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輕輕的推開了,有細碎的小腳步聲來到他的身邊,一隻小手攀住了他的胳膊,他抬起頭來,接觸到小楓怯怯的大眼睛。
「爸爸,你不生氣,好不好?」
「哦,小楓。」他低喊,把那個小腦袋緊緊的抱在懷裡。
「爸爸沒有生氣,爸爸是太累了。你該去睡了,是不是?明天還要上學呢!」「你還沒有親我,爸爸。」
他抱起孩子來,吻了她的兩頰和額角,孩子滿意的笑了,迴轉頭,她給了父親響響的一吻,跳下地來,跑到門外去了。
夜深的時候,周圍終於安靜了下來,夢軒把自己埋在椅子的深處,一動也不動的坐著。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他無法擺脫那纏繞著自己的渴望的情緒,閉上眼睛,他喃喃的自言自語,自己也不知道說些什麼,睜開眼睛,他拿起筆來,在稿紙上亂劃,劃了半天,自己看看,全是些支離破碎、毫無意義的字。縱的,橫的,交錯的,重疊的,佈滿了整張紙。嘆了口氣,他把稿紙揉成了一團,低低的說:「我是瘋了。」
或者,他是真的瘋了,在接下去的幾天中,他什麼事都不能做,他弄錯了公事,籤錯了支票,拒絕了生意,得罪了朋友,和手下人又發了過多的脾氣。然後,這天黃昏,他駕車一直駛到金山海濱。
站在海邊上,他望著那海浪飛卷而來,一層一層,一波一波,在沙灘上此起彼伏。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纖弱白皙的小腳,在海浪中輕輕的踩過去,聽到她柔細的聲音,低低的談著寄居蟹和遺失的年代。他的心臟緊迫而酸楚,一股鬱悶的壓迫感逼得他想對著海浪狂喊狂歌。沿著海水的邊緣,他在沙灘上來回急走,他的腳步忙亂的、匆遽的、雜沓的留在沙灘上面。落日逐漸被海水所吞噬,暗淡的雲層積壓在海的盡頭,他站住了,茫茫然的望著前面,自語的說:「我們所遺失的是太多了,而一逕遺失,就連尋回的希望都被剝奪了。」
在他旁邊,有一個老頭子正在釣魚,魚絲繃緊著垂在海水中,他兀坐在那兒像老僧入定,魚簍裡卻空空如也。儘管夢軒在他身邊走來走去,他卻絲毫都不受影響,只是定定的看著面前的浩瀚大海。夢軒奇怪的望著他,問:「你釣了多久了?」「一整天。」
「釣著了什麼?」
「海水。」
「為什麼還要釣呢?」
「希望能釣到一條。」
「有希望嗎?」
老頭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大海。
「誰知道呢?如果一直釣下去,總會釣到的。」
夢軒若有所悟,站在那兒,他沉思良久,人總該抱一些希望的,是嗎?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興趣呀!他為什麼要放走-青呢?她並不快樂;她也不會快樂,或者,她在等待著他的拯救呢?為什麼他如此輕易的連釣竿都送進了大海?與其陷入這種痛苦的絕望中,還不如面對現實來積極爭取,他一向自認為強者,不是嗎?在人生的戰場上,他哪一次曾經退縮過?難道現在就這樣被一個既成的事實所擊敗?在他生命裡,又有哪一次的願望比現在更狂熱?他能放棄她嗎?他不能!不能不能!!!
「謝謝你!」他對那老漁人說:「非常謝謝你!」
轉過身子,他狂奔著跑向他的汽車,發動了車子,他用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向臺北疾駛。
他停在臺北市區裡,他所遇見的第一個電話亭旁邊。撥通了號碼,他立刻聽到-青的聲音:「喂,那一位?」
「-青,」他喘著氣:「我要見你!」
對面沉寂了片刻,他的心狂跳著,她會拒絕,她會逃避,他知道,她是那樣一個規規矩矩的女孩!可是,他聽到她哭了,從電話聽筒中傳來,她低低的、壓抑的啜泣和抽噎之聲。
他大為驚恐,而且心痛起來。
「-青,-青!」他喊著:「你怎麼了?告訴我,我不該打電話給你,是不是?可是我要發瘋了-青,你聽到沒有?你為什麼哭?」
「我──我以為──」-青哽塞的說:「我以為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
「哦──-青!」他喊,心臟痙攣痛楚,憐惜、激動、渴望,在他心中匯為一股狂流:「我馬上來接你,好嗎?我們出去談談,好嗎?」
「好──的,是的,我等你。」她一疊連聲的說。
他駕了車,往她家的方向駛去,一路昏昏沉沉,幾乎連闖了兩次紅燈。他什麼思想都沒有,只是被又要見到她的狂喜所控制。那小小的-青啊,他現在可以全世界都不要,只要她,只要她一個!
車子拐進了她家那條街,馳向他所熟悉的那個巷口,猛然間,他的腳踩上了煞車,他看到了另一輛車子先他拐進了那條巷子,另一輛他所認得的車子──深紅色的雪佛蘭小轎車。而且,他清楚的看到伯南正坐在駕駛座上。車子煞住了,他停在路當中,這是一盆兜頭潑下的冷水,他的心已從狂熱降到了冰點。他的手握緊了駕駛盤,似乎想將那駕駛盤一把捏碎。現實,現實,這就是放在他面前的現實,他如何去和它作戰?
把車子開到街邊上,他熄了火,燃起一支菸,等待片刻吧,說不定那個丈夫會出去呢!一支菸吸完了,他再燃上一支,接著又是一支,一小時過去了,那輛車子不再開出來。
他嘆了口氣,那種絕望的心情又來了,除了絕望,還有痛楚,-青在等待他,而他不能直闖進去,對那個丈夫說:「我來接你的妻子出去!」
他不能!他所能做的,只是坐在汽車裡抽掉一包香菸。
夜深了,他還沒有吃晚飯,但他一點也不飢餓,事實上,他根本就忘記了吃飯這回事。當他終於弄清楚今晚是不可能把她約出來了,已是深夜十一點鐘。發動了車子,他無目的的開上街去,心中沉澱著鉛一般的悲哀。
前面有個電話亭,他把車子開了過去,打個電話給-青吧,最起碼,讓她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撥了號碼,他禱告著,希望接電話的是-青本人,而不是其他的什麼人。
「喂!找誰呀?」接電話的是個男人,換言之,是伯南。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立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站在電話亭裡,他把額頭頹然的靠在電話機上,閉上了眼睛,好久好久,他就一直這樣站著-
青在接到夢軒的電話的時候,就情不自已的哭了出來,掛上了電話,她仍然倚著茶几唏噓不已。她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哭,是悲哀還是喜悅?只覺得一股熱浪衝進了眼眶裡,滿腹的悽情都被勾動了。她是那樣的不快樂,自從上次和他分手之後,她就那麼的不快樂,整天都陷在「思君憶君,魂牽夢縈」的情況裡,她那麼神魂不定,那麼渴望見他,她以為自己會在這種情緒裡死掉了。但是,他的電話來了,那樣一聲從肺腑裡勾出來的語句:「-青,我要見你!」
充滿了激動的、痛苦的思慕,使她靈魂深處都顫慄了。還顧慮些什麼呢?她是那樣那樣的想他呵!哪怕為了這個她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哪怕她會粉身碎骨,永劫不復!她什麼都不管了,只要見他!
老吳媽趔趄著走了過來,愣愣的望著她。
「小姐,你這兩天是怎麼了呀!」她擔憂的問:「動不動就這樣眼淚汪汪的。是先生打回來的電話嗎?他又不回家了嗎?好端端的怎麼又哭了呀?」
「不,不是先生,」-青哭著說,向臥室裡走去。「我要出去,吳媽。」
「小姐,」老吳媽滿面狐疑之色:「你要到那裡去呀?當心先生回來看不到人要生氣呢!」
「反正,他看到人也是要生氣的!」-青拭去了臉上的淚痕,急促的說了一句,就走到臥室裡去換衣服。開啟衣櫥,她遲疑了一下,找出一件紫色的襯衫和窄裙,換好衣服,對鏡理妝,才發現自己竟然那樣憔悴了。淡淡的塗上一層淺色的口紅,她聽到兩聲汽車喇叭聲,口紅從她手裡猝然的落到梳妝檯上。她扶著梳妝檯站起身來,一時竟有些搖搖欲墜,那不是他的汽車,是伯南的──伯南迴來了,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她聽到伯南沉重的腳步聲走進花園,走進客廳,大聲的要拖鞋,和沒好氣的呼喊聲:「吳媽!吳媽!太太哪裡去了?」
「在──在──」吳媽莫名其妙的有些囁嚅:「在臥室裡!」
「睡覺了嗎?」伯南不耐煩的聲音:「總不至於現在就睡覺了吧?」
「沒──沒有睡覺。」吳媽不安的。
「給我倒杯茶來!晚報呢?」伯南重重的坐進沙發裡。「看看這個家,冷冰冰的還有一點家的樣子嗎?我回來之後,連一個溫暖的問候都沒有!我打賭,她是巴不得我永遠不要回來呢!」揚起聲音,他大喊:「-青!-青!」-
青機械化的把自己「挪」向了客廳門口,還沒有走進客廳,已經聞到一股觸鼻的酒氣。靠在客廳的門框上,她用一種被動的神色望著他,臉色蒼白而毫無表情,黑黑的眼珠靜靜的大睜著。
「哦,你來了!」伯南有種挑-的神情,-青那近乎麻木、和準備迎接某種災禍似的樣子使他陡然冒了火。「你給我過來!」-
青瑟縮了一下,沒有動。
「你聽到沒有?我吃不了你!」-
青慢吞吞的走了過來,站在他的面前。
「你為什麼這樣從來沒有笑臉?」伯南瞪著她問:「為什麼每次看到我都像看到蛇蠍一樣?我虐待過你嗎?欺侮過你嗎?我娶你難道還委屈了你嗎?」
「是──」-青低低的說:「委屈了你。」
「哼!」伯南打鼻子裡重重的哼了一聲。「你別跟我逞口舌之利,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你大概並不歡迎看到我吧?你一直是個冷血冷心腸的怪物!」-
青咬住嘴唇,保持沉默。
「喂喂,你為什麼不說話?」-青的沉默使伯南更加冒火,像一拳頭打到麵粉團上,連一點反應都沒有。「你啞了嗎?」
「你要我說什麼?」-青靜靜的問。「我從來沒有說話的餘地呀!」
「聽你這口氣!」伯南怒氣沖天:「什麼叫沒有餘地?我不許你說話了嗎?我拿紙條封住你的嘴了嗎?」-
青抬起眼睛來,一抹淚影浮在眼珠上。
「伯南,」她幽幽的說:「你在那兒喝了酒,回家來發我的脾氣?我實在不妨礙你什麼的,何苦一定要找我麻煩呢?」她的心在流淚了,那個人在巷口等著她,他會一直等下去的,因為他不敢到她家裡來,也沒有權利來。而她,婚姻的繩子把她捆在這兒,幽囚在這兒,受著饅性的折磨,等待著有一天干枯而死。「我從不找你麻煩的,不是嗎?伯南?我從沒有為莉莉、小蘭、黛黛那些人跟你生氣,我從沒有拿你衣服上的口紅印來責問你,也不過問你的終宵不回家,是不是?只求你讓我安靜吧,伯南。」
「哦?」伯南翻了翻眼睛:「原來你在偵察我呀!原來你像個奸細一般的窺探著我!是的!我和莉莉她們玩,因為她們身上有熱氣!不像你是一塊冰!一塊北極的寒冰,凍了幾千幾萬年的冰!永遠不可能解凍的冰!和你在一起使我感到自己變成一塊凍肉!」-
青的嘴唇顫抖,半天才囁囁嚅嚅的說出一句話來:「你──不一定要和我在一起嗎。」
「你是什麼意思?」伯南眯起了眼睛:「你要我在家裡養活一個像你這樣的廢物!我娶太太到底為了什麼?既不能幫助我的事業,又不能給我絲毫溫存,你甚至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我娶你到底有什麼用處?你說!你自己說!」
「如果──如果──」-青含了滿眶的眼淚說:「你這樣不滿意我,我們還是分開吧!」
「你說什麼?」伯南大為驚異,不信任的瞪著-青,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你的意思是說要離婚?」
「你希望這樣的,是嗎?」-青拭去了淚,注視著他:「你不過要逼我先行開口而已。」
離婚?事實上,伯南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是,現在,這卻像閃電一般的提醒了他。是的,要這樣的妻子有什麼用?
感情早已談不上了,若干年來,她只是一個累贅,一個包袱。
對他的事業,她也絲毫幫不上忙,何況,醫生說過她不能生育,這是一個百無是處的女人!對了,離婚,為什麼以前想不到呢?只是,她那麼方便就會同意離婚嗎?他斜睨著她:「嗨,」他說:「你有一個很好的提議,我們不妨都想想看!你要多少錢?」
「錢?」-青愕然片刻,然後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是要和她離婚了。眼淚滾下了她的面頰。五年夫妻,他沒有了解過她的一根纖維,而現在,他還要來侮辱她,傷害她。他以為她嫁給他是為了他有錢嗎?她抽噎著回過頭去,輕聲的說:「我不要錢。」
「唔,」他完全誤會了她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會這麼輕易放手的,好吧,讓我想一想,不過,放聰明一點,離婚是你提議的,你休想我會給你多少錢。反正,你還年輕,你還可以再嫁!天下沒有年輕女人會餓肚子的!」-
青凝視著他,微微的張開了嘴,不信任他會說出這篇話來。接著,那受傷的自尊和感情就尖銳的刺痛了她,用手矇住了嘴,她陡的哭了出來。轉過身子,她奔向了臥室,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用手矇住臉,痛苦的、無聲的啜泣了起來。
這兒,伯南有種模糊的憐憫的感覺,他把-青的流淚解釋作捨不得他,為此,他又有一種薄薄的、男性的勝利感。在他的心目裡,-青是那樣一個弱者,一種附生的植物,離開他是根本無法生活的。但是,擺脫她的念頭一經產生,就變成牢不可破的觀念了。可以給她一點錢,當然,不能太多,錢是很有用的東西呢。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好提議,能擺脫一個終日眼淚汪汪,冷冷冰冰的妻子總是件好事,他寧可娶莉莉或者小蘭,不不,舞女當然不能娶來做太太的,不過,聽說程步雲的小女兒要回國了,那小妮子雖然年齡不小,但仍待字閨中呢!程步雲將來對他的事業幫助很大,這倒是個好主意!燃起一支菸,他抱著手臂,開始一廂情願的做起夢來-
青仰躺在臥室的床上,望著那一片蒼白的天花板,心底是同樣蒼白的空虛。今夜,她不會出去了,那個人可能仍然為她餐風飲露,佇立中宵,但是,她又為之奈何!五年的婚姻生活,換來的只是心靈的侮辱,人與人之間,怎能如此的殘酷與無情?如今回憶起來,她奇怪自己怎麼可能和伯南共同生活了五年,而真正與她心靈相契合的人,卻咫尺天涯,不能相近!
清晨,-青起床的時候,伯南已經出去了,客廳的桌子上,有伯南留下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青:我將與律師研究離婚方式,必不至於虧待你,晚上回家再談。伯南」她把紙條揉碎了,丟進字紙簍裡,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也一起揉碎了,這麼容易就將結束一段婚姻生活嗎?她幾乎不能相信這是事實。坐在梳妝檯前面,她梳著那黑而細的長髮,心境迷惘得厲害。如果爺爺還在,會發生這些事情嗎?爺爺,爺爺,她多想抱著爺爺,一傾五年的哀愁!自己到底什麼地方錯了?她要問問爺爺,到底是她錯了,還是老天爺錯了?
吳媽走了過來。
「小姐,有客人來了!」
客人?-青的心臟「怦」然一跳!是他來了!是夢軒來了!他終於直闖了進來。她的嘴唇發顫了:「是男客還是女客?」
「是男的,帶了東西來。」
「請他在客廳裡坐吧,我馬上來。」
匆匆換掉了睡衣,穿上一件紫色的旗袍,她走了出來,在客廳門口一站,她的心沉進了地底,是放了心,還是失望?她分不出來,來客不是夢軒,而是程步雲。「哦,範太太。」程步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噢,是──是您,程先生。」-青的神志還沒有恢復,半天,才平靜下自己的心跳。「請坐,程先生。」
「伯南不在家?」程步雲問,望著面前這嫻靜幽雅的小婦人,她看來那樣純潔清麗,纖塵不染,心中暗暗為她抱屈,嫁給伯南,未免太委屈她了。
「是的,他──一清早就出去了。」-青說,坐在他的對面。
程步雲也坐了下來,有樣東西在沙發上,他順手掏出來,是一本書,他下意識的看了看封面,是:《遺失的年代》,他知道這本書,也欣賞這本書,它的作者是他所鍾愛的夏夢軒。
伯南會看這本書嗎?他不相信,那麼,看這本書的是眼前這個輕柔似水的女孩了。
「噢,一本好書。」他笑笑說:「你在看?」
「是的,」她陡然臉紅了,更增加了幾分女性的嫵媚:「看了好幾遍了,我喜歡它。」
「知道作者是誰嗎?」
「是的,」她輕輕的說:「我在您家裡見過他。」
程步雲有些意外,奇怪她竟知道「默默」和夏夢軒是同一個人,這事連夢軒很接近的朋友都不知道。但是,這與他來訪的目的無關,犯不著去研究它。望著-青,他說:「我有點事想告訴伯南,既然他不在,就請你轉告他吧!」
「是的,程先生。」
「他昨天來我家,送了一份重禮來,希望我幫他和上面的主管疏通一下。但是,我退休已經兩年了,和上面的人也無深交,而且,無功不受祿,伯南這份禮我實在不敢收,所以今天特地退回來,你留下來自己用吧。至於伯南的事,我只怕幫不上忙。」-
青望著桌上程步雲所退回的禮物,是一隻火腿,另外有一個精緻的首飾盒,準是送給程太太的。她明白了,伯南想賄賂程步雲!這是他一貫的登龍之術!她的臉又紅了,為伯南感到羞恥,他以為每個高居上位的人都可以用錢買通嗎?
都和他是一樣的材料嗎?
「好的,程先生,」她囁嚅的說:「您放在這兒吧,我會轉告他。」
程步雲看出了她的難堪和尷尬,那漲紅的面頰是動人的。
他喜歡這個年輕的女子!
「總之,我很抱歉……」他想緩和她的難過。
「該抱歉的是伯南,不是嗎?」她立即介面說:「他一直會做些諸如此類的事。」
他笑笑,她的境界和伯南差別了十萬八千里!
「到我們家來玩,怎樣?我們老夫妻有時是很寂寞的。恕我問得不禮貌,你今年幾歲?」
「二十六。」
「你和我的小女兒同年,」程步雲愉快的說:「真的,有時間到我們家來玩吧,我太太自從上次見過你,就常常問起你呢!我的小女兒下個月回國,你們可以做做朋友,怎樣?等她回來之後,我請你吃飯,一定要來,嗯?」
「好的。」-青順從的說,心底卻有無限的悽苦,下個月,下個月的自己會在何處?伯南要和她離婚,茫茫前途,自己尚不知何所依歸。
程步雲站起身來告辭了,-青送他到大門口。程步雲走出了那條巷子,迎面有一輛小汽車開來,他一怔,那是夢軒的車子!他站住,汽車也煞住了,夢軒的頭從車窗裡伸了出來,他和程步雲同樣的詫異。
「程伯伯,」他一直稱程步云為程伯伯。「您從哪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