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玩笑的。」
觀雲看著赤霞被他那麼一句話驚得張大嘴說不出話來且有點慌張的樣子,苦笑了一下,只好改了口,裝作沒什麼異常地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說:「只是那人是在大師兄婚宴上看到你的,跟我和大師兄不同,沒見過你平時的這副樣子。你可不要太急著把自己嫁了,多考慮一下吧。不過你要是看過以後當真喜歡……也隨你。」
赤霞平日在師門中都作男子打扮,唯有那日在婚禮上因為要求以女子正裝出席,觀雲的擔心,也算有據可循。
「噢,我知道的啦……」
雖說早已曉得定是這個答案,赤霞臉上笑嘻嘻的,眼中卻還是不禁露出了幾分失落,貌似不在意地揉著額頭上觀雲剛才打自己的地方。她一邊掩飾地躲開了觀雲含笑的視線,一邊又牽起雲母的手笑道:「那時間不早了,我帶師妹先回去了。觀雲你也早點休息吧。」
「嗯,去吧。」觀雲朝她擺了擺手。
雲母卻有些遲疑,看看赤霞,又看觀雲,只是觀雲似乎真沒有挽留的意思。
最終,雲母跟著赤霞離開了。
待兩人都消失在視線範圍之中後,觀雲才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他張開始終攥緊的拳頭,只見手掌上整整齊齊地排著四個深深的指甲印。
觀雲又不禁苦笑,鬆了手,才發覺自己都有些站不穩了。
另一邊,雲母雖跟著赤霞回了房間,可卻沒有放心。自回來以後,赤霞便沒怎麼說話,只是心不在焉地翻著南海送來的帖子,也看不出在想什麼。
雲母坐在床上,擔心地看著赤霞,沉默了好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師姐……」
「嗯?」赤霞回過頭。
雲母不安地摸著袖子。她年紀尚小,對情愛之事不大精通,可赤霞與自己同吃同住,一直以來關係最好,這讓她多少也能察覺到對方的一些細微的情緒。她遲疑片刻,終於還是決定將自己覺察了許久的事問出來。
她定了定神,小心地問:「師姐你……是不是喜歡觀雲師兄啊?」
「啊?」赤霞一怔,像是沒有明白她問了個什麼問題。
雲母臉頰一紅,頓時也覺得自己問得太過唐突了,連忙擺手道:「對……對不起師姐,你當我沒說吧……我……我……」
「沒事。」
赤霞驟然聽到雲母問這個問題,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去抓後腦勺,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她赧然笑笑,道:「你看出來啦……」
「嗯……」雲母尷尬地點了點頭。
「沒關係,看出來就看出來了。」赤霞倒是挺看得開的,反正已經承認,索性坦誠地對雲母一笑,「不過你可不要告訴觀雲啊……他肯定不喜歡我,我不想讓他為難。畢竟我們還跟著同一個師父修煉,日後還要見面的。」
雲母連忙用力地點頭答應了。可是她看著赤霞的樣子,又忍不住有些好奇地問:「師姐那你……為什麼會喜歡上師兄呀?」
「啊?」
赤霞被雲母問到這個問題,不禁露出了幾分窘態。她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著道:「我也不知道……我們一起長大,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喜歡上他了,大概是總是在一起習慣了吧……」
雲母感興趣地又問:「那……師兄的原形是什麼啊?」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好回答得多,赤霞便道:「是青鸞,鳳凰的一種,就是羽毛是青色的。他的家族掌管四方百鳥,擔任天庭的信使,若是天庭有重要儀式偶爾也會派家中的小輩負責天帝天后的車駕。我家一族主要是負責掌管水族,以及和天官配合行雲布雨。雖說在職務上沒什麼接觸,但我們兩家都是上古神獸,我們父母又湊巧認識,勉強也算世交。」
雲母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哪怕她只是山中的一隻小狐狸,卻也知道龍鳳都是瑞獸,在人間總是擺在一起說的,赤霞師姐和觀雲師兄又是同門,自幼一起長大,感情自是深厚……
「師姐。」雲母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有些猶豫地問,「觀雲師兄……真的不喜歡你嗎?」
赤霞愣了愣,目光游移了一瞬,道:「他許是將我當作兄弟和師妹,但別的……恐怕是沒有了。你不知道以前的事,觀雲他怕蛇,又最愛惜羽毛,我年少時不懂事,總故意往他羽毛上潑水。那個時候我還沒有長角,原形的外表和蛇差不了多少,半夜也總鑽他被窩裡……」
這樣一回憶,赤霞自己都覺得自己年少時真是作了不少死,嘿嘿地笑著摸後腦勺:「觀雲要是這樣還能喜歡上我,我敬他是條漢子。當時他還和大師兄住呢,大半夜狂叫,連大師兄都天天被他嚇得跳起來。」
赤霞都這麼說了,雲母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才好。
赤霞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說:「放心吧,觀雲喜不喜歡我是一回事,我去不去相親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會想辦法處理好的,不用擔心我……今天天色不早了,我們睡吧。」
雲母沉默了會兒,看了眼赤霞的臉色,才點了頭。只是等燈光滅了,雲母在黑暗中依然沒有睡著。她變成狐狸蓋上尾巴,睜開眼睛悶悶地看向赤霞師姐的方向。山獸的眼睛在夜晚也能視物,只是赤霞今晚面對著牆睡著,雲母只能看到她的後背,也不清楚對方睡著了沒有。
雖然赤霞說得肯定,可不知怎麼的,雲母始終還是有種奇怪的感覺。赤霞不如往日精神,她心裡也悶得慌……蓋著尾巴翻來覆去了許久,才好不容易睡了過去。
雲母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直到第二日觀雲師兄沒有來道場的時候,終於達到了頂峰。
「觀雲昨日跟我說,他身體不適,想要休息幾天。」這一天早晨,代替觀雲出現在道場的,居然是師父。白及臉上倒是沒有異常,只是淡淡地解釋著來龍去脈:「所以今日,便由我替他親自教你。」
雲母傻愣愣地看著眼前面無表情的師父。
以往赤霞和觀雲輪班教她,現在還要加上單陽,的確偶爾會有換班的情況,不過通常都是赤霞師姐和觀雲師兄互相換,單陽倒是沒有推脫過,只是教導過程不冷不熱罷了,但現在……
今日的確原本還是應當由觀雲師兄教她,可師父親自來替觀雲師兄代班……也太誇張了吧?!
雲母如今修煉時都化成人形,面對師父,窘得連手腳都不知該怎麼擺才好。白及卻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從容地整了整衣襟,在雲母面前端正地坐好,問:「你昨日學到何處?」
師父居然真的擺出要教的姿態來了!
雲母雖說入門的時間已經不短,可是還是第一次被師父親自教導授課,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張地不停上下交換。她戰戰兢兢地告知了師父昨天師兄教她的內容,然後低著頭不敢多看一眼。
不過,說出進度後,雲母小心翼翼地抬頭打量了一下師父的臉色,鼓起勇氣試探地問:「那個……師父,請問觀雲師兄……身體很不好嗎?」
雲母話音剛落,便感到師父冰冷的視線在她臉上淡淡地掃過,嚇得她後背發毛。然而接著,她就聽到師父緩緩地道:「觀雲並無病狀,但臉色確實很差,我便讓他休息了。」
雲母眼睫微垂,說:「原來是這樣……」
「可以開始修煉了嗎?」
「啊……是!」
被師父催促後,雲母趕緊回過神。白及見她準備好,神情微凝,亦開始講授。
然而白及講到一半,皺了皺眉頭,停了下來,喚道:「雲兒。」
「是!啊……」
聽到師父喊她的名字,雲母條件反射地挺直後背,眼睛一眨,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居然在師父的課上無意識地發呆。她的臉立刻就燙了起來,連忙認錯:「對不起,師父……」
白及卻是不動,緩了緩,問:「你有心事?要是有什麼不解,便問出來。」
「沒……沒有!」雲母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話剛一齣口,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閃了閃,「只是……」
白及低頭看著自己的小徒弟,雖說當初他誤以為她是山中無依無靠的幼狐,且長得……毛茸茸的,覺得很可愛才帶回來。但她確是認認真真地對他行了拜師之禮,他也是真情實意地收了徒弟。
師父有教導之責。
雲母年紀尚幼,又是靈狐,生性天真懵懂,這教導便不止是仙法修習,還有如何為人處世,也要由師父一併教她,成長的煩惱疑惑,亦要為她解答……簡而言之,便是既為師,也為父。
白及定定地看著雲母,如今她已以人的姿態修行,外表雖是姿容端麗的少女,可神態依然稚嫩得很。白及閉上了眼睛,道:「但說無妨。」
「那……」雲母仍有幾分猶豫,若她此時還是狐狸模樣,耳朵肯定已經不安地垂下來了。她忐忑地看了眼師父,問:「師父……你明白什麼是情愛嗎?」
「對……對不起……」
雲母話一齣口便後了悔,心知自己問得太過唐突了,腦袋迅速低得埋到了胸口,只恨說出去的話用仙法也收不回來。
「無妨。」
白及的確沒想到雲母想問的居然是這樣的問題,因而愣了愣,但倒不介意她問,只是……
白及道:「但我沒有辦法回答你。」
「誒?」
雲母下意識地抬起頭,卻見師父臉上仍是一片出塵入仙的淡然。
白及說:「因為我未曾歷過情愛。」
說著,他再次閉上眼睛。
「我未曾經歷過的東西,便不明白,自然無法教你。」
「這……這樣啊……」
雲母愣愣地點頭,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師父,但仔細想想,卻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
所謂仙人,大多給人的便是清心寡慾的印象,雖然也有仙人會吃飯成親,但師父既然被稱為仙中之仙,自是比一般仙人還要來得不沾塵世得多……便是讓雲母來想象,也的確想象不出師父會愛上什麼人。
光是師父竟然真會回答,雲母便已經感到受寵若驚了。
「那……」既然連這個問題都得到了師父的答案,雲母不知不覺膽子放大了些,她得寸進尺地問,「師父,若是你喜歡上什麼人,卻不知道對方是否喜歡你,還覺得她可能討厭你,會怎麼辦?」
白及微微睜開眼,垂眸看了雲母一眼,旋即又閉上,道:「隨它去。」
「哦……」
雲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然而,還不等雲母想清楚,便聽到師父語調平靜地接著往下道:「他人的好惡無法被人左右,縱使強求也毫無意義。不過……若只是不知道答案,或是害怕失敗,獨自胡思亂想而無所作為,無異於放棄。正所謂事在人為,想要答案就去問,想得到什麼就去爭取,至於結果……隨它去,順其自然。」
他看向雲母。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便是仙人亦無法左右全域性。有時結果或許不盡如人意,不過……萬物皆有定數。」
「師父果真這麼說?說起來……他這回答還真是很老實啊。」這一日的授課結束後,待雲母回到兩人的房間內,赤霞驚訝地道。
雲母先是點頭,然後又歪了歪腦袋,疑惑地問:「老實?」
回到房內的雲母已經換了狐形,正坐在赤霞的桌子上,感到有疑惑的時候就眨巴眼睛,耳朵一抖一抖的,讓赤霞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赤霞想到雲母自入了仙宮就沒有出去過,和師父相處的時間也絕稱不上多,自然不大清楚師父在外人面前的表現,便笑了笑,大致解釋道:「嗯,你不是總是很奇怪當初師父為什麼沒有立刻順著那幾個北樞真人的弟子的話直接將你帶回來,而非要後來特意換身黑衣再抓你結果把你嚇個半死嗎?師父性格便是如此,尤其在外人面前,他不喜多言,說話總讓人生出歧義來。」
見雲母還是一副不明白的樣子,赤霞只笑,卻不多說。
好在雲母也沒有太過糾結這個問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便擔憂地看向赤霞,小心翼翼地出主意道:「師姐,那你……要不要去看看師兄?」
雲母也不好說得太直白,眼神有些躲閃。
「聽師父說,師兄的臉色不大好,萬一病得嚴重……」
赤霞動作一滯,放在桌上的手亦是微微一僵。
她明白雲母的意思,也很感激小師妹替她擔心的好意,只是……
真的要去問一個答案,要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不過,正如師父所說,拖了這麼多年,其實歸根結底,無非在怕得到讓人必須死心的回答。
事在人為嗎……
赤霞抿了抿唇,翻了翻她隨手放在桌上的請帖。她在父母眼中,年紀已經不小,便是這個東海的龍三公子不行,他們也會親自替她再找別人。而且雖說還要在師門學習,日日要見面,可她和觀雲入門的時間其實不短了,師父何時會安排他們出師亦完全是未知數,許是再過幾年,許就是明日……待到出師之後,她負責行雲降雨,觀雲則多半會在天庭當差,也不知是否還有見面之日……
赤霞心一橫,站了起來,道:「走吧,雲母。」
「誒?我也可以去嗎?」
雖然雲母原本就覺得赤霞不去問問便放棄實在可惜,可見她聽了自己的話真的要去,又忍不住為師姐緊張了。尤其是在聽到赤霞準備和她一起去以後,雲母更是覺得意外。
「嗯,一起來吧。」赤霞無奈地笑了一下,讓雲母看她抖得厲害的手,「至少陪我到門口,要是我中途後悔要回來,你好阻止我。」
雲母眨了眨眼睛,其實也很關心赤霞的狀況,忙點頭:「那……那好。」
雖然平時雲母散步也會路過男弟子的院子,不過還從未進去過,因此一路跟著赤霞師姐走,一邊走一邊好奇地四處打量。赤霞倒是熟門熟路,直奔如今觀雲和單陽居住的房子,但等真到了門口,剛伸手要敲門,卻又縮了回來,有些慫地抓了抓頭髮,不安地笑了笑道:「那……那個師妹……能不能你來?」
雲母難得看到赤霞師姐露出膽怯的樣子,心中越發為她擔心。雲母無奈上前,敲了敲門,接著便聽到觀雲師兄在門裡道:「誰?單陽?還是……」
赤霞介面道:「觀雲,是我和……」
「赤霞?」
下一秒,房門應聲而開。觀雲往外一看,原本皺著的眉頭便舒展了幾分,笑道:「原來還有小師妹,我說怎麼不像你的敲門聲。單陽大概還在道場,不到夜深是不會回來的,現在房裡只有我……你們先進來吧。」
觀雲雖是笑著,可雲母總覺得他今日眼底像壓著心事,見赤霞進去,忙擺了擺手道:「師兄,我就不進去了,是師姐有事找你……我就在門口等師姐好了。」
說著,雲母又重新化了狐狸,真的往門口一趴開始曬夕陽了。
觀雲聞言愣了一下,看了赤霞一眼,引她進屋坐下,熟練地翻過兩個茶杯給自己和赤霞都倒了杯茶,同往常一般笑著道:「所以呢,你今天為什麼來找我?」
「呃……師父不是說你身體不適嘛,所以我來看看你。」赤霞不自然地摸了摸後腦勺,不自覺地躲開了觀雲的視線,「所以你……還好嗎?」
「啊……這個……」觀雲眼神一暗,自嘲地笑笑,「我沒事,只是心情不好,且湊巧有些事想考慮清楚罷了。」
說著,他拿起扇子在赤霞額頭上輕輕一拍,道:「倒是你,請帖的事考慮清楚了嗎?如何,你真要赴那個沒見過面的三公子的約?便是大師兄與紫草仙子成了親,你也不該如此自暴自棄。」
赤霞下意識地去揉額頭,卻又對觀雲的話不解:「啊?關大師兄什麼事?」
「沒什麼。」觀雲一頓,移開了目光,拿起茶杯喝了杯茶。
「噢。」赤霞點了點頭,不再深究。
她手心早已出了一層薄汗,暗自懊惱自己半天切入不了正題。赤霞道:「對……對了,觀雲,我其實是有事想問你。」
「什麼?」
「你……」赤霞深呼吸一口,心跳得厲害,只是話到嘴邊不知為何還是拐了個彎,「觀雲……你有喜歡過什麼人嗎?」
觀雲捏著茶杯的手一僵,心情複雜地看向赤霞:「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沒什麼,就是問問……」赤霞心虛得很。
她的兩隻手無意識地攥得很緊。雖說是問了,但赤霞其實知道觀雲大多數時候都待在旭照宮中,頂多偶爾去天庭或者回家,不怎麼接觸女仙,多半是沒有的。因為知道自己下一句話就要直切正題,赤霞神經緊張得近乎繃緊到極點。
誰知,觀雲忽然放下了茶杯,杯底和桌面之間輕輕地發出咯的一聲。
「有。」他道。
赤霞一懵。
「我已愛了一個人許多年……」觀雲苦笑了一下,緩緩地看向她,目光灼灼,「赤霞,你對這個怎麼看?」
「我……」
赤霞萬萬沒料到觀雲說出的會是這樣一個答案。她竭力想從觀雲眼中找出一絲開玩笑或是惡作劇的神色,可無論是觀雲說這話時眼中那一縷無奈的神情,還是多年青梅竹馬的默契,都讓她沒有任何逃避的可能。
她能讀懂他的每一種眼神。
他是認真的。
赤霞只覺得胸口鈍痛,良久才魂不守舍地努力笑著道:「挺……挺好的啊……我……我會祝福你的,你成親的時候我不搗亂就是了,記得請我啊。」
觀雲的目光變得深沉了。他又抿了口茶,道:「不過對方大約對此毫不知情。且她並不喜歡我,說不定是喜歡別人。」
觀雲這種想法簡直同她的一樣。赤霞覺得很苦澀,心臟難受得很,但還是把雲母從師父那裡聽來的話變了變,勸他道:「你不要一個人胡思亂想,你說的這些,不過是猜測吧?不去問問怎麼能知道?」
「你覺得我應該去試試?」
「嗯……什麼都不做的話,不是無異於放棄?」
「要是失敗了呢?」
「總好過無疾而終吧?」
「那失敗之後,她會討厭我嗎?」
「應……應當不會。你又沒有做什麼無禮的事……」
「既然是你這麼說……」觀雲道,「那我就去試試吧。」
赤霞強顏歡笑道:「記得告訴我結果啊。」
「一定。」觀雲望著她,同時站了起來,「那我現在就去準備,我要回家一趟……赤霞,你等我四日。」
「四……四日後你就會告訴我訊息嗎?」
「嗯,最多四日。」觀雲看了她一眼,「就是到時候……希望你不要後悔給我提這種建議就好。」
赤霞其實沒懂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是她也無暇思考,只苦笑了一下,抓了抓頭髮:「我好像已經開始後悔了。你晚上飛那麼多路,小心點啊……呃,要不明天早上再走吧。」
「不了……時間不夠了,再拖,她怕是都要嫁給別人當新娘了。」
說完,觀雲又深深地看了赤霞一眼,然後深吸一口氣,化為原形,用力一抖,振翅而去。
雲母原本緊張地在門外等著,在聽到一聲刺耳的鳥鳴後,下意識地回頭,正看到一隻青色的鳳凰從房中騰躍而起,呼嘯著朝火紅的晚霞衝去。
她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鳥,璀璨的青羽在夕陽中熠熠發光,極是奪目。在知道觀雲師兄的原形是青鸞以後,她自然一眼認出那就是師兄。雲母一愣,連忙化成人形朝房間裡跑去。
「師姐……」
就算不知道他們具體說了什麼,但看到觀雲飛走,任誰都能猜到一二。雲母一時慌亂不已,不知該做什麼才好。
赤霞對她笑了笑,道:「放心吧,我沒事。」
「那……那觀雲師兄……」
「他另有喜歡的人,去表白了,說四日後會回來告訴我訊息……」看著雲母的神情,赤霞不好意思地說,「既然他有喜歡的人,我就安心了。他以前除了我、師父和大師兄以外,就沒什麼特別熟悉的人……不要這麼看著我啦……其實得到答案,我也覺得輕鬆多了,再說我還沒來得及表白就搞清楚了,大家都不用尷尬……」
然而云母看著赤霞這種樣子,哪裡能不管,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裡掏出手帕,笨手笨腳地替赤霞擦眼淚,慌亂地道:「對……對不起,師姐……」
「沒關係啦,不關你的事。」
赤霞笑嘻嘻地直接拿袖子擦眼睛,只是淚水流得太多,擦也擦不完。
「我小時候弄哭他的次數太多,也是時候還他一回了。有輸有贏他下次才會再和我一起玩……對了,雲母你能和師父請幾天假嗎?陪我一起去赴宴吧……」
雲母大驚:「師姐,你真要去赴那個東海龍王三公子的約會?!可……可是觀雲師兄不是說四日後……」
「嗯,不過是去拒絕他。」赤霞努力地止了淚,笑了笑,本想伸手去摸雲母的頭,但意識到自己現在手和袖子上都溼漉漉的,便又收了手,「放心吧,我知道輕重,不會因為被觀雲拒絕就自暴自棄的。觀雲那裡……我……我還沒想好怎麼辦,反正只要初三那天回來就好了吧。相親的事,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當面拒絕對方比較鄭重,而且……」
她頓了頓,笑道:「我忽然好想爹孃,好想回家,好想吃龍蝦……」
赤霞師姐難得露出這麼脆弱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下,雲母自然無論如何都拒絕不了她的請求。於是把赤霞送回房間後,雲母立刻就跑去找師父請了兩人份的假。不過赤霞比雲母想象中還要堅強,哭累了睡了一晚上以後,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又是活蹦亂跳的了。
「雲母!」
雲母剛剛醒來,發現對面床上的赤霞師姐不見了還嚇了一跳,誰知一轉頭就看見赤霞從門口探進來朝她招手,笑得沒心沒肺的,道:「你醒啦?快準備準備,我們出發吧!」
等雲母準備好一切跑出來,便看到赤霞在外面舒展筋骨似的活動著身體。她擔心地朝赤霞道:「師姐,那個……你沒事了嗎?」
「嗯?啊……沒事了沒事了,昨晚哭夠了。」赤霞笑笑道,「一直消沉著總不是辦法,再說,我好久沒見到父母了,好不容易見他們一次總不能哭喪著臉……出發吧!現在走,說不定還能趕上午飯。」
雲母理解地點頭,要是換作她要去見母親和哥哥,肯定也不希望自己是哭著去讓家人擔心的。她問:「那我們走吧。不過我還不會騰雲術,所以……」
「騰雲?」
赤霞疑惑地皺了一下眉,這才意識到雲母大約是誤解了,連忙解釋:「不,不是的,這次我們不騰雲。我家離這裡很遠,騰雲太慢了,要飛好幾天。」
雲母一愣:「那怎麼去?」
赤霞嘿嘿一笑,突然化作了原形。雲母嚇得後退一步,再定神一看,眼前出現的已經是一條黑角紅鱗威風凜凜的赤龍。她的尾巴還在房間內,頭幾乎要長到庭院口,聲音倒還是赤霞的聲音。雲母只聽她催促道:「師妹,快上來師妹!我載你飛回去!快到我頭上來!」
雲母看得目瞪口呆,邁著四條腿一路跑到了師姐跟前,猶豫地不敢往上爬,遲疑不決地問:「沒……沒問題嗎?」
「沒問題!」赤霞胸有成足地道,「放心好了,我載人技術很好的!」
於是這一天,從浮玉山到南海,很多沿路出來散步的仙人都看到了一隻赤龍載著一隻毛團似的小白狐在天上縱橫的景象,尤其是那隻小狐狸叫得還挺悽慘的……
當然,等他們看到赤龍穿雲破海直衝南海滾滾巨濤的時候,就會知道那隻狐狸還能叫得更慘了。
赤霞上了天就活潑得很,翻雲逐風不說,還給師妹表演了一齣現場版的蛟龍入海,一口氣穿破幾千米的深海。雲母暈「師姐」暈得很厲害,待赤霞重新化了人形精神抖擻地站在龍宮門口時,已經完全成了只蔫巴巴的狐狸,沒精打采地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呃……抱歉。」赤霞看著雲母的樣子,帶著歉意地撓了撓頭。
雲母慢吞吞地搖了搖頭,倒不在意飛暈的事,只是擔心地看了眼赤霞。雖然從早上開始,赤霞就沒顯出什麼異狀,飛得那麼快也只是說因為回家興奮,可雲母總擔心她其實心裡還是在意觀雲師兄的事,怕她心裡不好受。
只是師姐不說,她也不知該不該提,再說也實在沒力氣說話了。雲母自暴自棄地賴在地上。赤霞失笑,走過去將她抱起來,揣在懷裡往裡走。
深海漆黑,唯有龍宮如同這片黑暗中一顆閃亮的明珠,在海水之中顯得輝煌明亮得很。赤霞自己是不怕水的,在入海前也沒忘記給師妹丟個避水咒,現在兩人在海中與在陸地上無異。
「公主回來了!是公主回來了!」
赤霞一齣現,整個龍宮頓時從外向裡地沸騰了起來。
赤霞似乎也沒想到她幾年沒回家,一回來就能受到這麼隆重的歡迎,一路縮頭縮腦地抱著半死不活的師妹往裡走。她剛一進水晶宮,迎上來的便是一對等候她已久、裝扮華美的夫婦,還有一個小男孩。
「霞兒!」一見她,龍王夫人立刻驚喜地迎了上來,一把抓了赤霞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這麼久不見……你都瘦了……」
「娘,我沒瘦,還胖了的……」
赤霞有點無奈地應付著龍王夫人的嘮叨,還抽空向龍王夫人身後的父親和弟弟打了個招呼,接著指了指她懷中的雲母,笑著介紹道:「娘,我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這兒還有客人呢。這位是我師妹,是師父新收的弟子,叫作雲母。」
雲母立刻跟赤霞的家人打招呼。
「原來是白及仙君的弟子。」龍王夫人溫柔地道,親切的笑容消除了雲母心中的緊張,「既然是赤霞的師妹,那便不必拘謹,你就將南海龍宮當作是自己的家吧。」
雲母連忙向龍王夫人道謝。但即便是龍王夫人這麼說,她也不敢真的太過造次。
赤霞又和家人說了幾句,便笑呵呵地抓了抓頭髮道:「娘,我飛了好久有點累了,能不能先回房間休息會兒?師妹她今晚就跟我住吧,反正她在旭照宮裡也是和我睡的。」
「隨你。」知女莫若母,龍王夫人一看赤霞的臉上真有倦色,連忙催促道,「你累了就趕快去休息會兒吧,等到用膳時間了我再叫人去喊你,快去吧!」
這一晚,雲母和赤霞同床而臥。
赤霞睡得快,雲母能夠感覺到她回到家以後終於全身都放鬆了下來。赤霞在床上躺下不久,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只是雲母睡到半夜的時候,迷迷糊糊地醒來,便看到赤霞臉上有淚痕。她小心翼翼地抬爪子替她擦乾淨,然後又用尾巴輕柔地摸了摸赤霞的頭,等感到赤霞在睡夢中漸漸放鬆下來,才靜靜地閉上眼睛,重新睡去。
赤霞白天從不曾提起觀雲的事,看上去只是單純地回來度假,整天帶著雲母吃吃玩玩。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初三這日,雲母早晨醒來的時候,赤霞已經在鏡子前梳妝打扮了。
赤霞生得十分貌美,只是平時鮮少作女兒態,所以才不怎麼有人關注她的長相罷了。而這會兒,雲母坐在床上看著她梳頭,見到赤霞一頭烏髮瀑布般傾瀉下來,落在纖巧的肩膀上,稍稍側過頭,露出一個微微垂眸的側臉的樣子,忽然便明白了那位東海三公子,為何明明一句話都不曾和師姐講過,卻對她一見鍾情。
不過,赤霞對鏡梳妝的美好幻象僅僅持續了她梳頭的那麼短短一小會兒時間,等她梳好頭髮,立刻就熟練地換上了男裝紮了個男發。待赤霞抱著雲母從房間裡走出來,連龍王夫人都被她的打扮嚇了一跳。
「你……你就這樣去赴約?」龍王夫人吃驚地道,「霞兒,你平時這樣倒是沒什麼,只是你今日要去見東海的三公子,好歹穿得正式些……這樣,如何能給人家留下好印象?」
赤霞笑嘻嘻地道:「反正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與其藏著等以後穿幫,還不如直接坦白了痛快些。娘,你也覺得欺騙別人不太好吧?」
龍王夫人一噎,良久,只得嘆了口氣搖搖頭,心知此事怕是要黃。不過想來想去,她也捨不得女兒抑制本性,受那每日裝模作樣的委屈,只好退開,讓赤霞就這樣去了。
東海龍三公子原本發請帖是邀赤霞去東海赴宴的。由於赤霞是為了拒絕人家而赴約的,覺得不好意思白吃一頓,故前幾日便主動要求將見面地點換作了南海,由她來做東家。龍三公子見佳人有約,自然欣然答應。
龍王和龍王夫人為了讓赤霞和龍三公子有個良好的交流環境,特意給他們安排了一個龍宮中的小雅間,原意是讓他們兩個年輕人單獨在一起,不過在赤霞的強烈要求下,他們勉強同意了由雲母留下來陪同。
只是,在小雅間裡坐下來以後,雲母不久便感到赤霞心神不寧。
「師姐?」雲母試探地喊了她一聲。
「嗯?啊……」赤霞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朝她一笑,「抱歉,我有些走神了。」
雲母歪了歪頭,再次小心翼翼地問:「是因為觀雲師兄?」
說來,今日不僅僅是赤霞赴約的日子,還是觀雲說好要見她、告訴他自己表白結果的日子。不要說赤霞,便是雲母,都忍不住在意。
赤霞苦笑了一下,算是預設。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問雲母:「我表現得很明顯嗎?」
「還……還好。」雲母不確定地道。她其實不太會判斷人的表情,只是憑直覺。
雲母想了想,提議道:「師姐,你要是很在意的話……要不我想辦法聯絡一下師父,問問看觀雲師兄回去了沒有?」
不過,話一齣口,雲母又沮喪地垂下耳朵:「但我還沒學會傳音之術……」
小狐狸的情緒實在太過好懂,關心之情也毫不掩飾,見狀赤霞心裡一暖,淡淡微笑,想了想,道:「其實也不是毫無辦法,我房間裡有一顆海螺,可以跟與它相連線的海螺對話。我以前送過師父一顆,大師兄一顆,當然還有……觀雲……」
赤霞微微一僵,但旋即回過神來,擺了擺手道:「不過無關緊要啦,我還是速戰速決,親自回去問他的好,就不用麻煩了……對了,雲母。」
「嗯?」雲母抬起頭。
赤霞伸手對著她的腦袋亂揉了一通,笑道:「謝謝你這幾日陪我。我已經感覺好多了……其實仔細想想,我單戀觀雲這麼多年,關係不進不退的,早就是時候做個了斷了。還要謝謝你替我問師父。」
等東海三公子按照時辰抵達的時候,赤霞和雲母已經玩了一會兒了。對方被龍宮裡的宮女帶了進來,看到雅間內的情況,果然愣了一下,赤霞和雲母一個來不及收手,一個來不及收爪子,兩人都沒想到會被看見,頓時不好意思起來。赤霞正要解釋,誰知東海三公子率先反應過來。
「赤霞公主,你我二人真是心有靈犀!」
龍三公子特別高興地道,同時從袖中掏出一隻蝦來,放到桌上。
「不瞞你說,我也帶了寵物來赴約。你看,它是不是也很活潑?」
蝦在桌子上蹦得很歡,還吐了幾個泡泡。
同時,龍三公子啪的一下開啟了扇子,搖了搖,笑著道:「在下莊華,想必公主已經知道了我的來意。在元澤仙人的婚禮之上,在下對公主一見鍾情,今日再見,果然更為傾心。公主,既然我們如此有緣……」
「不,不是……」眼看這個叫莊華的越說越離譜,赤霞連忙阻止他,同時伸手將雲母拎起來放到桌子上,解釋道:「這是我師妹,白及仙君門下的弟子,雲母。」
啪嘰……
赤霞話音剛落,雲母看著眼前那隻跳來跳去的蝦,終於按捺不住一把將它按在了爪底下。
龍三公子倒是不怎麼在意他寵物的安危,聞言挑了挑眉,看了看雲母,又看了看赤霞,笑道:「原來如此。」
「還有,抱歉了莊華公子,我恐怕不符合你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赤霞開門見山,坦然地張開雙臂,展開自己常穿的紅色男袍,「其實我平時都是這種打扮的。」
便是男神仙,大多也還是喜歡有女人味的女子,且眼前來的又是一個號稱對赤霞一見鍾情的人,赤霞這般坦誠地亮出自己的本性,有七八分的把握能一舉擊退對方。
然而龍三公子卻只是怔了一瞬,便笑著道:「我進來時就看到了,不過無妨。公主或許不信,但我其實不是以貌取人之人。我看人是看感覺的,之所以對公主有興趣,並非因為看到了公主的美貌,而是看到了公主身體裡那顆閃亮的少女心。」
龍三公子此話一齣,且不說赤霞本人險些身體一歪跌倒在地,連雲母都給嚇蒙了,驚得爪一鬆,那隻蝦立刻猛地一蹦,從桌子上跳下逃逸了。
雲母一愣,想到這隻蝦好歹也是龍三公子的寵物,連忙跟著跳下桌子去追。
那隻蝦看著個頭小,跳躍能力卻著實不弱,一蹦好幾米遠。雲母一路跟著亂跑,最後好不容易才在赤霞房間的門口抓住了它。雅間和赤霞的房間離得不遠,雲母叼住了那隻蝦,正想跑回雅間去找赤霞,然而她的耳朵忽然動了動,好像聽到赤霞房間裡居然有觀雲師兄的聲音。她猶豫片刻,又回過頭,開啟赤霞房間的門走了進去。
「赤霞!赤霞!赤霞你在嗎!」
門一開,觀雲師兄的聲音就清晰了起來,語氣聽起來焦急得很,似乎是從赤霞說的那個海螺中傳來。但赤霞這個時候在雅間內,海螺附近沒人,他根本得不到回應。
雲母走了上去,將蝦放在地上先用爪子按著,對著海螺的大口子,試探地道:「師兄?」
「雲母?!」聽到雲母的聲音,觀雲像是怔了一瞬,但迅速地反應過來,連忙往下問,「赤霞呢?赤霞在嗎?」
雲母老實道:「師姐她現在在雅間呢,和龍三公子在……」
咔嚓一聲,對面傳來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下一秒觀雲那裡就沒有聲音了。
雲母歪了一下腦袋,叼起蝦,又往雅間內跑去。
另一邊,被「少女心」三個字嚇得差點發瘋的赤霞正目瞪口呆地看著莊華。
「你……你什麼意思……」
赤霞結巴道。
龍三公子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回答:「東海和南海不過一線相隔,我與公主雖然從未正式見過面,但卻並非未曾聽說過公主。之前聽了傳言,我總以為赤霞公主是個女兒身男兒心的假小子,誰知那日在元澤仙人的婚禮上一見,卻發現並非如此……赤霞公主的性情或許的確在女子中少見了些,可是心裡……卻分明還是個柔軟細膩的女孩子呢。」
說著,他稍微停頓了一下:「這麼說來,公主這麼著急地要拒絕我,莫不是已經有了意中人?」
赤霞一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果然如此。」然而光是看她的反應,對方就已經得出了結論。龍三公子笑道:「莫非就是那日宴席之中,總和你形影不離的那隻年輕的青鳳凰?」
提起這個,赤霞露出了幾分失落的神情來,不自覺地抓了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道:「不過我單戀罷了,觀雲他……另有喜歡的人。」
龍三公子哦了一聲,拿扇子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下巴,然後道:「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這話由我說出來可能挺奇怪的,但我……看你們二人倒是挺合適的啊。」
赤霞苦笑了一下,道:「呃,不要拿我開玩笑了。而且他是親口對我說的……」
「是嗎?」龍三公子的食指輕輕地在桌面上叩了叩,若有所思地道,「說來也巧,我從東海過來的時候,恰好有看到一大群鳳凰往這個方向飛,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誒?」
未等赤霞反應過來,雲母這個時候正好叼著蝦回到了雅間裡。她隱隱感到氣氛不對,可剛放下蝦,還沒來得及開口,走廊上就傳來了一陣侷促的跑步聲。
「公主!公主!」
一個宮女也不知是從哪裡跑來的,上氣不接下氣的,神情還緊張得很。
「公主,鳳族的觀雲少爺帶著一大群鳳凰,還拉著鳳車,闖進水晶宮裡來了!」
龍三公子撿起雲母帶回來的蝦,放進袖子裡,從容地搖了搖扇子,笑道:「你瞧我說什麼來著?走吧,去看看!」
赤霞哪裡還顧得上龍三公子,焦急地跑了出去。見狀,雲母趕忙也跟上去。兩人一狐跟著宮女一路跑到了前廳,龍王和龍王夫人都已經在那兒了。龍王夫人的神情看上去有喜有憂,看到赤霞出來,立刻迎了上去,道:「霞兒,觀雲他……」
赤霞扶了扶母親的手,讓她先跟父親待在一起,自己走了出去。
龍宮外果然停滿了鳳車,華美的鳳車和璀璨的水晶宮擺在一起簡直炫目得刺眼,更別提這裡還突然擠滿了五顏六色的鳳凰。
然而赤霞一眼就認出了站在鳳隊前頭的觀雲。剛與她的目光對視上,觀雲便化成了人形。
「你現在後悔給我提這種建議也已經晚了。」觀雲異常堅定地看著她,目光灼灼。
他側開身子,指著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道:「媒人、庚譜、聘禮,還有我家長輩和師父我都一併請來了。你如果非要成親不可,比起才見過一兩面的人,還不如選我!」
前廳忽然無人說話。雲母被這種情形驚呆了,連龍王和龍王夫人都震驚地交換了眼神,而觀雲的家人們則是一臉欣慰的表情。
赤霞師姐本就是個單純的人,不大會掩藏情緒,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藏,這個時候她毫不掩飾地張大了嘴,一副吃驚到極致的樣子。
觀雲既然敢來提親,自然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只是就算他再沉得住氣,在赤霞這種目光之下也著實覺得有點難熬,終於還是忍不住先移開了視線,焦慮地催促道:「喂……你是怎麼想的,行不行好歹說句——」
「好。」
空氣裡突然冒出一個字,觀雲原本還繃著臉,頓時瞪大了眼睛重新看向赤霞,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好啊。」
赤霞本來還算正常,結果觀雲的表情讓她也窘迫起來了。
觀雲突然發矇。他的長輩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過去拜見你岳父岳母?還有,也不該讓人家小姑娘就這樣戳著,把她帶上。」
觀雲這才回過神來,看了看赤霞,又轉頭去看南海龍王和南海龍王夫人,只見他們都是滿臉期盼的喜色,沒有因為他的莽撞而生氣的意思。觀雲這才走向赤霞,因為還有點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事,動作有些遲疑,還帶著緊張,但待走到赤霞面前,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一副不準備鬆開的架勢。
赤霞愣了愣,就讓他握了,只是在這麼近的距離對視,兩人突然都有了幾分羞赧之色。他們互相打打鬧鬧的時間太久了,如今一下就變成了眼前的狀況,反倒不知該如何相處。
接下來的事就要順利得多。
觀雲帶來的人和東西可以說相當齊全,龍王和龍王夫人雖然沒有準備,但畢竟就在自己家,什麼都能就地準備,急匆匆地張羅了一番,居然也真弄齊了。當然倒不是真的讓他們兩個當場就拜堂成親,觀雲和赤霞尚未出師,還要在師門裡學習,頂多就是暫時先定下來,正式的禮節訂婚什麼的日後再說。
在一片喜慶的恭賀聲中,雲母也替赤霞師姐和觀雲師兄高興。只是他們兩個人現在看起來都很忙。雲母跟著其他人一同向他們道賀了一聲,便沒再纏著師兄師姐,自己在人群中乖乖地蹲著,然而沒蹲多久,就忽然被一雙手溫柔地抱了起來。
雲母一愣,回頭看見來人,便高興地朝他叫了一聲。
白及摸了摸她的頭,便將她抱離了這種人來人往可能會被踩著的地方。
師父一身白衣,個子又高,在人群中很醒目。他神色淡然,周圍人看起來對他都很禮貌,連看起來頗為德高望重的老鳳凰,都在看到他時愣了一瞬,之後又笑著喊了聲「白及仙君」。師父好像並沒有與他們寒暄的意思,對誰都是輕輕地點點頭,然後徑自走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揣著懷裡的雲母,靜靜地望著眼前的熱鬧。
白及仙君周圍的一切彷彿是靜止的。雲母感覺到師父會無意識地時不時幫她順一下毛,便乖乖地蹲著沒動。不過她實在是關心師兄師姐的事,憋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忍住,道:「師父,觀雲師兄他……是怎麼回事啊?明明前幾天,他都還沒有表現出對赤霞師姐有……有這樣的好感過……」
雲母好奇地看著師父。話完,她感覺到師父放在她身上的手微微一頓。
白及想起了今日觀雲急匆匆地趕回浮玉山,結果發現赤霞不見了之後驚慌失措,跑來問他,然後跪在地上請他出山同去的樣子。
白及未曾體會過情愛,不明白觀雲會是怎樣的心情,但他卻知道這個二弟子縱然不及元澤成熟穩重,平時也絕不會露出那般失態的模樣。於是等回過神,他已經跟著鳳車一道來了南海。
白及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懷裡懵懂的、正一臉期待地等著一個答案的小白狐。說起來……元澤、觀雲和赤霞姑且不論,單陽年紀雖小卻少年老成,若認真算起來,這仙門中若還有誰和他一樣尚不懂情愛的話,怕……只有這隻年幼的白狐了。
這麼想著,白及心中莫名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他抿了抿唇,並未回答雲母的問題,只是又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雲母被摸得嗚嗚地叫著,眯起眼睛。她雖沒有聽到師父的答案,卻感覺到了師父好像忽然對她親近了幾分,有些受寵若驚,又很高興。儘管她還是很在意赤霞和觀雲的事,不過看眼下的情況,只能等晚上睡覺時再問師姐了。
事實上,赤霞和觀雲好不容易找到單獨說話的機會,也是一兩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鳳族和龍族如今都子嗣稀少,雙方的小輩中忽然有人彼此看對眼,對許久未曾有機會操辦婚禮的兩邊長輩來說都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於是在經過最初的商談之後,他們就大包大攬地將剩下的事都接了過去,將兩個小輩趕到一邊,美其名曰單獨培養感情。
只是兩人前幾日還氣氛尷尬,這一下又突然直接跳過情侶階段直奔未婚夫妻階段,正是不知道該怎麼跟對方相處的時候,偏偏還被家長趕到了同一個房間裡,空氣安靜得很。
赤霞和觀雲並肩站著。她還是第一次在觀雲面前如此坐立難安,既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興奮和羞澀的感覺,可她想不好這種時候該說什麼,觀雲也沒開口,房間裡便一片靜默。
他們就那樣站了一會兒,赤霞眼角的餘光才忽然瞥到了觀雲的肩膀,不禁咦了一聲。
赤霞歪了歪頭,疑惑地問:「你是什麼時候長得比我高的?」
「我什麼時候比你矮過?」觀雲無奈地看向她。
赤霞呆呆地想了想,這才有些發愣地傻笑道:「這麼說來,好像是沒有……不過你原來也沒有比我高這麼多啊,而且以前你弱不禁風的,一看就很弱的樣子……」
說著,赤霞腦海中便浮現出了和觀雲一同拜入師門時的情景。
他們兩個年齡差不多大,觀雲較她略長几個月,但小時候女孩子長得比男孩要快,所以個頭也一般高。她那時就嫌裙裝和頭飾都不太方便,改穿男孩的衣服了。而觀雲卻相反。他們禽類最重外表,著裝自是講究,喜愛乾淨,所以觀雲的神情也帶著點鳳鳥一族天生的傲慢,穿著一身精緻的青袍,腰間墜著玉,頭髮整整齊齊的,皮膚白皙,簡直是個瓷娃娃。那時他們已經認識,他看了一眼她剛在門口跌了一跤弄到臉和衣服上的灰,還嫌棄地皺了皺眉頭。
於是她當場就往他身上潑了水。她是能行雲降雨的南海水龍,對這種事情再擅長不過。等白及仙君從內院走出來時,兩個人都溼透了。他們的樑子就此結下,後來也不知道是怎麼和好的。
這時,觀雲皺眉,不大高興地看了她一眼,道:「弱不禁風?小時候你跑到山上去玩摔斷了腿,聯絡不上師父,不是我把你揹回來的?」
「是……是嗎……」赤霞窘迫地道,乾笑了幾聲,抓了抓頭髮,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頓了幾秒,接著看了觀雲一眼,小聲問,「那你……到底為什麼會喜歡我啊?」
赤霞實在難以開口問這個問題,聲音小得很,但觀雲聽到後,還是猛地一僵,臉頰不知不覺有些紅了。
觀雲遲疑了片刻,道:「這麼早以前的事早就忘了……說實話,我們小時候的關係的確不好,你總弄髒我衣服,還天天捉弄我,我挺討厭你的。」
「噢……噢,對不起……」赤霞羞愧地道歉,儘管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她還是稍微有點失落。
「不過……」誰知,觀雲停頓了幾秒,接著往下道,「有一件事我還記得。」
「誒?」
「大概是七歲的時候吧,你知道了我怕蛇,就天天變成原形晚上爬到我床上嚇我。但有一次……你半夜三更摸到我床上來以後,大概是沒把我弄醒,自己又太困,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說到這裡,觀雲忽然笑了笑,「你睡著的時候大概是沒自覺地變成了人形,結果我早上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你睡在我旁邊。當時我心想完了,男女授受不親,這下非娶你不可了……」
赤霞聽到這裡,已經臉色通紅。
於是觀雲拿起扇子,輕輕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
他道:「我絕望了好一會兒,但後來轉念一想,反正都要娶你了,乾脆多看幾眼吧。所以我就那樣躺著瞪了你好久,誰知道看著看著,就發現……」
他停頓片刻,低頭在赤霞唇邊吻了一下:「一旦接受現實,我居然覺得你還挺可愛的。」
觀雲和赤霞的婚事要定下來,需要準備的事情很多。仙界大家族間的通婚儀式煩瑣,鳳族的長輩和龍王、龍王夫人他們忙了整整一個下午,最終還是沒能將程式全部過完。
所有人只好在龍宮中暫住一晚,這些人中也包括白及。不過,到了傍晚的時候,雲母看見東海龍三公子悄無聲息地打算離開。她愣了一瞬,跟師父打了個招呼就從他懷裡跳下來,往門的方向跑了過去。
龍三公子聽到背後有聲音,笑眯眯地回了頭,搖了搖扇子,道:「小狐狸。」
雲母朝他輕輕地叫了一聲,算是回應,但又面露為難之色,不知道該怎麼說。
莊華倒是笑了笑,善解人意地替雲母接了下去,道:「放心吧,不用擔心在下。那個鳳族的小少爺說得不錯,只不過是見了一兩次面的人,縱是有好感,感情又能深到哪裡去?讓赤霞公主萌發出那顆女子之心的並不是我,那顆心裡住的也不是我,強求多沒意思。反倒是這麼一齣兩情相悅的好戲,讓我覺得高興呢。」
說著,他低頭看著雲母,眯了眯眼睛。
「你年紀尚小,許多事怕是不明白,還是日後自己參悟的好。情愛這種東西,其實本不必看得太重,有緣則有,無緣則無,簡單得很……那麼,在下還要去試試尋找下一顆少女心,就先告辭了。小狐狸,有緣再見吧。」
說著,他對雲母瀟灑地晃了晃扇子,便轉身哼著歌離開了。
雲母連忙和他道別,對著龍三公子的背影歪了歪腦袋。不知道怎麼的,她總覺得這個人離開的時候,倒像是比來時還開心似的。
第二天,觀雲和赤霞的事總算在長輩們的安排下塵埃落定。在一片祥和而喜悅的氣氛中,鳳族的長輩們率先一步告別,從南海飛回鳳凰的棲息之所。接下來便是白及他們師門的一群人,雲母、赤霞,包括觀雲,也和龍王一家道別。
女兒的婚事有了著落,龍王夫妻對觀雲看著也十分順眼,自然連送別時都紅光滿面。他們捨不得赤霞,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久的話,叮囑她按時睡覺,沒事就回家看看,直到赤霞有些無奈地跟觀雲對視了好幾眼,龍王和龍王夫人才放過她。
「走吧。」
最終,白及淡淡地宣佈道,同時伸手摸了摸自從聽說今天要回去,就一直賴在他懷裡死活不肯離開的小狐狸。
赤霞無奈地看了眼躺在師父懷裡團成一團裝死的師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她來的那天的確心情有些浮躁,飛得難免焦慮了些,其實回去的話,肯定會飛得比上次穩許多的。只是師妹顯然已經被嚇到,絕對不會相信她的話了。
這個時候,目送著定下婚事的女兒離開,龍王和龍王夫人心中都多有感慨。他們一直到赤霞的身影消失在龍宮上方的海水中,才攜手往龍宮中走去。不過,走了幾步,龍王夫人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疑惑地問:「對了,除了已經出師的元澤,白及仙君是不是還該有四個弟子才對?」
龍王夫人數來數去,還是覺得不大對勁。
赤霞平日裡經常講師門中的事,便是信中也常常提起師門中的人,元澤和觀雲這樣同赤霞一道長大的師兄們自不必說,赤霞近日時常提起的剛剛入門的小師妹雲母這回也見到了。可白及仙君總共五個弟子,算來算去,這樣也只有四個。
白及仙君昨晚都住在了龍宮內,弟子總是跟著師父的,還差一個不見,不應該呀。
夫妻之間自有默契,聽到夫人的問題,南海龍王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一會兒,點頭道:「的確是有四個,這幾日我們沒見到的,應當是白及仙君的四弟子。若我沒有記錯的話,那是白及仙君十四年前從凡間帶上來的男孩,原本是個凡人。我見過他一次,根骨倒是不錯,不過……」
南海龍王遲疑了一下。
「不過什麼?」龍王夫人追問。
南海龍王說:「不過他那時明明只是個十來歲的人類孩童,眼中的戾氣卻重得過了頭,當時看到他時我就嚇了一跳……後來我有一回偶然聽從上古活下來的老神仙說,那個孩子的眼神……居然有幾分像以前的……神君。」
龍王夫人大驚失色。
便是她的相公沒有說出那位神君的名字,從他欲言又止的眼神來看,龍王夫人也知道絕沒有第二個人選。她驚訝地張大了嘴,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道:「可是白及仙君……不是早就忘了前塵往事嗎?怎麼還會選這樣一個孩子……難道說……難道說他其實還有以前的記憶?」
「不知道,許是巧合,許是白及仙君他……有自己的考量。」
龍王搖了搖頭,目光中略有幾分複雜之色。
「不過凡人成仙,最重要的便是心靈純淨。當年的神君乃上古神身,與天帝爭鬥時,實力甚至更勝於天帝,最終還不是落得那般下場……那孩子年紀輕輕心中就有怨氣,便是拜了白及仙君為師,只怕成仙之路,也要頗費一番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