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白及仙君順不順利沒有人知道,不過彘這邊,卻出了些事。
黃昏夕陽西下之時,桂陽郡深山老林之中,彘斜靠在手下們給他搭的披了毛皮的石椅之上,皺著眉頭看著剛才被他的手下從草叢中帶出來的少年。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他印象中從未見過這樣的少年,卻莫名地覺得對方眼熟。
眼前的少年樣貌看起來有十四五歲,容貌極為俊秀,身上穿著一身簡單的粗布衣服,卻掩不住氣質超群,尤其是他額心有一道鮮豔的紅色印記,極為醒目,使得整個人都增了幾分氣勢。
不過,他明顯不是個人類,這倒不是什麼妖氣不妖氣的問題,而是彘用肉眼就能看見,這個漂亮的男孩身後,拖著三條白色的大尾巴。
彘頓了頓,問:「你是靈獸?」
拖著尾巴且沒有妖氣,又開了靈智,考慮到在這種地方遇到神獸的可能性極低,那麼大概就是靈獸了。
少年果然遲疑地點了點頭,只是拿不準眼下的狀況究竟是怎麼回事,環視周圍一圈,警惕地問:「你們要做什麼?」
話音剛落,不但沒有人答他,奇形怪狀的妖獸反而全都詭異地笑了起來。
「做什麼?」這時,為首的彘止了笑,滿眼皆是放肆的殺意,「整個天界都覺得靈獸高我們一等,我們已經忍了許久了。不過如今我們已是自由之身,不必再在意這些白眼。只是我人吃了不少,靈獸倒是還從未嘗過,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們靈獸到底是不是特別滋補——」
話音剛落,彘便化了原形怒吼一聲朝少年撲了上去。
那少年看到彘的原形就嚇了一跳。他原本只以為是奇怪的妖獸,沒想到居然還是見過的,當初害自己和妹妹分離的可不正是這傢伙!對方話裡話外分明都是要吃他的意思,少年一驚,連忙施術應對,只是他才剛升上三尾不久,還處在不把尾巴放出來就保持不了平衡的不舒服狀態,哪裡能打得過連北樞真人都認為是妖獸中天賦異稟的彘,沒一會兒就落了下風。
周圍的妖獸紛紛叫好。他們已經全都受了彘的蠱惑,個個都認為自己過去是在成為靈獸被真人收為弟子的前輩的壓迫下生活,此時看到靈獸被彘壓制,也覺得暢快,高興地鼓起掌來。
彘聽到掌聲,越發得意。他本就是想借打壓靈獸來給自己立威,見效果比想象中還要好,自然十分高興,卻沒注意到眼前的少年已經隱隱有些急了。
石英當然急了。他只是出來採個藥,母親還在附近暫住的山洞裡等他呢。他想到母親如今已經很難見到入了仙門的妹妹雲母,若是他又在這裡出了事,娘不定會怎麼傷心呢。他頓時感到一陣氣悶,也不知是不是急火攻心,張口居然吐出一大團火來。
彘沒想到這靈獸居然還能吐火,亦是吃了一驚。不過他當年被天雷劈了那麼多道卻大難不死,早已不怕一般的凡火,於是躲也不躲,還嗤笑道:「吐火?你也不看看本大王是什麼——」
誰知話未說完,石英吐出的火剛一迎面撲來,彘立刻就變了臉色,剩下的話生生卡在喉嚨中說不出來,只能改了口:「你……你怎會——」
彘一雙虎眼瞪得老大,只可惜沒機會將話說完了。眼前這小靈獸吐的並非凡火,彘的靈智是天雷劈開的,被這天火一燒,當即毀掉了大半,還燒掉了修為。彘憑著最後一絲神智,慘叫一聲,扭身便跑。
其他烏合之眾見首領的原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水,幾乎變得只剩貓兒一般大,立刻便曉得眼前的少年不好惹,頓時一鬨而散。只剩下石英還在原地大喘氣,也沒弄明白自己怎麼會吐火,他驚魂未定來不及多想,腦袋裡尚且一片混沌,擦了擦汗,下意識地看向那彘跑走的地方,忽然咦了一聲。
「這是什麼?」石英從地上撿起那彘落下的東西,自然地拿起來翻了翻。
只見那是一塊石牌,兩面都有字,一面是「令」,一面是「妖」。
數日後。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桂陽郡一處縣城城郊,一戶衣著平常的人家正全家感激涕零地拉著一位白衣道人道謝,「若不是道長出手相救,我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白及沒有開口,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凡人並不知如今桂陽郡一帶妖獸橫行是仙家弄出來的事,便對他們這些奉命出來收妖的感恩戴德。
白及卻對這些感謝受之有愧,草草與這一家人道了別,抬腿便走,一邊走,一邊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找那逃跑的彘已有一段時間了,但不知怎麼回事,那彘居然像是人間蒸發一般,完完全全地銷聲匿跡了,既沒有妖氣,也沒有相關的傳聞,經過推演,卻也沒有算出彘和令妖牌的下落,令他感到十分奇怪。
在這種情況下,白及只能跟其他下山的仙人一樣,一邊四處走訪收妖,一邊繼續打探彘的訊息。就像今日這樣,白及偶爾在路上碰到從北樞真人那裡逃走且尚未被收回的奇獸,就順手收走。如今離那些妖獸奇獸初逃之日也過去了不少日子,在仙界弟子的努力下,已經收回了不少,只是奇獸多妖獸少,要將北樞真人跑掉的寵物全部捉回去,只怕還需一些時間。
「道長!道長請留步!」
忽然,背後傳來的童稚之聲打斷了白及的思路。他腳步一頓,慢慢地回過頭,卻見是剛才他才收了妖的那一戶人家的小孩氣喘吁吁地追上了他。
那男孩不過七八歲,個子還小得很,白及看著只是像尋常人一樣在走,可實際上有法術推助,男孩自然追得十分吃力。他好不容易追上白及,卻已經不得不弓著背、雙手扶著膝蓋喘氣,一副狼狽模樣。
白及目光沉靜地看他,若是換作知曉他身份的仙界之人被這樣注視著,怕是已經極為忐忑,但眼前的男孩不過是個人類的童子,剛剛又被白及所救,只當他是個做好事還不收取報酬的好道士,居然不怕。他喘夠了氣,笑嘻嘻地抬頭張開手,對白及道:「這是祖母讓我拿來的,我們家窮,道長又不要報酬,實在不知道怎麼報答才好,唯有這個……算是家裡做的,雖不值錢,但也算一片心意,給道長留個紀念。再過兩日便是七月七,到時候附近一帶都會放河燈,道長若是有空,不如也去看看。」
說著,男孩也不等白及回答,便將東西往他手裡一塞,轉身拔腿就跑,跑出幾十步遠,還回頭對白及招了招手。
白及愣了愣,低頭看男孩放在他手中的東西。那是一盞小小的河燈,做得不算太精緻,但正如那男孩所說,也算一片心意。
白及想了想,便將小河燈收入袖中,算是收下了。
「對了!」這時,男孩好像想起了什麼,遠遠地朝白及大聲喊道,「道長,你剛才問我們附近有沒有怪事,我想起來了!從我們這裡出發,往西走兩百里有一處田莊!聽說那裡鬧鬼已經有好一陣子了,若是道長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白及一怔。
那個男孩又道:「那地主姓張,聽說為人奇怪得很,以前就神神叨叨的。田莊鬧鬼許久,他名下的佃戶人心惶惶,但那個張地主卻不聞不問,反而說佃戶們多事……」
男孩一家也不寬裕,聽說有地主欺壓農民自然覺得不忿,忍不住多說了兩句。不過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幾句話男孩說的時候不覺得哪裡不對,可是落在白及耳中,卻讓他忍不住皺皺眉頭。
白及來凡間的次數不少,對凡人中的某些事也有所瞭解,聽到男孩說的話,便有些疑惑。
白及閉上眼在心中掐算,誰知這一算才發現不好,當即變了臉色,都不等男孩再和他告別,便掐了個法訣隱了蹤跡駕雲而去。等那個凡間男孩抬起頭的時候,便只能看見前方空蕩蕩的路面,哪裡還有那白衣道士的身影。
「真是……真是多謝小道長!多謝小道長!」
這個時候,在離白及兩百里路的西面,離田莊極近的縣城之中,一個穿著一身黑衣同時也黑著臉的年輕道士模樣的男孩也正滿臉尷尬地被激動的縣民抓著手拼命道謝。他看上去極不習慣被人這樣對待,感到很不適應。然而縱使如此,人家也依然不放開他,還是滿口說著感謝的話。
單陽好不容易才從非要感謝他的人那裡跑出來。觀雲見他皺著眉頭的模樣,哈哈大笑,勾了他的肩膀道:「你還沒有習慣嗎?都被感謝這麼多次了,我覺得你表現得應該自然一些了吧。」
單陽說不出話,默默地躲開了觀雲的胳膊。
觀雲笑了笑,倒沒有在意。看單陽如此不適應的樣子,他便多少能猜到這個四師弟之前下凡的時間雖久,卻恐怕根本沒有懷抱著助人之心同這凡間的其他人交往過。看到他被富商感謝之時又並非完全無動於衷,觀雲便覺得這或許是個鍛鍊單陽的辦法。於是這段時間,在他和赤霞商量好後,便有意無意地將沒有涉及妖獸的任務都儘量交給單陽來處理,讓他出些風頭,再受人尊敬。儘管一路上也遇到過心術不正的人,但這世界上終究是好人多,受了許多感謝之後,單陽似乎也有所動搖。
此時見到單陽神情複雜,觀雲倒也沒有多說。有些東西靠旁人提點是沒有用的,必須自己想通了才行,他要是念叨得太多,說不定反而帶來相反的效果。於是他定了定神,拍了拍單陽的肩膀,上前一步,笑道:「事情還沒完呢,我要和你師姐上了。你剛才收了那麼多隻奇獸也累了,就在旁邊休息一下吧。」
單陽皺著眉點了點頭,但看觀雲要走,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師兄,你有沒有覺得……這個縣城,有些奇怪?」
「奇怪?」觀雲回頭。
「嗯。」單陽神情似有些不解地環視著周圍,像是要找什麼東西似的,「這個城的妖獸,好像太多了一些……按理來說北樞真人的寵物已經被抓回去不少了,不該再有妖獸這麼集中的地方了……恐怕我們找到的不止是從北樞真人那裡跑出來的寵物,還有原本也大量聚居於此的、在凡間生活的妖物。但是為什麼……」
單陽的眉頭深深擰起。他與妖獸有仇,對這種事自然敏感些。他剛才收拾掉的雖是奇獸,可這周圍的妖氣瀰漫不散。他都不需要閉上眼睛,就能在耳邊清晰地聽到親人的慘叫之聲,這讓他很不舒服。
仔細想想,他家人盡喪之日的前一夜,他家附近就有這種壓抑的氣氛。
想到這裡,單陽的眉頭擰得更深了。
「這麼說來,好像是有些奇怪。」
觀雲聽單陽這麼說,表情亦嚴肅了幾分,只是準備開始降妖的赤霞已經等得急了,正在遠遠地對他拼命揮手。觀雲來不及細細斟酌,想了想,便對他道:「你先不要急,等我和赤霞解決完這一帶的妖獸,便來考慮這件事……先前我和赤霞跟師父下凡時遇到過類似的情況,這附近說不定是有心術不正的道人用邪術引妖來為自己謀利。若是真有,我們定要將他捉出來。」
說著,他看著單陽又笑了笑:「師弟,你果然有些變了。」
單陽不解地蹙眉。
觀雲卻指了指他始終深深擰著的額頭,微笑道:「這裡,你不再單是為自己皺著了。你對我說這話,是有幾分擔心這些來這裡向你道謝的百姓吧?而且還知道找我商量。你入門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從你口中聽到這麼多話。」
單陽一愣,臉上瞬間發熱,張口想要反駁觀雲略帶戲謔的話。可觀雲根本沒給他機會,將剛剛從高臺上下來也準備休息的小師妹往他懷裡一推,道:「現在,就勞煩你先照顧一下雲兒吧。她今天射了一天箭,也該休息一會兒了,正好她好久沒上課,你要是心煩,就唸念靜心訣,順便教教她。」
單陽下意識地用雙手扶住了雲母的肩膀,沒讓她真跌進自己懷裡。他皺著眉頭又想怒視觀雲,然而卻正好對上了不明所以的雲母的雙眼。雲母沒聽到他們之前的對話,只當是發生了什麼爭吵,見單陽一臉惱怒,便對他笑了一下。
單陽只好硬生生地把剩下的話憋了回去,黑著臉在原地生悶氣,抱著劍別過臉去,等著他們收完妖以後回來會合。
觀雲大笑不止,轉身就跑去和赤霞會合了。
觀雲和赤霞走後,剩下的兩人之間氣氛難免尷尬。
雲母數了數之前赤霞給她花著玩的錢,赧然地轉頭對一直不說話的單陽道:「師兄,我想去附近的客店要碗水來喝,你要嗎?」
單陽一頓,自從上回他替小師妹擋了那個妖狸子之後,兩人的關係倒是莫名親近了幾分。只是他依然不擅長和師門裡的同輩相處,遲疑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雲母對單陽的拒絕倒也不覺得意外,自然地哦了一聲,便朝客店的方向跑去了。他們在這個縣城已經逗留了幾日,也顯了本事,因此縣裡的人都知道他們這幾個厲害的遊方道士。她有把握能要到碗水喝。
單陽看了她一眼,見師妹漸漸跑遠,便又低著頭等師兄師姐回來。然而,沒過多久,他突然猛地抬起了頭,朝縣城的西面看去——
有妖氣!且妖氣大盛!
單陽神情一變,當即拿著劍直起了身子。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感覺一般,圍觀收妖的人群中忽然一陣喧譁,一個慌亂的老婦人跌跌撞撞地擠了進來。她掃視了一圈,看到了單陽,就撲了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我聽說這裡有能除妖的道士!說的可是你?可是你?」
「我……」單陽蹙眉。他看了眼還在專心與不斷從各處竄出的妖獸對決的師兄師姐,猶豫後,點了點頭。
頓時,單陽便感到那老婦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更用力了幾分,指甲都快嵌進他肉裡了。聽說單陽是道士,她立刻就要把他往城門的方向拽,又哭又號地道:「跟我來!快跟我來……只有你能救我孫子……」
單陽眉頭皺得整個人都陰沉了許多。這個老婦人不管不顧就要把他拖走,妖氣這麼重,他怎麼可能不同師兄師姐說一聲就走,更何況還有一個跑出去找水的小師妹還沒回來。他是仙門弟子,一個老婦自然不可能用蠻力將他拖走,只是如此一想,口氣便有幾分不耐煩:「你先說清楚,出了什麼事?」
老婦人急得要死,說話根本口齒不清、顛三倒四:「我孫子他,他在張地主家做工,現在……現在張地主那裡……到處都……我出來的時候,已經——」
「姓張的?」單陽心中一跳,多年來的習慣讓他近乎條件反射般問,「那人叫什麼?多大年紀?臉上有什麼特徵沒有?」
老婦人一怔。她一個一把年紀的婦人,現在腦子又亂,哪裡想得起這種事,可又生怕答不出來單陽不救她孫子,著急地想了半天,才道:「張連生,地主叫張連生,好像有一些人也管他叫張六……年……年紀是四十六歲,下巴上有一顆大黑痣,眼角也有一顆,還……還有……」
老婦人的話說不下去了。她的確是怕妖獸,可是比起妖獸,眼前的這個少年好像才更令人害怕。
在聽到她說的話的一剎那,單陽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雲母小心翼翼地拿著兩碗水從客店跑回來的時候,遠遠看到的便是單陽師兄跟一個沒見過的老婦人跑掉的畫面。待看清單陽臉上的神情,雲母頓時一驚。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目光沉靜,渾身環繞著一股可怕而強烈的殺意,這種堅定而安靜的神情簡直讓人毛骨悚然。單陽死死地握著劍,那把劍已經被不自覺地擺成了隨時可以出鞘的樣子。他的目光直看著前方,步伐極快地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看到單陽師兄這種模樣,雲母僵在原地無法動彈,手中的兩碗水也不知該怎麼放才好。
按理來說,她應當立刻去告訴師兄師姐,但偏偏觀雲師兄和赤霞師姐正戰到關鍵之處,若是前去打擾會令他們分神。
但此刻雲母也來不及想那麼多了,眼看單陽快消失在城門處了,一咬牙一跺腳,將兩碗水隨手往旁邊一放,趕忙追了上去。
這個時候,單陽正全心全意地往前衝著。他耳中的慘叫是如此真實,以至於聽不見別的聲音;他眸中的怒火是如此強烈,以至於看不到別的東西,只專注地一門心思朝老婦人所說的位置衝去。
張六,也就是單六。
這個名字早已在單陽心中燃燒了十五年。
張六是單陽出生那一年在饑荒中一路逃難到長安的難民,因為識字又懂算數,對玄學也略通一二,機緣巧合地被年輕時的單陽父親、後來的單大人收入府中為家僕,算是有了一口飯吃。後來,他又按照家裡的規矩改了姓,成了單六。
單六其貌不揚,卻能言善辯,且確實頗有幾分才能,不久便在府中得了人心,頗受單陽父親的器重。單陽父親把事事都交由單六來處理,雖然自單六進府後,府中就莫名其妙頻頻丟些東西,但因為府中還有與單六同時入府的僕從,也沒能找到什麼能證明單六是犯人的證據,事情便多半不了了之,根本沒有人懷疑平時八面玲瓏的單六……直到那一夜。
單陽死死地握緊了拳頭。
父親入獄,家道中落,因此感到害怕而請辭的僕人並不少,賣了身的也有趁夜逃走的。母親雖難受,卻也一一讓他們散了,跑掉的家奴亦沒有費勁去追。正因如此,僕人們見母親仁慈,跑走的便越來越多,願意留下來的不過幾人。那單六也是逃跑的人之一,同時,也是做得最絕的。
單陽恨的人很多——他恨殺他家人的妖獸,恨陷害他父親的奸人,恨落井下石的親戚和昔日父親的好友。可是所有人中,他最恨的還是單六。
為何跑了不算,還想要捲走家裡的財產?為何捲了所有的財產,還要害他家人性命?他們明明未曾虧待過他!
單陽的牙關咬得死緊,口中漸漸漫上血腥之氣。這些年他四處尋訪仇家,找遍了長安,又去了單六的老家。在家人死後,這個他年幼時並未多加關注的僕人的面目反倒比原來更加清晰。他知道單六必會改名換姓以逃避官府的捉拿,但又會因誤以為單家人全死絕了而稍微放鬆警惕,也許會用回原姓。因此單陽只要聽說姓張的就會多問一二,便是不姓張僅有些許相似之處,也會問清容貌年齡,只可惜多年來一無所獲,而現在……
張連生,也叫張六,年齡、痣的位置均與他記憶中的一一相合。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讓單陽簡直不知道自己該狂笑還是該暴怒,但無疑,等了這麼多年,找了這麼多年,終於……終於……
單陽眼中恨意滔滔,一身殺氣,卻居然笑了出來。
原本是來求助、如今已經變成被單陽挾持著帶路的老婦人看他這般樣子,哪裡還敢說話,只能縮著頭繼續引路,渾身卻止不住發抖。
縣城離那張地主的田莊不過幾里路,單陽走路的速度快,沒多久就到了。這附近早已妖氣瀰漫,而到了田莊,單陽才曉得縣城那裡的妖獸只不過是冰山一角,所謂的人間噩夢,也不過就是眼前這個樣子罷了。
痛苦的咆哮聲、哀號聲,混雜著妖物尖銳的叫聲,絲絲縷縷與單陽耳邊的聲音重合,竟讓他一時分不清是不是現實。他拎起劍,大步往妖氣最盛的地方走去。
那老婦人見眼前的場景竟比她跑出來時還要糟糕,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尤其是眼見著有妖獸朝他們迎面撲來,下意識地就閉上了眼睛。然而預想之中的痛苦並未到來,待老婦膽戰心驚地睜眼後,才見眼前的年輕道士一劍一個地斬著衝過來的妖獸,眼睛眨都不眨,甚至對那些被他斬死的妖獸看都不看,對慘叫聲也充耳不聞,只是面無表情地直盯著前方,大步朝前走去,步伐平穩,連頓都不頓一下。
妖獸也是有血有肉的,單陽這數劍下去,血腥味頓時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一轉眼,他們面前就被他硬生生清出一條血道來。年輕道士毫不猶豫地大步上前。
路上沒有妖了,老婦人卻仍不敢上前,只在原地發抖。單陽也不管她,反正已經到了目的地,不再需要引路人了。
「救我!救我!道長救我!」
這張地主的生活似乎過得不錯,有庭院有僕從還有妻妾。單陽一路向前碰到的死人不少,向他求助的活人也不少。單陽見妖就斬,對其他人的道謝則不理不睬,只是徑直向前走。
「老爺……老爺還在裡面!」
有一個女人抓著他的袖子著急地喊道,給他指了方向。單陽便調轉方向走了過去,那女人也趕忙跟上來。
然而走到主屋之前,單陽就忍不住想笑。整個院子乃至田莊都已經妖氣瀰漫,味道甚至都已經漫到了旁邊的縣城,然而這妖氣的中心,竟然還會有一片人為佈置出來的能夠躲避妖獸侵襲的清靜之地。整個田莊從地主的妻妾兒女到田莊的佃戶都被暴露在妖怪攻擊的範圍之中,而這個起碼能擠七八人的主屋裡居然只有地主一人,該是何等自私冷漠卑劣之輩才能幹出這樣的事?
沒錯了,就是他。
單陽跨步走去。
裡面的人聽到門口有腳步聲,急切地大叫:「別開門!別開門!我這裡全是妖怪,別過來,滾開!」
單陽抬腳就踹開了門。
那張地主正蜷著身體縮在房間一角,見門被踢開,立刻驚怒地抬起頭,正要發火,卻看到一個沒見過的年輕道士。
張連生微微一怔。他略通玄術,自然知道能像這樣毫髮無損地走到這裡的絕不是等閒之輩,立刻露出了笑意,迎上來道:「多謝道長!多謝道長救我!最近世道太亂,真不知道是哪裡跑來這麼多妖怪。我被困在這裡已有兩日了,真是多謝——」
然而張連生這話卻沒能說完。因為他剛走到單陽面前,正準備讓單陽救他出去,卻被面色冷淡的年輕道士一腳踹翻在地。張連生的妾室驚叫一聲,立刻慌張地轉身跑了。單陽懶得管,只是居高臨下地盯著張連生。
單陽都不需要仔細辨認相貌,光是聽那聲音,便認出了他。他見對方似乎並未認出自己,冷笑了一聲,道:「張六,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張連生被一腳踹了肚子,正痛苦難當,驟然聽到這話,便下意識地朝對方的臉看去。最初他認不出來只是因為有些惶恐,可隨後臉色漸漸變得蒼白。良久,他才喃喃道:「二……二少爺?不……不是,這不可能——」
中年男人驚魂未定地看著他,猶如看到鬼魅。這也難怪,畢竟單陽入了仙門,到了十五六歲生長就變得緩慢,如今外貌依然只有十六七歲。雖然臉還能認出來,可年齡卻和張連生印象中對不上,更何況……更何況他早該死了——
單陽看到眼前的人如此難以置信的模樣,早已因浪潮般湧上來的恨意紅了眼睛,一口血猛地從肚子上湧上心頭。他沒有耐心再等對方多加辯解,猛地提起劍,咬緊牙關狠狠朝地上那人渣身上捅去。
「師兄,你在做什麼?」
忽然,從身後傳來的清脆女聲猶如一道驚雷在單陽滿是慘叫聲的耳邊響起。單陽揮劍的手猛地一停,不知為何,腦內忽然潮水般地湧出師父的叮囑和這些日子裡聽到的他人對他讚賞的話來,還有小師妹那句「謝謝你救了我」。
他被仇恨填充的頭腦突然清醒了,一時莫名有一種偽裝被揭穿的慌張和窘迫,下意識地回過頭,卻見小師妹神情驚恐地看著他。
單陽這才意識到他已經滿身血跡,喉嚨一滾,第一反應居然是找藉口來解釋。誰知,下一刻就看見小師妹臉色一變,驚慌地拿起弓箭。單陽一愣,條件反射地就抬起劍來格擋,然而那道雪白的靈箭卻是擦著他的肩膀飛了過去,只聽後面錚的一聲,緊隨著就傳來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單陽連忙又轉過頭,卻看到那張連生不知何時掏出來想捅他的匕首已經掉在地上了,靈箭消失了,可張連生掌心裡卻全是血。他正伏在地上慘叫,憤恨地看著他們,滿臉不甘之色。
雲母趕緊趁機跑到單陽身邊,拉了他的袖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滿眼擔心,急切地問:「師兄,你有沒有事?」
單陽愣住,看看在地上剛才想要刺他的張連生,又看看拉著他袖子滿臉擔憂的師妹,喉嚨腥甜,竟不知該作何反應。然而還未等他回過神來,門外便又傳來一陣喧鬧凌亂的腳步聲。觀雲和赤霞緊隨著雲母之後趕到了,看到眼前的場景,兩人都嚇了一跳。觀雲忙問:「怎麼回事?這裡出了什麼事?」
可還不等單陽或是雲母開口,倒在地上的張地主卻已經痛苦地號叫起來:「道長!兩位道長!這個歹人——這個歹人是想殺我啊!他大概是來搶劫的!救我!求你們救我!若是你們能救我,多少錢我都——」
聞言,觀雲和赤霞怔了一瞬。
單陽本就殺意未消,不過是在雲母的叫喊下才清醒了一瞬,原本腦袋就還亂著,此時聽張連生這麼說,立刻又想起了他當年是如何蠱惑人心、如何恩將仇報,頓時暴怒,咬著牙拔出武器就要刺去。觀雲和赤霞俱是一驚,反應過來之後趕忙攔住他,拖住他的手臂讓他無法靠近張連生。單陽一雙眼中滿是血絲,瞪著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地上的張連生,怒吼道:「放開我!我要殺了他!讓我殺了他!我的父兄!我的母親還有我妹妹!都是他——都是他——」
此話一齣,雲母、觀雲和赤霞的心中更是震動,尤其是觀雲和赤霞。他們雖一直都能從單陽的表現中推斷出單陽在人間恐怕出過什麼事,卻從未聽他說過。而他會在此時說起,無疑已經十分憤怒。看他的樣子,也是無法冷靜下來了。
眼前這個人,怕就是單陽的心結所在。
觀雲和赤霞都是單陽的同門,自然不會信倒在地上的人那番指認單陽是歹人的說辭。只是單陽掙扎得厲害,他們兩個人竟然都沒法將他完全按住,可見自家師弟復仇的執念之深。但看單陽這樣亂動,他們即使想做點什麼都做不了。雲母在一旁也是心急如焚,可眼前的狀況她又插不進手,唯有乾著急。幾人就這樣僵持了好一會兒,忽然,赤霞和觀雲都感到手中一鬆,前一刻還倔得跟牛一樣的單陽竟然不倔了,雖然他眼睛還瞪得老大,身體卻癱軟了下來。觀雲一愣,連忙接住他,並下意識地朝門口看去。
「師父!」雲母驚喜地道。看到白及,她頓時鬆了口氣。
白及來時,正是眾人手足無措、情形最為焦灼之時。只見白及穿著一身白衣持著劍,在妖氣過度凝集而陰沉的天色之下,猶如一道白光從門外踏入,一如既往地保持著神仙的氣度。只是今日,白及卻是微微擰著眉頭,步伐也比往常要快。雲母莫名地覺得他其實有些焦急。不過縱使如此,她依然在看到師父的一剎那安心了下來。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只是覺得師父既然及時到了,那麼事情一定能夠解決。
白及的目光淡淡地在房間內掃了一圈,聞到單陽身上那一身的妖血之氣,便知道自己終究是來得晚了一些。看著單陽瞠目欲裂的樣子,白及心裡也不好受。他將手輕輕放在單陽腦袋上,嘆了口氣,沉聲道:「你不該這麼做。」
單陽死死地咬著唇,若非被法術制住,定然張口就要反駁。然而白及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睜大了眼睛。
他只聽白及平靜地開口:「這本來便已是個死人,你又何必多此一舉去殺他。」
白及垂眼掃了眼地上的張連生,只這一眼,便讓張連生忘了手上的劇痛,渾身戰慄不已。
張連生這一生見過無數人的表情,卻從未見過這種眼神。這個白衣道人的目光太沉靜了,根本沒有一絲波瀾,看自己的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什麼物品。只這一眼,便讓張連生心臟發冷。
尤其是白及剛才說出的那句話,明明沒前沒後,卻莫名讓張連生胸口一緊。
單陽怔怔地張著嘴,似是不知何意。
「此人縱妖多年,為了引妖怕是身上常年帶著不少吸引妖獸之物,時間長了,他的氣息在妖物看來,早已與食物無異。」白及面色平淡地解釋,不喜不怒,只是陳述事實,「如今,哪怕他不主動引妖,妖物也會自然集聚過來。此地雲集的妖物,大概都是被他吸引來的。」
這本來是不要緊的,畢竟這人會縱妖之術,可以將吸引來的妖獸為己所用。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近日在附近活動的妖獸是從北樞真人門中逃出的,被仙人教養過的妖獸,勢必不可能服從於區區一介凡人,所以這人引了妖來又驅不走,只好自己在房間裡弄了個避妖術躲藏起來。方才這附近妖氣大盛,想必就是此人又不服氣想要再強行收一次妖,結果反倒激怒了被他的味道引得口水直流的妖獸,使它們開始攻擊附近無辜的居民。
他不讓其他人進屋躲藏,任憑自己的家人、僕人和佃戶死去。而這樣僵持下去的結果無非兩個:要麼妖獸破了他的結界,將他分食;要麼是妖獸破不了他的結界,但他也出不去,於是困死在房中活活餓死,隨後結界被衝破,妖獸再衝進來將他分食。無論是哪種結局,從時間上來看,都不需要太久。
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不過如此。
白及沒有明說,卻閉上眼道:「他遲早會自食惡果,你殺他不過是斷了自己的仙路。」
「可是這個畜生害死我家人——」單陽身體動不了,怔愣了良久,雖然心中明白師父是提醒他在這裡造殺孽是無意義之事,眼中卻仍留下兩行淚來,咬著牙悲慼地道,「若是就這樣放過他,若是不親手讓他償還我家人臨死之痛,我——」
他要如何甘心!要如何甘心啊!
單陽眼中淚流不止。那張連生聽他這句話,嚇得舉著傷手就想要往屋裡逃。張連生是通玄術之人,聽到「仙路」二字便曉得自己是踢到了硬得不能再硬的鐵板,生怕這個單二少爺寧願自毀前程也非要殺他不可。剛才白及解釋他的命數時說得太含糊,觀雲、赤霞和單陽這等下過凡、伏過妖的弟子雖能聽懂,張連生卻是半懂不懂的,誤以為自己還有生機,故求生慾望極強,爬得飛快,然而還沒等跑到內室,就被一柄橫在面前的長劍攔住。
張連生恐慌地抬頭,卻見那白衣仙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橫在他面前的長劍,正是握在這仙人手中。
「你與他不同,做不到他這般冷血無情。」白及看著單陽,淡淡地道,「若是讓你今日親手殺他,你便真能從此快意?」
單陽一愣,眼中淌淚,卻答不出來。
白及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張連生,眼中冰冷,說:「也罷。怪我之前也沒有想清因果。你入了仙門,不該再沾染凡間愛恨,而我既收你為徒,你在凡間的種種恩怨,自然該寄託於我。」
白及停頓了片刻,目色沉靜,下令道:「觀雲,帶你師弟師妹出去。」
此話一齣,便是觀雲赤霞他們都不禁愣了一下。雲母也聽出師父是有要替單陽師兄了結仇怨的意思,立刻擔心地想上前去拽師父的袖子道:「師父……」
白及聽到聲音回頭,見他的弟子們都滿臉擔心之色,連單陽都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便對他們略一頷首,說:「不必擔憂,我自有分寸。」
話畢,他又抬手摸了摸離他最近,看起來不想走的雲母的頭,輕聲安撫道:「去吧。」
雲母依舊不大願意走,但觀雲師兄一邊扛著還掙扎著的單陽師兄,一邊說:「交給師父就行。」她最後還是三步一回頭地走了。等所有弟子都走後,主屋中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一站一趴。白及定了定神,看向倒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張連生。
張連生被這視線一掃,頓時遍體生寒,但眼珠子卻還在亂轉。他見眼前的仙君是單陽的師父,只怕是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索性也不藏了,直接冷哼一聲道:「這位仙君,你真要殺我?」
白及看著他,不答。
張連生心中慌張,面上卻不顯露出來,故作鎮定地眯了眯眼,笑著說:「我知道神仙不可無故殺凡人,哪怕是如我這般罪大惡極的凡人……若是殺了,便是平白給自己增添孽障,有礙心性氣息,嚴重的,需要下凡渡劫才能消除孽果。我不過一條凡人賤命,算不得什麼,可仙君的心性修為卻是大事。我知道你愛徒心切,可是仙君這樣做,可值得?」
白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收了手中的長劍,平靜地道:「我本就無意殺你。」
聽到這句話,張連生頓時一喜,然而還不等他開心完,卻見那神情清冷的白衣道人蹲下身,抬手在他額頭上輕輕一點。張連生頓時感到一陣寒氣侵體。他哪裡知道這仙人在他腦袋上施的是什麼法術,剎那間慌亂不已,面色煞白。
「這……這是什麼?」
張連生瘋狂地想要去抓腦袋上的東西,然而法術早已入體,哪裡還能抓得出來。
白及靜靜地看著他,並沒有解釋的意思。
他的確是不準備殺他,眼前此人既是將死之人,又有何殺他的必要。只是,不殺他,不意味著不能讓他死。
單陽所希望的,不過是讓這個人嘗他親人所嘗之苦、受他親人所受之痛,讓他為過去所做之事付出代價、痛不欲生。這種事,不需要動手殺人也能做到。
可張連生不知道自己不會死,只當是眼前這仙人嘴上說一套手中做一套,改了主意還是要殺他,在額頭上抓了半天,發現無果,索性放棄。他盯著白及看了一會兒,忽然冷笑道:「你以為這樣他會感謝你嗎?你以為付出便會有人感謝你嗎?你看自古子女都受父母寵愛長大,可是結果呢!長大的子女便要嘲笑含辛茹苦將他們養大後變得老態龍鍾的父母、笑他們迂腐愚昧、怨他們不是高官豪富。這世間人仙靈妖哪個不冷漠自私?若是不為自己謀利,如何在這世間生存?我不過是看透這一點罷了!血脈相連的子女尚且不孝的多,兄弟尚可為蠅頭小利相殘,更何況師徒哉!你看我一身才華,可知我也曾……無妨,死便死吧,反正爛命一條,況且死之痛如何比得上被信任之人遺忘背叛拋棄之痛,你且看百年之後!你且看百年之後!!」
張連生神情猙獰,意識已近癲狂。
只是聽著他的話,白及卻吃痛地皺起了眉頭,忍不住閉上眼睛寧心靜氣,抬手捏了捏脹疼的鼻樑。他之前便到了突破的時期,不時襲來的頭痛尚未痊癒,不知怎麼的,剛剛張連生撕心裂肺的話竟又讓他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面。
他強行讓自己平心靜氣,目光淡然地看著張連生搖了搖頭,說:「我並未殺你,不過是給了你十個夢與一線良知。」
凡人做夢,猶如仙人歷劫。他將單陽與其家人所歷之事投入張連生的腦海之中,讓他以他們的身份親歷單陽一家所受之痛。至於那一線良知……則是白及看張連生之前雖有慌張懊惱之色,卻全無悔過之意,才放入他腦海中的。
張連生聽了這些話,呆若木雞。他先前提起死,都還不曾表現得十分害怕,此時聽到白及放入他腦海中的還有一線良知,卻突然露出極度驚恐之色,拼命地想要把他放進去的東西拿出來。然而他抵抗不住睡意,終於還是睡了過去,然後在夢中經歷了一切——他開始慘叫、咆哮、滿地翻滾。仙人給的夢做得很快,張連生不過須臾便醒了過來,他在夢裡死了九次,還剩下單陽生不如死僥倖存活那一次。他醒來後已經不像個正常人,只不停地慘叫、哭泣、以頭碰地,不停地拿指甲摳自己,摳得胸口鮮血淋淋。
白及不再管他,只走到屋子四角,按照張連生之前的佈置將單陽一腳踹破的陣勢封好,以此暫時阻止妖獸入侵,然後退出了屋子,關上門,將一切恢復原狀,讓張連生正常地迎來他被分屍的命數。
但在合上門時,白及動作一頓,腦內不由得回想起張連生誤以為自己將死之前的話。他雖不大在意這些話,卻隱隱覺得話中的意思有些熟悉,因此轉身不免遲鈍了些,誰知他剛一回身,就有個纖細的身影撲進了他懷裡。
「師父!」
雲母在外面已經等了許久,好久都沒有見師父出來,又聽到屋內有撕心裂肺的慘叫,實在擔心。她好不容易等到白及出來,見到他衣服上沒有血跡,身上也沒有血味,才終於安了心,馬上高興地迎過去,結果速度沒控制好,一頭撞在白及胸口。
白及一愣,不知為何心中一鬆,抬手扶住了她,讓她在一旁站穩。雲母卻有些不好意思,慌慌張張地後退了一步。
赤霞在旁邊笑道:「雲兒之前一直在門口等,怕師父你真的要殺人呢。現在大概是太開心了。」
話是這麼說,其實見白及身上沒有血氣,赤霞自己也鬆了口氣。
白及環視了周圍一圈,有些不解地看向赤霞。
赤霞笑了笑,當即回答道:「四師弟聽到屋裡傳來慘叫聲之後,捏了好久的拳頭,然後突然脫力,就睡過去了。觀雲看他今天折騰得不輕,就先把他送回客店休息去了……對了!」
赤霞忽然從懷中掏出瓶子,放出一個被打得皺巴巴的奇獸,拎起來給白及看,顯擺似的道:「師父你看我剛才找到了什麼!」
大概是被拎得很不舒服,她手中的那個怪物發出了虛弱的汪汪聲,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再仔細看這個怪物的虎身牛尾,可不正是彘?不過大小和之前差得太多,乍一看簡直跟個薑黃條紋貓似的。
「它八成也是被那張連生的味道吸引到這裡來的。」赤霞分析道,「不過它已經沒了靈智,修為也毀掉大半,變得比成妖獸之前還弱。但我找了半天都沒有從它身上搜到令妖牌。」
白及一頓,猜測彘身上的令妖牌八成是被其他更強大的妖物搶走了,嘆了口氣,對赤霞點了點頭:「你做得不錯。」
「嘿嘿。」赤霞難得被誇獎,居然有幾分羞澀,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
因為觀雲率先帶著單陽回去,如今只剩白及他們師徒三人往客店的方向走,雲母和赤霞一左一右地跟著師父。
雲母雖是走著,可注意力卻還是在師父身上,走了好幾步,終於還是忍不住擔心地拉了拉師父的袖子,抬頭問:「師父,你……真的沒關係吧?」
白及步伐稍緩了幾分,低頭看到雲母臉上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擔憂,便摸了摸她的頭,回答:「無妨……我並未傷他。屋內的慘叫聲,不過是因為……我還了他良知。」
雲母聽到師父說他沒有傷人,自然也沒有造殺孽,心中的大石總算是落了地,長長地出了口氣。
不過,聽師父說他只是將良知還給了那個張連生,對方就叫得那麼慘,雲母心裡又覺得奇怪。
其實仔細想想,應該沒有什麼人會一出生就沒有一絲良心吧?難道說,剛剛那個地主,其實是知道有了良知就會痛苦,為了保護自己,才逐漸全部捨棄掉了?
雲母不解地歪了歪頭,卻想不出什麼頭緒,最後只好作罷,繼續跟著白及往客店走,心裡也有幾分擔心忽然暈過去的單陽師兄。
待單陽再度醒來,已是兩日後的黃昏。
「你總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要讓你赤霞師姐往你頭上澆水了。」見師弟甦醒後,觀雲一邊打趣,一邊笑著往他嘴裡塞了一勺吃的。他和赤霞可以辟穀,這個四師弟尚未練成仙身所以還不行。
單陽剛醒過來腦袋還蒙著,嘴裡莫名其妙被塞進了什麼東西,胡亂就嚥了下去。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圍,有些分辨不出時辰和位置,皺著眉頭回憶了一會兒,忙抓住觀雲的肩膀,急切地問:「師父呢?師父可有事?」
他還記得自己聽到了張六的慘叫聲,應該是師父替他報了仇,也替他承了因果。說著,單陽便不自覺地咬住了嘴唇,有些畏懼聽到答案。
觀雲不動聲色地躲開了單陽的爪子,又往他嘴裡塞了一勺子,道:「放心吧,師父又不像你這麼笨,他沒事。不過等回了旭照宮,你可要好好向師父道謝才是……」
「是。」單陽面露赧色。
甦醒之後,他忽然覺得身體輕了許多。為家人復仇對他來說,既是執念,也是責任。張六的事了結了,於他便是卸下了一大半的責任,看著這麼一個昏黃的房間,也覺得好像比往日要來得明亮。
「對了。」觀雲忽然道,「你也要記得好好謝謝小師妹。若不是她看到你跑開就一路追過去,後來又用海螺聯絡我和赤霞,還給師父指路,我們怕是沒法阻止你鑄成大錯。」
單陽一愣,腦內漸漸明晰,想起了他回過頭時,小師妹替他射出的那一箭——毫無疑問,當時也是她救了他。
單陽抿了抿唇,只覺得心頭有些異樣,答應道:「是。」
觀雲見他答應了,便笑了笑,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高興地說:「那走吧!」
「嗯?」單陽顯然沒反應過來。
觀雲興奮地指了指窗外道:「今日好像是人間的什麼特別的日子,人們在外面的河裡放燈。我和赤霞估摸著你今天會醒來,白天就去租了三條船,正好大家一起出去散散心,走吧!」
單陽聽到師兄說的話,不自覺地朝窗外看去。他們所住的客店恰巧在河邊,只見斜斜的夕陽裡,街上亮起了燈火,晚霞照耀在江河之中,已有星星點點的蓮燈自上游順水而下。
單陽忽然有點恍惚。
他上一次見到這般情景,早已不記得是什麼時候。
往事種種,恍然如夢。
不過,單陽答應歸答應,等真的上了船,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小師妹,又不禁侷促起來。他到底是在人間出生的男子,極少與女子同船,看著對面脫下道服換上一般凡人女子裙衫、正在好奇地四處打量的小師妹,總有幾分不自在。
因為要放燈,遊湖的基本都是伸手便能觸及水面的小船,一艘船坐不了幾個人,觀雲和赤霞便索性一口氣租了三條,然後按照入門的先後分配船隻。師父是師長,自然是要給他單獨一條船的,剩下兩條便由觀雲和赤霞一條,單陽和雲母一條。雖說三條船都沒有船伕,但水流不急,他們又能用仙術操控,倒也沒事。大家陸續登船之後,觀雲和赤霞兩個人很快便興奮地親自把船划走了。師父則任由船順水飄著,獨自坐在船艙中,不知道在做什麼。從雲母和單陽的角度看過去,能夠隱隱看到師父端坐在船篷中露出的幾寸雪白的衣襬。
雲母的注意力不知不覺就被那段雪白的衣襬吸引過去了。她好久沒有見到師父,不知為何在滿河的蓮燈光耀之中看到師父那節白色的衣服,心臟就跳得有些快,總覺得有幾分心慌。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她連忙晃了晃腦袋,等晃完便看到坐在船篷對面悶著聲的單陽,頓了頓,喊道:「師兄?」
單陽一頓。原本他正下意識躲閃雲母的視線,現在也不得不看了過去,但又不曉得該說什麼,悶了半天,才出聲:「嗯?」
雲母想了想,有些擔心地問:「你沒事了嗎?」
單陽一怔。
「之前那個人……」雲母遲疑了一下,不知應該怎麼說才好,語氣也不由自主地更加小心翼翼了,「是師兄你過去的仇人吧?」
單陽望著雲母擔心的視線,莫名慌亂,口中卻是嗯了一聲。他猶豫片刻後,開口道:「我沒事……等回到旭照宮之後,我會去拜謝師父為我做的事,還有……」
單陽停下來,眼神遊移了一會兒,才道:「謝謝你之前救我。」
雲母聽出他話說得不太自然但語氣卻很真誠,便抿著唇笑了笑,當時其實只是條件反射做出的舉動,現在師兄卻向她道謝,反倒弄得她不好意思起來。雲母說:「沒事……師兄你之前也救過我呀。」
說著,雲母又對單陽微笑了一下。單陽看著這一笑愣了一瞬。單陽本就不習慣與女子相處,於是彆扭地往旁邊一看,過了良久,才忽然放輕了聲音,遲疑道:「其實你……有一點像我妹妹。」
「誒?」雲母眨了眨眼睛。
「眼睛有一點像。」單陽補充道,「她大概沒有你那麼漂亮,但是她長得很像我娘,也是我們兄妹三人中最活潑的。我原來有些嫌棄她,不想處處帶著她,只想跟著大哥,可她總是黏我……」
單陽說不下去了,便皺著眉閉上了眼睛。
原先那些尖銳的慘叫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女孩手腕上繫著的小金鈴走路時碰撞發出的清脆的鈴聲。
她死時不過六歲,若是平平安安長到今日的話,應當比雲母還要大上許多,大概早已嫁作人婦,興許還有了孩子。
雲母聽到他這樣說,也垂下了眼眸,有些沮喪地說:「我也有哥哥……」
她自然沒有經歷過單陽記憶裡那些慘事。比起四師兄,她完全是在母親的疼愛下順利長大的。哥哥與她幾乎是同時出生,他們生來便有彼此,甚至心有靈犀。
她進了仙門後有師父和師兄師姐,但是還是會想起現在離開狐狸洞去了人間的母親兄長。她有點想家了。
雲母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天空。
初七之夜,月亮還是半圓的,因此星星要比滿月時清晰幾分。銀河猶如一道玉帶分割了星河兩岸,牽牛織女星遙遙相隔,星海爛漫,與河中燈火交相輝映。星海與江河在地平線處相接,星星閃閃的蓮燈與漫天星斗垂直相接,竟是亮成一片。
她畢竟是在人間長大,小時候也聽母親講過人間的傳說,倒不像赤霞師姐那樣覺得新奇。據說此地放河燈是為了照亮牛郎織女相會之路,七夕雖不似上元上巳那般會有男女同遊,但畢竟是女孩子的節日,白日乞巧之後,夜晚便會拜星祭神。今晚從船邊飄過的河燈上有些有字的,多是女子祈願姻緣之詞。
不過,對赤霞師姐來說,大概就不太會明白這種傳說了。對她來說,天上有的並不是和牛郎相會的織女,而是七位紡織星娘娘。那天上的星宿是諸位星君的住處,有的她見過還很熟,有的或許沒有見過,但彼此多少聽說過名字,且他們有著萬萬年漫長的時光可以相遇。觀雲師兄大約也是如此。
雲母重新望向天空,忽然有些恍惚。
她如今也是住在那層層雲霄之中,住的時間有些久了,以至於忘掉了,原來從人間看神仙的住處,居然是這般模樣。
突然間,雲母心裡升騰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便感到胸口一燙……
單陽原本閉著眼睛回憶他妹妹,忽然聽到小師妹慌忙地喊了一聲「師兄」,趕緊睜開眼睛。卻見在漫天星光與璨若星辰的一河河燈之中,小師妹一身白衣被籠在光華之下,寬廣的衣袖衣襬被突然升騰的靈氣之風吹起,烏髮清揚,額前紅印鮮明似血,而身後……
竟整整齊齊擺著五條雪白的尾巴。
單陽愣得說不出話來,然而下一刻的畫面似乎還要令人吃驚。大概是剛剛突破境界氣息不太穩,小師妹身上光芒一亮,在無意之中化作了原形。然後她下意識地皺著眉頭抖了抖毛才睜開眼睛,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驚喜道:「師兄,我有五條尾巴了!」
「啊,嗯……」
「我去給師父看看!」
雲母滿心歡喜,下凡這麼久了,哪裡還能記得單陽師兄還不知道她的原形這種事,見他們的船已經順著河流漂到下游,周圍沒有人了,只剩同樣順水漂的師父的船還在不遠處,便高高興興地跑到船頭撲通一聲跳下水中,四腳並用努力地朝師父的船游去。
單陽張了張嘴,都不知道雲母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變了狐狸,出口阻攔道:「小師妹——」
「嗯?」雲母一邊遊一邊回頭,歪著腦袋疑惑地看向師兄。
單陽張了半天嘴,終於還是扭過頭去掩飾道:「沒……沒什麼……」
雖然小師妹身後現在有五尾,單陽先前在旭照宮中見的狐狸是一條胖尾巴,但是除此之外,兩隻狐狸的外表特徵幾乎完全一樣,他不可能認不出來。單陽想到自己之前在小師妹面前的言行舉止,想到他先前當著她的面隨意喝酒胡言亂語還誤將她當作是沒開靈智的狐狸,難怪他有幾次覺得一隻狐狸居然看起來滿臉的欲言又止……他幾乎是立刻羞得滿臉漲紅,只借夜色遮擋,才沒有立刻暴露出來……
雲母見師兄半天不說話,又扭過頭去,只當他是把想說什麼忘了,繼續在水裡熟練地撲騰。她年幼時不喜歡水,但只是不想把毛弄溼,不代表不會水。狐狸天生就能游泳,就算是小短腿也能刨水。雲母刨得飛快,不久就游到了師父的船邊。她抓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上了船。她眯著眼睛甩了甩毛,等把渾身的毛甩得七八分幹,整隻狐的毛也蓬鬆了不少後,翹著五條尾巴蹦蹦跳跳地往師父的船裡走,見師父正在船篷中打坐,便輕輕地朝他嗚嗚地叫了兩聲。
白及原本正皺著眉頭。昨日那張六的一番話似是勾起了他腦海中什麼久遠的回憶,讓他本來就在臨界點的境界越發躁動,頭疼得也越發厲害,故正在盡力地壓制著湧動的靈力,只等回到自己府邸之後再閉關專心突破。然而聽到雲母的叫聲,他還是睜開了眼,下一刻,一隻小小的白狐便搖著尾巴跳入他懷中,又朝他撒嬌地叫了幾下。
白及一怔,原本煩躁的靈氣莫名地漸漸平復下來。只見雲母有些炫耀地對他擺了擺尾,然後歡快地道:「師父你看,我又長出一條尾巴了!」
三十八
雲母明顯是想得到師父的表揚。
白及聽到她的話,亦有幾分吃驚,原先的那種煩躁的感覺在她搖著尾巴的模樣中莫名地煙消雲散。他看著雲母,一貫清冷的神情不知不覺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白及抬手摸了摸雲母的腦袋,緩緩道:「看到了。」
白及一向不太善於言辭,不知該怎麼誇獎雲母才好,只得放柔了動作摸她的腦袋。
因為被師父摸頭,雲母便下意識地低下頭眯起眼睛,在喉嚨裡輕輕地發出高興的嗚咽聲。她知道這便是師父的誇獎,興奮得想在原地轉個兩圈,尾巴也不自覺地搖得快了起來。
雲母剛剛從水中上船,便是在船邊甩過了毛,現在也還未全乾。她尾巴搖得一快,小水珠就從尾巴毛裡飛濺出來,自己卻還不自覺地小聲叫著,一副想打個滾的樣子。
白及也感到摸到的狐狸毛還有些河水的潮冷之氣,又看眼前的小狐狸這般模樣,便忍不住嘆了口氣,輕聲道:「下回不要這樣游過來了,容易受涼。」
雲母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後縮了縮。她的確是太心急了一點,只想快點讓師父看到她的尾巴所以直接遊了過來,其實等上岸再給師父看也是一樣的。而現在,白及這樣一說,雲母有種自己那點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小心思被暴露在師父眼睛底下的窘迫,白毛底下的臉便漸漸發燙了。
白及卻並未想太多,只當雲母是真的覺得冷了,伸手將她抱起來,放到腿上。他身上沒有攜帶毛巾,只有手帕。猶豫片刻後,他便掐了個訣給她暖身子,用手帕大致擦了一下,然後揣進懷裡小心地摟著。
儘管白及動作已經儘量輕柔了,可是用手帕擦水時雲母還是本能地有點想躲避,嗚嗚叫著不自覺地亂動,讓他犯難。但當雲母聽到師父無奈的嘆息聲,又發覺自己被師父抬手抱在懷裡時,緊張的人就換成了她。
現在雖是七月初,天氣還不怎麼冷,可她尚未修成仙身,渾身是水又吹夜風的話還是有可能著涼的。被師父這樣一抱,風大約是吹不著了,只是雲母也不自覺地滿面通紅,害羞得厲害。
師父救過她,所以他身上那股淡而清雅的檀香味總讓她有種奇異的安心感。她想親近師父,可又慌亂地想從他懷中跳出來……但真要跳時,偏偏卻又不捨。
雲母糾結地僵在他懷中沒動。白及並未察覺到雲母的怪異,只覺得她好像比往日還要老實些。他見她這般模樣,不忍她再一路游回去,嘆了口氣,道:「一會兒,你便同我一起上岸吧。」
雲母點頭,拉長了音叫了聲,隨即往白及懷裡一鑽,蹭了蹭他的衣襟。她在腦海中進行了一番天人鬥爭,之後還是自暴自棄地直接在師父懷中團成一個毛團,然後不動了。
白及一怔,只當她是冷了,神情雖沒什麼變化,手中卻又將她抱得緊了些。
等雲母從師父懷中出來時,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了。
白及心知雲母畢竟是心性未定的小狐狸,見她耐不住性子了,便鬆開她讓她自己在小船中蹦躂。他鬆開雲母後,看著小白狐拖著尾巴活潑地滿船跑來跑去,心中奇異地有些暖意,暫時沒了打坐的心思,索性正了正衣襟,端正地坐下來看燈。雲母跑了兩三圈就好奇地趴在船上,用鼻子去碰湊巧漂到船邊的蓮燈。白及稍稍一滯,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在袖子中摸了摸,掏出先前在縣城郊外時,那戶普通人家的孩子送給他的小河燈來。
他看向不遠處趴在船邊因為用鼻子將花燈撞得漂遠了一點就高興得晃尾巴的雲母,輕聲道:「雲兒,過來。」
「嗷嗚?」雲母疑惑地回過頭。
白及張開手掌,將河燈遞給她,道:「先前有人送我的,你若是想放,可以拿去。」
「真的嗎?!」雲母頓時驚喜不已,見師父點頭,便歡喜地跑過去從師父手中叼起了河燈。
雲母雖然算是在凡間長大的,但畢竟沒來過人間,看到人間的女孩子放花燈,心裡其實十分羨慕。可她也知道赤霞師姐帶出來的盤纏是用來做正經事的,不能拿來玩鬧揮霍,因此不好意思提出要放河燈,眼下見師父拿出河燈,立即又驚又喜。
師父給她的這盞河燈同其他河燈一樣,也是蓮花形的,只是看起來比其他河燈要小一圈。好在雲母本來就是年紀不大的女孩,正是喜歡小東西的時候,反倒覺得它可愛。
不過,雲母叼著河燈試著放了放,卻發現用狐形點燈不大方便,定了定神,便化作了人形。
白及原本抬頭靜靜地坐著看她放燈,見雲母變作人形,不禁愣了愣。一道淺淺的光芒之後,白毛團子狐狸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個端坐在船頭的白衣少女。因為難得過節,又要賞燈,赤霞今日特別打扮過雲母,給她換了一般凡間女孩的衣裳,並且為她稍微挽了發,大部分烏髮都溫柔地垂到了腰際。
變成人形後果然方便很多。
雲母抬手藉著其他燈的火苗將手中的小河燈點燃,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入河中,看著它和其他蓮燈一起順水漂走。但她又捨不得小河燈真的漂走,每每等它看上去要漂得遠了,便伸手又將它攬回來,重新放到近處再讓它漂。
白及一頓,明明他這幾天都看到雲母,剛才那一瞬間,卻忽然覺得她比他印象中要成熟了幾分,但此時再看她專注地玩得很開心的樣子,又覺得是錯覺。白及遲疑了一剎那,皺了皺眉頭,卻見雲母因為要撈河燈身子探出船太多,連忙唸了一個訣將她拉了回來。他鬆了口氣,也沒有再想太多。
雲母就這樣來來回回地玩了一晚上,見周圍的其他遊船都收船要走了,才重新將小河燈收回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袖中。
「你要留著這個?」白及略有幾分意外地道。
節日裡放的河燈多半是祈福用的,放了便不會收走。
雲母點了點頭,欣喜地將它收入袖中。她是單純地覺得這個燈可愛,想留著做紀念。這時,雲母忽然又想到什麼,好奇地看著白及,問:「說起來……師父你以前放過河燈嗎?」
儘管大多數人說起白及的過去時,多半會提起他以前曾是神君,可是雲母卻也記得,師父在此生飛昇以前,也曾當過凡人。
據說白及以凡人之身飛昇之時,才不過二十來歲,這等年齡就飛昇簡直驚世駭俗。仙界的神仙們想他曾是那等才能的神君,便覺得說得過去,可是他們卻幾乎沒有想過,白及在凡間修煉之時,那些不知道他前世因果的凡人,該是如何看待此等異才。
二十多年,對神仙來說只是須臾,根本無需在意。可是對凡人來說,這無疑是十分漫長的時光,已經過了小半輩子。
白及聽到她這麼問,似也怔愣了一瞬,隨後閉上眼睛,想了半天,才搖了搖頭道:「不曾。我為凡人……已是數千年前之事。」
那時,還沒有這樣的習俗。
再睜眼後,白及望著眼前的景色,竟也生出幾分滄海桑田之感來。
雲母歪著腦袋,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然後,她有些迷迷糊糊地算了算,只覺得師父果然比她大好多啊,再算上神君之時,年紀怕是要上萬歲了。
當晚,雲母和師父的船靠岸時,觀雲和赤霞他們已經回岸邊了。雲母和師父師兄告別後,便跟著赤霞師姐先回了房間。回到客店,雲母當然首先彙報了自己多生出一條尾巴的事。
赤霞大為吃驚,看著雲母放出來的尾巴,圍著她轉了幾圈,驚奇道:「你竟然那麼快又長了一條尾巴出來!」
雲母被她看得紅了臉,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赤霞張了張嘴,卻還是不知道該從何誇獎才好。
五尾狐在天下所有開了靈智的狐狸中也算是中上水平了,而云母如今年不過十四歲,又不是青丘那種天生九尾的神狐,這種升尾速度可謂驚世駭俗。
哪怕小師妹實戰能力和仙術水平尚且不佳,但光憑如今的五條尾巴,在靈力和悟性方面,已經難以挑剔。
這麼一想,赤霞便抬手摸了摸雲母的腦袋,道:「看來我和觀雲平時給你佈置的課程還是太簡單了一些。我只當你起碼幾年內都會維持在四尾的水平,往常在心法口訣方面都沒有太逼著你背……以後還是要加快速度,這件事我也會和觀雲說的。」
聽師姐這麼講,雲母連忙點了點頭,認真地記住。
一夜過去。
由於彘已經抓到,白及親自去一口氣收拾了那張地主田莊附近齊聚的妖獸之後,便再沒有什麼值得他們大動干戈的妖獸或是妖獸組成的群體,於是他們師徒五人又最後清掃了一番縣城附近的妖獸奇獸,將收來的妖獸們交還給北樞真人後,便要回旭照宮中。
「師父……你沒事吧?」在去北樞真人道觀的路上,雲母擔憂地拉住了身邊師父的袖子,十分不安地問。
那日在張地主田莊之內,單陽儘管不管不顧地殺了許多妖獸,可並沒有將妖獸殺盡,更何況田莊中還有不管殺掉多少妖獸都能再引來它們的源頭張連生。因此那一天,他們雖然離開了田莊,可田莊一事卻並未了結。直到幾日前,師父又一次感到妖氣大盛,而隨後那齊聚的大量妖氣竟有自然潰散之勢,才又一次去了田莊,一口氣收拾了所有妖獸。
白及第一日到了北樞真人道觀,劍一起一落便能收拾掉所有鬧事的奇獸,那麼妖獸到他手中自然亦好不了多少,一來一回甚至都不到半個時辰。只是他回來之後,臉色便一直不是太好,常常皺眉頭,額頭上冒虛汗,還經常在房間中打坐不出門,猶如在旭照宮中一般。
今日亦是這般,白及面色蒼白,眉頭也緊緊地擰著,似有痛苦之色。雲母見他如此,自然非常擔心。
白及抿了抿唇,看身邊的雲母臉上毫不掩飾地寫著對他的關切之色,便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緩聲道了一句「無妨」,便繼續往前走。只是往常他是清冷少言,今日雲母實在很難不擔心他是沒有力氣說話,仍然無法移開視線。
觀雲當然亦注意到了白及這幾日的異樣。只是比起雲母來,他對師父的事、仙界中的事更瞭解。看到師父的樣子,他極為心驚,忍不住開口道:「師父,你這難道是……突破之兆?」
觀雲話音剛落,大家都立刻吃了一驚。
眾人皆知白及已是上仙第一流,早已到仙品巔峰,按理來說,應該不會再突破的。
白及卻只是皺著眉頭,倒不覺得乏力,只是頭疼欲裂,腦內不斷閃現的畫面讓他想要打坐靜心。他蹙眉解釋道:「我不確定……總之,儘快回旭照宮。」
「是!」聽師父這麼說,他們自然不敢耽擱,連忙各自都加快了腳程。
他們順著來時的路回了仙山,不久就到了道觀。北樞真人聽聞白及他們歸來,急急忙忙地迎了出來。
為了爭取時間,師父立刻帶了彘去和北樞真人說話,殺了不少妖獸的單陽說要與北樞真人道歉就同去了,剩下觀雲、赤霞和雲母三人一道去還妖獸。
因為雲母走得慢,赤霞索性讓雲母化成狐狸,由她抱著。雲母完全不介意被抱,待在赤霞懷中慢吞吞地搖尾巴,只是由於擔心師父的事,難免有幾分心不在焉。
赤霞亦是如此,所以她踏出大廳去後院的時候,險些不小心撞了人。
「啊,抱歉……誒?」赤霞一驚,抬起頭來,這才注意到是有人正從後院走回來,幸好觀雲及時將她和小師妹一併扶住,這才沒有真撞到。
只是赤霞卻依然十分驚訝地盯著迎面之人懷中之物。
對面那個人懷裡,居然也抱著只毛團大的狐狸,只不過是紅色的。它的尾巴隨意地擺在抱著他的人懷中,不像雲母那樣總是整齊地以扇形姿態擺著,所以數不清楚有幾根,但絕對有很多。好在雲母的現在是一條胖尾巴,儘管數量比不了人家多,但肯定比他每一條都胖。
剛才赤霞那一撞,雖然沒有真的撞到對面的青年,但云母和對面的狐狸卻是差點鼻子碰鼻子,便是她及時低頭,也還是磕到了額頭。她疼得拿爪子揉了揉腦袋上的毛,睜開眼便看見對面那隻紅狐狸也正瞧著她。兩隻狐狸面面相覷,都有些驚訝。
「嗷嗚?」雲母歪了歪腦袋,像是打了個招呼。
對面的狐狸怔了一瞬,旋即一下子就移開了視線,沒有理她,神情頗有幾分傲慢。
雲母還是第一次在仙界見到同類,被冷落也沒生氣,只是好奇地擺著尾巴。她聽師兄師姐說過仙界成仙的狐狸不少,但卻還從未見過,畢竟是同一種族的,肯定會覺得親近。
因為是同族,雲母一下子就看出它是公的。
可惜那隻狐狸始終不理她,反倒是險些和赤霞相撞的青年好脾氣地笑了笑。他額頭上繫著一根紅繩,大約是裝飾之物,顯得原本就清爽的外表越發靈秀,對赤霞道了聲「沒事」,便抱著懷中的狐狸走了。
赤霞抱著雲母亦走了。不過雲母出於好奇,扭頭看了看,卻只看見了那紅狐狸的好幾根從不同方向露出來的尖尖的尾巴梢。
於是雲母只好轉過了頭,乖乖地待在赤霞懷中。
「剛才那個女孩子,我怎麼沒有見過?」這時,與雲母會面時一言不發的紅狐狸,正揚著下巴發問。
他的皮毛比一般狐狸都要光亮,每一條尾巴都十分飽滿柔順,豎起時猶如燃燒的火焰,別人一看他就知道他受著非同一般的照料。不過,大約是平時被無微不至地照顧慣了,以至於這狐狸的言行舉止都頗帶幾分傲氣。
只見他微微眯了眯眼,略有幾分不滿地道:「難道這世間,還有不投奔我青丘的靈狐?」
抱著他的青年無奈地微笑了一下,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能不戳傷少爺高貴的自尊心,畢竟少爺自幼體弱,雖是神狐卻極少出門。
然而,還不等他想出怎麼回答,便聽他懷中那狐狸道:「阿四,替我查清楚。」
「誒?」青年一臉苦笑,「少爺,這怎麼查?天下狐狸這麼多,我們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能出現在這道觀裡的狐狸,不是仙狐,便是被收為仙門弟子的靈狐。狐狸本就是靈物,走在成仙路上的不知道有多少,便是青丘的門客,就有成千上萬。
然而,他懷中的狐狸頓了頓,道:「我知道。」
「啊?」
青年一臉吃驚地看著紅狐狸,心道他什麼時候有了這等看一眼就能知曉姓名的通天本事。誰知這主子憋了半天,扭了扭頭,口中吐出兩個字:「娘子。」
糟了,事情鬧大了。
年少的紅狐狸這麼說後似乎也感到幾分尷尬,清了清嗓子,解釋說:「我剛才撞到她額頭了……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嗎?我總要對人家負責。好了,去找吧。」
這個時候,並不知道自己只是非常無辜地和別人撞了一下額頭就要被抓去結婚的雲母還被赤霞抱在懷裡。她本來就比較心大,短暫的好奇心也隨著紅狐狸的身影飛快地消失了,比起紅狐狸,肯定還是師父比較重要。
旁邊的觀雲師兄和赤霞師姐倒是還在討論。
觀雲感興趣地道:「說起來,剛剛那個人額頭上的,好像是青丘的標記。」
雲母到底聽了一耳朵,也想起那個青年額頭上確實繫了一根紅繩。
「誒?青丘?」赤霞亦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這麼說來,剛才那個難道就是據說有點體弱多病所以不怎麼出門的青丘少爺?」
觀雲點頭:「我也沒見過,不敢確定。但看那個樣子,有些像。」
青丘狐狸雖然多,但剛剛那隻紅狐狸看大小就知道年紀肯定不大,估計和雲母差不多年紀。但它身後卻拖著那麼多尾巴……小師妹十四歲生五尾已是極為難得一見的天賦,比她天資更高的靈狐肯定不多,剩下的唯有天生神狐了。
青丘神狐一族如今的主人成婚數百年,也只有十四年前誕下的一子,故年齡尚幼的九尾狐自然只有這麼一隻。不過此子自出生便體弱,經不得風,故不大出門,觀雲赤霞便沒有見過。
這樣一來,能有那麼多尾巴的狐狸,大約就是那個鮮少在公眾面前露面的小少主了。
觀雲摸了摸下巴,道:「既然能到這裡來,他的身體應該是好得差不多了。大概是天帝召叢集仙替北樞真人收妖,青丘那裡也放了小少主出來見見世面吧。」
這個時候,白及仙君已經將彘歸還了北樞真人,並大致說明了令妖牌尚未找到一事。
彘雖是活著被帶回來了,可北樞真人看著它如今不過狸子大小,又失了靈智,叫聲有如奶狗一般的可憐樣子,也是滿心複雜。他看了瘦瘦小小的彘好一會兒,終是長嘆一聲,重新將它抱進懷中,從袖子裡掏出幾個葫蘆,又是喂丹藥又是喂水,親自照顧了好一會兒,才將它交給童子帶到後院去。
北樞真人重新抬頭時,見白及師徒都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澀然一笑,解釋道:「仙君有所不知……彘被我撿回來之時,也是差不多這般大……這些相貌天生怪異的妖獸奇獸其實心性大多是好的,只是它們外表長得與眾不同,在凡間難免受到其他獸類的排擠,也不受神仙的喜愛,登仙之路難免比其他外貌端正之獸困難許多……時間一長,這些奇獸在開靈智前心中便易生出怨懟,亂了心性,日後多半會變成惡妖乃至兇獸,非要將過去的仇報了不可,還常常為禍人間……長得怪本不是他們的錯,卻讓他們生來便承受了更多的痛苦。我將他們收留於此,便是想給他們提供一處不會受排擠之地,望他們日後不要誤入歧途……你瞧我的那些徒兒,大多也是奇獸出身,化了人,個個不都挺漂亮的?」
說著,北樞真人嘆了口氣。
「彘開靈智之後,總怨我給他起的名字不好。其實這名字不是我一拍腦袋想的,而是算的……它,還有其他妖獸們犯下這等大錯,不可不罰,以免他們一錯再錯。可他們犯下此錯,終究有我教導不好的原因,是我的錯啊!待事情處理完畢後,我亦會同他們一道上天庭領罰,將一切交由天帝定奪……」
說著,北樞真人跪下朝白及仙君一拜,眼中已含了淚,道:「此次,真是勞煩仙君了……」
白及受命於天庭的任務不過是收復逃下凡間的仙人寵物,也的確有三分之一的妖獸和奇獸都由他親自收回了。如今桂陽郡已平,任務早已完成,他雖也在意令妖牌所在竟然推演不出一事,可總不能一直留在人間替北樞真人找牌子,剩下的事唯有交給北樞真人一門自行收拾。
白及告辭後,帶著單陽返回去與剩下的三個徒弟會合。不過,待重新見到另外三人時,白及和單陽都不禁愣了一下。
赤霞抱著在她懷裡睡成一團的雲母,不好意思地笑著道:「小師妹大概是之前爬山太累,中途就睡著了。要不……還是我一路抱著她好了。」
白及看著躺在赤霞懷中那隻蜷成一團的毛茸茸的狐狸,心中一軟。白及本來被突破之兆糾纏,雖是能忍住儘量不露出異樣,可終歸有幾分難受,與北樞真人說話時便全程皺著眉頭,不過這個時候,卻難得有了笑意,只是在旁人看來他的神情並沒什麼變化,便是熟悉他的赤霞觀雲亦沒有察覺。他停頓片刻,道:「我來吧。」
「可以嗎?」赤霞一愣。
白及頷首,自然地接了雲母,只是神情仍是淡淡的。
白及今日行得比往常要快些,不久就到了旭照宮前。回到許久不曾回到的熟悉的地方,觀雲和赤霞都不禁露出了幾分笑意,人間雖然有趣,可他們終究是在天界出生長大,哪裡都比不上這裡好。單陽卻是在看到宮門時微微一頓,似有幾分恍惚之色。
白及側頭掃了他一眼,轉過頭,道:「去吧。」
「師父?」單陽抬頭一驚。
白及未再回頭,只說:「我即刻便要閉關,起碼有半年不出來……你若想要下山祭奠你父母,便去。」
心中之事被直白地點破,單陽窘迫不已。明明白及話語平靜,似是告訴他自己現在沒空接受行禮道謝的隨口之言,單陽卻忽然覺得眼眶發酸,幾乎又要掉下淚來。好在他還記得男兒有淚不輕彈,硬生生忍住,沉著臉朝師父的背影拱手一拜,生硬地道了聲「是」,又跪下來朝師父磕了個頭,這才轉身自己騰雲下山去了。
赤霞和觀雲一激動就跑在前頭,見其他人良久沒跟上,這才回了頭,見到只剩下師父一人,不禁咦了一聲。
白及並不準備多解釋,只對他們道:「我去閉關,此番要等境界突破方可出關,若非急事,勿要打擾。」
赤霞觀雲連忙稱是,並目送白及離去。他們兩人跟隨白及許久,也不是第一次經歷他長時間閉關,已經習慣這種情況了。他們也知道師父這等品級的仙人,閉關打坐之時常常會進入幻境,若是打斷的話,雖然之後可以續上,但終究難以投入,許是會影響心境。尤其是白及此次是境界突破,除非十萬火急的事,否則最好不要打擾他。
不過,白及離開後,赤霞卻皺著眉頭,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樣。觀雲忍不住看她,問:「怎麼啦?」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赤霞說,「但又想不出來。」
這麼一說,觀雲便也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起來,可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起來,只當自己又被赤霞帶跑了思路,笑她道:「許是錯覺吧,你也不要太鑽牛角尖了。」
「也是。」赤霞點了點頭,只是依舊神情未展,像是拼命回憶著什麼。
片刻之後,終於有一瞬間她突然睜大了眼睛,猛地一拍大腿,驚道:「糟了!小師妹還在師父手上!」
事實上,白及進入內室後,也發現自己因為太順手不小心將徒弟抱進來了。不過因為雲母還睡著,他想了想,沒有打擾她,而是小心地將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讓她繼續睡,想著雲母醒來後她應該就會自行離開,然後便自己打坐入了定。
然而云母中間迷迷糊糊地醒來了一次,比起硬邦邦的床,肯定還是師父身上比較暖和比較軟,所以就自己跑下來趴到了師父膝蓋上,不久又沉沉睡去。
雲母醒來時,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她居然身處一片莫名其妙的竹林之中,還有一個穿著一身紅衣的男子饒有興味地蹲在她面前看著她。
「你是誰?」雲母驚慌得尾巴都蜷起來了,脫口而出道。
「我?」紅衣男子摸了摸下巴,像是若有所思。雲母這才注意到這是個長得十分標緻的男子,而且他額間,居然有一枚形狀和她一模一樣的紅印。
雲母不由得望著那枚印記出神。恰在此時,那男子輕輕地笑了笑,回答道:「想起來了,我叫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