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穿過了淡水市區,沿著海邊的公路向前行駛,海風猛烈的捲了過來,掠過車子,發出呼呼的響聲-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淺紫色的紗巾,把長髮系在腦後,深深的迎著海風呼吸。海浪在沙灘和岩石間翻滾,捲起成千成萬的白色浪花。
終於,車子停了下來,眼前是一個由岩石組成的、天然的拱門,大概是幾千萬年前,被海浪衝激而成的,由拱門望出去,大海浩浩瀚瀚,明波萬頃。
「這裡是哪兒?」-青問。
「這地方就叫石門,因這一道天然的拱門而命名的。」夢軒說,熄了火,掉轉頭來望著-青:「我們下車去走走吧!」-
青下了車,海風撲面捲來,強勁而有力,那件紫色的風衣下襬被風所鼓滿,飛舞了起來,她的紗巾在風中飄蕩。夢軒走過去,用手攬住了她的腰。
「不冷吧?」他低聲問。
「不,不冷。」-青輕聲回答。
他們並肩從石門中穿出去,站在遍佈岩石的海岸邊緣,沙子被海風捲起來,細細碎碎的打在皮膚上面,有些疼痛,遠處的海面上,在視力的盡頭,有一艘船,像一粒細小的黑點。
「你不常出來?」夢軒說,像是問句,又不像是問句。
「幾乎不。」
「我喜歡海,」他說,「面對大海,可以讓人煩惱皆忘。」
「你懂得生活,」她說:「而我,我還沒有學會。」
「你會學會的,」他望著她,眼光熱烈。「只要你肯學。」
她凝視他,眼光裡帶著抹瑟縮和畏懼,嘴唇輕顫,小小的臉龐柔弱而惶惑。他握住了她的手,那雙手蒼白冰冷,帶著微微的痙攣。
「你在發抖,」他說,覺得喉嚨喑啞,嘴唇乾燥。「為什麼?冷嗎?」
「不,」她咬了咬嘴唇:「我怕。」
「怕什麼?怕這個海風會吹翻了你?還是怕海浪會捲走了你?」他用手輕輕的捧起了她的臉頰。
她的眼光陰晴不定。
「我怕你。」她輕聲的說,坦白的,楚楚可憐的。
「別怕,」他潤了潤嘴唇:「你不該怕一個人,這個人由你才認識了生命──一種再生,一種復活,你懂嗎?」
她的睫毛輕揚,眼珠像一粒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我懂,但是──你不該來找我,你不該帶我出來。」
「我不該認識你。」他低聲說,用大拇指輕輕的撫摸她的面頰:「不該參加程家的宴會,也不該在新生戲院門口認出你來。」他的眼光停在她的唇邊,那兒有一道齒痕。「你是那樣喜歡咬嘴唇的嗎?你的嘴邊有你的牙痕……」他注視著,注視著,然後,他的嘴唇蓋了上去,蓋在那齒痕上,蓋在那柔軟而顫抖的唇上。
「不要,」她呻吟著,費力的掙扎開來。「請你不要!」她懇求的語氣裡有令人不能抗拒的力量。「別招惹我,好嗎?放開我吧,我那樣害怕!」
「怕我嗎?」
「是的,也怕我自己。別惹我吧,我這裡面有一座活火山。」
她把手壓在自己的胸前。「它一直靜伏著,但是,它將要爆炸了,我那麼怕……一旦它爆炸了,那後果就不可收拾。」
「你是說──你的感情?」
「是的。」
「如果那是活火山,它終有一天要爆發的。」
「我不要,我害怕。我會被燒死。」
「你在意那些世俗的事情,是嗎?」他有些生硬的問,用腳踢著地上的石塊。「我們離不開世俗的,不是嗎?」她反問,臉上有天真的、疑問的神色。
「或者──是的。」他不能用謊言欺騙自己,或欺騙她。自己是騙不了的,騙她就太殘忍了。拉住她的手,他說:「我們走吧!這裡的範圍太小了。」
重新上了車,他發動了車子,他們沒有往回去的路上走,而是一直向前,沿著海岸的公路疾馳。
「現在去什麼地方?」-青問。
「金山。」他頭也不回的說,把車行的速度加到時速八十公里。他內心的情緒也和車速一般狂猛。
金山距離石門很近,二十分鐘之後,他們已經到了青年育樂中心的廣場上。把車子開到海濱的橋邊,停下車來,他們在遼闊的沙灘上踱著步子。她穿著高跟鞋,鞋跟不住的陷進沙裡去。
「脫下鞋來吧!」他慫恿著。
她真的脫了下來,把鞋子放在車裡,她赤著腳走在柔軟的沙子上。他們沿著海邊走,兩組腳印在沙灘上留了下來,她的腳細小而白暫,在海浪裡顯得特別單薄。這是深秋,海邊只有海浪的喧囂和秋風的呼號,周遭遼闊的海岸,找不到一個人影。他的手挽著她的腰,她的長髮在海風中飄飛。
「你怎麼嫁給他的?」他問,不願提起伯南的名字。
「不知道。」她迷惘的說:「那時爺爺剛死。」
「你原來和你祖父在一起的嗎?」
「是的,我六歲的時候,爸爸離家出走了,他愛上了另一個女人。九歲的時候媽媽改嫁了,我跟爺爺一直在一起,我們相依為命,他帶我來臺灣,然後,五年前,他也去了。」
「哦!」他握緊她的手,站住了,注視她的眼睛,喊著:「你是那樣一個小小的女人,你怎麼接受這些事情呢?」
她微笑,但是淚珠在眼裡打著轉轉。
「爺爺死了,我覺得我也死了,他幫我辦喪事,喪事完了,我就嫁給他了,我覺得都一樣,反正,我就好像是死了。」
「這個家並不溫暖,是不是?」
「一個很精緻的墳墓,我埋了五年。」
「卻拒絕被救?」
「怕救不出來,再毀了別人。」
「但願與你一起燒死!」他衝動的說,突然攬住了她,他的唇灼熱的壓住她的唇,手臂箍緊了她,不容許她掙扎。事實上,她並沒有掙扎。那壓迫的炙熱使她暈眩,她從沒有這樣被人吻過。他的唇貼緊了她的,顫慄的、燒灼的吮吸轉動,那股強勁的熱力從她唇上奔竄到她的四肢、肌肉、血管,使她全身都緊張起來。終於,他抬起頭來,捧住她的臉凝視她,然後,他把她的頭攬在胸前,溫柔的抱著她。她的耳朵貼著他的胸口,那心臟正瘋狂的擂擊著。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我完了。」他低語:「我從來沒有動過這樣強烈的感情。」
「包括你的她?」她問,感到那層薄薄的妒意,和海浪一般的淹了過來。
「和她的愛情是平靜的、穩定的、順理成章的。」他說。
「你們的感情好嗎?幸福嗎?愉快嗎?」
「看──從那一方面講。」
「你在迴避我,」她敏感的說,嘆息了一聲。「但是,我已經瞭解了。」
「瞭解什麼了?」
「你們是幸福的。」她低語。「她很可愛嗎?」
「何必談她呢!」夢軒打斷了她。「我們往前走走吧!」
他們繼續往前面走去,他的手依然挽著她的腰,兩組腳印在沙灘上蜿蜒的伸展著-青低著頭,望著自己的腳,那樣緩慢的一步步的踩在那柔軟的沙子上。等到漲潮的時候,那些足跡全會被浪潮所帶走了。一股愴惻的情緒湧了上來,酸酸楚楚的壓在她的心上,喜悅和激情都跟著浪潮流逝。人生不是每件事都能公平,有的人生來為了享福,有的人卻生來為了受苦。
「你不高興了。」他低徊的說,嘆了口氣。
她有些吃驚,吃驚於他那份敏銳的感應能力。
「我一向生活得非常拘謹,」她說,在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我不習慣於──犯罪。」
「你用了兩個奇怪的字,」他不安的說:「愛情不是犯罪。」
「看你用哪一種眼光來看,」她說:「許多東西是我們迴避不了的,你也知道,對嗎?」
是的,他也知道,知道得比她更清楚。來找她的時候,所憑的只是一股激情,而不是理智。他沒有權利攪亂她的生活,甚至傷害她。低下頭,他沉默了。有隻寄居蟹揹著一個醜陋的殼從潮溼的沙子裡爬了出來,蹣跚的在沙子上踱著步子-青彎腰把它拾了起來,放在掌心中,那青綠色的殼扭曲而不正,長著薄薄的青苔。那隻膽怯的生物已經縮回了殼裡,躲在裡面再也不肯出來。
「看到了嗎?」-青不勝感傷:「我就像一隻寄居蟹,不管那殼是多麼醜陋和狹小,我卻離不開那個殼,我需要保護,需要安全。」
「這殼是安全的?」夢軒問,「你不覺得它脆弱得敵不住任何打擊,輕易就會粉碎嗎?」
「可能,」-青抬起眼睛來:「但是,總比沒有好,是不是?而且,你不該做這個敲碎殼的人哪!」
他為之結舌,是的,儘管這殼脆弱、狹小、醜陋,他有什麼權利去敲碎它?除非他為她準備好了另外一個美麗而安全的新殼,他準備了嗎?注視著-青悲哀的眼睛,他懂了,懂得她的意思了。握住她的雙手,他誠摯的、無奈的、而悽楚的說:「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我會很小心,不去敲碎你的殼,除非……」他嚥住了,他沒有資格許諾什麼,甚至給她任何保證和希望。她是一隻寄居蟹,另外一個女人也是,他同樣沒有權利去敲碎另外一個殼!
她把她纖細的小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微笑的注視著他的臉。
「我們都沒有防備到這件事的發生,是不是?我絲毫都不責備你,在我這一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充實過,我還求什麼呢?我終於認識了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你聰明,你智慧,你熱情,所以你要受苦。我是生來註定就要受苦的,因為我屬於一個遺失的年代,卻生活在一個現實的社會里。讓我們一起受苦吧,如果可以免得了……別人受苦的話。」
他望著她,好長好長的一段時間,他就這樣子望著她。那不是一個柔弱的小女孩,她有見識,有度量,有勇氣!在她而前,他變得渺小了。他們對視良久,然後手牽著手站了起來,今天,雖然沒有很好的陽光,但總是他們的,至於明天……他們都知道,所有的明天都是破碎的、陰暗的,他們沒有明天。
離開了沙灘,他們走向草地和松林,在一棵松樹下坐了下來。她被海水所浸過的腳冰冰冷,他脫下西裝上衣,裹住了她的腳(他多麼想永遠這樣裹住她,給她保護和溫暖!)他們依偎著,談雲,談樹,談天空,談海浪,只是不再談彼此和感情,當他們什麼都不談的時候,他們就長長久久的對視著,他們的眼睛談盡了他們所不談的東西:彼此和感情。
黃昏的時候,他們回到了臺北。在一家小小的餐廳裡,他們共進了一頓簡單的晚餐,時間越到最後就越沉重,他們對視著,彼此都無法掩飾那濃重的愴惻之情。「剛剛找到的,就又要失去了。」他說,喝了一點兒酒,竟然薄有醉意。
「或者沒有失去,」-青說,牙齒輕咬著杯子的邊緣:「最起碼,在內心深處的某一個地方,我們還保有著得到的東西。」
她對他舉了舉杯:「祝福你!」
他飲乾了杯子裡的酒。
離開了餐廳,他送她回到家門口,停下了車子,他拉住她的衣角。
「在你走以前,告訴我一件事,」他說:「你的全名叫什麼?姓什麼?」
「許。」她說,他們認識得多深刻,而又多陌生!「許-青。爺爺在世的時候,叫我——,也叫我青青。有的時候,他叫我紫娃兒和小菱角花。」
「許-青。」他低低的念著,一朵飄浮在霧裡的、紫色的睡蓮!
她走了,紫色的影子消失在夜霧裡,他坐在那兒,沒有把車子開走。燃起一支菸,他在每一個菸圈中看到那抹淡淡的紫。附近人家的收音機裡,飄出了迷離的歌聲:「……如今咫尺天涯,一別竟成陌路……」
是他們的寫照嗎?何嘗不是?
永遠是這樣的日子,千篇一律的,金錢、數字、表格、進口、出口……以及那些百般乏味的應酬,國賓、統一、中央酒店……日子就這樣流過去了,這是生活,不是藝術。一天的末尾,拖著滿身的疲倦(豈止滿身?還有滿心!)回到家裡,孩子的笑容卻再也填不滿內心的寂寞。那蠢動的感情,一旦出了軌,彷佛千軍萬馬也拉不回來,整日腦子裡飄浮的,只是那一抹淺紫,在海邊的,在松林裡的,在餐廳中的,那亭亭玉立的一抹淺紫!
手放在駕駛盤上,他的眼光定定的望著前面的街道,他看著的不是行人和馬路,而是一團紫色的光與影,胸中焚燒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慾望,她怎樣了?
車子到了家門口,時間還算早,不到十點鐘,美嬋和孩子們不知睡了沒有?但願他們是睡了!把車子倒進車庫,他只想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好好的想一想。
用鑰匙開了大門,滿屋的喧譁聲已溢位門外,一個女高音似的聲調壓倒了許多聲音,在夜色裡傳送得好遠好遠:「美嬋,你不管緊一點啊,將來吃虧的是你,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吧!」
夢軒站在花園裡,下意識的皺緊了眉頭,他知道這是誰來了,美嬋的姐姐雅嬋,而且,從那鬧成一團的孩子聲中,他猜定他們是全家出動了,那三個有過剩的精力而沒有良好管束的孩子一定已經在翻天覆地了。走進客廳的門,果然,陶思賢夫婦正高踞在客廳中最好的兩張沙發上,他們的三個孩子,一溜排下來,成等差級數,是十二歲的男孩賢賢,十歲的女孩雅雅,和八歲的男孩彬彬,現在正把小楓小竹的玩具箱整個倒翻在地上,禍害得一塌糊塗。即將考中學的賢賢,還拿著把玩具手槍,在和他的弟弟展開警匪大格鬥。雅雅酷肖她的母親,有張喜歡搬弄是非的嘴巴和遲鈍的大腦。這時正坐在地毯上,把小楓的三個洋娃娃全脫得一絲不掛,說是組織天體營,小楓則張著一對完全莫名其妙的大眼睛,好奇的望著她。小竹是孩子們中最小的,滿地爬著在幫那兩個表哥撿子彈和手榴彈。全房間鬧得連天花板都快要塌下來了,而美嬋安之若素的坐著,好脾氣的聽著雅嬋的訓斥,思賢則心不在焉的翹著二郎腿,把菸灰隨便的彈在茶几上、花瓶裡和地毯上。
夢軒的出現,第一個注意到的是小楓,丟下了她的表姐,她直奔了過來,跳到夢軒的身上,用她的小胳膊摟緊了夢軒的脖子,在他的面頰上響響的親了親。
「爸爸,你這麼晚才回來!」軟軟的童音裡,帶著甜甜的抱怨。
「今天還晚嗎?你看,你們還沒睡呢!」夢軒說,放下了小楓,轉向陶思賢夫婦,笑著說:「什麼時候來的?叫美嬋把誰管緊一點?」
「你呀!」美嬋嘴快的說,滿臉的笑,完全心無城府而又天真得近乎頭腦簡單。「姐姐說,你這樣常常晚回家是不好的,一定跟那些商人去酒家談生意,談著談著就會談出問題來了,會不會?夢軒?」
「美嬋,你……哎呀呀,誰叫你跟他說嘛!」雅嬋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再沒料到美嬋會兜著底抖出來,心裡暗暗的咒罵著美嬋的無用,在夢軒面前又怪尷尬的不是滋味,夢軒心中瞭然,只覺得這一切都非常無聊,奇怪她知道來指導美嬋,怎麼會管出一個花天酒地的陶思賢來?笑了笑,他不介意似的說:「美嬋,別傻了,你姐姐跟你開玩笑呢!」
「是呀!」雅嬋立即堆了一臉的笑:「我和你開玩笑說說嗎,你可別就認真了,像夢軒這樣的標準丈夫呀,你不知道是那一輩子修來的呢!」
夢軒在肚子裡暗暗發笑,奇怪有些女人的腦筋真簡單得不可思議,在椅子中坐了下來,陶思賢立即遞上了一支菸,並且打燃了打火機。夢軒燃著了煙,望望陶思賢說:「你的情況怎麼樣?」
「還不是要你幫忙,」陶思賢說:「我們幾個朋友,準備在瑞芳那邊開一個煤礦,這是十拿九穩可以賺錢的事情,臺灣的人工便宜,你知道。現在,什麼都有了,就短少一點頭寸,大家希望你能投資一些,怎樣?」
「思賢,」夢軒慢吞吞的說:「你知道如今混事並不容易,我那個貿易行是隨時需要現款週轉的,那樣大一個辦公廳,十幾二十個人的薪水要發,雖然行裡是很賺錢,但是,賺的又要用出去,生意才能做大,才能發達,我根本就沒辦法剩下錢來……」
「得了,得了,夢軒,你在我面前哭窮,豈不是等於在嘲笑我嗎?」思賢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不愉快的神情來:「誰不知道你那個貿易行現在是臺北數一數二的?我們從大陸到臺灣來,親戚們也沒有幾個,大家總得彼此照應照應,是吧?夢軒,無論如何,你多少總要投資一點吧?」
夢軒深深的抽了一口煙,心裡煩惱得厲害。
「你希望我投資多少?」
「二十萬,怎樣?」陶思賢乾脆來個獅子大開口。
「二十萬?」夢軒笑了:「思賢,不是我不幫你,這樣大的數目,你要我從何幫你呀?」
「哎喲,妹夫呀,」雅嬋插了進來:「只要你肯幫忙,還有什麼幫不了呢?就怕你大貴人看不起我們呀!」
「姐姐,」美嬋不好意思的說:「你怎麼這樣說呢?夢軒,你就投資一點吧,反正是投資嗎,又不是借出去……」
「是呀,」雅嬋接了口:「說不定還會大賺特賺呢,人總有個時來運轉的呀,難道我們陶家會倒楣一輩子嗎,何況,沾了你們夏家的光,也沾點你們的運氣……」
「這樣吧!」夢軒不耐的打斷了她:「這件事讓我想一想,如何?思賢,你明天把這煤礦的一切資料拿到我辦公室去,我們研究研究,怎樣?」
「資料?」思賢愣了一下:「你指的是什麼?」
「總得有一點資料的呀,」夢軒開始煩躁了起來:這一切是多麼多麼讓人厭倦!「這煤礦的確定地點、地契、礦藏產量、已開採過的還是尚未開採、合夥人是誰、手續是否清楚……這種種種種的資料,我不能做個糊里糊塗的投資人呀!」
「我懂了,」陶思賢慢條斯理的說:「你不信任我,你以為我在騙你……」
「妹夫呀,你也太精明了,」雅嬋尖銳的嗓子又插了進來:「想當初,美嬋還跟著我們住了好多年呢,你家小楓的尿布還是我家破被單撕的,我們現在環境不好,妹夫不幫忙誰幫我們……」
「好了,好了,」夢軒竭力的按捺著自己,「如果你們缺錢用,先在我這兒挪用吧,我不投資做任何事情,我的錢全要用在自己的事業上!」
「我們不是來化緣的,」思賢一臉怒氣:「夢軒,你似乎也不必對自己親戚拿出這副臉孔來呀!」
「是呀!」雅嬋夫唱婦隨:「打狗也還要看看主人是誰呢!」
「夢軒,」美嬋一臉的尷尬:「你今天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嗎?」
夢軒深吸了一口煙,煩躁得想爆炸,孩子們又吵成了一團,在一聲尖叫裡,小竹被彬彬的手槍打到了眼睛,突然哭了起來,小楓的一個洋娃娃被折斷了手臂,抽抽噎噎的向父親求救。夢軒一個勁兒的抽菸,只聽到孩子的叫聲、哭聲、吵聲、美嬋的責備聲、雅嬋女高音的訴說聲、陶思賢憤憤不平的解釋聲……他忍無可忍,突然站起身來,大聲的說:「我累了,我要安靜一下!」
「你是在逐客嗎!」思賢嚷著,立即大聲喊:「雅嬋,還不識相,我們帶孩子走!」
「思賢,講點理,」夢軒勉強的忍耐住了火氣:「我今天情緒不好,一切我們明天再談,怎樣,你需要多少錢?數目不大的話,我先開給你!」
「那麼,」思賢一股網開一面的樣子:「你先給我一萬吧,算我借的,我有錢就還你!」
夢軒立即掏出支票簿,簽了一張支票給他。然後,在一陣混亂之後,思賢夫婦總算告辭了。留下一地的玩具、菸灰和果皮。美嬋一等到他們出門,馬上就嘮嘮叨叨的說了起來:「夢軒,你變了,金錢薰昏了你的頭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姐姐、姐夫說話呢!人家知道你有錢嘛,這樣下去,你要讓我的親戚都不敢上門了,你想想看,我爸爸死後,我還在姐姐家裡吃了好幾年飯呢,你現在闊了,就看不起他們了……」
「好了,好了,你能不能不說了?」夢軒喊著說:「我花了一萬塊錢,就想買一個安靜,你就讓我安靜安靜好吧?」說完,他再也無法在那零亂的客廳裡待下去,離開了美嬋,他走進自己的書房裡,砰然一聲關上了房門。沉坐在椅子裡,他用手捧住要爆炸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