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桃桃眼睛都紅了,爆捶陳雙念:「有沒有搞錯啊!狐狸怎麼那麼懂!莊穆怎麼就是個木頭呢?我心疼他太累了,他給我說梅花香自苦寒來,我們倆天天在一起的對話跟思想大講堂似的!我真是服了!」
遠在手術室的莊穆,突然打了個冷戰。
他抖抖肩。
最近真的太焦慮了,莊穆皺著眉,新聞裡報道有個男生才十九歲,就直博去復旦大學臨床醫學院生物化學與分子生物學了。
莊穆為了不讓丘桃桃看到這條新聞,煞費苦心。
當然在這個訊息四通八達的時代,後來當然還是被知道了,丘桃桃果然一點都沒給莊穆面子,新賬舊賬一起算,幸災樂禍地撞莊穆的胳膊:「欸,比你厲害欸。」
「嘖。」幸虧莊穆早有二手準備,他很驕傲地挺起胸脯,推了推眼鏡,嚴謹地說,「有個高分子材料專業女生,讀研期間總共發表sci論文十三篇,作為第一作者署名有五篇,還申請了三項中國發明專利和三項國際發明專利。」他有樣學樣,撞了撞丘桃桃的胳膊,「欸,也比你厲害欸。」
丘桃桃:「我遲早要把你砍了去燒柴!」
「人體燃起來很麻煩。」
「你不是人,你是木頭,還是朽木,一點就著。」
兩個人正在鬥嘴,手機同時響了一下。
估計是之前大學本科的什麼群。
「這才畢業多久,就要開同學會—」丘桃桃一句話沒說完。
她看到訊息。
是群發的。
裡面只有一行字:
胡教授的夫人去世了。
1998年的時候,王菲和那英在春晚上唱《相約九八》。胡教授等在師母樓下,也不說自己要幹嗎,就站著,人高馬大的,臉上又兇巴巴的沒什麼表情,把師母的爸爸嚇了一跳,以為他是什麼打手。
2018年的時候,王菲和那英在春晚上唱《歲月》。師母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手背皮膚鬆鬆地貼在骨頭上,太瘦了。胡教授就跟沒看見似的,抱著師母,兩個人在沙發上,腿上搭著一條厚厚的毯子。
王菲唱道:「我心中亮著一盞燈,你是讓我看透天地那個人。」
那英唱:「你是我心裡那盞燈,讓我靜看外面喧囂的紅塵。」
胡教授這時候左手去拉師母乾瘦的手:「都二十年了,再陪我二十年好不好?」
師母笑了。
她今天讓胡教授給她化了妝,只是胡教授手法不太好,粉底沒有抹勻,眉毛描得也不是很對稱,口紅倒是塗得不錯,只是剛才吃了飯和藥,也沒剩多少了。
師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數落胡教授,心臟上都能動手術,按理說手應該很靈活,結果妝都化不好,跟鬼一樣。
「好看。」胡教授小心翼翼地把師母抱到輪椅上坐著,「你怎麼樣都好看。」
真的。
師母現在笑著,妝面斑駁,胡教授看著也覺得好看。
他盯著師母,看不夠似的,執著地要一個答案:「再陪我二十年好不好?」
「好。」師母手顫顫巍巍地合攏,和胡教授的手握在一起。
胡教授突然鼻酸。
他轉頭看向窗外:「春節過了,春天就要到了。」
胡教授深呼吸一口氣,把淚意忍下去,擠出一個笑,轉過頭來對師母說:「等春天來了,暖和一點了,我就把那幫學生叫過來,熱鬧熱鬧。」
師母笑著:「莊穆跟你一模一樣。」
「他哪有我厲害。」胡教授不服氣。
「你最厲害。」師母緊了緊胡教授的手,「好睏啊,想睡覺了。」
「我們等到零點過去了再睡,好不好?先不睡,好不好?」胡教授給師母掖毯子,「是不是冷了,想鑽被窩裡去?我把被子給你抱來,我們再看一會兒好不好?」
師母張開嘴,說了句什麼,胡教授沒聽到,他眼前一片模糊,眼淚已經蓄滿了,卻不肯落下來,固執地自說自話:「春天馬上就到了,我們可以把好多人請到家裡來,我們包餃子,很熱鬧,三月的陽光最好了,透明的,清爽的,微微的溫度,不冷也不熱。還有桂林,你不是一直想去嗎?我們等天氣熱一點了,就去桂林好不好?」
師母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胡教授的眼睛。
眼淚應聲而落。
她費力地擦胡教授的眼淚,聲音還是很溫柔,額角的碎髮都乾枯了似的,她扯起嘴角笑:「一會兒幫我把臉洗了,你化的妝太醜啦。我怕到時候我們在地下見著,嚇著你。」
2018年春節的第一個清晨。
2018年春節的第一縷陽光剛灑進屋子裡。
師母去世。
三年後,莊穆和丘桃桃等人才知道了師母的死訊。
2017年年末的時候,她們在一起包餃子,師母說人生不長,說不定哪天就戛然而止,要好好珍惜。
沒想到一語成讖,上一次的聚會吃飯,居然就是最後一面。
胡教授那麼厲害的醫生,一輩子救了那麼多人,到頭來,也沒能救下自己的愛人。
丘桃桃問莊穆:「可是上次見面的時候,明明看師母氣色很好啊。」
師母留在世界上的最後一張照片是她和胡教授看春晚的時候坐在沙發上,胡教授拿著手機拍的自拍。
丘桃桃看見師母瘦小、貧弱,跟那時候包餃子見到的人截然不同。
「那時候戴了假牙,還化了妝,看起來當然好看。其實那時候病痛已經摺磨很久了。」莊穆也是昨天才知道這些。
丘桃桃順勢想起來一些細節,那時候包餃子,師母時不時就跟使不上力氣似的,要扶著櫥櫃休息一會兒。
「胡教授那段時間心情不好,總是在下課的時候去禍禍學生,氣得鄭良帛差點要換導師,大概也是這個原因。」莊穆繼續說。
「現在才讓我們知道這訊息。」丘桃桃覺得胸口像是哽著什麼東西,「你說,這三年裡,胡教授該多難受啊?」
她和莊穆去胡教授家裡看胡教授,他蒼老了,曾經總是中氣十足地吼學生,脾氣喜怒無常,現在卻一下子沉靜下來,就坐在陽臺的椅子上,腳邊擺著書,整個人呆呆地看著天空。
「來了啊。」胡教授把頭轉過來,看著丘桃桃和莊穆。
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
丘桃桃注意到胡教授手臂內側有深淺不一的舊傷口,胡教授看到了丘桃桃的目光。
「前兩年的事兒了。」他笑著說,「那時候想不開,總覺得日子渾渾噩噩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著還是沒活著,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做夢,還是醒著。總是看到你師母還在,有時候在沙發那兒看電視,有時候在床上睡覺,有時候在收拾桌子,有時候戴著口罩給衣櫃換換季衣服……但是怎麼可能呢?只是幻覺罷了,又醒不來,只好用疼痛把自己從幻覺中拉出來。」
丘桃桃心揪著。
莊穆也停下筷子,皺著眉,看著胡教授。
「都過去啦。」胡教授擺擺手,讓他們不要大驚小怪,「最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我都能坦然把她的死訊說出來了,說明我已經走出來了。」
總有一種人,自己再難受也不會說出來,因為他們足夠清醒,足夠知道自己為什麼難受,也足夠知道自己的難受任何人都分擔不了。就那麼清醒地把自己逼到牆角,逼自己好起來,然後等到自己恢復正常了,才走出來或活潑或平靜地面對世界。
是天賦異稟的高傲,也是與生俱來的孤獨。
孤獨的人永遠無法學會向別人求助。
頭上就像有千斤重的石頭頂著,丘桃桃前所未有地覺得脊背支撐不住,為師母,也為胡教授,她的心臟被密密實實的棉花堵著,跳動都彷彿拖著沉重的鎖鏈。
知道父母和孩子的距離是越來越遠,原來老師和學生的距離也是越來越遠的。
莊穆畢業去了醫院實習,她自然不再經常去江南,不知不覺,就放任胡教授這麼孤零零難受了這麼久。
愧疚、遺憾、難過。
各種滋味擠在心底,丘桃桃發覺,人生原來這麼苦。
外公的離去,師母的離去。
生命就彷彿是一棟高高的樓,裡面住著很多戶人,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人一個一個地離去了,你站在天台上,目睹一場又一場的離別。從不習慣到習慣,從撕心裂肺到心平氣和,這個過程就叫作成長。最後樓也老了,樓坍塌了,你便也走了。
人生啊。
丘桃桃研一下學期,路過學校的宣傳欄,看見上面有個「去山區做義工」的活動。
她想都沒想,就報名去了。
在山上,清晨的時候,會清晰地看見雲海在自己腳下,彷彿流淌的牛奶河,緩慢而勻速淌過,太陽在幾秒之內,從雲海裡蹦出來,山頂的鐘聲在太陽昇起的時候敲響,學校裡的孩子們從大山各個角落出現,一個個揹著書包,朝學校走來。
他們對丘桃桃的來處很感興趣,問丘桃桃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精彩,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像電視裡演的那樣,五彩斑斕,夜裡大樓也亮著燈,宛如倒置的星河。
丘桃桃看著群山,山間的霧氣在太陽昇起之後,慢慢就散開了,遠遠望著像是各家各戶的炊煙裊裊婷婷。
「是。」丘桃桃摸摸問她問題的孩子的頭,「所以要加油,考到外面去。」
「可是外面如果真的那麼好,你又為什麼要來我們這山裡呢?」孩子又問。
丘桃桃愣在原地,笑了笑:「因為大人都這樣,總是會有一個瞬間,想逃離一切,找個與世隔絕的地方,躲起來踏踏實實做點好事兒。」
「是因為老師在外面犯錯了嗎?」
「那倒也不是。」丘桃桃想了想,「只是覺得太虛幻了,沒什麼是留得住的。但是在這裡,我慢慢明白了,人生終歸是需要腳踏實地地從樸素的地方做起。不要一開始就望著山頂,那太高了,直觀地讓你感覺到困難,然後你下意識就待在山底,下意識就拖著不肯踏出第一步。不如別望那麼高,就找到一座山,就看著第一個臺階,走過第一個臺階,再看第二個臺階。」
等丘桃桃把這段話說完,孩子早就不耐煩跑走了。
她笑了笑。
在學校食堂後廚洗碗,大大的塑膠盆裡泡著學生們的碗,丘桃桃戴著塑膠手套,認認真真地一個一個洗過去。
旁邊突然坐下來一個人。
「不用—」丘桃桃正打算拒絕,就看到來者不是別人,正是莊穆。
「今天休息,我就來找你了。」
他幫她把散到臉頰邊的碎髮攏到耳後,然後笨手笨腳但又小心翼翼地幫她重新紮緊頭髮。他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邊,挽起袖子,手正要伸進塑膠盆裡,她制止他:「戴上手套吧。」
她給他一副手套,他接過去。
「還要多久下山?」莊穆一邊洗一邊問丘桃桃,問完又不讓丘桃桃回答,頓了一下,用手肘推了推眼鏡,「赫塔想你了。」
一瞬間時間倒流,他們彷彿又回到幾年前,丘桃桃肩膀的傷好了,要回江北,莊穆抱著赫塔,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地說:「赫塔捨不得你走。」
丘桃桃想到師母對她說:「太短了,一輩子真的太短了。要好好珍惜你和莊穆的感情啊。他跟老胡本質上一模一樣,犟、認死理、不會表達、硬邦邦的。」
可不是嘛。
丘桃桃無奈地笑了,嘆一口氣:「既然赫塔想我了,那我過幾天把這邊事情交接完,我就回去吧。」
莊穆點點頭。
「我也想你了。」莊穆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