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後。
「雲兒,你是不是有點長高了?」
這一天,結束道場的練習後,赤霞打量了雲母一番,忽然問。
「誒?」雲母轉過頭來。
大概是她的動作幅度大了些,掛在腰間的兩塊玉墜子叮叮作響。那是她上個月剛過十四歲生日時,赤霞和觀雲送她的禮物。
「嗯,應該是又長高了。」赤霞拉著她端詳了一番,篤定地說,「袖子有點短了,衣襬也不夠長了……你之前的幾件衣服都已經改了幾次,索性趁這次換了吧,不如下次觀雲出去的時候,就讓他——」
赤霞原本想說再讓觀雲去弄幾件衣服來,但看了看雲母的樣子,話到嘴邊又改了口。
「嗯,算了,這回還是我和他一起去吧。」
雲母輕輕地歪了一下腦袋,似是不解其意。只是站在道場中的少女烏髮及腰,杏目丹唇,雖仍稚氣未脫,卻已初露亭亭玉立之態,不能再完全當作孩子來看待了。
赤霞看雲母還是一臉呆呆的,抬手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忍不住調侃道:「明明人形長得還挺快的,原形怎麼一點不見長?我之前明明見過你母親,不像你這麼小一團啊。」
「我也不知道……」雲母亦有些迷糊地回答,感覺到師姐在揉她腦袋,便乖巧地低下頭讓她摸,並且不知不覺眯起眼睛。
赤霞師姐和觀雲師兄訂了婚,如今正在熱戀當中。雖然他們依然和過去那樣每天都來道場,可是畢竟是未婚夫妻,兩個人總要在練習結束後單獨相處一段時間,這樣一來,赤霞就不像過去那樣有充足的時間陪她,雲母自己玩的時候多了起來。
「那就這樣定了。」赤霞揉了雲母的腦袋好一會兒,這才鬆了手,語氣溫和地囑咐道,「我晚上回房間再幫你量尺寸。你趁這段時間想想你想要什麼料子、什麼顏色的衣服,要是還有別的什麼想要的東西,到時候也一併告訴我。」
說著,赤霞看著雲母,臉上露出些愧疚之色,帶著歉意地道:「抱歉,我今天又不能陪你了。不過晚上還要幫你量身,我會盡量回去得早些……」
雲母笑著搖了搖頭,只覺得赤霞為人處世好像越來越像二師兄,比原來沉穩了許多。不過,雲母還是擔憂地道:「你們早點回來,晚上走路不大方便,不要受傷了呀。」
師姐妹倆互相叮囑了一番,正要道別,忽然,赤霞眼角的餘光好像瞥到了什麼,然後視線不由自主地移過去,輕輕地咦了一聲。
「四師弟,你也要走了嗎?」看到單陽從他一貫打坐的地方站起來,赤霞便問。
雲母一愣,朝赤霞望著的方向看去,見單陽果然不知什麼時候睜開眼睛站了起來,收拾了東西,正準備往外面走。聽到赤霞喊他,才動作一頓,目光直直地看過來。
單陽雖是無意,可他的目光總讓人覺得有幾分銳利。雲母一頓,心中不知怎麼慌了,往赤霞身後躲了躲。
有些事說來話長。自從赤霞師姐與觀雲師兄訂婚之後,雲母一個人在房間裡待得無聊,於是就增加了晚飯後在旭照宮各處跑來跑去消食的時間。結果也不知怎麼的,這幾個月裡她竟頻頻遇到單陽。
他們頭幾次碰到,單陽幾乎都會喝酒。那個時候還同第一次遇見的情況差不多,每次都是他苦笑著朝雲母斷斷續續地吐了些她聽不懂到底是什麼意思的苦水,然後掏出酒葫蘆喝酒,雲母會立刻找機會將他的酒葫蘆拍掉。只是不知道從哪一次起,她再遇到單陽時,他居然沒有再喝酒了,有一回還對她道了聲謝。
「你是我在這個地方唯一的朋友。」
就是這一句話,讓原本覺得情況越來越不對勁、多次想要表明身份的雲母再也張不開嘴,只好硬著頭皮假裝聽不懂他說話的野狐狸。
相處的次數多了,雲母漸漸也從單陽時不時透露的隻言片語中猜測出來,他大約是將她當作是師父養在自己院子裡的寵物狐狸了。既然單陽是這麼以為的,雲母便這麼裝著,幸好他平時和赤霞、觀雲都不太交流,獨來獨往,即使偶爾和師父講話也從來都只講修煉的事,不會聊起這些閒事,於是過了這麼長時間,居然還沒有穿幫。
最近,雲母越來越覺得力不從心,不僅是原形的時候心驚膽戰,連用人形都不敢與單陽對視,生怕對方看出什麼來。
赤霞見雲母躲到自己身後,只覺得大概是單陽表情太兇,讓小師妹覺得有點害怕,便有些無奈地默默幫她擋著。
單陽聽到赤霞的問題,語氣一如既往的刻板恭敬,似是不願意多說,只應答道:「嗯……今天有些事。」
赤霞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那你去吧……對了,明日是師父給你講習的日子,你不要忘了。」
大概是半月之前,單陽的修為被白及判斷為到了火候,應當由師父親自教導了。按照觀雲和赤霞的說法,他的進步速度之快,簡直不似凡人。
單陽聽了這話,嚴肅地朝赤霞頷首行了個禮,一聲不吭地出了道場。看他離開後,雲母也匆匆地對赤霞道:「師姐,那我也先回去了。」
話完,她轉了個身化成狐狸,連忙追了出去。
雲母靈活地在早已熟悉了的仙宮庭院中穿行,不久就到了她通常會碰到單陽師兄的地方,待轉過最後一個彎,雲母的步伐不知不覺便慢了下來。
單陽果然站在那裡。
他依然是穿著一身黑衣,沉著臉,等看到她靠近,表情才微微一鬆。
「我就知道你會來。」單陽道,也不知是不是雲母的錯覺,她總覺得四師兄好像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我在等你……今日,我有話想同你說。」
雲母看著他的樣子,頗有些遲疑。她試探地朝單陽輕輕地用狐狸的聲音嗷嗚叫了一聲,然後原地坐下。
單陽忍不住笑了笑。
相處了這麼久,他自然不可能感覺不到這小狐狸頗有靈性,只是也不知道它是他們在山上遇見那會兒便這般通人性,還是因為被白及仙君養著,漸漸受了些仙氣,才會變成這樣。但無論如何……單陽幾乎已經完全能夠確定這隻狐狸正處在靈智開與未開的邊緣,許是再過些時日,就能開口說話了。
想到這裡,單陽忽然有些恍惚。
待它能夠說話,隨後便是修煉、成仙。這小狐狸被仙君收為寵物,起點已是高了其他苦苦在凡間掙扎的靈獸不知多少,若是師父心情好,指點它幾句也未必不可能,待修到三尾,便能化人……
他微微一頓,下意識地低頭去看地上的白狐狸。只見這個小毛團子雖是白乎乎的一團,尾巴也大得出奇,但它的下巴卻尖尖的,臉也小小的,一雙眸子清澈明亮,尤其額間還有一道深紅色的紅印,雖不知這紅印是何處而來……卻莫名有幾分說不出的神性。
無論怎麼看,都是個美人胚子。
「也不知你化成人……該是什麼模樣。」單陽輕輕地道。
莫名地,他想象了一下,心中居然有幾分異樣。不過那奇怪的感覺還未成型,他便連忙搖了搖頭,將古古怪怪的想法從腦袋裡甩了出去。
單陽苦笑了一下,只覺得自己怕是無人說話太久,有點瘋魔了。再說他根本不曾查驗過這隻狐狸的性別,哪裡就能斷定它化成人形就是女人。
單陽定了定神,重新看著它,緩緩道:「今日……我是來同你告別的。」
告別?!
一聽到這個詞,可把雲母嚇了一跳。她歪了歪頭,腦袋裡飛快地想了一圈,還是沒有想出什麼和單陽師兄這句話有關的記憶,至少到今天為止,不曾聽說過單陽要離開浮玉山之類的事。雲母頓時有些慌了,連忙慌張地朝他嗚嗚地叫了兩聲。
單陽看到她眼中的關切之色,嘴邊難得有了一分笑意。和這隻小白狐相處的時間長了,他自認為能懂得它的心情,再說,這隻狐狸什麼都寫在臉上,情緒實在好懂。
他已好久沒有從誰眼中看到過這樣的感情了。
單陽恍惚了一瞬,過了幾秒,才蹲下身來,緩緩地摸了摸雲母的腦袋。
雲母先是低了頭,但旋即想到不對,現在可不是被摸頭的時候,連忙奮力地甩了甩腦袋,又催促地朝他輕輕地叫了一聲。
「我想要再次去凡間一趟,待明日向師父稟報後,便會立即啟程,到時未必能碰見你,所以今日便提前來對你說一聲。」這時,單陽才緩緩解釋道,「反正在這個地方,除了你和師父之外,我也沒有別的需要道別的人,明日對師父一說,其他人自然會知道……只是下次再見到你,怕是要到幾年之後了。此前我在人間尋訪數次,卻全都一無所獲,但願這次能……」
說著,單陽緩緩地閉上眼睛。
幾乎是一瞬間,他眼前就浮現出一片血光。
母親臨死前絕望的嘶吼聲、兄長憤怒的咆哮聲、妹妹痛苦的哭泣聲……他的耳邊幾乎全是混在一起的嘈雜而可怕的叫聲。他有時能分辨出什麼,有時什麼都分辨不出。那些聲音就像是擊打著耳膜,讓他不覺握緊了拳頭,指甲也深深地嵌進肉裡。
再睜開眼,他的眼睛靜得可怕,深處漆黑如墨。
雲母被單陽的樣子嚇了一跳,一時甚至都愣在原地不敢動。
單陽卻沒有再說什麼。他每每閉上眼,耳朵邊縈繞的都是那些聲音,每天晚上睡覺都不得安寧,儘管痛苦,可這樣十餘年下來,倒也習慣了。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雲母,語氣倒是比平日來得溫和:「事情便是如此……待我回來,會再來見你……對了……」
他又想起了什麼,從袖中摸了摸,然後拿出一個空葫蘆,遞給雲母。
「不如這個,就送你當個臨別禮物。」
那分明是個酒葫蘆。
雲母這段時間從單陽手中奪過來的酒葫蘆絕對已經夠多了,床底下都快塞不下了,根本不想再要,再說……單陽的狀態看起來還頗為奇怪。雲母看了看酒葫蘆,又抬頭看了看單陽,卻沒有動。
單陽似是不解,催促道:「你平時不是很喜歡這種葫蘆嗎?每次都搶。」
她哪裡是喜歡葫蘆……只是在這種情況下,雲母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最終還是慢吞吞地叼住了那個葫蘆。她小小一隻狐狸,倒叼了個有她腦袋那麼大的葫蘆,看起來頗為滑稽。
單陽的嘴角彎了彎,看著小狐狸的表情,越發確定白狐狸其實已經聽得懂他的話,也確信先前她每每搶他手上的葫蘆,是真不希望他喝酒。
單陽心中莫名一暖,振作了幾分,卻沒將葫蘆拿回來,只是又對她略一頷首道:「那麼,再見了。」
話畢,單陽轉身就走。
待他的身影消失,雲母便張嘴吐了嘴裡的葫蘆,只是看著單陽的背影,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單陽說要走,可旭照宮裡似乎根本沒有人知道……
他這樣的狀態,讓雲母不安得很,可現在赤霞師姐和觀雲師兄只怕已經出去了……
停頓了片刻,雲母轉身撒開腿,急急往師父的院落跑去。
雲母闖進師父院子中的時候,白及仙君正在打坐。
他近日來有些頭痛,因此常常皺著眉頭。
這種頭痛他其實並不陌生,來時彷彿腦海在瘋狂地燃燒著,還會伴隨著耳鳴,只是這種痛感只在他還是凡人以及剛剛升上天界時才時常會有,最近幾百年早已銷聲匿跡,原本以為自己應當再不會碰見,畢竟這是……境界有所突破前的徵兆。
白及成為上仙多年,已達九仙品級中的最上一重,因此哪怕感到了突破前的徵兆,也不清楚自己身上會發生些什麼。他腦海裡時時會閃現一些奇怪的畫面,這在過去突破之時並不曾發生,這令白及隱隱有所不安,卻又無處尋求答案,只能在心裡悶著。正因如此,當他聽到自己的房間外傳來撓門之聲,然後睜開眼睛,看到那隻小小的白狐狸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正一隻腳邁進門檻內,忐忑不安地望著他時,莫名心中一鬆,有種溺水之人得了喘息機會的輕鬆之感。
他朝門口的白狐伸出手,道:「雲兒,過來。」
雲母原本還擔心會不會打擾師父,聽他這麼喊,立刻耳朵一豎,高高興興地跑了過去。她在師父的膝蓋上趴好,抬頭朝他輕輕地叫了一聲。
儘管師父仍然是一臉淡淡的神色,可若是相處多次,每次撒嬌都能得到回應,雲母哪裡還會覺得害怕?要不是心裡還存著幾分對師父的敬畏,她都能在師父的膝蓋上打個滾。雲母十分自然地調整了一個她覺得比較舒服的姿勢,然後乖乖地低下頭眯著眼睛讓師父揉了揉腦袋,好在她沒有忘記正事,待師父鬆了手,便抬起頭。
「師父……」她斟酌著語言,「我剛才在外面遇到單陽師兄……他跟我說他明日要啟程去凡間,師父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
「單陽?」
白及一愣。
雲母點了點頭,看到師父的臉色有所變化,尾巴不安地擺了擺:「嗯……怎……怎麼了嗎?」
「沒什麼。」
白及頓了頓,又恢復了以往的神情。
只是他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了些往事。
過去,在他的弟子中,單陽要與眾不同一些。元澤、觀雲和赤霞無一不是他們的父母將他們送來他的仙宮的,唯有單陽,是自己親自帶回來的。同時,他也是當時所有弟子中,唯一一個凡人。
那年白及奉天帝之旨到北方去除妖,途中路過人間的都城,忽然感到一股濃重的妖氣和刺鼻的血腥味,便改道去了散發氣味的源頭。可等他到時,卻只從那座不復繁華的府邸中找到了單陽。
當時那個男孩才不過十歲,一直藏身在大衣櫃中,衣櫃的門被劈開了半扇,那半邊的櫃子被翻得凌亂萬分,最上面還倒著他被一劍穿喉了的妹妹。單陽被凌亂的衣物和妹妹鮮血淋淋的屍體所掩藏,僥倖存活下來。白及找到他時,他的眼淚早已流乾了。大概是因為哭出聲就會被找到,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裡卻沒有一點聲音,膝蓋早已被他自己的手抓爛,血弄得滿腿都是。
他抬頭看白及時,那眼神讓白及產生了極不好的感覺。
恨意滔天。
不過,讓白及覺得怪異的,卻不是他眼中的恨意,而是當他看到單陽的眼神時,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
於是後來白及到處打聽了一番他的身世。
書香門第,世家名流。父親得罪了奸人,以莫須有的罪名,一朝淪為階下囚。
隨後牆倒眾人推,再後來家僕叛變。眼看府中蕭條,便有想尋後路請辭回家的家僕偷了主人家剩下的財產,只是臨走之前,又唯恐主人發現後報官追趕,索性弄了邪術引來了附近的妖物,除了使用邪術的家奴本人和成功逃生的單陽,整個單府從主到僕無一倖免於難。而他們一家早已是罪臣家人,天子昏庸,又是妖物作祟弄的事,自然草草上報又草草收尾,其後無人問津。
曾經的單明公在獄中得知家人盡死,頓時一口鮮血湧上心頭,活活哽死。屍首被草蓆捲走之時,才有人發現他原本的黑髮已成了滿頭白絲。
單陽已無處可去,於是白及就將他帶回了自己的仙島。
「師父?」
見白及良久不說話,雲母輕輕地用爪子碰了碰他,又動了動耳朵,然後又用腦袋去頂他。
白及這才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看著眼前歪著腦袋瞧著他的狐狸,不覺伸出手,揉了揉她。
雲母下意識地嗚嗚叫了幾聲,乖乖地湊過去靠近師父給他摸。但頓了片刻,她還是擔心地問:「師父,單陽師兄他看起來不大對勁……」
白及一頓,稍稍一想就知道單陽怕是在雲母面前不小心露出了些恨意。他自進仙門之後,便潛心修煉,為了不惹師兄師姐的厭惡,平日裡也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故顯得頗為刻板生硬。只是他也的確極少與門中師兄師姐交流,與其他人較疏遠,所以雲母不曾見過他那副樣子……
白及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不覺放緩了語氣,問:「嚇到了?」
雲母嗚嗚地叫了兩聲,算是應答。
「你不必擔心。」師父頓了頓,閉上了眼睛,「明日他若是來問我,我自會回答。」
第二日,單陽果然在當天修習之後,向師父提出了要下山的請求。
誰知白及卻沒有同之前那般答應,而是睜開了眼睛,緩緩問:「你先前幾次下山,可有感悟到什麼?」
單陽一愣。
「你遇到了什麼人?可有印象深刻的事?你每回下山都會隔兩三年時間,每次去可有發現人間有什麼新的變化?還有我教你的心訣,在下凡之後,你是否有新的領悟?」
「我……」
單陽答不上來,未曾想過師父會問他這樣的問題,自然沒有準備,此時搜腸刮肚了一番,居然還是說不出話。
氣氛一時有些僵硬。雲母本來就對目前的狀況頗為擔心,便一直注意,聽到兩人談到關鍵的地方,原本就結束了修行正在收拾東西的她,立刻努力豎起了耳朵。
只聽師父頓了頓,語氣忽然嚴厲了幾分,問:「你此番下山,可是想尋仇?」
單陽忽然攥緊了手。他原本跪坐在師父面前,雙手放在膝蓋上,這一下,衣袍便被自己死死攥住,弄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皺。
空氣立刻變得凝重。
白及仙君搖了搖頭,重新閉上眼睛,語氣平靜:「你雖告訴我是想下山歷練,可你如今眼睛裡能看到的太少,便是讓你去,怕是也感悟不到什麼。這些年你修為長了不少,可心性卻沒什麼長進,還是留在山中學習吧。若是有機會,日後我會親自帶你下山。」
單陽的手攥得極緊。他的確是心急,現在在仙界有的是時間,但他的仇人卻等不了,再在仙山上修行幾十年,那些人指不定就全死光了。只是他可以不管任何人,卻不能不尊敬從那種地方救了他,還收他為徒、帶他進入了仙界的師父。單陽沉默了良久,就在雲母都提心吊膽得快沒法呼吸了的時候,才慢慢地吐出了一個字:「是。」
計劃的事有了結果,單陽今日似乎便不想繼續留在道場內了。他匆匆地收拾了東西,對白及仙君行禮道別後便離開了道場。雲母鬆了口氣。她一向信任師父的決定,覺得師父做什麼都是對的。
雲母待送走師姐,見道場只剩她和閉目凝神不知在想什麼的師父後,便重新變回狐狸,小心翼翼地朝師父走去。
其實她雖然擔心單陽,卻更擔心師父。
她既入門已有一年多,自然能感受到師父雖然平日裡少言寡語,外表也看不出喜怒,卻絕非不在意弟子。剛剛拒絕了單陽下山的提議後,師父便在原地打坐沒有再動,師父平時並不是這樣,自然讓雲母擔憂。雲母忐忑地走了幾步,隨即又小跑起來,不曉得是不是她之前坐了太久腳麻了,沒跑幾步,忽然感覺腳下一絆,往前一撲,啪嘰一下跌在師父腳邊。
白及緩緩地睜開眼睛。
稍稍一頓,他便抬手將雲母抱起來,摸了摸她的頭。
雲母自然地嗚嗚撒起嬌來,已經差不多被師父摸習慣了。她蜷著身體眯著眼睛抖了抖耳朵,迷迷糊糊地又睜眼看向師父,卻忽然愣了一下。
她往常不大抬頭,今日一抬頭,才發覺師父的臉原來這麼近。從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修長,眼眸漆黑如曜石。
她不曾見過幾個男子,卻知道師父俊美非常,又是仙人,身上總帶著一種與凡塵隔絕的清冷之氣。頭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總覺得師父遙不可及……心臟莫名地亂跳了幾下,雲母慌忙地低了頭,待意識到自己此舉有些突兀,連忙嗚嗚地叫了幾聲,在師父懷中打了個滾加以掩飾。
待滾完,她忐忑地喘了兩口氣,再回過神,才發現心跳已經正常了。
雲母鬆了口氣,雖還有幾分疑惑,但沒有在意,只當是自己剛才嚇了一跳太緊張。
當晚赤霞回來的時候,雲母已經忘了還有過這回事,反倒是因為有些在意師父對單陽師兄說的那句「尋仇」,反覆將他們的對話回憶了好幾遍,不知不覺發現了一個令她有些在意的地方。待赤霞歸來,雲母便問:「師姐,師父有時候……是會下山的嗎?」
雖然當初她是被師父從山下抱回來的,可自她拜師之後,就從未見過師父主動下凡。師父平日裡除了偶爾去道場看他們修煉,就是在自己屋裡打坐沉思,甚至都不太出門,除了被師兄帶出去向師姐求親那一回勉強算是出了山,此外就未曾再出去過。
「嗯?」聽到雲母的問題,赤霞似是愣了愣,繼而笑起來,回答道,「啊,這麼說起來……你好像的確沒看到過師父工作的樣子。」
「誒?」雲母眨了眨眼睛。
赤霞解釋道:「師父雖是散仙,但也算是被天帝封了東方第一仙,屬於天庭的神仙。若是天帝有命,師父是需要去執行的。不過,師父地位特殊,一般的任務都用不到他,如果有的話,通常都是制服別的神仙解決不了又作惡多端的大妖怪……啊,師父還被派去劈過一次玄明神君。我和觀雲以前,也跟著師父出去降妖過。」
雲母似懂非懂地歪著腦袋。
赤霞笑著摸她的腦袋,道:「你可是在山上無聊了?放心,總不會一直沒有任務的,日後總有機會的。」
不過,赤霞說是這麼說了,但她本人也沒有想到,這個機會來得這麼快。
幾日後,在弟子們修煉時間內,不等童子通報,一隻紅色的鳳凰已經落在了旭照宮的院中,正在道場中修煉的弟子們匆匆趕來。待看清來人,觀雲便驚喜道:「二叔!」
雲母這時跟在後面跑來,便恰好看見燦爛的紅色鳳羽近乎染紅了天空。
還未等她回過神,那鳳凰一落地,便化成了一個笑眯眯的中年男性。他笑著走上前,先是對觀雲打了個招呼,隨後又看向了赤霞,挑了挑眉,笑道:「又見面了,侄媳婦。」
赤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有些不知怎麼回應。
好在那鳳凰倒沒有為難她的意思,只調侃了那麼一句便轉而說起正事。只見他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道:「你們師父可在?如今人間西南方有大量妖物作亂,為禍人間,怕是又要白及仙君出馬了。」
觀雲一怔,問:「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冒出來大量妖物了?」
鳳凰嘆道:「還不是那北樞真人又不小心放跑了寵物。」
「呃……彘又跑了?」
「不……不只是彘。」鳳凰遲疑地停頓了片刻,像是不知該怎麼說,「這一回全跑了……北樞真人所有的寵物,全跑了。」
「全跑」兩個字一齣,觀雲瞬間就感到一陣頭痛。
仙界之人與天同壽且生活無聊,天庭的工作又沒有想象中那麼多,因此在漫漫時光之中總要給自己找點樂子。天上的神仙們各有各的愛好,有煉丹的,有織布的,還有像白及那樣天天打坐閉關修煉的,而北樞真人的愛好,就是養寵物。
這本來倒也不是什麼特殊愛好,天界神仙這麼多,養坐騎寵物的多了去了。可北樞真人的不同就在於,他口味清奇得很,簡直是這三十六重天的神仙中一股清新脫俗的泥石流。一般仙人養靈獸,或是有靈性、等開靈智就能修成靈獸的凡獸,可這北樞真人偏偏喜歡些奇形怪狀的妖獸奇獸。平時他常常在人間遊歷,路上看到有什麼有趣的生物,就收回來養著。他家道觀裡設了獸鳥魚蟲四院,專門用來養各種四不像的奇珍異獸,在天界也是頗為有名。
觀雲想到現在這些指不定長著什麼頭什麼尾巴的東西正在人間到處亂竄,且其中有一大半開了靈智,只覺得腦殼都要爆炸了。他痛苦地揉了揉太陽穴,皺著眉頭問:「怎麼回事?北樞真人養著那一院子的動物都幾百年了,一直都好端端的,怎麼最近還不到三年,就又跑了第二回?而且這一回,怎麼就全跑了?」
「哎……」鳳凰叔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來也是造孽,此事確實又和彘脫不了干係……」
聽到這句話,原本只是乖巧地站在旁邊的雲母頓時一愣。上一回,師父就是從那個虎身牛尾的怪物手裡救了她。儘管它被師父一劍就解決了,可想起那個可怕的場景,雲母還是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腦袋。
鳳凰叔三言兩語便說清了事情的始末。
原來彘上次下山後吃了人,雖按照天條押回天庭判了天雷,可也算命大,居然沒被劈死。北樞真人這個人心軟得很,又護寵心切,將奄奄一息的彘接回來繼續養著,只是軟禁了它。
誰知那彘遭此一禍,反倒開了靈智。彘靈氣不足,性格兇暴又吃過人,便是開了靈智也成不了靈獸,卻成了個實力非凡的妖獸。它非但不思悔改,還懷恨在心。它本就生性殘暴,如今開了靈智便越發狡猾,非但施展詭計從負責照顧這些奇獸的童子那裡偷來了鑰匙,還哄騙北樞真人院中的其他奇獸妖獸和它一道下山,揚言要一統妖界,成立妖庭,而自己當個萬妖之王,將來捅上天庭,抓天帝來複仇。
那些被北樞真人養著的動物,畢竟是仙人寵物,雖然長得奇怪了點,但即便是妖獸,卻也不是什麼壞妖,有的甚至妖氣都快散盡成為靈獸了。按照北樞真人一貫的作風,待他們修成靈獸,便會被真人收為徒弟。然而妖獸畢竟心性不穩,那彘又善花言巧語,被它一說二說,居然真動了心思,於是一群開了靈智的妖獸便帶著未開靈智的奇獸浩浩蕩蕩地下了山,隨後便開始為禍人間。
「萬妖之王?一統妖界?還要抓天帝?」觀雲聽後哭笑不得。
「可不是。」鳳凰叔笑了笑,顯然也不將這些妖族的話當回事,接著道,「如今這群妖獸聚集在人境中的桂陽郡,離北樞真人的道觀並不遠。這些動物是北樞真人花了數百年收集起來的,那個彘逃出道觀時還偷了北樞真人的法寶,因此光憑真人和其弟子之力,實在難以在短時間內將妖獸奇獸全部收回,天帝這才想請白及仙君出山。」
說著,鳳凰將信遞到觀雲手上。
「當然,天帝也不願讓白及仙君負擔太重,除了仙君之外,各大仙境有實力的神仙都會去桂陽郡協助收妖,天帝甚至還派遣了天兵天將。只是眾神仙之中,實力最強的依然是白及仙君。還望你向你師父轉達一下,希望仙君多多擔待。」
該交代的交代完後,鳳凰叔將信交給了侄子放心得很,化作原形拍拍翅膀便飛走了。
觀雲將信拿在手中,面色凝重地對師弟師妹們道:「我去將信拿給師父,你們先回道場,我們許是要跟師父一道出山的……等有訊息,再來告訴你們。」
雲母點頭,但她好像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小心翼翼地往單陽師兄的方向瞧了一眼。她注意到單陽的眉頭皺得比平時更緊了,拳頭也是緊緊地攥著。
等他們回到道場不久,師父果然被觀雲師兄帶來了。雲母還是頭一次見師父收到從天庭送來的任務,既緊張,又有點好奇。待師父在道場中坐下,她立刻就同師兄師姐過去按照入門順序圍坐在白及周圍,忐忑地等待著師父發話。
白及顯然已經看過了信,掃了周圍弟子一圈,便點名道:「觀雲,赤霞,隨我同去。」
「是。」
觀雲和赤霞連忙異口同聲地回答,兩人的神情皆很認真。
單陽有些急了,身體不自覺地前傾,急躁地道:「師父——」
「你也同去。」白及似是猶豫了一瞬,不過想到單陽與他一道去的話,能夠放在眼皮底下看著,應該無妨,這才點了點頭。
然而這一下,就只剩下雲母沒有得到師父的點名了。她頓時坐立不安地看著師父,誰知這一看,就注意到白及轉過頭來,將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雲母繃直了背,心臟跳得莫名的快。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以人形而不是狐形暴露在師父的目光底下,比往常還要緊張,尤其是師父的神情不大看得出喜怒,讓她心裡沒底。
白及此時心中也有遲疑。雲母入門的時間實在太短,儘管天賦不錯又有了四尾,可是卻不大擅長與他人交戰。他本也未想將她往這方面培養,只是……
這時,赤霞笑嘻嘻地開口道:「師父,將雲兒帶著吧。我們這一去說不定要小几個月,這麼長時間總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宮裡。再說小師妹沒怎麼經過實戰,北樞真人的寵物裡說不定會有適合她練手的,趁此機會,正好讓她稍微學學。」
聽師姐幫她說話,雲母不安地嚥了口口水,背繃得更直了。
良久,白及才稍稍皺了皺眉頭,點頭道:「可。」
這一個字總算讓雲母大大地鬆了口氣。她微微側過頭去看赤霞,只見赤霞隔著單陽對她眨了眨眼睛。
出發的時間定在了第二日。
「你出發的時候記得換件白衣服。」出發前晚收拾行裝的時候,赤霞忽然提醒道,「還有等抵達北樞真人道觀的時候,你落地的動作輕盈一些,跟在師父後面的時候,記得保持目空一切、面無表情的狀態……或者四師弟那樣,皺著眉頭一臉不爽也可以。」
「誒?」雲母如今已經學會騰雲了,只是還飛不遠,對於赤霞師姐這樣的要求,十分不解。
然而赤霞並沒有解釋的意思,反倒神秘地笑笑,興致勃勃地道:「放心,沒問題的,照做就是,我和觀雲小時候每回都那麼玩。為了讓你能遊刃有餘地落地,我在前面會帶著你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儘管不明白,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同時默默地變成狐狸,鑽到床底下,從一大堆葫蘆裡翻出元澤師兄給的那個小葫蘆,藏進尾巴里,就算收拾完畢了。
到了第二天,雲母很快就知道了赤霞師姐的意思。
北樞真人的住處就在桂陽郡的亶爰山上,其他過來幫忙的神仙已經有不少都到了。由於北樞真人養的妖獸奇獸實在太多,有不少沒開靈智的奇獸還聚集在真人道觀附近,它們大約是被彘用特殊手段激怒了,不停地在攻擊仙人。這些動物戰鬥力不高,但數量實在太多,而在這裡應付的又大多是仙人弟子,難免陷入苦戰,場面十分混亂。
恰在此時,只見一道刺眼的白光從九霄雲外破雲穿空而出,猶如天光臨世。在場的仙級不高的仙人和仙人弟子們都受不住這等強光的照射,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只聽到周圍傳來野獸們淒厲的慘叫聲,接著又是一連串餃子落水般的撲通倒地之聲,再睜眼時,只見那些難纏的野獸都悄無聲息地倒了地,既不見血也不見傷痕。
所有人皆是一愣,下意識地抬頭往白光出現的方向看去……
「那……那是……」
一些剛入門的弟子哪裡見過這等架勢,頓時瞠目結舌,張著嘴巴不知所措。
年紀稍長几分的弟子連忙慌張地制止:「住嘴住嘴!快住嘴!」
說完,他也來不及解釋,只好慌忙地拉著師弟師妹退到一邊,給來人讓道。
只見白及仙君從雲端落下,面色清冷、目不斜視地緩緩收了劍,大步朝北樞真人道觀走去。而他的弟子們緊隨著翩翩而下,共兩男兩女,四人亦皆著白衣,個個長相出色至極卻神情冷淡、面無表情。他們步伐穩穩地跟在白及仙君身後,廣袖飛揚,衣袂輕擺,一股清高之氣撲面而來。
他們師徒五人彷彿對地上躺著的奇獸視若無睹,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徑直便進了道觀之中。待看到他們消失在門口,其他人才終於從彷彿是定身一般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因為剛才不自覺地屏了息,此時都開始大口喘氣。
不少其他仙門弟子不約而同地低頭看了眼自己,只覺得寒酸無比。他們與奇獸們搏鬥許久,身上難免狼狽,有些沾了灰,有些掛了彩,還有的衣服都被弄破了。
年輕的弟子重新看向那道觀門口,好奇而崇敬地問:「剛……剛剛那位是?」
「是白及仙君和他的弟子。」年長的弟子嚮往地回答,「白及仙君正是東方第一仙……便是他門下的弟子,都跟我們有云泥之別。」
這個時候,雲母總算從繃著臉的狀態中鬆了口氣,拽了拽師姐的衣袖,驚恐地道:「師姐,單陽師兄怎麼也肯穿白衣的……」
「觀雲逼的。」赤霞十分自豪地介紹,「你看他臉色是不是比往常更臭,效果看起來也更好了?」
幾人進了道觀,便又恢復了尋常的樣子,不過全部穿著一身白衣,醒目統一得很。
白及帶著弟子們等了一會兒,過來招待他們的童子聽他們說要找北樞真人,卻沒往道觀內跑,而是去了道觀外。不多時,北樞真人便提著一個葫蘆,拎著一把劍,一臉狼狽地跑了進來。
由於他是個喜好收集奇獸的怪人,雲母本來還在想對方該是個什麼古怪的樣子,結果發現進來的卻是個相貌端正的中年道人。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道袍,留著山羊鬍,頭髮和鬍子都是黑色的,儘管身上跟外面那些除妖弟子一般多少沾了灰和血跡,但依然有種正人君子的感覺。看到白及仙君和他的一眾弟子,北樞真人連忙恭敬地一拜道:「見過仙君!」
白及仙君對他略一頷首,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一雙黑眸直直地盯著對方,眼中不辨喜怒,一副讓對方自己交代清楚的樣子。
北樞真人被他看得冷汗直冒。
其實他剛一進來,看到道觀內白及師徒一排站開的場景,便已經開始頭皮發麻。他在神仙中不過是個中流,哪裡見過這等陣仗,被白及冷厲的目光筆直盯住,頓時感到十分緊張。
好在白及仙君不喜言辭一事在神仙中也算有名,當初去收彘的弟子回來後也說白及仙君總共只對他們說了九個字,正應了傳言,這讓北樞真人知道現在應該由他主動開口,於是他嚥了口口水,解釋起來。
「那彘……如今已開了靈智成為妖獸,目前也是我那些個寵物的首領。被它帶下山的妖獸共有一百三十六隻,大多是我帶回道觀時便已開了靈智的,其中有三十二隻修為在三百年以上,另有十四隻天資極佳,怕是要難對付些。此外,它們還帶走了我院中一千五百七十七隻未開靈智的奇獸,目前有三百隻已經追回,未追回的奇獸中有兩百六十隻能力特別,十二隻已在開靈智的邊緣。有幾個奇獸你們怕是要特別注意下,分別是……」
白及仙君既然應了天帝的命令來到此地,多半對前因後果已經瞭解,北樞便不再過多贅述,而是著重講如今的狀況,還有他那些個寵物的特徵和弱點。
北樞真人如數家珍地將事情一一道來,顯然他對自己養的動物們相當熟悉,能夠準確報出他們的名字、外貌、特殊能力和目前的修為。不過對於能夠一劍橫掃外面一大群奇獸的白及仙君來說,這些資訊顯然無關緊要,北樞真人說這些,是因為他不太清楚白及仙君的弟子修為如何,怕他們吃虧。
雲母是還在學習的四個弟子中修為最弱、年紀最小的,且完全沒有用法術進行過實戰,聽說那些妖獸中居然還有這麼多修為在三百年以上的,頓時感到害怕。她特別認真地將北樞真人說的內容全都記下來,生怕記錯一個字,等下會被修為三百年的妖獸一爪子拍死了。
北樞真人講了好一會兒,等他自認為應當把比較麻煩的妖獸奇獸都說完了,終於輪到彘時,卻突然神情一變,對白及仙君跪了下來!
白及面上冷淡,雲母和師兄師姐們卻都被嚇了一跳。對方縱使再怎麼樣也是個正正經經的仙,除非觸犯天規或是拜師,否則不會屈膝,見北樞真人這一跪,頓時連觀雲赤霞都亂了陣腳。
只見北樞真人對白及仙君叩首一拜,也不抬頭,聲音慼慼、羞愧難當地道:「彘鑄下如此大錯,實乃我管教不嚴之過。事已至此,以我獨自一人之力實在難以收場,勞煩天庭眾多仙友,還麻煩了仙君出山,實在不知如何償還眾仙友和仙君的恩情……」
北樞真人說得誠懇,白及倒也沒有打斷。只聽北樞真人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頭又伏低了些,道:「那彘天資的確出眾,雖是才開靈智,卻已實力不俗。只是他麻煩的地方並不在此……此事說來慚愧,但卻不得不對仙君如實相告。想必仙君已經知曉,彘下山之時,偷了我一件法寶,那法寶不是其他,正是——」
北樞真人頓了頓,像是實在難以啟齒,良久方才吐出三個字。
「令妖牌。」
這三個字一齣,就是觀雲都想跳起來把北樞真人當場打一頓。
這麼多妖獸奇獸好歹被真人養了這麼久,怎麼一個反抗的都沒有,輕易就被彘全部弄下山了!難怪彘都膽敢喊出要當萬妖之王的口號!這種東西是能隨便丟的?!
光聽「令妖牌」這三個字,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出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喜愛養珍獸奇獸的仙人,庭院裡養的動物多了,不管開不開靈智,照料起來都會有麻煩,所以他們一般都會有各自驅使寵物坐騎的方法,比如煉個法寶。這種法寶仙人自己用不著,多半是給照料寵物坐騎的門中弟子或者童子用的,使用門檻極低,效果卻極好。雖然每個仙人的法寶形式各有不同,但功能都差不多,區別只在於所管理獸物範圍的大小而已。北樞真人口中這個「令妖牌」,估計就是個差不多的東西。
北樞真人也知這事萬萬不可隱瞞,低著頭繼續老老實實地將令妖牌的事全盤托出道:「那是塊手掌大小的石牌,正面是‘令’字,反面是‘妖’字。我煉那牌子用了整整一百年,只要拿著牌子便可驅騁實力在自己之下的妖獸和未開靈智的凡獸,但對靈獸沒有用。那彘在妖中實力已算不錯,又得了令妖牌,怕是不好對付。若是遇上,還請仙君多加小心。」
雲母原本不覺得師父對付彘會有什麼問題,畢竟當初在浮玉山,師父一劍就將彘砍了。可是聽北樞真人說得如此嚴重,不禁又為師父擔心,有些不安地看向白及。
誰知,下一秒,師父就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
北樞真人恰巧在這時抬起頭來,哪兒想到會見到如此溫情的場景,也是稍微愣了一下。
人人都道白及仙君清冷孤傲,如此一看,倒也未必全是如此。
不過,白及依舊是擺著那張淡漠傲慢的臉,聽北樞真人說完,神情也不見一絲變化。只見他從年紀最小的弟子頭上收回了手,淡淡地對北樞真人點了點頭,算是聽到了他說的話。隨後,白及頓了頓,總算是開了口道:「走。」
等出了道觀,雲母只聽師父道:「赤霞、觀雲,你們二人一同收拾附近的妖獸。雲兒,我教你對付妖物之法……」
這時,他的目光緩緩地看向了單陽。
單陽一家皆為妖物所害。他恨害家之人,也恨這世界妖物。恨得太過,只怕於心性有害。他還太過年輕,又是修仙之人,不該造殺孽。
白及定了定神,道:「單陽,你也與我同來。」
「是。」單陽沉著聲應了,只是他把劍握得太緊,一直忍耐著。
雲母見師父要親自教她,心裡既興奮又緊張,連忙跟在白及身邊,與赤霞師姐和觀雲師兄道別後,便等著聽師父的命令。
白及騰著雲飛了一會兒,不久就到了一片山林中的空地中。這裡有幾隻稀稀拉拉的奇獸正在攻擊山裡無辜的山獸,看它們的相貌就能猜出一定是從北樞真人院子裡跑出來的……看眼下這個樣子,八成是彘得了那麼多兵力,卻不知怎麼管理,於是隨意挑出了些弱小沒用的奇獸安插在路上搶佔山林。
眼下,拿這些奇獸來給沒什麼經驗的弟子練手倒是正好。
白及定了定神,往前一指,先對單陽道:「你去清理前面的妖獸,收了他們,莫要下死手。」
單陽似是緊了緊拳頭,但終究壓下了自己的脾氣,對白及說了聲「是」,便提著劍過去了。
白及見單陽走了,又看向雲母,指了指灌木叢附近落單的一隻青色的奇鳥,道:「雲兒,你先拿這個練手。」
雲母順著師父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那隻鳥約莫比麻雀大上一兩分,一身青羽,卻有三隻眼睛,額頭上還長了根長長的黑角,果然很怪異。
不過長得再怎麼詭異也還是隻鳥。雲母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沒等師父教她如何做,忽然有些躍躍欲試,道:「師父,我可以先自己試試嗎?」
白及一怔,沒想到雲母剛才還十分緊張,現在看對手長得弱又活潑起來了。
小狐狸天性好奇好動,有嘗試之心是好事,若太過死板,反倒容易讓她失了靈氣。
白及想清緣由後,道:「可。」
雲母得到師父的同意,立刻高興了起來。到底還是小動物心性,因為急於向師父展示她捉鳥的本事,居然一時忘了單陽師兄還在附近,馬上就變回了狐形蹦蹦跳跳地朝三眼怪鳥跑去。也算她運氣好,單陽正皺著眉頭低頭對付幾隻對他嗷嗷亂叫的不知道是狗還是什麼東西的玩意兒,竟也沒注意到她。
雲母化成白狐後跑得飛快,都沒等白及反應過來她說的「試試」是用狐形試,就已經幾步竄到了那隻怪鳥跟前。那隻怪鳥倒也慫得很,看到靈狐嚇個半死,都沒點鬥一下的意思就想飛走,結果被雲母啪嘰一爪子拍回地上,頓時躺下裝死。
她自幼和哥哥捉山上的麻雀玩,對付鳥類最熟悉不過,用爪子拍了拍,看它真不動了,就低頭叼起來蹦躂著跑回師父腳邊,仰著頭搖尾巴,頗為得意的樣子。
他有些無奈,但還是蹲下身摸了摸求表揚的狐狸。摸完以後,白及緩緩嘆了口氣,道:「你要用原形也可,不過這樣就失了我教你的意義。你且把鳥放了,變回來,我教你如何以道體使用術法降妖。」
雲母這才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白毛底下的臉紅了起來。
於是雲母只好有點委屈地鬆開了她的鳥,變成人形,等著看師父怎麼做。
那隻三眼鳥一被放開立刻撲騰著翅膀想跑,誰知剛飛了沒多遠,就被白及念出的一個訣定在了空中。隨後,白及定了定神,閉上眼睛片刻,隨手便現出了一把白色的玉弓,將它遞給雲母。
雲母怔怔地接過只聽白及道:「今日只是教你用法術依附於武器,以此來說,弓箭的用法最為直觀。事物萬變不離其宗,你掌握了用法,日後再挑自己慣用的武器便是。」
雲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注意到這把弓似是會隨著使用者改變形狀,手拿住它後,弓就變得小了幾分,重量也輕了一點。
白及指示說:「你擺個姿勢給我看看。」
要用術法,雲母真的有點緊張了。儘管白及只給了她弓沒有給箭,但云母還是試著擺了個動作,只是她是生長在鄉野中的小白狐,從未見過誰用弓箭,憑著想象和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模糊印象亂擺,自然不倫不類。
白及嘆了口氣,走到她身後準備幫她調整姿勢。
白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的肌膚剛一相觸,雲母忽然心跳加速。她的腦袋貼著師父的胸口,因為師父微微低了頭,所以氣息彷彿就在頭頂拂過。這個時候,她能夠聞到師父身上清雅的檀香味。
師父低著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幫她調整握姿。
明明平時當狐狸的時候,再怎麼在師父懷裡蹦躂也沒有覺得不安,可是換了人形,不過是擺個姿勢而已,雲母卻忽然覺得怪異起來。她的心臟跳得厲害,莫名慌亂得很。
「好了。」忽然,白及道。
雲母一愣,這才注意到師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幫她擺好了握姿,這樣握著弓果然比之前要舒服很多,而且容易發力。
「記住這個姿勢。」白及未察覺雲母有點不對勁,只是一邊語氣平靜地繼續往下講解,一邊重新將原來幫她調整握法的姿勢轉為扶著她的手,與她共同握著弓,方便讓她感受凝聚箭時的靈力控制方向和射箭應有的力道,「接下來,你試試感受我氣息的方向,順著我的軌跡將身體裡的靈氣凝聚成箭的形狀,集中到弓上。」
感受到白及的氣息從耳畔拂過,雲母耳朵尖都燙了起來。換過姿勢後,她猶如被師父摟在懷中,眼看著師父的袖子垂在她的袖子旁邊,整個人被師父的氣息所包圍。她原本就沒有從剛才的心亂中恢復過來,這個時候便是努力想要集中精神,注意力仍然時不時飄到師父身上去,只覺得整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雲母既無措,又對自己的感覺感到隱隱的疑惑。
這時,她聽到白及在她頭頂輕輕地道:「注意。」
下一刻,她便感到師父身上的「氣」,順著手傳到她身上,形成一條非常清晰的路徑在引導著她。
便是再心慌意亂,雲母也只好在這種情況下努力集中精神,順著師父引導她的脈絡,慢慢將靈氣凝聚起來。
她當初練了很久的感氣,基本功打得很紮實,又有師父的引導,將靈氣凝成箭並不是很難。不過,便是如此,在看到弓弦上真的漸漸凝聚出一支淺白色而沒有實體的靈箭時,雲母還是感到了喜悅。
然後,她便又感到師父握著她的手扶起了弓,就著她的手拉開弦,箭尖直指三眼鳥。接著,他的手輕輕鬆開……
唰——
雲母只見那支用靈氣凝聚起的箭矢以極快的速度刺破空氣直直地朝被禁錮在空中的怪鳥飛去,與此同時,師父解開了定住那鳥的術法,只一瞬間,箭矢就貫穿了怪鳥的身體!
那鳥慘叫一聲,從空中落了下來。雲母連忙跑過去檢查,卻見那鳥身上沒有傷口也沒有見血,只是沒了意識,就像師父之前制服的其他野獸一樣。
「師父,真的射下來了!」雲母回頭驚喜地道。
白及看她這麼高興的樣子,竟下意識地也想笑一下。但是他猛地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居然有這般變化,忙心神一定,恢復面無表情的樣子,只對雲母微微頷首。
等雲母掏出元澤師兄送她的葫蘆收了那隻怪鳥,跑回他身邊,白及淡然地道:「將靈力依附於武器的方法,大致便是如此。這把弓是我過去的舊物,你先拿著用,待練熟再換別的武器不遲,只要不是碰到修為太高的妖獸,這套方法便夠用了。」
雲母握著弓認真地點頭。
白及見雲母已經掌握了方法,躍躍欲試地想要自己實踐,便不再多言。他定了定神,看向單陽。
單陽的天賦之高,便是在整個天界仙人的弟子中也屬少見,更何況他比大多數人都要刻苦用功,若不是心思太重,心性被桎梏住難以成長,成就只怕比現在還要突出許多。不過,縱使如此,單陽獨自對陣這附近所有的奇獸依然不見落於下風,只是奇獸數量實在太多,以少勝多難免需要費些功夫罷了。
雲母原本正愛惜地摸著師父給她用的玉弓,見白及定定地看著單陽獨自對付那些奇獸,便也跟著看了過去,誰知看著看著就入了神。原因無他,實在是單陽的劍招使得太流暢利落了。
單陽跟師父一樣是用劍的,許多動作一看就能看出是師承白及,不過也有一些看起來不大像,或許是他在入師門前就學過的劍法。不過儘管劍招看起來並不是出自一家,單陽卻結合得極好,招招生風,流暢得很。
只是他揮劍的時候,始終深深地皺著眉頭。
這個時候,單陽已經差不多在收尾了。沒多久他就解決完妖獸,收劍,掏出自己的容器收了滿地的奇獸,然後回到師父身邊,板著臉恭敬地行禮道:「師父,我已清理乾淨了。」
「做得不錯。」白及略一頷首,誇獎道。
白及一直在關注單陽的動作,見他面對奇獸已經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會再像最初分不出妖獸和長相奇異的一般異獸之時那般殺氣騰騰、招招下死手了,也覺得有些欣慰。
停頓片刻,他便如同稱讚雲母時一般抬手摸了摸單陽的頭,道:「你比之前沉穩許多。」
單陽在山下待了許久,回來也沒怎麼見過師父,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像這樣被誇獎過,一時感到臉上微微發燙。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移開視線,道:「它們並非妖獸,我知道的。」
「嗯。」白及點了點頭,「你暫時還是不要親自對付妖獸……現在散落在人間的妖獸和奇獸太多,我不可能天天看顧你們。待收拾乾淨北樞真人道觀附近的奇獸之後,我會親自去找彘。到時你同你師兄師姐勢必要去凡間的城鎮,想辦法收拾掉為禍凡人的奇獸妖獸……若是遇到妖獸,交給觀雲和赤霞處理。」
白及仙君這樣安排,無疑是怕單陽控制不好情緒殺掉妖獸,犯下殺孽影響修行。若是換作平時,單陽定然會對這個安排感到不滿,只是今日受了師父的誇獎,便按捺住了腦海裡那份仇恨的殺意,鄭重地抱拳應道:「是。」
北樞真人道觀附近的奇獸數量雖多,但大都沒什麼修為,離開靈智也還早得很,便是雲母都能輕鬆制服,不過兩三日便被陸續趕來的仙人和仙門弟子清理乾淨了。
在山道被清理出來後,接下來就該去收拾為害人間的妖獸了。
「師父一早就會去找彘,到時我們也和其他仙門弟子一道下山。」當晚,赤霞在道觀的臨時住所中對雲母道,顯然是早就和觀雲兩人商量好了,然後分別在睡覺前給師弟師妹開會。
「不過明天我們頂多只能騰雲飛到山腳,在人間不能暴露身份,要扮作一般道士,所以只能徒步下仙山。還有,不到萬不得已,你也不要再變狐狸了,人類分不清靈獸妖獸,別給人當成妖打了。」
雲母特別認真地點頭。
她對人類好奇已久,此時下山,自然又興奮又緊張,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是要去除妖的了,簡直像是去旅行的。
赤霞忍不住又伸手摸她頭,摸得雲母在床上晃來晃去。
赤霞摸了會兒雲母的頭,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拍腦袋道:「對了,差點又忘了!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雲母聽後,探頭探腦地看去,只見赤霞從袖中掏出一隻紫色的海螺,遞了過來,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道:「我之前讓我娘從龍宮寄來的,早就該給你的,結果前陣子……咳,訂婚太忙給忘了。這就是你之前在我房間裡見過的那種海螺,聯絡用的。你拿著這個,到時候在城鎮裡分散了找你也方便。」
雲母之前在龍宮中就見過這等海螺,沒想到師姐竟然會送她,頓時興奮起來。她高興地朝師姐道了謝,連忙照例變成小狐狸將海螺好好地塞進尾巴里。
赤霞見雲母這麼不加掩飾地表示出高興,作為送禮物的人也覺得喜悅,不覺抿唇一笑。等雲母將收拾好的東西放在床上盤成一盤,赤霞就將床上的狐狸毛團隨手撈進懷裡,熄了燈一同躺下。
次日便是仙門弟子集體下凡的日子。
「害怕嗎?」師兄妹四人一同走在山路上,赤霞見雲母面有緊張之色,笑著問。
雲母坦誠地點頭,同時有些不安地看著腳下的路。她雖然在山林之間長大,卻還是頭一回下凡,更不要提與凡人接觸了……雖說她過去也並非從未聽說過人間的事,可是事到跟前,還是難免有幾分忐忑。
赤霞又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不必害怕,凡人想法雖多,卻無非也就是這世間的生靈罷了。我們是道人打扮,便是行為略有出格也無妨。到時你跟著我們,看情況行事即可。」
「嗯!」聽師姐這麼說,雲母便安心了許多,誰知她太過將注意力集中在師姐身上,卻沒注意到前面的單陽步伐慢了下來,結果還未來得及說話,已經砰的一下撞在了單陽背上。
「對……對不起。」
雲母下意識地開口道歉,卻只見單陽也停住了腳步,正側過臉回頭看她。
雲母愣了愣。
由於今日觀雲師兄和赤霞師姐沒有再要求大家服裝統一,單陽已經換回了他常穿的黑袍,只是依舊和往常一般深深地擰著眉頭,整個人周圍盤踞著一種凝重的氣氛,看上去仍然頗不好親近。
說起來,雲母這時才注意到,仙家的服裝其實和凡間的人穿慣了的衣服略有不同。他們平時穿的服裝更寬鬆,袖子也更大更長,看上去比較輕盈飄逸,她和赤霞師姐、觀雲師兄以及師父都是如此,所以他們這次下山,全部都換成了款式和先前略有不同的道袍。唯有單陽師兄,他的衣服一開始就是同凡間之人一樣的,所以沒有必要更換。
單陽見雲母沒事,也沒有多說話,只是對她略一頷首,便回頭繼續往前走,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般。
雲母回過神,連忙又跟了上去。
他們四人騰雲抵達的山腳實際上已離城鎮不遠,又因是仙門弟子,腳程自然比尋常人要快些,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已到了桂陽郡裡的一處大縣。不知是他們運氣不錯,還是桂陽郡的妖獸奇獸已經橫行到了氾濫的地步,進城不久之後,他們就打聽到了城裡怪物作祟的訊息。
那傳聞中的地點是一位富商的住宅。據說四天前,富商的家人和僕人便在夜裡聽到奇怪的嚎叫之聲。那嚎叫聲每晚都從入夜持續到黎明,讓大家都毛骨悚然睡不好覺。此外,還有不少守夜的僕從看到古怪的黑影在夜色中晃來晃去,險些嚇得魂飛魄散。
最嚴重的是,他們家裡的狗夜裡不知被什麼東西咬了,第二天渾身發黑,沒熬到中午就死了,鬧得人心惶惶。
時間、地點和現象都對得上。待雲母他們趕到時,富商一家已經被折磨了好幾日,甚至都在考慮搬家了,一聽說他們是專門來除妖的道士,連忙恭恭敬敬地將人請了進來。
「我們已經有三個晚上沒有睡著過了。」富商將他們請到客廳後,十分悽慘地苦笑著道,「我妻子還懷著身孕,實在受不起折騰。此事就勞煩各位道長了,事成之後,我必當重金酬謝。」
觀雲作為最年長的師兄與他們交涉,自然客氣地答應,只是稱他們作法需要場地,讓富商清空庭院。
雲母在一旁聽得緊張,前些日子還是師父在旁邊陪同她練習,今日就是真真正正地除妖了。雲母是天生靈獸,對妖氣和靈氣都比較敏感,從踏進富商的院落起,就感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氣。
雲母不由得看了眼站在她身側的單陽師兄,想起那日師父叮囑過師兄不能對妖獸出手,心裡不禁有幾分不安。
富商從觀雲口中得知有妖物作祟後,不敢怠慢,立刻就清空了庭院,帶著家人到臥室裡躲起來。赤霞和觀雲剛一進院子,便默契地施法封住整個宅院,不讓妖獸和奇獸出逃。他們繞著宅院轉了一圈,摸清楚構造,便將雲母帶到相對高一點的閣樓中,讓她待在那裡。
觀雲仔細地交代道:「目前只能肯定這裡至少有一隻妖獸,有沒有奇獸、有多少還無法確定。到時候我會一口氣將整個宅子裡的東西都逼出來,然後由赤霞來收妖。但赤霞的視野範圍有限,若是有遺漏的妖獸或者奇獸逃跑,你就拿弓箭射它們,射不中也無妨,只要告訴赤霞哪個方向有漏網之魚就好。」
雲母認真地記下來,便將師父送她的玉弓取出來捏在了手上,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做不好。
單陽則被師兄師姐派去守富商房間的門,名義上是讓他守著防止有落網的妖獸和奇獸跑進去,但實際上是因為觀雲和赤霞也考慮到了單陽的狀態不適合直接與妖獸接觸。
雲母所在的閣樓是整個宅院的最高處,幾乎能夠看到庭院的各個角落。她想到這裡,忍不住朝單陽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單陽穿著一身黑衣、抱著劍一動不動地站在主屋門口。由於離得太遠,雲母看不清他的臉上是何表情。
待準備好後,獵妖很快就開始了。
觀雲師兄在整個宅院正中席地而坐,閉眼念訣。他畢竟是兩百多歲的青鳳,法術效力自然不同凡響。在他閉上眼睛張開嘴的一剎那,雲母立刻就感到周圍的靈氣暴躁地湧動起來,可謂地動山搖。下一刻,只聽宅邸多處傳出銳利的嘶鳴咆哮之聲,雲母繃緊了神經舉起手中的弓,按照師父的說法在弓間凝箭,箭頭在空曠的庭院中游移,尋找隨時可能出現的目標。
自師父教會她之後,她又練習了三日,如今凝箭已經十分熟練,只是要百分百射中卻不是一日之功。好在她只需要告訴赤霞師姐哪裡有漏掉的對手就好,對命中率要求倒也不高。但縱使如此,雲母仍然慌得手都有些發抖。
突然,位於北邊的雜物間有一道黑影猛地撞開房門竄了出來。說時遲那時快,赤霞一個箭步衝過去,甩手發出一道白光。她和觀雲師兄的武器都是扇子,不如劍那麼利落,卻十分瀟灑。那黑影被扇子甩出的術法劈中,便當場慘叫一聲倒地,被赤霞的瓷瓶收走了。只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東邊立刻又有怪物從無人的房間中竄出。赤霞連忙調轉方向,跑過去收妖。
這樣來回重複了四五回。這宅邸大約是豪華得頗得奇獸喜愛,奇奇怪怪的東西聚集了不少。好在赤霞身法靈活,看上去開心得很。雲母中途也放了兩箭,一箭中了,一箭沒中,中的一箭令雲母自信起來,情緒稍安,原本還緊張得發抖的手也不抖了。
只是……
雲母趁著沒有新東西跑出來的間隙,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眼睛卻不住地到處亂轉。不知道為什麼,之前跑出來的都是沒有妖氣的一般奇獸,最重要的那隻妖獸卻沒有出來,妖氣也已經感覺不到了。她抿了抿唇,警惕地屏息凝神,重新凝聚靈箭開始巡視庭院……突然,主屋方向傳來一聲慘叫。那聲音不是妖獸的,而是那富商懷孕的夫人發出的,下一秒,他們就看到一個小狸子形狀的東西伴著尖叫聲從臥室中跑了出來,直撲向守門的單陽——
除了正在閉眼用訣逼妖的觀雲,赤霞和雲母都被這個變故弄得愣了一瞬。臥室是他們檢查過才讓富商一家進去的,也不知這妖獸是什麼時候混了進去,可眼看妖獸撲向單陽,想起師父交代過單陽不能碰妖獸的事,兩人都有幾分驚慌。
還是赤霞先反應過來,立刻拿著扇子撲向單陽的方向,可惜已經來不及了,那妖獸已經徑直衝到單陽跟前。單陽皺著眉頭,下意識地舉起劍,但不知是想起了什麼,又猶豫了一下。便是這一瞬間的猶豫,妖獸舉起爪子就狠狠地在他拿劍的手上撓了一道!
「嘶——」
單陽倒抽一口冷氣,手臂上瞬間就見了血。那妖獸顯然已會妖術,他被撓出血的地方泛著絲絲的黑氣。
「師兄!」雲母脫口而出喊道,可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卻見那個妖狸子猛地一個旋身,居然朝她所在的閣樓撲了過來——
主屋離閣樓其實就半個院子的距離,那狸子的速度又快得驚人,雲母差不多是條件反射地用最快的速度凝了靈箭慌亂地射過去,誰知白箭嗖的一下射出後,卻是擦著狸子的身側飛了過去,沒有命中反倒激怒了它。雲母只聽它咆哮一聲,再凝一箭已經來不及,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喵嗷——
出乎意料的,她接下來並未感受到疼痛,反而聽到一聲妖狸子尖銳的慘叫,再睜眼時,只見那隻能從地面直接跳到閣樓的狸子已經掉下去了。單陽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拿劍,擰著眉頭站在底下,心情複雜地看著那隻被他情急之下劈下來的妖獸。
觀雲此時已經收了術法,既然連妖獸都被逼出來了,應該就沒有剩下的了。雲母連忙跑下閣樓,要去看單陽的傷勢,但赤霞本就在樓下,自然比她先到。赤霞先一步到了妖狸子旁邊,抬手一摸,這才鬆了口氣。
「沒死!」赤霞驚喜地道,「四師弟,這東西沒被你劈死!」
說著,赤霞果斷地拿瓶子將妖狸子收了。剛才它跑得快還沒看清楚,這妖狸子居然前後長著兩張臉,難怪直衝出來就能看見雲母還往上撲。
聽說妖獸沒被他劈死,單陽自己都怔了怔,但還沒等他有所反應,主臥裡的富商也十分激動地撲了出來——
「多謝你啊!多謝你啊小道長!」
單陽從外表上看不過十六七歲,看起來確實是十分年輕的小道士。富商一把抱住他,還壓到了單陽的傷口,弄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剛才那妖狸子直接從主屋跑出來,將富商嚇得夠嗆,他的感激之情便大多寄託在了弄倒狸子的單陽身上:「若不是你,我們一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當然,還有其他諸位道長,還有其他諸位道長……若是各位不嫌棄,請務必在寒舍逗留幾日,待傷養好了再走……」
雲母從閣樓上跑下來時,單陽還被富商拉著說話。單陽下意識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兩人四目相對時都愣了一下。
雲母想到剛才是單陽救了她,趕忙道謝:「師兄,剛才謝——」
「不必。」
沒等她說完,單陽便移開了視線,只是依然皺著眉頭。他微微側目,看向剛才妖狸子倒下的地方,神情似有幾分複雜。
觀雲和赤霞他們本就沒有定好住的地方,既然富商盛情相邀,自然沒有推辭的道理。
經過這麼一戰,富商已經確信他們是有真才實學的遊方道士,並非渾水摸魚的假貨,故給師兄妹四人的待遇極好。只是他拉著幾人說話的時間太久,直到單陽臉色發白了才意識到應該讓他們休息。
「單陽,你今日做得非常不錯。」待回到房間之後,觀雲一邊用法術幫他療傷,一邊欣慰地讚賞道,「你瞧,像這樣幫助別人,然後接受對方的感激,不也挺不錯的?師父希望你在凡間能夠看到的,也就是這些罷了。」
觀雲好歹也和師弟共處了十來年,自然知道這個四師弟看著沉悶,其實臉皮薄得很。觀雲想到他今天被富商拉著時尷尬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他熟練地用仙法清除了入侵單陽體內的妖氣。雲母見觀雲師兄那裡完工,趕快用事先準備的仙藥幫他包紮。大概是她手法太笨拙了一些,單陽倒吸一口涼氣,皺了皺眉頭。
「對……對不起……」雲母趕緊道歉,同時放輕了手上的動作。
她是因為白天被單陽那一劍所救,聽說師兄受傷需要治療,便主動要求過來幫忙的。若不是為了救她,單陽也不會打破和師父的約定和妖獸交手。只是她才剛剛習慣用人形活動沒多久,又沒怎麼幫人包紮過,或許反而幫了倒忙。
「沒事。」看小師妹一臉羞愧之色,單陽反倒不知該說什麼,只好僵硬地移開視線。
雲母見他這樣的反應,總算鬆了口氣,繼續仔細地著手包紮。
然而單陽的心情卻仍然沒有恢復,觀雲師兄依舊在誇讚他今日忍住了殺氣,沒有對妖獸下殺手,只是這誇獎到了他耳中卻只讓他覺得窘迫,其他人或許沒有看出來,可他自己卻對事實最清楚不過。
他並未按捺住自己的殺意,揮劍的手法完全與往常相同。若說那妖狸子為什麼沒死的話,原因大概是……
他沒用慣左手,劈歪了。
單陽深深地擰著眉頭,望著他受傷的手,還有隨手放在床邊的劍不說話。
「對了,那個……師兄。」
忽然,旁邊小心翼翼的女聲喚回了單陽的思緒。他不自覺地抬頭,卻不想對上小師妹的那一雙杏眼。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他笑了一下,又愧疚又感激地道:「那個……其實我也有話想說。今天,謝謝你救了我。」
單陽微微一愣,不知該作何反應。
好在雲母已經熟悉了單陽的性格,本來也沒希望從他這裡得到什麼特殊的反應,只是想把之前在庭院裡沒說完的道謝說完而已。現在她總算把感謝的話說出來,整隻狐立刻就精神了,要不是在人間不能變原形,都能追著尾巴跑兩圈。
「觀雲師兄,單陽師兄,那我回去啦。」雲母笑著道。
妖狸子的妖氣滲入傷口之中,對凡間的生物來說或許是足以致死的很嚴重的傷,但對仙門弟子來說卻不是什麼大事。而且觀雲已經用法術做了處理,雲母這邊替他包紮好,見單陽應該沒什麼事了,便告辭離開。
觀雲笑著對她道了別,等雲母捧著藥物離開房間,才忽然想到了什麼,微笑著隨口道:「說起來,真沒想到你能那麼快反應過來去救小師妹。她年紀還小,要是被妖狸子撓到了,情況怕是要比你現在還嚴重得多。」
「師父交代過讓我照顧她。」單陽一頓,輕聲地解釋道。
這個時候,雲母已經走在了回她自己暫住的房間的路上,向單陽師兄道了謝,今日又順利解決了一個妖獸和幾個奇獸,心情已經變得頗為不錯。只是走著走著,不知怎麼的,她腦內忽然浮現出師父的樣子。
她好像有些想師父了。
雲母索性在走廊裡停下腳步,心不在焉發呆似的望著廊外漸漸變成紅色的天空。
儘管師父上一次收拾彘時看起來非常輕鬆,但她卻並不是完全不擔心師父的,尤其是在北樞真人反覆強調彘手中握有令妖牌之後。
正是由於缺了令妖牌,這次收復妖獸奇獸的任務才會格外艱鉅。
受令妖牌控制的妖獸和奇獸不會再聽從其他的指示,若是彘的命令強硬,即使在其本身並不想作戰的時候,都會不顧自身性命地攻擊凡人乃至仙人。從這個角度來說,令妖牌無論是對凡人、出來追緝妖獸的仙人還是對這些會被彘控制的妖獸奇獸來講,都是十分危險的東西,甚至對彘本身都很危險。
雲母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們離開道觀前,聽到北樞真人最後對師父說的最為鄭重的話——
「我不敢太過勞煩仙君,只是仙君若是找到彘後,要是令妖牌還在它手中,請仙君務必將令妖牌拿回來。」那時北樞真人唉聲嘆氣地道,「令妖牌在仙界本不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許多養坐騎的仙人都有類似的法寶,雖然好用,但畢竟為使用者自身的修為所限。彘縱然再怎麼天賦異稟,也只不過是初開靈智的妖獸,拿著令妖牌也無法發揮其全部效力。我所擔心的……是他有這個東西若是被凡間的其他妖獸知道了,從而引發搶奪。這個東西在彘手上還不算是大的災禍,可若是被那些心術不正而無法上天的千年老妖得到……」
雲母緊張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師父現在在做什麼,找到彘了嗎?
她好想被師父摸頭……
雲母想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師父,便不由得有些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