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動不動就傾其所有的人,像現在這樣厚著臉皮死纏爛打追一個人的經歷,這輩子只准備用一次。只因她這樣的女子,萬中無一。
蕭茹走後,蕭熠正準備上樓回病房,就見柴宇遠遠而來。年輕小夥子警服都沒換,顯然是從案發到現在沒來得及休息。
與此同時,柴宇也看見了蕭熠,小夥子明顯猶豫了,默了幾秒才走過來,主動開口:「怎麼站在外面?」停頓了下,又補充了兩個字:「蕭哥。」
這是除赫饒和陸成遠外,第三個人稱呼他「蕭哥」的人。除了蕭語珩,蕭熠沒有其他的兄弟姐妹,眼前年輕人這聲稱呼,讓蕭熠覺察到他的某種託付。
為了赫饒。
精明如蕭熠,瞬間洞悉了這聲「蕭哥」背後蘊含的意思。他眉眼溫和:「我媽剛走,下來送她。」視線停留在柴宇略顯疲憊的臉上,「一天一夜沒休息了吧?辛苦了。」
「應該的,工作嘛。」柴宇眼裡有挫敗:「可惜沒有實質性進展。」
張徵昏迷不醒,案發現場抓住的兩個受傷的殺手經過審問,馮晉驍確認他們確實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收人錢財,替人辦事。現下唯一的線索似乎只剩於曉玲。
「別急。」蕭熠出言鼓勵:「我對你們突擊隊有信心。」
柴宇點頭,「你的傷,怎麼樣?」
蕭熠活動了下左臂,表示沒事:「無非是留個疤,男人的勳章嘛,不要緊。」
柴宇囑咐:「還是要多加註意。」
「會的,謝謝。」見他止步不前,蕭熠神色自然地說:「上去吧,她在病房。」
柴於說了聲「好」,走了兩步又停下,轉身問他:「蕭哥,你會照顧好組長的,是嗎?」
觸及他眼底真摯的期待,蕭熠堅定地回答:「當然。」
柴宇像是得到某種有力的安慰和保證一樣點頭,一下又一下。
蕭熠從未想到會與情敵有這樣的一番對話,其實,從看出柴宇對赫饒的心思,蕭熠也沒把他視為對手,可此時此刻,面對一個大男孩如同託付的退出,向來懂得撐控全域性的他居然不確定是不是該在這一刻說些安慰的話。最後,他重重拍了拍柴宇的肩膀,說:「謝謝。」
謝他對赫饒的心意,謝他對自己的信任。
柴宇偏過頭去不看他,只抬起自己的手覆在蕭熠手背上,用力地握了一下。
蕭熠看到他眼角割捨的疼,也有些難過。
卻不會退讓。
蕭熠去花園坐了會兒,直到柴宇離開,他才回病房。
站在門外,他看見赫饒躺下了。這一天除了做檢查,還在協助馮晉驍查案,病房裡根本沒斷過人,她確實也累了。蕭熠沒有打擾,轉而去了主任辦公室。關於手傷恢復情況,說詞還和昨晚一樣,令人失望。
回到病房後,醫生安排蕭熠輸液,已經兩天一夜沒有休息,身體很疲憊,然而躺在病床上還是睡不著。只要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赫饒中槍的場景。隱隱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像是誰生命的流逝。
和琳案收網那天,賀熹險些中槍後,沒有這樣後怕過。是從什麼時候起,對赫饒的情感發生了這樣巨大的變化?蕭熠不願去探究,只慶幸:九年之後的今天還有和她在一起的機會。
沒錯,一切還來得及。
隔壁病房有了動靜,蕭熠靜靜地聽,知道是醫生去給赫饒輸液。
原來她晚上還有藥。
這一刻才有了病友的感覺。他拿出手機給赫饒發資訊:「我在隔壁輸液。」
或許是她依然在抗拒,也可能是用左手操作手機不方便,赫饒的回覆稍晚了會兒:「我也是。」
忽然覺得這該是二十年,甚至更久以後,老夫老妻之間的對話。不過,距離夫妻還遠點,目前首要的任務是治好她的手,然後,確定戀愛關係。
蕭熠有點不敢想像他們戀愛後會是怎樣的相處模式,自己會動不動就捱打嗎?捱打?他被自己瞬間產生的想法嚇住了。堂堂蕭總,居然貶值到這種地步了?蕭熠失笑。
他繼續編輯資訊:「剛剛在樓下碰到柴宇了。」傳送成功後,耐心地等。
赫饒回覆:「和我說了說案子的事,又給我講了幾個笑話。」
以笑話掩飾了關心和傷心,這個大男孩啊,蕭熠為柴宇惋惜了一把。但感情這種事,只能對他說一聲抱歉了。他換了個話題:「我媽的手藝沒讓你的胃不舒服吧?」
赫饒的回答稍快了些,似乎是為了表達她的真心,也可能是對他對蕭茹的詆譭表示抗議:「難道你以為我剛剛說的話只是恭維嗎?」
母親的手藝他何嘗不知。蕭熠笑了,「明天想吃什麼?」
赫饒只說:「你受傷已經讓她擔心,現在還要這樣辛苦她,很過意不去。」
就知道會這樣,蕭熠只好說:「她擔心的是我們兩個。況且我也要吃飯,你只是借光。」
赫饒不好再說什麼:「你的傷怎麼樣?」
有她關心,蕭熠只會說:「沒有大礙。」
交流持續到他們輸完液,彼此道過晚安才結束。終於,他們能夠像朋友一樣相處了,哪怕不是面對面,也是進步。
這一天截止到柴宇,沒有人再來看望赫饒。蕭熠的眼睛盯著輸液架,邊為微不足道的進展暗自高興,邊想像赫饒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在女兒受了槍傷住院的情況下都不露面?還是她已經……
赫饒卻在深夜接到一通電話。
陌生的號碼,本不該陌生的人,卻說著比陌生人還冰冷的話:「聽說你住院了,我是不方便過去的,但電話總要打一個。」
聽到對方的聲音和言語,赫饒覺得這個電話也是多此一舉,她連話都不想說。
對方確認她在聽,繼續:「你也不用怪我,每個人都有追求,我不過是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赫饒依舊沉默。
對方自嘲似的笑了笑,笑聲聽在赫饒耳裡有些刺耳,一如接下來的言語,冷冰無情到極點:「你可能覺得我自私,那又怎麼樣呢,至少我不必像你似的活得那麼辛苦。」
赫饒聽不下去了,她以自己都覺陌生的冷硬回應:「我生活得辛苦與否二十年前就與你沒有關係了。你是虛偽還是自私,我也不會評判。放心,我不會打擾你的幸福生活。因為在我的世界裡,早就沒有你這個人的存在了。請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來。」說完,徑自結束通話。
凌晨時分,蕭熠來到赫饒的病房,透過朗朗月光注視她的眉眼,然後俯身,為她蓋了蓋薄被。待蕭熠出去,床上本該熟睡的人緩緩睜開眼睛,直到天明。
次日清晨,邢政為赫饒帶來早餐,是單人份,所以蕭熠……確定赫饒不會餓著就走了。中午接到母親電話他又回到醫院,與赫饒一起共進午餐。晚餐則由徐驕陽和蕭語珩分包了。憑蕭語珩的蕭熠的關係,準備雙人份是理所當然的,但徐驕陽總是錯估赫饒的飯量送多了晚餐,就令人生疑了。
蕭熠是聰明人,在徐驕陽以施捨的語氣邀他一同進餐時,他總是和氣又真誠地表示感謝,然後適時誇獎她的廚藝。往往這時,廚藝平平的徐驕陽就會冷冷地說:「晚上拉肚子的話,不包賠。」
蕭熠只是面帶笑容且語氣溫和地說:「手下留情。」
徐驕陽還想擠對他兩句,看看一旁的赫饒以責備的眼神看她,就忍了。至於邢唐,他每天都會來看赫饒,或上午,或下午,像是達成了默契似的,總是能夠巧妙地避開蕭熠。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三天,當蕭熠終於聯絡上一位在接駁術領域極具權威地位的醫生確定了為赫饒會診的時間,他接到蕭語珩電話,說醫院外面守了很多記者,傳聞他們要採訪受傷住院的蕭總和他的神秘女友。
怎麼可能?警方並未對外界公佈案件資訊,就連蕭氏內部也只有邵東寧和姚南清楚酒會當晚發生的事。媒體是如何得知他受傷入院的訊息?還牽扯出神秘女友?
趕回醫院的途中,蕭熠安排姚南處理醫院外的記者,他語氣犀利:「明確表達我不希望被打擾,不接受採訪的意願,無論是哪家媒體,如果還一意孤行守在醫院,或是亂寫一個與赫饒有關的字,別怪我不客氣。」
蕭氏成立至今,即便蕭熠甚少接受採訪,與媒體的關係也一直維繫的很好,此次皇庭開幕,為了保護赫饒,所有地面報道和網路新聞都在酒會當晚被公關部壓下了,如果後續再因兩人雙雙入院鬧出動靜,怕是要撕破臉了。邵東寧暗自為媒體捏了把汗。
為了緩和尷尬緊張的氣氛,他把一個資料袋遞給蕭熠:「你要的都在這裡面了。」同時示意司機把車開去醫院後門。
蕭熠伸手接過來,神色愈發凝重了。
邵東寧以為他會迫不急待開啟,但蕭熠沒有。直到賓利在醫院後門停下,他也只是拿著資料袋,多一句話都沒問。
身為助理,遇到這種情況邵東寧一般都會格外機智地選擇不多言不多語,這次也一樣。
後門距離住院處有一段距離,經過花園時,蕭熠突然停下來。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邵東寧看見九點鐘方向的長椅旁,有一團西瓜紅坐在草地上,像是在哭。
蕭熠腳步一轉走了過去,在西瓜紅面前蹲下來,他語氣溫柔:「怎麼哭了?迷路了嗎?」
西瓜紅並沒有被突來的聲音嚇到,她轉過小臉,嘟著小嘴搖頭。
小女孩四五歲的樣子,身穿純棉的西瓜紅色連衣裙,後領處是一個大大的藍色蝴蝶結,與她頭髮上的髮帶像是同款,齊齊的劉海,黑亮的眼睛,小精靈似的可愛。
邵東寧的第一反應是:難道是個啞巴?可惜了。
蕭熠抬手,溫柔地為她捋了捋小腦袋上的髮帶,「告訴叔叔你住哪間病房,叔叔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姑娘的眼裡還閃著淚光,她以帶著哭腔的稚嫩童音回答:「我是個健康的小朋友,沒有生病。」
小西瓜明明在哭鼻子,紳士的蕭總真心不該笑場,但唇角的笑意根本控制不住,蕭熠微笑而不自知:「健康的小朋友最乖了。那乖乖告訴叔叔,為什麼一個人在這哭鼻子呢?」
小西瓜仰臉看看帥帥的陌生人叔叔後爬起來,拍掉連衣裙上的小草,緊貼長椅站著,亮亮的黑瞳看著蕭熠,似有防備之意:「我在等人。」
答非所問。卻以等人表明她的家長馬上就會到。真是個聰明的小傢伙,不僅具備防範意識,還懂得自我保護。蕭熠唇角邊的笑意更大了,「叔叔的女朋友受傷了,就住在那裡。」他邊說邊指指小西瓜的身後,「我是來看她的。」
女朋友?邵東寧在他身後翻眼睛,明顯質疑的意思。小西瓜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抿著小嘴想了想,然後:「我媽媽也住在那裡。」
原來是這樣。媽媽?蕭熠僵了一下,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資料袋,心底竟有一種莫名微妙的期待。可是,不可能的。g市雖不大,如此容易就遇上也未免太巧合了?況且,只是他憑空猜測而已,具體赫饒休學的那一年是不是真如她所言生病了,還是另有原因,他尚不知曉。
想多了。蕭熠看見小西瓜腳邊的水晶瓶和散了一地的小星星,就明白了她為什麼哭了。他依然保持蹲著的姿勢,平視小西瓜:「這是給媽媽的禮物嗎?」
提到禮物,小西瓜撅起小嘴又要哭了:「是我給媽媽折的,希望她早日康復,可是,可是剛剛有個小朋友跑過來,他是男孩子,個子比我高,我不小心被他撞倒了,星星也被他踩壞了。」
沒有責怪對方不小心,反而說是自己不小心。蕭熠細細流連小西瓜的五官,隱隱覺得她的眉眼像誰呢?他把水晶瓶拿起來,看到上面有了細微的裂痕,首先想到的是,幸好沒碎,否則多容易扎到她,然後放下瓶子,把被踩的星星撿起來一個,埋頭認真地恢復起來。
小西瓜看他像是在幫助自己,也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可以修好嗎?」
蕭熠捏捏她肉肉的小臉蛋:「叔叔試試吧,然後你來檢查好不好?」
小西瓜也撿起一個小星星:「我怎麼沒想到要修一修呢。可是,也還是不能和以前一模一樣了吧?變醜了怎麼辦?」她邊說邊探個小腦袋過來,認真地看蕭熠修星星。
一定能夠和以前一模一樣!蕭熠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心裡想的卻是赫饒的手傷。
小西瓜沒有得到他的保證,有點不放心,歪著小腦袋追問:「會不會變醜呢?」
孩子的眼神清澈如同湖水,蕭熠忍不住輕輕地以頭挨著她的,回答:「我們把修好的星星一起裝在瓶子裡,讓媽媽挑出不一樣的,然後獎勵媽媽好不好?」
小西瓜呲牙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貝齒:「叔叔好聰明。」
被冷落一旁的邵東寧看著他家英明睿智的蕭總被一個小西瓜誇獎,有點哭笑不得。另外他奇怪的是:他們家蕭總,居然會折星星?這種他們中學時女生玩的玩意!
蕭總,你太不高大上了好麼?心裡雖產生了怨念,但在行動上他決定加入。邵東寧蹲到他家蕭總身邊,逗小西瓜:「叔叔幫你修好了星星,你怎麼表達感謝呢?」
小西瓜轉轉黑亮的眼珠,「大恩不言謝。」
蕭熠失笑。
小西瓜可能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窘窘的樣子:「謝謝叔叔。」
蕭熠唇邊的笑容蔓延至眼底:「不客氣,叔叔喜歡助人為樂。」
除了赫警官,邵東寧生平第一次看見他家蕭總取悅女人。好吧,雖然小西瓜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小朋友,可她也是女的吧?性別不容混淆。邵東寧還要再說什麼,就聽他家蕭總吩咐:「去就近的商場買個一模一樣的水晶瓶回來。」
居然要給個初次見面不知是誰家的小西瓜跑腿,邵東寧不情不願地起身。
就在這時,一道男聲忽然響起:「楠楠?」
小西瓜回頭,見到來人眉眼笑彎。
邢唐卻搶在她開口前補充了句:「爸爸不是說了不讓你亂跑嗎?」
小西瓜就把要說的話憋了回去,她怯怯地看了眼蕭熠,對著手指乖乖地等待邢唐走近。
蕭熠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邢唐疾步而來,再看看眼前的小西瓜,整個人愣住。
面前的孩子竟是週末期刊上被隱諱猜測為邢唐私生女的人?怎麼會?!其實,那晚手術室外,蕭熠言辭激烈地向邢唐下戰書,提及孩子只是試探。
試探而已。
然後,邢唐沒有否認。
蕭熠因此愈發急切地想要知道赫饒休學那一年的經歷,因為他開始懷疑記者所謂的邢唐的私生女,根本就是赫饒的女兒,至於孩子的父親,除了自己,蕭熠不作他想。然而,當邵東寧把查到的赫饒那一年的經歷遞到他手上,他就和孩子見面了?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嗎?世界竟然小到,得來全不費功夫?
可邢唐說他是孩子的誰?爸爸?!
睿智如蕭熠,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了。直到邢唐行至近前,彎身抱起了小西瓜,他都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把手裡修補好的最後一顆星星捏扁了。
邢唐抱著楠楠,看看地上的水晶瓶,以諷刺的口吻說:「記者已經堵到醫院門口了,蕭總居然有閒情逸致在這折星星?」
見邢唐搶走了小西瓜,邵東寧心生不悅,又聽他擠兌他家蕭總,他第一次不顧身份,替蕭熠發聲:「即便記者堵到病房門口,我們蕭氏也有辦法讓他們拍不到一張赫警官的照片。不知道邢總有沒有這份把握?」
蕭熠回神,他不急不緩把草地上的水晶瓶拿起來,起身的同時直視邢唐的眼睛,壓下所有的疑問,神色從先前的怔忡轉為溫柔,把水晶瓶遞向楠楠:「下次叔叔送你一個更漂亮的水晶瓶,好嗎?」
孩子還小,看不出大人間的暗潮洶湧,聞言大眼睛裡有明顯的喜悅,她接過水晶瓶,「謝謝叔叔。不過,幹,」她頓了一下,在邢唐的注視下繼續:「爸爸說不能要陌生人的禮物。」
蕭熠抬眼看邢唐:「爸爸說的啊?」見楠楠略顯遲疑地點頭,他微微地笑:「叔叔剛剛幫你修了星星,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所以不是陌生人。」
邢唐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但是當著楠楠的面他不能發作,「楠楠,我們該走了。」
楠楠摟緊他的脖子,「好啊,我們快去給媽媽驚喜。」
邢唐的神情因她一句「媽媽」驟變。
卻來不及了。
不止是臉色,蕭熠聞言連眼神都變了,然後他慢條斯理地說,「楠楠,別忘了獎勵媽媽。」
楠楠眉眼彎彎地笑:「好呀。」
邢唐盯了蕭熠一眼,眼神充滿了攻擊力,幾秒對峙,他抱著楠楠轉身就走。
來不及和蕭熠說再見的楠楠把小下巴搭在邢唐肩膀上,以懦懦地聲音問蕭熠:「叔叔貴姓?」
蕭熠沒有回答,他發現自己再沒辦法以叔叔自居。
當邢唐和楠楠消失在視線之內,邵東寧才後知後覺地說:「小西瓜是週末期刊邢唐那篇報道中的小女主?」那她口口聲聲叫的「媽媽」是赫饒?邵東寧不敢想下去,他下意識回頭。
蕭熠此刻正低頭,拆檔案袋。
檔案袋裡共有四頁資料,蕭熠逐頁掃過一遍,然後拿起註明「赫饒」的資料先看。他眉頭微皺,神色凝重,與前一刻面對楠楠時的溫柔平和相比,神情猶為冷酷。
邵東寧識趣地沒有言語,靜待蕭熠發問。
然而——
以往的平易近人都不奏效,蕭熠揚揚手裡的資料,目光銳利,一字一句:「只是這樣?」
邵東寧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肌無力?」蕭熠低低地說,聲音中竟有些輕顫:「她因為患上肌無力休學了一年?」
邵東寧才反應過來:「是的,我複核過,病歷是真的。」
蕭熠抽了病歷頁,清晰地看見上面的診斷是:輕度肋無力。
明顯的吞嚥動作證明他有多難以相信:「你能告訴我這是一種什麼病嗎?」
「肋無力的症狀有很多,比如複視。」邵東寧顯然是做過功課的,「複視的意思是視物重影,用雙眼看,一個東西看成兩個,若遮住一隻眼,則看到的是一個。稍嚴重的還會出現全身無力的症狀,肩不能抬,手不能提,蹲下去站不起來,甚至連洗臉和梳頭都需要別人幫忙。」重症肌無力會危害生命,屬於世界性的疑難雜症,無法徹底治癒。但蕭熠的臉色讓邵東寧不敢繼續下去。
蕭熠又把註明「邢唐」的那頁資料快速瀏覽一遍,沒有找到關於楠楠的隻言片語。最後一頁資料是關於赫饒母親的,他越往下臉色越不好,最後,他幾乎是怒不可抑地把資料甩到邵東寧身上。
邵東寧嚇壞了,以為自己辦事不利,卻聽蕭熠說:「母親的稱謂,她也配?!」
邵東寧的小心臟啊,他覺得再這麼來一次就得衰竭了。
小心地把資料裝好,邵東寧進一步說明:「結合週末期刊的報道我試圖查小女孩,也就是楠楠的身份來歷,但是,沒有收穫。」
邢唐怎麼可能輕易讓外人查到。蕭熠閉了閉眼睛,收斂了外露太多的怒意:「孩子你見過了,給我查!」
邵東寧點頭。
「另外,」蕭熠顯然接受不了赫饒是因肌無力而休學的結果,這與他所想相差甚遠,「不可能只是這樣,肯定有別的原因。」話至此,他揉了揉眉心:「不用查了,我自己去問。」
到底是查還是不查?邵東寧略顯糊塗。
蕭熠卻已經轉身往住院處去了。
邵東寧判斷他家蕭總已經不冷靜了,他疾步跟上去。
住院處也潛守了記者。見蕭熠現身,現場立即炸開了鍋,一群人一湧而上,連珠炮似的開始發問:「蕭總,請問外界傳聞的您與女朋友遭遇殺手襲擊是真的嗎?您女朋友是酒會上您的女伴嗎?請問您女朋友是從事什麼職業的?為什麼您不公佈戀情呢?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蕭熠天生有種內斂的氣場,上位者的姿態讓他渾身上下散發著指點江山的從容。他似乎根本沒看見記者,對他們的發問持置之不理的態度,腳下更是未做停留,直到不知是哪家的記者問到:「蕭總,聽聞您女朋友與大唐邢總有染,連女兒都有了,導致蕭氏和大唐關係緊張,請問您對此是什麼態度?」蕭熠終於收住步伐。
他抿緊唇,冷眸在發問的記者臉上凝定。
住院處大廳有一瞬間的靜默,就在眾人以為他不會回應的時候,蕭熠深不可測的眼眸定格在先前發問的記者臉上,他神態倨傲,自信的語氣中張揚著霸道的囂張:「誰與蕭氏關係緊張,後果只有一個,就是被蕭氏踢出局。至於你的所謂聽聞,你能告訴我是從哪裡聽的,我送你屬於我個人的蕭氏百分之十的股份,讓你一夜之間成為g市最具潛力的年輕企業家。你覺得這筆交易是否公平?」
二十出頭的年輕記者面對他冷凝的目光,不敢回應。
蕭熠伸出右手以食指點點他的胸牌,「我記住你了。」隨即看了邵東寧一眼。
邵東寧心領神會。
原本蕭氏要對一個區區新週刊的記者出手似乎有失風度了,但他膽敢說赫饒與邢唐有染,別說是蕭熠,邵東寧也認為該給這個口無遮攔的男人一個教訓,讓他明白:飯可以亂吃,但與蕭熠,與赫饒有關的話,不能亂說。
以防有記者潛入打擾赫饒,六樓的vip病房區姚南安排了蕭氏的保全人員。蕭熠對此不置可否,他從電梯出來,直奔赫饒的病房。和預想的一樣,邢唐和楠楠都不在,只有赫饒一人站在窗前,纖瘦的背影有種孤單無依的感覺。
蕭熠判斷:在此之前,赫應該已經和邢唐通過電話。所以現在,她是不是在思考如何回答他的疑問?應該問嗎?怎麼開口?蕭熠的手已經握上了門球,只要輕輕一推就能進去。可是最終,他收手,轉身回了自己的病房。
邵東寧鬆了口氣。可一個小時後,他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蕭熠回到病房後直接躺下了。原本邵東寧以為他累了,畢竟自從受傷,他連續在外奔波了數日,至於晚上,赫饒掛傷住在隔壁,他有理由相信他家蕭總也是休息不好的。結果,蕭熠體溫驟升,待醫生過來為他輸液時,他高燒到四十度,人已經陷入了昏迷。
經醫生檢查確認,蕭熠傷口感染,為防重度病變發生,除了需要對傷口進行處理加強區域性換藥外,更要全身使用抗感藥物治療。
赫饒聞訊過來,見林院長也在,她急問:「怎麼回事,早上他出去時還好好的?」
林院長不敢怠慢蕭熠親口承認的女朋友,直言相告:「蕭總術後沒有好好休息,抵抗力和免疫力下降嚴重,而且他白天不在醫院換藥不及時,導致傷口感染。」
邵東寧很清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適時補充,把蕭熠這幾日在外奔波尋找聯絡醫生的事簡明扼要的說了,至於守在外面的記者和遇見邢唐的事,隻字未提。
赫饒當然知道蕭熠在為自己聯絡醫生,可他一直強調每日外出都有家庭醫生隨行,身體不會有異,就連蕭茹都說:「放心吧,他不會讓自己有事的,否則怎麼照顧你呢。」
赫饒就相信了。結果——
對此,邵東寧解釋:「太后娘娘,我是說老夫人確實讓家庭醫生隨行了,但是他總唸叨蕭先生要休息,輸液,換藥,蕭先生嫌他囉嗦,只讓他跟了一天就把人趕走了。」
赫饒臉上的心疼一覽無遺,眼裡更是充滿了自責。
邵東寧立刻覺得他家蕭總這幾日的奔波值得了。他甚至惡毒地想,在不威脅生命的情況,他家蕭總多這樣躺幾天,享受一下被擔心被照顧的待遇也著實不錯。
蕭熠的高燒持續到傍晚依然沒有退的跡象,連蕭茹都被驚動了。當司機把她送到醫院,赫饒正寸步不離地守在蕭熠病床前。
蕭茹甚至沒有先問兒子的情況,就先出言責備赫饒:「醫生說你不肯回病房輸液,這怎麼行?等他醒了,你再倒下,我怎麼向他交代?」
被蕭茹握住手的瞬間,赫饒的眼淚險些掉下來。多少年了,沒有人像母親一樣關心過她,而面前這位長者,與自己相識不過幾日。而她心愛的兒子,還因勞累引發高燒不退正處於昏迷中。
赫饒很難過,她低著頭說:「對不起。」
蕭茹站在她面前,輕輕把受傷的女孩子攬進懷裡:「阿姨可不能接受你的這份歉意。他能為自己喜歡的人做點事,他肯定是高興的。作為母親,我也覺得欣慰。阿姨老了,總有一天會先走,能替我陪他照顧他的,是你啊。」
在赫饒看來,她怎麼可能和蕭熠在一起。可蕭茹待她像女兒,病床上躺著的又是自己愛了九年的男人,此時此刻,讓她說拒絕或否認的話,好難。
赫饒以沒有受傷的左手摟住蕭茹的腰依偎進她懷裡,哽咽:「謝謝您。」
蕭茹溫柔地輕拍她的背:「阿姨把你當一家人,感謝這種見外的話,永遠都不要說。」
一家人?奢望吧?赫饒說不出話。
直到深夜十點,蕭熠的體溫終於有了回落的趨勢。赫饒把蕭茹勸回去休息,自己卻固執守在病床前不動。馮晉驍勸不動,在蕭語珩的示意下去外面等。
經歷過酒會一夜,蕭語珩有很多話想對赫饒說,今晚終於有機會:「表哥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你拒絕他了。你們跳的那支舞,還有那個在外人看來戀人似的擁抱,都是你向他的告別。我知道你有心結,但是,就憑你還愛著他這一點,屬於你們的開始,不值得嘗試嗎?我們都看得出來,對於賀熹他是真的放下了。赫饒,他愛過別人是抹不掉的過去,可他依然有再愛的權力,你不該因此就判他出局。這不公平。」
「他是曾為賀熹以命相搏。可是怎麼辦呢,一定要有一次同樣的經歷,以此檢驗他是否也會一樣為你嗎?如果那樣你就能相信他的真心,我相信他願意證明,哪怕以生命為代價。」觸及赫饒無奈又無助的眼神,蕭語珩的眼圈都紅了:「我當然知道你不願他涉險,可你到底要他怎麼樣呢,要怎麼樣你才相信他已經把你放在心上,而不是退而求其次地將就了一段愛情?」
最後蕭語珩說:「這次你受傷,他比我們任何一個都著急,不是因為你因他而受傷他覺得愧疚,也不是因為保護不了你而自責。只是他太清楚,警察的職業於你有多重要,他不願你面對信仰崩塌的打擊。其實聯絡醫生這種事,他完全可以遙控指揮,無論是姚南還是邵東寧都可以處理得滴水不漏,但他堅持親力親為。他對我說:珩珩你不會懂,我有多害怕因為絲毫的偏差錯失一個可能成功治癒她的機會。那樣,比此生錯過她還讓我覺得自己不可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