地喚了一聲。
「雲兒。」白玉留戀地看著女兒,勉強才往下說,語氣鄭重,「雲兒,娘決定要下山一趟……此次下山,怕是需要不少時間,你還是先回到你師父那裡去吧。」
「誒?」雲母沒有反應過來。
只聽白玉停頓片刻,接著道:「不過在下山之前,我還想再見你師父一面……走吧,雲兒,我送你回仙人峰。」
雲母萬萬沒有想到她才剛下山,母親就要送自己回去,一時不解母親是什麼意思,甚至疑心自己聽錯了。
白玉看著雲母慌亂的樣子,卻沉默不言,低頭又蹭了蹭雲母的腦袋。
她其實捨不得女兒,只是雲母如今已經入了仙門,有師父。自己要下山尚且能夠帶著兒子,可是雲母……卻是沒有辦法一起走了。
不過,由於玄明神君那句不辨真假的話,白玉想來想去,覺得自己離開前還是有必要再見對方一回。畢竟……這個也是個需要慎重的事。
「走吧。」白玉下定決心,叼起女兒,便要喚雲。石英也被眼前的情形嚇了一跳,急忙跳到母親腳邊,下意識地想阻止她送妹妹回去,但白玉卻將他往狐狸洞裡撥了撥:「你先回去,翠霜姨母和蒼嵐姨夫會照顧你,娘去去就回。這一趟我們下山,怕是有一陣子不會回來,你要是有什麼想帶的東西,就先收拾收拾。」
說著,白玉帶著雲母騰雲而起,一路朝仙人峰飛去。
雲母被娘叼在口中往回送,眼看離旭照宮越來越近,疑心是自己的錯,不安地問:「娘……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嗎?」
白玉將女兒叼在口中不好說話,只好先將她放下,緩聲道:「沒有……是娘有要事,不得不走,但放心不下你,所以想再見一次你師父……到了。」
白玉輕巧地落在仙人峰上,然後便化了人形。雲母見娘化作人形,連忙也跟著變成了人,母女倆並肩站在一起,樣貌竟有六七分像。
家長要見先生,自古以來就是個讓人害怕的事,雲母心裡惴惴。但白玉卻深吸一口氣,鎮定地匍匐跪下,向她看不見的旭照宮一拜,高聲道:「凡女白玉,求見白及仙君。」
母親跪了,雲母自然不能還站著。她笨拙地跟著母親跪下,學著孃的樣子叩拜,只是剛剛跪下,才想起師父還在閉關中,也不知道會不會出來。
白玉這般直白地說要見白及仙君,守門的童子自然立刻去稟報了,但出來的不是白及,而是雲母的兩位門中前輩觀雲與赤霞。他們聽到自己放出去的師妹這麼快就回來了都嚇了一跳,又聽說雲母的母親也來了,趕忙出來檢視。
「師父還在閉關中。」赤霞擔心地看了眼雲母,對白玉解釋道,「一旦閉關,師父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您怕是見不到他。」
白玉一愣,但態度依然堅定,越發真誠地行了一禮,說:「可否麻煩仙子去通報一聲?凡女確有要事,若是仙君實在無法露面,我再離開。」
赤霞有些為難,但最終還是扭身進了宮。過了小半炷香的時間,雲母先是看到赤霞再次走出了旭照宮,緊接著,便瞧見了她身後那個清冷的身影。
雲母好久不曾見到師父,有一絲晃神。師父原本預計是要閉關半年,沒想到竟然真會為了她出關。山獸的情緒是很直白的,雲母長久地思念師父,此時忽然又見到他,一時呆呆的,忘了低頭。
白玉看到白及仙君真的出來,亦是愣了一下。但白玉見那仙人目光平靜地望過來,面色分不清喜怒,立刻回過神,越發恭敬地俯身行禮,然後便抬頭望著白及。
上一回她心有畏懼,怕引起仙人反感,故連雲母師父的相貌都沒怎麼敢看,而這一回畢竟事關雲母的終身,白玉便不得不如此。同時,她看待白及的目光,亦不禁多了幾分考察。
不過對方畢竟是高高在上的仙君,與她們這般尚未成仙的狐狸可謂雲泥之別。白玉只是看了一會兒,便倉皇地低下了頭,但卻仍覺得心悸。
這白及仙君的目光,靜得也太可怕了些。
上回白玉還不覺得,但這回帶了些別的念頭,便不由自主地替女兒擔心。這世間的許多事,講究的還不是一個「情」字,哪怕是清心寡慾修上天的神仙也絕非無情,否則哪裡來的那麼多仙婚神婚,哪裡來的人仙不得相戀這一條天規?可是這白及仙君的目光沉寂成這樣……這個人,可真會有情嗎?
白玉心中百轉千回,雖說心知以玄明神君的性格,那個「婚約」或許只是他隨口一說的可能性大些,可心裡還是隱隱有些擔憂。只是雲母已經拜了白及仙君為師,眼下也沒有辦法,白玉再度恭敬地垂首道:「多謝仙君現身,凡女自知十分逾矩,還望仙君海涵……只是凡女即將攜子下山,這一走怕是要數年,唯獨這個女兒放心不下,故無論如何想再見仙君一面,也有一句話想對仙君說……」
白玉一頓,將雲母往白及仙君的方向推了推,凝神道:「我這女兒,日後便勞煩仙君照顧了。」
說完,白玉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次大禮,十分鄭重。隨後,她在與白及仙君禮貌告別後,便轉身離去了,留下雲母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還有看不出心情的仙君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其他神仙弟子。
「她就說這個?」赤霞抓了抓頭髮,不解地道,「雲兒不是早就拜師了嗎?她娘這反應,怎麼像是要嫁女兒似的。師父你說是吧?」
赤霞一回頭,卻見白及已經抬手將愣在原地的雲母變回狐狸,並且抱到懷中,默默地往旭照宮的方向走去。
觀雲也是滿心迷惑,問:「師父,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白及神情未變,淡淡地回答,「世事多變,凡間萬物自有煩惱,不必多問。」
「哦。」
觀雲似懂非懂地點頭,總之師父說的話總是有道理的,聽不懂也要聽著。
這樣一想,觀雲便不再多心,跟著師父回旭照宮。
白及走在最前面。他沒有抱過雲母幾次,但依然感到這隻小狐狸分外安靜,待在他懷中一動不動的。白及低下頭,只見雲母沒精打采地趴在他懷中,耳朵尾巴都垂著,像是十分委屈。
白及動作一滯,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
雲母疑惑地抬起頭,卻看見白及雖然摸著她,眼睛卻依然平視前方,步伐穩健地往前走。
「不要擔心。」白及目不斜視,語氣平穩,但云母依然聽得出師父是在對她說話,「你母親既然特意來見我,知我閉關也請求一見,必是對你放心不下。日後若是有機會,她定會回來看你。」
雲母感到白及的手又輕輕地在她頭頂摸了摸。即使雲母再遲鈍,也能明白這是師父在安慰她,其實道理她明白,只是依然難過罷了。她嗚嗚地在師父懷裡發出了幾聲委屈的叫聲,默默地將腦袋往師父手臂上一放,露出大片後頸和後背,任憑師父順毛。
白及微微一頓,便緩緩伸手有節奏地摸了摸她,算是安撫。
於是這一晚,雲母還是睡在她和赤霞房中。大概是後來趴在師父懷裡的時間太久,她睡得很熟,以至於第二天早晨被赤霞叫起來的時候,整隻狐還迷迷糊糊的。
「起來!師妹,快起來!」
一早,雲母是被赤霞興奮地晃醒的。
「快變成人形!我來幫你梳妝打扮!趕緊準備準備,你四師兄回來了!」
相比較於赤霞的興高采烈,雲母則還迷迷糊糊的。直到她變成人形,莫名其妙地被赤霞推到鏡子前梳整齊了頭髮、整理好衣服,才問:「四師兄……是之前說的到人間遊歷的四師兄?」
「對。」赤霞興奮地應道,「他叫單陽。」
雖然赤霞之前在雲母面前提起這個名字的次數也不少了,可總覺得這個小師妹看起來懵懵懂懂的,都不知道記住沒有,索性多說幾遍。赤霞想了想,頗為耐心地解釋道:「他是姓單名陽。凡人有姓,和我們不大一樣。他是十歲的時候進的仙門,我沒記錯的話……嗯……今年應當是二十三歲吧?不過進仙門以後,許多事便不能按凡間的方法算了,外貌應該也比實際要小許多,所以和你一樣,他也還是個小孩子呢。」
雲母聞言,先是愣了愣,這才點頭。
仙界的年齡的確同在凡間的感覺不大一樣,赤霞和觀雲都是兩百多歲,但外表在人間大約也就像二十歲的年輕人,似乎在神仙中屬於年紀很輕的。那麼,從赤霞兩百多歲的角度出發,自然會覺得十幾歲和二十幾歲根本沒什麼區別了。
如此一來,她和四師兄倒還真算年齡相近的,又都是師父從凡間收來的徒弟……
雲母聽著聽著,倒真的對這位聽過許多次名字但還從來沒有見過的四師兄,產生了幾分隱隱的親近感。
等雲母被赤霞梳妝打扮好,已經是一炷香時間之後了。
道場離幾個院落都不遠,赤霞走得又快,雲母被她拉著,不久就走到了。道場的風景同以往一般無二,雲母剛遠遠地瞧見了二師兄修長的身影,一轉眼就被赤霞拉到了門口。她剛想和往常那般對師兄打招呼然後行禮,誰知眼角餘光一閃,忽然發現裡面還有另外一個黑色的身影,看輪廓無疑是個年輕男子。雲母看到那張臉,步伐不由自主地一頓,怔在門口。
「觀雲!」赤霞很有精神地走進去,極為自然地拍了拍觀雲的肩膀,然後笑著看向屋內的另外一個人,「還有,好久不見了,四師弟。」
那人看起來不過才十六七歲,神情卻嚴肅非常,恭敬而有些刻板地朝赤霞行禮,生硬地道:「單陽見過赤霞師姐!」
「啊哈哈哈。」
赤霞好像對對方太過認真的陣仗感到不大自在,乾笑幾聲,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觀雲不動聲色地替她解圍,微笑著將單陽往旁邊引了引,讓他和雲母面對面,然後溫和地開口:「對了,你還沒見過吧,這是雲母,師父前段時間收的弟子,入門還不到一年,是你的小師妹。雲母,這位是單陽,你四師兄。」
雲母聽到觀雲師兄的介紹後,連忙慌亂地反應過來,朝單陽簡單地行禮拜見:「師兄好。」
說完,她小心地抬起頭,疑惑地打量對方。
竟然是他!
雲母在看到單陽臉的一瞬,著實有些吃驚……眼前的男子可不正是昨天她替母親打水時在溪邊見到的年輕男性?原來他便是一直素未謀面的四師兄單陽。如果是師父的弟子的話,這麼一個滿身靈氣的人會出現在浮玉山上,也就說得通了。
然而,待迎上雲母的目光,單陽卻只和她對視了一秒,便不冷不熱地頷首,打了個招呼,然後沒什麼興趣地移開了頭,對著觀雲略一低頭道:「師兄,那我去修煉了。」
雲母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人形,對方沒有認出她來。
只聽觀雲笑著回答道:「嗯,去吧。對了,小師妹如今還需要人帶,以後你要和我們輪流教她,我和赤霞也還是在老時間指導你,不要忘了。」
單陽平靜地答應,隨後便不再多言,皺著眉頭在道場裡找了個角落,自行打坐,很快就入了定。
觀雲見單陽已經進入了狀態,才搖了搖頭,隨口對赤霞道:「單陽還真是老樣子,少年老成得太過了……明明才二十幾歲,應當活潑一些才是。」
赤霞連連點頭:「是啊是啊,你我當年就很活……」
啪!
觀雲不客氣地在赤霞腦袋上打了一下,嫌棄道:「你當年活潑過頭了!」
過了一會兒,觀雲臉上又露出些遺憾的神色,看了眼雲母。
「說起來……想不到連雲母都沒能讓單陽多注意兩眼啊,明明年齡相近,雲母長得也……這傢伙,真搞不懂他心裡在想什麼。」
關於單陽的討論很快告一段落,赤霞重新轉向雲母,執起她的手道:「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今天是你第一次以人形修煉,我們不該耽誤你的時間。來吧,雲兒,今日正式教你入定。」
聽赤霞這麼一說,雲母趕忙點頭。從雲母在母親那裡學習時,便聽說修煉到三尾化成人形就能學不一樣的東西,這下要正式開始,她的臉上也不禁露出些期待的神情來。
赤霞將雲母拉到離單陽有一定距離的道場另一邊坐下,讓雲母學著她的姿勢坐好,然後道:「你閉上眼睛,在心裡跟著我念,要是覺得入不了定,口中念出來也可以。」
說著,赤霞將一段新的口訣唸了出來,又讓雲母重複了幾次,等確定雲母背住了,才讓雲母閉上眼睛。待赤霞感覺到雲母在心中開始背誦,便從旁指導道:「你還是第一次念,不用太急,縱使入不了定或者察覺不到不同也沒有關係,我們慢慢來。修煉這事,重在持之以恆,你……」
雲母不斷在心中重複著師姐教她的內容,卻覺得師姐的聲音越來越遠,並且逐漸聽不見了。說來奇怪,赤霞今天教她的這段口訣比以往的都要長,內容也很晦澀,但云母卻並不覺得難記,反而沒念幾遍就感覺到身體進入了一種陌生的狀態,似乎無師自通地知道了自己應該怎麼做。雲母漸漸便感到溫暖起來,有什麼東西在朦朧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雲母才慢吞吞地睜開了眼睛,誰知一睜眼,就看到赤霞驚訝地看著她,還有觀雲師兄也不知什麼時候也圍了過來,目光裡同樣寫著吃驚。
雲母同樣感到身體有些異樣,待她回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以人形的姿態把尾巴放了出來。大約因為還是人形,那些白色的尾巴比平時要大許多,在她身後如同扇子一樣鋪開,乾淨奪目得很,只是數一數……
居然有四條。
雲母嚇了一跳,一連數了好幾遍才確定自己沒有數錯或者眼花。
觀雲對這個狀況亦是吃驚得很。縱然他早就知道師父總不可能隨便就在山裡撿個狐狸回來,這個毛茸茸的小師妹定然有過人之處,可是看到眼前的雲母居然生了四尾,還是難以形容自己的震驚。
小師妹入仙門才多久?六個月,還是七個月?
狐狸修尾同凡人修仙一樣,越是往上,修煉便會越困難。九尾狐世間難得,能修到九尾成仙的仙狐都是千年乃至數千年修行的老狐狸,縱使不願成仙也是山中老祖級別的大妖狐,天資一般的靈狐便是幾百年生一尾也實屬平常,縱然師父當初一口氣助她長到了三尾,這第四尾也不該這麼快就長出來。
觀雲百思不得其解,看向雲母的眼神也難免有些複雜。
赤霞的心思就要簡單得多,不過她眼睜睜地看著師妹在心中默揹她教的心法以後,不僅很快入了定,還飛快地長出了第四條尾巴,同樣極為驚訝。她原本還想著不管師妹能否成功都要好好誇獎她一番,免得打擊雲母修煉的自信心,誰知鬧了這麼一齣,都不知道該怎麼稱讚才好了。
雲母看師兄師姐都不說話,更緊張了,忐忑不安地來回看著兩個人,小心地問:「赤霞師姐?觀雲師兄?那個……我是不是……」
「啊……沒有沒有,你沒做錯事。」赤霞回過神來,趕忙擺手道,算是安撫雲母,「就是你的這第四條尾巴……好像長得有點太快了……」
赤霞抓了抓頭髮,胡亂猜測道:「大概是師父幫你生三尾的時候,一口氣給你灌的靈氣太多,生了三尾後還有富餘,所以你今日自己修煉的時候,就立刻生四尾了吧。」
赤霞其實說得亦不太確定,但除了這個理由,實在想不到別的解釋了。她求助地看向觀雲。觀雲想了想,也只好點頭。
畢竟實在沒有別的可能性了。
雲母聽到師兄師姐的解釋,總算稍稍鬆了口氣,原本看他們那麼奇怪的神情,還以為是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原來只是因為師父……
雲母發現觀雲和赤霞還看著自己,臉一紅,有些窘迫地將自己的尾巴收了起來。她總覺得這種不知不覺中將尾巴暴露出來的舉動挺不好意思的。
這時,只聽觀雲師兄慢慢地道:「不過,剛剛學習心訣就能立刻衝到四尾,想來也有你自己的悟性在……說起來,四師弟剛入門時同你很像,也是尤其擅長心訣……」
說著,觀雲回過頭,感覺到單陽大約是受到雲母先前生四尾的干擾,已經不在入定的狀態中了,便回頭道:「既然如此,四師弟,幾日後輪到你教導師妹時,可否麻煩你在這方面多指導她一些?」
雲母對這種情況似懂非懂,只是下意識地朝單陽的方向看去。她只見單陽緩緩地睜開眼睛,恭敬地朝二師兄點頭說了句「可以」。儘管觀雲和赤霞都對雲母生四尾的事大為驚奇,但單陽卻連看都沒看她,便閉上眼睛重新開始修煉了。
「四師弟還是沒變。」
觀雲見單陽這般反應,回過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雲母聽他這麼說,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問:「單陽師兄今日……是心情不好嗎?」
明明在山林裡的時候,他雖然也一直皺著眉頭,但沒有像現在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周圍的氣息也沒有極不好親近的生硬感。
「嗯?」
觀雲像是沒有反應過來,愣了愣,才明白雲母的意思,然後搖了搖頭,想到雲母日後也要與單陽在門中相處,才慢慢地解釋道:「不,他一直如此,從入門第一天起便是這樣了……好像是因為他是凡人之時,家裡出過些事……不過具體的我也不大清楚。你不必對這些太在意,要是他教導你的時候太不用心的話,你來告訴我就好。」
雲母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只是看向單陽的眼神,依然充滿疑惑。
這一日的修煉很快結束了,師父依然沒有來,不過雲母生到四尾確實是件大事,屬於必須向師父彙報的進度。於是雲母在修煉結束後,便決定去師父的院落。
白及的院落是整個旭照宮範圍內的主院,比雲母和赤霞住的、以及觀雲和單陽住的院子都要大,因整個院子都只有師父一個人住,難免有種遺世清幽的氛圍。雲母慢慢地往師父所住的屋子走去。
昨天……
雲母的臉頰有些紅了。
儘管她後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可是睡著前的事她多少還記得。母親走了以後她心裡很失落,就一直賴在師父懷裡打滾不肯出來。師父居然也願意一直抱著她,緩緩地幫她順毛,醒來時她已經在自己屋裡了,也不知師父是何時走的。
師父意外的……非常溫柔……
胡思亂想之間,雲母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師父的房門前。她猶豫了一下,想了想還是覺得狐狸的樣子比較直觀,於是在師父的房門口重新變回小白狐,停頓片刻,忐忑地走上前去撓了撓門,然後又縮回來。
這個動作沒能讓她順利地達到敲門的效果,不過意料之外的是門居然被撓開了。雲母怔了怔,從門檻上跳了過去,然後往師父的房間內走。
師父正在打坐,閉著眼睛,也不知有沒有意識。
雲母圍著他轉了兩圈,隨後又試探地用爪子輕輕地碰了碰師父的膝蓋,見師父沒有反應,想到自己昨天反正也撒嬌了,便膽子大了點,索性輕手輕腳地爬到師父腿上,然後默默地盤成一團,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便感到自己頭上一暖,被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摸了摸。
「師……師父?」
雲母原本是以為師父入著定才敢這般作死,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抓包了。但她旋即想起自己是來做什麼的,忙將自己身後剛生出的四尾擺了擺。
白及似是一頓,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緩聲道:「做得不錯。」
「嗷嗚……嗚?」
雲母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誇獎,怔了怔,不可置信地輕輕叫了幾聲,不知所措地看著師父,直到自己的頭又被摸了幾下,才緩過勁來。等她回過神,師父已經將她抱了起來,像揣團棉花似的揣在懷裡,然後輕柔地順她的毛。
這著實讓雲母覺得受寵若驚得很。她在師父懷中抬頭,明知道師父已經看到,還誇了她,卻仍然忍不住緊張中略帶幾分炫耀地豎起尾巴,開心地道:「師父,我有四條尾巴了!」
「嗯。」
白及點點頭,伸手又在她的腦袋上摸了兩下,弄得雲母有點癢,忍不住豎起耳朵抖了抖。
師父話少這一點雲母早已習慣,但仍然感到很高興,她又在師父懷中蹦躂了幾下,怕師父覺得她一直留在這裡太煩,掙扎了半天,只好道:「那……那師父,我先回去了?赤霞師姐還在等我吃飯。」
懷中的狐狸眼睛亮晶晶的,像澄澈的寶石,一身柔軟的白毛,蓬鬆而溫暖。白及望著她這般的眸子,動作忽然滯了一瞬,心中忽而便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放在她腦袋上的手一頓,但轉瞬還是將她放回地上,閉上眼睛,緩聲道:「嗯,去吧。」
師父果然沒有留她的意思,雲母略有幾分失落。她扭過頭將自己的四條尾巴又弄成一條大的,大約是因為又增加了一尾,她的這條尾巴看起來更胖了。待她弄完,見師父已經重新入了定,便輕手輕腳地拖著尾巴從師父房間裡跑了出來,一路朝自己的院子跑回去。
於是,單陽這一日從道場回院子的時候,便瞧見一道白色的小影子唰的一下從師父的院落中跑了出來,瞬間就不見了。雖說那小影子跑得太快,他看得並不怎麼清楚,卻分辨出那白影子額頭上不同尋常的紅印以及大得出奇的尾巴,居然眼熟得很。
單陽自從入了師門便極為刻苦,離開道場的時間從來都比師兄師姐晚,因此現在他周圍沒有別人,沒法求證,只好自己揉了揉眼睛,然後深深地擰起眉頭。
「師兄……我有件事,可否問你一下?」
這一晚,臨睡之前,觀雲忽然聽到單陽對他說話的聲音,不由得愣了愣。
單陽這個師弟,年齡雖小,想法和心思卻比他、赤霞和元澤這樣的師兄師姐還要沉穩得多,平日裡他能一個人做的事絕不會向別人求助,如非必要,甚至不大會和他們說話。因此這會兒聽到單陽居然一反常態地有事要問他,觀雲的確吃了一驚。
不過作為師兄,問題還是要回答的,於是觀雲回應道:「什麼事?」
「師父他……」單陽眉頭依然皺著,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在手裡比畫了一下,繼續往下說,「師父近日,是在旭照宮裡養了大概這麼大的狐狸嗎?」
觀雲一怔,沒想到單陽憋了這麼久問出來的居然是這麼個問題。
他一聽便猜到單陽八成是在院子裡看到了小師妹的原形,但沒想到那是小師妹,忙解釋道:「那的確是旭照宮的狐狸,不過那是……」
「多謝師兄!」
大概是不想太過麻煩觀雲,還沒等觀雲將話說完,單陽已經朝他抱了一下拳,算是道謝。
「啊……嗯。」
觀雲果然還是不擅長和這個師弟交流,心道只說這麼點內容他就明白了嗎?
另一邊,單陽自覺得到了準確的答案,總算在心裡鬆了口氣,轉過身面向著牆,閉上眼睛睡去。
結果第二日,雲母見到單陽師兄時,著實吃了一驚。
倒不是因為單陽的外表發生了什麼變化或者他說了什麼令人吃驚的話,而是因為他們見面的時間地點實在有些反常。
雖然如今雲母都已經可以用人的身體來修煉了,但畢竟原形是隻狐狸,還是覺得四隻腳跑跑跳跳方便點,所以吃完晚飯後,就用小狐狸的樣子在院子裡蹦來蹦去地消食,誰知路過師父的院落門口時,居然看到單陽師兄筆直地站在那裡。她原本準備繞開,但還沒等她開始繞,便見單陽朝她走來。
「你……還記得我嗎?」
單陽在她面前蹲下,漆黑的眼眸安靜地看著她,試探地問。然而不等雲母回答,他又侷促地抓了抓頭髮,像是自暴自棄地道:「不對,你不會說話……嘖。」
雲母:「嗷嗚?」
雲母愣了愣,立刻明白過來單陽還當她是山中的一般白狐,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單陽已經又說話了。
「你能……聽我說說話嗎?」
他緩慢地道,語氣同先前在道場中的疏離感不同,沒有那麼沉重,反倒有一種虛弱的感覺。
這句話一齣口,單陽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的無力。自己居然淪落到只能和一隻狐狸講話的地步,簡直是發瘋了。但不管怎麼樣,這總比自言自語要來得好一些,他本來只是聽師兄說了旭照宮確實有狐狸以後,才試探著在昨天見到它的地方等等看,沒想到居然真的等到了它。
他忽然就覺得失了力,慢慢吞吞地在旁邊席地坐下,自顧自地開始講話。
「你是怎麼想的……對這種神仙住的地方。」他道,不過他倒沒有真的期待雲母會回答他,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個地方,只有我們兩個,是在人間出生的。」
「嗚?」雲母奇怪地歪了一下頭。
雲母張了張嘴,但看單陽的樣子只是想對著什麼東西說話,而且不能是師父、師兄、師姐和她的人形這樣的人。她要是這個時候開口的話,對方即使不尷尬,恐怕也會很失落吧。於是雲母終於放棄了說話的念頭,索性坐下,假裝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小狐狸。
單陽也沒有察覺到什麼不對,也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個酒葫蘆,放到嘴邊喝了一口,略帶苦澀地道:「真好啊,仙界。師兄師姐他們,大概都沒有什麼煩惱吧……」
大師兄原來總說他心思太重,縱然天資不錯,卻容易被心性拖累。可是師兄在仙界長大,從未去過人間,又怎知凡心叵測?過去單陽在人間也算出生於榮華,可那方天地早已煙消雲散,若是當年他能同師兄那般生來便是仙身,同師父那樣傾袖就是翻江倒海,他的家、他的家人,又如何會……
單陽不知不覺又紅了眼眶,拿起酒葫蘆喝了一口,用力地抿著唇,拳頭狠狠地捶了一下地,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卻不覺痛。
雲母吃驚地看著他的舉動,卻沒有辦法說話,更沒辦法勸,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單陽似是也忘了身旁還有隻狐狸,時不時喝一口酒,時不時又說幾句。這個時間觀雲和赤霞都各自在自己的院落中,多半不會出來,他的周圍只剩下雲母,安靜得很。
縱使單陽的實際年齡已是二十多歲,可他外表不過十六七,雖說能喝酒,卻遠不到應當借酒消愁的年紀,雲母看得心驚膽戰。說來也怪,單陽一口一口地喝著,也看不出他喝了多少,但臉上倒是沒有多少醉酒之態,除了眼眶通紅、咬牙切齒兩點。可只這兩點,已讓他看起來有些可怕。
雲母年紀雖小,卻也聽娘說過酒不能亂喝,眼看著單陽拿起葫蘆又要往口中灌,終於忍不住跳起來嗚嗚地叫了一聲,啪的一下將他的葫蘆奪過來,按在地上。
單陽見酒葫蘆被拿走,看著空空的手掌怔了一瞬,然後苦笑著看向地上的小狐狸,緩緩地道:「怎麼,你也想喝嗎?這是我從凡間帶來的酒,比仙界的酒要苦得多……」
說著,他拍了拍雲母的腦袋:「我們見過兩面,這個葫蘆就送給你好了……說起來……」
他笑了一下,說起來他們這麼快連續見了兩面,倒是也算有緣。不過若不是他這次去人間又一無所獲,也不會悶到找狐狸說話的地步。
他又看了一眼雲母道:「你這尾巴……我肯定沒有認錯的。」
單陽扶著旁邊的石頭站了起來,明明喝了那麼多酒,卻只是搖晃了一下就站穩了,然後掐了個訣清了身上的酒氣,便朝男弟子的院落走去。雲母看了看這個還剩下些許酒的葫蘆,又看了看單陽離開的方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想了想,叼起葫蘆上的繩子,往自己和赤霞的房間跑了回去。
赤霞在屋內,房間裡的燈亮著。
雲母拖著葫蘆回房間的時候,赤霞正目光不定地把玩著一支蝴蝶簪子。赤霞聽到雲母的聲音,便抬起頭,卻看她出去溜了一圈就拖回這麼大一個帶著酒氣的葫蘆,立刻被嚇了一跳。赤霞下意識地將簪子放回桌子上,驚訝地站起來:「你喝酒了?!這是哪裡來的?」
赤霞這個人不講究得很,作為師姐來說不怎麼嚴厲,也不怎麼守規矩,可便是以她來說,也是認為雲母才十三歲,這麼小一團狐狸,喝酒自然是萬萬不行的。
但云母並沒有喝,她連忙搖搖頭,解釋道:「我沒喝,這葫蘆不是我的,這是……」
遲疑了片刻,她也不知道該不該將單陽的事向師姐告密,看師姐的反應,喝酒恐怕不是件好事……
「是撿的。」雲母道。
赤霞眨了眨眼睛,臉上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那個葫蘆沒有封口,被雲母拖了一路,裡面的東西早沒了。雲母用後腿將它踢到了床底下,和她不想收拾的雜物們堆在一起,然後又目光躲閃地解釋道:「是……是在山裡撿的,我剛才跑出宮了一會兒。」
「是嗎?」
赤霞仍有幾分驚訝,但知曉雲母平日裡的信用素來不錯,便沒有再懷疑,只頓了頓,便重新拿起桌上的簪子,微微垂下眼睫,慢吞吞地轉著看上面那隻展翅欲飛的青色蝴蝶。
雲母看著赤霞同以往不大一樣的神情,怔了怔,不知怎麼的想起了剛才單陽師兄說的話。她小跑幾步湊了過去,跑到赤霞的腳邊,仰頭看著她手中的蝴蝶簪,猶豫地問:「師姐……」
「什麼?」
「你天生就是神仙……那你……是不是從來沒有什麼煩惱啊?」
「嗯?」
赤霞回過神,看了雲母一眼,不自覺地伸手去摸下巴,想了一會兒,回答:「嗯……的確不大有吧。我入師門的時候年紀很小,從小大師兄和觀雲都很照顧我。師父還有家裡的長輩待我也不錯,不過……」
她的目光不知不覺又落在了那支簪子上,聲音似乎也輕了幾分:「煩惱的事,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雲母愣了愣。她明顯能夠感到赤霞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赤霞察覺到雲母的目光,一笑,解釋道:「這是你二師兄當年送我的及笄禮物,剛才想了起來,忍不住拿出來再看看……不過這種兩百多年前的禮物,觀雲他大概早忘了吧。」
赤霞隨後將簪子隨手往頭上一插,問:「怎麼樣,好看嗎?」
赤霞她平時都做男子打扮,現在頭髮也就是隨便束了一下,其實女式的簪子和她男式的打扮不搭得很,但架不住赤霞天生麗質,隨便怎麼弄都行。雲母忙認真地用力點頭:「嗯,好看!」
赤霞聽了很高興,彎下腰來用力摸雲母的頭,好久才鬆手。
接下來又是按部就班修煉的日子。雲母一開始還擔心單陽師兄的狀況,不過發現他第二天就又恢復了嚴謹而疏離的模樣,對她和師兄師姐都禮貌而疏遠,一點異狀都沒有。
一轉眼又過了好些天,這一日湊巧是輪到觀雲來教導雲母,講習的過程很順利。正要結束時,旭照宮門口守門的童子忽然急匆匆地朝道場跑來,一進道場,就直直跑到赤霞面前,字正腔圓地道:「赤霞師姐!有客人來找你!」
說著,小童子拿出帖子放在她手上,接著說:「好像是南海龍宮來的!」
赤霞一愣,問:「可是我娘?」
「不是。」童子搖搖頭,「那是個年紀挺大的爺爺,看原形,好像是隻老海龜呢!」
赤霞頗有點意外地咦了一聲。另外一邊的觀雲聽到他們的對話,笑著對她道:「大約是你家裡派人來找你了,你快去看看吧!」
「嗯。」
赤霞面露疑惑,但的確不宜讓客人久等,連忙跟著童子出去了。
赤霞走後,觀雲亦收回了目光,回頭看見雲母驚訝地眨著眼睛,這才想起因為他們平時不大注重原形和出身之類的事,都沒和雲母講過他們的身世。觀雲笑了笑,說:「你別看你師姐那副模樣,她好歹也是個正正經經的龍女呢。如今南海龍王的長女、老龍王的長孫女,聽起來挺厲害的吧?」
雲母用力點頭,何止是厲害,聽起來簡直是厲害極了。
觀雲看著她好笑的樣子,便問她道:「你要是有興趣,我們乾脆一起過去接待客人如何?赤霞才走不久,現在過去或許還能追上。」
雲母眼前一亮,連忙點頭。她自幼生長在浮玉山裡,還沒見過海,對傳說中的龍宮好奇得很,也很想看看海龜。
觀雲看著她笑著搖搖頭,神情略有幾分無奈,卻還是帶著雲母往外走。誰知,還未走到旭照宮門口,他們便聽到了那位客人和赤霞的交談聲。
赤霞走得快,沒等觀雲和雲母趕上,已經和過來找她的人聊上了。他們只聽門口有個年老的聲音緩緩地道:「公主,老朽這次來,是奉龍王之命,過來同您談談關於您的婚事……」
雲母一頓。同時,她感覺到自己身旁的觀雲師兄,非常明顯地僵住了。
「公主,您如今也有兩百四十七歲,不算是小孩子了。既然龍王殿下有意立您為龍太女,您也是時候考慮安定下來,早日成家了。」那老人慢吞吞地道,因為是年紀很大的老者,聲音頗為沙啞,還有種語重心長的感覺,「要是您能安定下來,您父母想必也終於能放心了吧。」
雲母稍稍向前移動了幾步,朝宮門外看去。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赤霞師姐的背影,不過客人的臉倒是能看清楚——那是個矮墩墩的老爺爺,頭髮和鬍子都是黑的,但臉上有很多皺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原形是海龜,老爺爺背駝得厲害。
只見赤霞為難地抓了抓後腦勺,道:「呃……成傢什麼的……我還要在師門中學習……我能力遠不如大師兄,師父不可能讓我出師的。」
「可以先訂婚!可以先訂婚呀,我的傻公主。」老人急切地道,「又沒有立刻讓你結婚,只是先安定下來而已。正式訂婚之後,您還是可以繼續在旭照宮裡學習的,白及仙君想必肯定也會同意的,一切都同之前一樣,但龍王和龍王夫人卻從此就能安心了呢!」
赤霞聽他說完,也不反駁,只是兩手一攤,道:「就算你這麼說,要訂婚我也沒物件啊。你看我這副樣子,誰能看上我?」
赤霞的本意自然是讓這位龜爺爺知難而退,誰知聽完,老人非但不急,反而嘿嘿一笑。
「公主,還真有。」他一邊說一邊從袖中又摸出一本帖子模樣的東西來,很小心地交到了赤霞手上,「東海龍王的三兒子,說是上回在元澤仙人的婚禮上見到了您,對您一見鍾情,從此茶不思飯不想,便派了東海的龜丞相來找龍王和龍王夫人說親。東海的三公子儀表堂堂,又與您是難得的門當戶對,若是公主被封為龍太女,他婚後也願意到南海來生活,殿下和夫人這才動了心思。不過,他們也不敢在您還沒見過對方的時候亂定,所以……」
老海龜頓了頓,輕輕地拍了拍赤霞的手道:「所以這不是派老朽來了嗎?這是下個月初三的請帖,東海三公子邀您赴宴,當然,是隻有你們二人的,可以趁此機會好好聊聊。公主,您老大不小了,還是認真考慮一下,這可是難得的眼瞎……不是,這可是難得的好夫婿啊。」
赤霞捏著請帖,呆呆的,沒有說話。
老海龜見赤霞收了請帖,心道公主這些年果然是成熟了,便後退一步,躬身一拜道:「事情便是如此,公主您好好考慮考慮。老朽就不久留了,龍王殿下還在等著我回去覆命,待公主下次回龍宮,咱們再見吧。」
老海龜和赤霞互相告別,然後便慢吞吞地轉過身,駕了片慢悠悠的雲,晃晃悠悠地飛走了。
雲母見老海龜走了,對赤霞師姐的狀況著實有些擔心,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輕輕地喚了一聲道:「那個……師姐?」
赤霞回過頭,看見雲母和觀雲,怔了怔,抓了下頭髮,似是有些尷尬地道:「呃……你們看見了?」
雲母點了點頭,略帶擔憂地看看赤霞,又看看觀雲師兄。之前她還站在觀雲師兄身邊的時候,還能明顯地感覺到師兄渾身僵硬,不過這會兒倒是看不出觀雲有什麼異狀,只是他袖子底下的手,好些握得比平時緊些。
赤霞笑了笑,無奈地道:「啊哈哈哈……那真是讓你們見笑了。我娘總擔心我結不了婚,所以……這次難得有機會,她和我爹大概都激動得不行吧。」
說著,赤霞的眼簾垂了垂,便是沒有親眼所見,也能想象得出龍宮裡得到訊息時她爹孃興高采烈的畫面,這麼一想,手中的帖子頓時又燙手了許多。
「赤霞你……」觀雲張了張嘴,望著她的目光,似是心情複雜,「當真要去?下月初三,不就是五天之後?」
「再說吧。」赤霞沉吟了片刻,像是自己也不清楚該怎麼辦,「我還沒想好,這兩天再考慮一下。不過不管怎麼樣,我父母那邊肯定要去交代……」
她頓了頓,看著觀雲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大約是為了緩解奇怪的氣氛,便戲謔地道:「怎麼,你難道是捨不得我結婚?」
「如果我說是呢?」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