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洞下里江支流的水聲逐漸輕微,熱鬧遠去,路上好像只剩下了兩個人,黑色影子並排走著,一高一低,很溫情的樣子。
秦珩想說點什麼,他總覺得寧以菲給他的感覺忽近忽遠,即使她就站在自己身邊。但他沒有來得及說出口,因為眼睛記錄到的美好場景全都變成了腦海裡大波大波的靈感,正急切地等著他組織好語言去形容,然後一字一句寫在紙上,成為一首新的歌。
而這首歌,是關於寧以菲的。
這一刻,秦珩忽然想給寧以菲寫一輩子的歌。
從春秋冬夏、草木枯榮,寫到潮起潮落、風起雲湧。
想把世間美好的一切都寫給她,不論是日出日落,還是月圓月缺。
秦珩終於找到了那個看到任何東西都始終覺得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的來源,因為他缺了一個跟他一起看風景的心上人。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五樓,寧以菲開啟門正想往裡走,忽然被一雙手抓住了手臂。胳膊上的溫度暖暖的,她順著手臂抬頭:「怎麼了?」
秦珩沉默了一會兒,最終笑著搖頭:「沒什麼,早點睡。」
連秦珩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怎麼了,或許人對於離別是很敏感的,他感覺到寧以菲從進酒吧開始就有點心不在焉。
寧以菲也頓了頓,然後露出笑容:「你也是,晚安。」
「晚安。」
然而互道了晚安的兩人卻並沒有真的晚安。
同一棟樓裡,所有窗戶都暗著,只有五六樓亮著燈。
夏蟬鳴叫,星光滿天,不同的窗外是相同的夜空。
寧以菲開啟的行李箱裡除了放下幾件衣服外,什麼也沒有,她環視一圈,發現自己其實也沒什麼需要帶走的。
季青已經訂好了飛往德國的機票,就在後天下午,他讓寧以菲在明天處理好手頭的事情,這些事情就包括辭職和退房。
儘管只是住了兩個多月,寧以菲卻已經捨不得這裡了。小小的房子,安逸的生活,有趣的工作,還有樓上的秦珩,一切一切。
不知道現在的秦珩在做什麼?
他睡了嗎?
秦珩沒有睡。
秦珩坐在床邊書桌前,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支筆無意識地轉,時不時在紙上落下幾行字。
他耳機裡播放著音樂軟體每日推薦的輕音樂歌單,這會兒正好放到一首鋼琴曲。只聽了一段,他便覺得心曠神怡,疲憊皆消,餘光掃了眼螢幕,正好看到鋼琴曲的名字:《22》。
這名字可真奇怪。秦珩想。
可惜他急著寫詞,沒有點進去看一眼,也就沒有看到《22》的演奏者:寧以菲。
秦珩房間裡的燈光直亮到了凌晨五點,東方露出了魚肚白。密密麻麻的歌詞廢了一版又一版,紙張散落了一地,最後只留下一張終稿。
終稿上寫著這樣一句話:
當我發現喜歡你那天,夏季的風都溫柔,
西瓜和冰可樂在你面前都不算什麼。
秦珩開始思考該給這首歌起一個什麼樣的名字。
等到天色大亮,他才發現晨練時間都已經過去很久了。
但值得慶幸的是,他終於確定好了標題:《當我》。
這個時候出門肯定趕不上要上班的寧以菲,他有些懊惱,但沒過幾秒又釋懷。他打算等到譜完曲的那一天,拿上吉他,去唱給寧以菲聽。不知道她會是什麼表情,驚訝或驚喜,不管哪一種,他都已經迫不及待了。
秦珩喜歡上女生的經驗不多,在寧以菲之前,只有一個。
那是一次屬於十六歲的心動。
十二月份的首都下著雪。
北方的雪大而厚,室外氣溫幾乎跌破零,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白茫茫的。
當時的第一體育館內正在舉辦一場國內青少年鋼琴總決賽,匯聚了來自全國各地出色的少年少女。
秦珩那會兒正在首都一所出名的高中唸書,因為想躲避秦關山,所以就連放假也懶得回曆陰市。
秦關山從小就有個音樂夢,可惜他自身條件不夠好,加上當時家裡並沒有足夠的資金支援他走上藝術這條處處燒錢的道路,只能作罷。但人的執念是很可怕的,秦關山打拼十幾年,終於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音樂公司,之後越做越大。
自己的夢想實現不了,秦關山便將希望全部寄託在兒子秦珩身上,可喜的是,秦珩生來就有音樂細胞,這簡直遂了秦關山的願。
秦關山一心只想讓秦珩走上音樂的道路,從小就培養他學習唱歌和樂器,想讓他去參加藝考,卻沒想到物極必反,秦珩對這方面產生了極大的抗拒感。少年人最不服管教的就是那段時期,秦珩幾乎天天跟秦關山對著幹。
秦母體恤秦關山,年輕時候也一直支援著他追夢,因為一切都由著丈夫的意願,她只會在父子倆吵完架後溫聲讓秦珩聽話。
秦珩煩不勝煩。
就是這個時候,陳越揚為了追一個參加比賽的女生硬拉著他在週六的晚上去看了場鋼琴比賽。
秦珩忽然同意去參加藝考,這是秦家人怎麼也想象不到的。就連親得像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陳越揚對此也表示不可置信,覺得他瘋了。
秦珩沒有瘋,他只是忽然間找到了學習音樂的動力。
因為那個時候,他坐在體育館的方形舞臺下,興致缺缺到幾乎要睡著了,直到主持人請出了第82位比賽選手。原本睡著便睡著了,但那位82號選手彈了小半段後,直接就把秦珩給震醒了。
秦珩無法形容當時的感覺,只知道那是82次鋼琴聲中的第一次心動。他睜開眼,視線越過前面一排排的座位,落在舞臺中央。
穿著潔白紗裙的少女神采飛揚,黑色長髮被秀氣地捲了一卷,辮子從左耳上方編到了右耳,頭頂還戴了個綴著丁香花的白色花環。她坐在鋼琴前,十指翩然舞動,身上的光芒無可阻擋,如同吸引飛蛾的明亮燈火。
秦珩就是那隻渺小的飛蛾。
幾乎是那一個瞬間,他決定繼續撿起已經讓自己感到厭惡的音樂。
秦珩找過那盞燈火,但他失敗了。他睡覺的時候錯過了「燈火」的自我介紹,陳越揚更不用說,一心在為喜歡的女生加油鼓勁。因為比賽是由選手自己抽取上場順序的字條,所以網上查不到這場比賽的選手上場順序表格,現場的評委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輩,他也根本不可能近身去問。
陳越揚當時滿臉納罕地問他:「秦哥,你找那個女生幹啥?難道準備早戀了嗎?」
秦珩白了他一眼:「我倒是想跟人家早戀呢,問題是我連人叫什麼都不知道!」
比賽結束後,意料之外的是,「燈火」並沒有得獎,所以秦珩也失去了那會兒唯一可以得知「燈火」名字的機會。
秦珩總覺得結果有黑幕,因為在他看來,「燈火」就該是第一名。
秦珩為自己第一次喜歡上的女生寫了人生中的第一首歌,取名《燈火》,藝名用的是隨手拆了自己名字裡的「珩」字,於是就叫王行。
於秦珩而言,少女是明亮的燈火,指引著他,卻也是暗色的前路,不知未來。
因為這樣一個信念,不知不覺間,秦珩就從十六歲到了二十三歲,一晃眼,他已經在這條路上摸爬滾打了七年。儘管現在已經將女生的樣子忘得差不多了,但只要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心窩子一陣發熱。
不為喜歡,而為音樂。如果不是她,秦珩不會感受到音樂的好。他以前一直把音樂和秦關山掛鉤,對此厭惡透頂,卻在那個時候乍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未免太過於狹隘。
——原來音樂也可以讓人那麼享受。
同時,秦珩出乎意料地接受和順從,無疑成了緩和家庭關係最好的紐帶,他終於在家裡過了幾年舒心的日子。
如果不是在樂隊出道的時候被秦關山插了一腳,這樣的關係或許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慶幸的是,事業失意時,他遇到了寧以菲。
這是一種比十六歲初見時的心動更加美好的感覺。
年輕時只懂得眼前,而現在,秦珩想考慮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