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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交叉和平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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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我就要退休了。」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不會吧?」我瞪大眼睛,本能地表示了驚詫。

「我已經六十歲。系主任不會幹了。」

可是我覺得她實在不像個六十歲的人。她穿著一條年輕人才會穿的牛仔褲,一件淺米色的薄型羊絨衫,胸部鼓鼓的,臀部也非常豐滿,渾身上下蓄滿精力的樣子。她這樣的人怎么會退休?

「我離開之前要為你做最後一件事。」她說。

「哦!」我擺手,「用不著,真的。」

「系裡分到一個進修名額,時間一年,去美國的布法羅大學。我想讓你去。」

我張著嘴,再也說不出推辭的話來。在那個年代,出國是我們所有年輕老師夢寐以求的事情,系裡許多人為這個目標不惜犧牲一切。我想不出來葛一虹為什么要把這個機會給我,可我也知道,如果這時候說一個「不」字,我一定是智商出了問題。

「葛教授……」我囁嚅,不知道如何感謝。

她揮一揮手:「行了,要是你沒有意見,抓緊時間辦護照簽證。過了春節就走,那邊是三月初開學。」

她轉身,半高跟鞋走出篤篤的聲音,臀部的扭動把牛仔褲撐得很滿。我看著她胖胖的背影想,或許還是西服套裙更適合她。

我用最快的速度從學校開出證明,然後去市公安局辦護照,去上海辦簽證。一切都很順利。美國領事館的簽證官甚至還跟我開了玩笑,祝我在美國「有好運」,什么的。

同事們起鬨要我請客。他們看似羨豔的目光中明顯有妒意,或許還有猜測:為何我如此走運?聯想到我年過三十尚未婚嫁,他們的疑慮會有更多:我是居心叵測等待這一天的嗎?我已經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準備嗎?

我不打算一一解釋,太累。說句真話,我對自己的前景也沒有太多把握,不知道我將來會遇上什么樣的人,會走一條什么樣的路。古人總說三十而立,那是因為從前的生命短暫,從前的世界簡單,現在我三十多歲,心中還是一片茫然,像是一條向上生長的牽牛花的藤,左右搖晃,找不著可供攀援的籬笆,就那么憑空懸著,細細的一條,岌岌可危的模樣。

元旦我回到青陽,算是跟父母告別。春節我去了深圳,是替父母探望艾早。我遲遲不肯談婚論嫁,我媽媽李素清嘮叨不止,可她對我放心,認定我不會做出令她蒙羞的事情。相反,艾早的歸宿才是她心裡的癥結所在,因為艾早嫁的是張根本,是我媽眼中最最無恥最最危險的人。

我在深圳的時候,我們坐在「新雅」酒店的咖啡廳裡喝咖啡歇腳的時候,艾早看見了一個穿米黃色風衣走向酒店前臺的男人,她突然問了我一句:「陳清風,他不也是去美國了嗎?」

我知道她的意思:我這回去美國,可以見到陳清風,起碼有這個可能性。她不知道陳清風已經去了加拿大,並且已經把老婆和女兒辦了過去,已經在多倫多定居下來,試著做起了房地產經紀人的生意。

艾早微微地紅著臉,囑咐我說:「有可能的話,你幫我找到他。他已經走了四年多了。四年零四個月,是不是?」

那一瞬間,我端起咖啡杯,遮住自己的臉,差一點躲在杯子後面落淚。我感覺我很可恥,罪不可恕。我不僅僅是背叛了她,還一直在小心地欺瞞她,阻隔了她和陳清風之間的聯絡。我害怕什么呢?陳清風對於我,重要到什么樣的程度?跟艾早一同長大的漫漫歲月,敵不過跟陳清風相守交合的四天四夜?

一切都是漫漶不清,無法對自己交待,所以我也不能對艾早坦白。我坐在艾早的對面,在她期盼的眼神面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嚥著咖啡,不敢開口,不能開口。

一九九四年,春節一過,我從北京首都機場起飛,經芝加哥轉機,到達美國東北部的小城布法羅。

出來之前我仔細地看過一張世界地圖,從布法羅到陳清風定居的多倫多,中間只隔一灣安大略湖,直線距離不過一百五十公里。他在湖的北岸,我在湖的南岸。設想有一架高倍數的天文望遠鏡架在岸邊,我們的視線能夠越過滔滔湖水,看到彼此的眉眼和笑容。

美國這么大,有無數的高校和研究所,可我的進修地點偏偏在布法羅。上天為何如此眷顧我,讓我能夠在異國他鄉見到最愛的人?

時令還是寒冬,布法羅冰天雪地,校園在茫茫一片白色中露出綠色的樹冠和紅色的屋頂,美好得像一個童話。我的導師在暖氣開得過高的辦公室裡跟我見面。他穿著條紋的襯衫,領口敞開著,袖子挽到肘部,身上散發出怪怪的氨水味。我猜測他是剛從化學實驗室出來,這樣的氣味我再熟悉不過。這幾乎是一個秘密,一種同類人的標誌,一瞬間我們彼此親近起來,知道了有東西可以分享。

導師叫保羅,七十年代從東歐移民美國,兩年前曾經被提名競爭諾貝爾化學獎。他個子不高,一頭濃密的灰褐色鬈髮,黑眼睛,皮膚是淺棕色,很健康,也許是剛從南方海濱度假回來的緣故。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一條一條向下彎曲,顯得溫和,毫無城府,還有一點孩子般的羞怯。每跟我說完一句話,他都會把眉梢揚起來,發出「嗯」的一聲發問,確信我是否真的聽明白了。而每聽我說完一句話,他又會在鼻子裡「唔」一聲,表示驚奇,表示對這句話的重視程度,喜悅程度。

他問了我在中國的研究方向,我做過哪些課題,我給學生上些什么課,又問我這次來進修的打算,有沒有什么非達到不可的計劃,壓力是否過大。

我出國之前突擊過兩個月的英語口語,自以為日常交談問題不大,可是跟保羅在辦公室呆了半個小時,已經感覺單詞遠不夠用,句子也組織得亂七八糟,語法更是錯誤連篇。

「對不起……」我滿頭大汗地道歉,「我的英語太糟。」

他溫和地看著我:「你用不著緊張,新換一種語言環境的時候都是這樣。我剛到美國時,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可我真是糟透了。我很抱歉。」

他想了想:「這樣吧,兩週以後你再來找我。那時候你應該適應得差不多了。」

我慌忙道謝,退出。我覺得保羅是個善解人意的教授,他不忍心看著我把這場拙劣的英語表演進行到底。

布法羅大學有中國同學會,在他們的幫助下,我租到學校裡的一間單身公寓。他們還帶我去舊貨市場,買了一些生活必需品:鍋碗瓢勺之類。我去銀行開了戶,拿到一張全美通用的現金卡。去圖書館辦了借書證。在學校網際網路上申請了我的個人郵箱。本來我還想買一臺二手電腦,但是價格太貴,沒有成交。反正系裡的電腦任憑我們使用,這事用不著太急。

還剩下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呢?夜裡我穿著短袖睡裙,只蓋一條薄薄的被子,躺在公寓陳舊的床墊上,電視開啟著,半懂不懂地聽零點新聞,聽主持人的「脫口秀」,看美國人喜歡的言詞幽默火辣的肥皂劇,一邊在心裡想著這個答案明確的問題。

初春,校園裡的積雪開始融化,露出一塊一塊草葉青青的土地。最初露出的地面很少,從學校樓頂看去,像是雪地上一隻只剛剛睜開的毛茸茸的眼睛,有點惺忪,透著一種驚奇。太陽一齣,積雪繼續消退,草色就慢慢連成了片,怯生生地漫坡而下,在依舊寒冷的空氣中瑟縮抖顫。路邊有一種黃色的小花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綻放,它的根部甚至還依偎著一撮髒兮兮的殘雪。發黑的、內部成馬蜂窩狀的殘雪和小黃花,一種物質從另一種物質中誕生,此消彼長,掠奪和依存,這樣的意象讓人心裡驚歎。

我是先看見一輛掛加拿大牌照的破舊豐田車遲遲疑疑開進校園,順著車道一路尋找著駛往我租住的公寓樓,然後才看見了從車中走出來的陳清風。我飛奔過去,張開嘴巴,傻傻地笑望著他。他也一樣,看見我的瞬間,只知道高興,一句慣常的問候都說不出來。我們兩個人隔著一股很窄的車道,彼此凝望,覺得世界在那一刻特別安靜,除了積雪、小草、破舊的豐田車,就只有我們,我們臉上的笑意穿透陽光,直達對方心底。

我絲毫也沒有發現陳清風臉上增多的皺紋。實際上,因為這些年的奔波和辛苦,他比出國之前老了很多。可我們見面的瞬間,我一絲一毫都沒有注意到這些。我眼裡見到的只是一個整體,一個很多年來活在我意識深處的形象,帶著我的情感、被我人為地修飾之後,永遠存留的靜物油畫。我記得的是他的從前,而他現在風塵僕僕的模樣,根本就沒有進入我的感官系統,被我完全地忽略不計了。我心裡除了喜悅,就只有感激,我很想對大地對萬物都說一聲「謝謝」,我的快樂,我們彼此的快樂,在大地萬物之外沒有人能夠分享。

我走過車道,張開雙臂抱住了他。我很想哭,因為他脖子裡有我熟悉的熱烘烘的氣味。

我們擠在狹窄的單人床墊上,合蓋著薄薄的被子。他把一個枕頭豎起來,摺疊著塞在肩膀下,以便他側過臉,居高臨下地俯看我。他還忍不住地要用手撫摸我,雖然他自己知道手上的皮膚粗糙,從我身體上撫過時會發出噝拉拉的聲音。他的膝蓋頂在我的腿側,很硬,像一塊硌人的木拐,這說明他很瘦,肌肉結實。他笑著說,在埃德蒙頓購物中心裡拼命打工的那一年,每天至少要站立十五個小時,現在他腿勁很大,可以不費勁地一腳把我的門鎖踹開。說著話,他用腳把我的一條腿撥拉過去,膝蓋輕輕夾住。

他的兩條腿都用了懸勁,捨不得把我夾疼。

他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多了,最苦的日子熬過去了。他的女兒在多倫多的一所大學讀預科,只要語言過了關,升入本科沒有問題。他妻子在一家華人餐館打工,只負責一樣活兒:洗鍋。大大小小各種尺寸的鍋,她一個一個擦洗得鋥亮,士兵列隊一樣地排上架子,等待廚師使用之後,再一次刷洗擦淨。到餐館打烊後,她可以分得當日多出來的菜餚原料,帶回去做家人第二天的午飯。至於他自己,他在時間上有很多自由,一個月只要做成一筆房產買賣,中介費就馬馬虎虎能過日子。如果幸運,做成兩筆甚至更多,他便可以小小地存上一筆錢。他說,目前他還處在摸索和入行的階段,慢慢熟了,客源攢多了,生意會越來越好。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突然嚥住,嗆咳了好幾聲。他把手和腿從我的身上挪開,換了一個姿勢,仰面平躺,眼睛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南京的梧桐樹應該掉毛了吧?」他問我。

「還不到時候呢,總要到五月份吧。」

「新葉總該出來了。」

我「嗯」了一聲。

「南京的緯線應該跟洛杉磯相近,北緯三十多度。」

我忍不住笑起來了:他依然沒有忘記在地圖上行走。

在我住的這棟公寓裡,有一箇中國學生自殺了。他是商學院的。這裡的商業課程注重實踐,學生必須跟指定的客戶溝通,溝通的每一個程式都要寫出報告,交導師審閱,計入學分。這個學生生性靦腆,學業優秀,可是不善於跟人交流,每次跟客戶見面對他來說都是一次折磨,他會緊張得一夜都無法睡著。久而久之,他得了憂鬱症。春天是憂鬱症的發病高峰期,他發了病卻不肯就醫,更羞於找人訴說病症,居然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割腕而死。

公寓裡一片混亂。是看門人的狗首先聞到血腥味,拼命扒拉房間,引起看門人注意,開門發現情況的。此刻他把這條狗牽在手中,神情激動地對警察描述全部過程。狗側著腦袋,不停地翕動鼻翼,喉嚨裡輕聲嗚嗚著,似乎還沒有從發現屍體的興奮中醒過神來。越來越多的人擁進公寓,伸著脖子往房間裡張望。可是警察已經用黃線拉起了禁區,禁止任何人越界一步。中國同學會的幾個熱心人在事發現場緊急碰頭,商量葬禮如何操辦,是否要發動中國留學生為他捐款,因為他的父母都在農村,家境貧寒。

布法羅的春天,氣溫上升很快,這么多的人擁擠在公寓中,熱量散不出去,空氣粘稠稠的,我開始感覺頭昏眼花。我從樓道的另一邊走下去,出門透一口氣。

保羅遠遠地走過來。他步幅很大,肩膀一聳一聳,顯得神態急迫。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他的身影出現在一片坡地的頂端,膝蓋以下被大片的花草遮沒,凸現在藍天背景上的身形便顯得高大。然後,他順著坡地的小徑逶迤而下,身形越來越矮,最終跟我站到了同一個平面上。他其實比我高不了太多,在東歐人中屬於纖細小巧的一類。

「天哪,你沒事吧?」他顯然是聽到了訊息,特意過來看我的。因為走得急,他喘氣有點粗,皮膚散發出一種松木的氣味。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男性化妝品的味道。他的褲腿上還沾了一些花粉,黃黃的,有點像南京六月天長出來的黴菌。

「我沒事。謝謝你來看我。」

他仔細觀察我的臉,想要確信我是不是真的沒事。他的眼睛使我想到一種很可愛的動物:羊。羊的眼睛就是這樣溫良和友善。我想,要是我真的有事,瞞過這雙眼睛實在太容易了。

他終於放鬆下來,甚至還笑了一笑。「艾,」他說,「剛才遠遠看到你站在門口,你知道我心裡說了一句什么嗎?」

「什么?」

「謝天謝地,那個糊塗的中國人不是你。」

「保羅教授!」

「我這么想,的確有點自私。可我是真的擔心你。」

我們離開公寓,往化學樓的方向走。路上他說到了對中國人的看法:聰明,肯學,但是太要強,封閉自我,容易誇大自己的失敗感。

「希望你不是這樣。如果你在學習過程中碰到困難,一定要對我說,要說出來!」

我答應了他。同時我又宣告,我不過是個訪問學者,在布法羅進修而已,不讀學位,學習上沒有太多壓力。

他熱情邀請我:「你進我的課題組吧。我聽說你動手能力很強,實驗做得非常好。」

我很高興。保羅教授的研究專案是進入美國國家計劃的,這意味著我將要從事的工作在全世界都屬於尖端。我有點受寵若驚。

「你考慮過留下來讀我的博士嗎?有全額獎學金的?」他突然又問一句。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么回答。因為我那個可憐同胞的死,我卻接二連三地得到驚喜,這讓我深感不安。

讀博士,有獎學金,意味著我會在美國留下去,我會在畢業後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我最終會成為一個美籍華人。

可我跟陳清風的關係怎么相處呢?永遠像牛郎織女一樣,隔著一個安大略湖,一年一次,鵲橋相會?

陳清風不定期地開車到布法羅見我。有時候一個月才來一次,有時候半個月當中會來兩次,看他手中業務的忙碌程度。我希望他每週都來,可是這樣的話,就說明他代理的客戶不多,生意清淡,這又是我不願意看到的。如果他一個月都沒有露面呢,我又非常想他,我在寂寞的異域生活中無法剋制對他的思念。這是一對永遠都不能解決的矛盾。

他也一樣。他來不了的時候,會打電話給我,抓起電話就捨不得放下,我們把從前說過的話翻出來再說,反反覆覆地說,不知道什么叫厭倦。「你記得青陽廣播站那個看門的老頭兒嗎?」「艾好那年從我宿舍拿走的一本書,叫什么來著?」「你以後會把我們的事情告訴艾早嗎?」

我記得那老頭兒。艾好拿的那本書叫《霧都孤兒》。我們之間的事情,我不會告訴艾早,永遠都不會。

……

陳清風開車從多倫多他家中出發,三個小時到尼亞加拉瀑布邊的小鎮,過一座橋,進入美國境內,再開車一小時到布法羅。傍晚時分,他逆著這條路線,驅車上路,回到多倫多。一般情況下他不留宿,因為他沒有太多理由夜不歸家。偶爾留在布法羅過夜,就需要提前幾天對他老婆編出一個說得過去的故事。陳清風不擅長虛構,編故事令他痛苦。從前他曾經虛構過一本長篇小說,結果是以失敗告終。

我們之間的話題很少談及現在,青陽和南京是出現在我們言談中最多的詞。從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我們有共同的經歷和故事,青澀滋味足夠我們噙在口中回味。很多時候,「說」就是一種宣洩,說的過程中我們得到快樂,身心交融到最好的狀態。

我的公寓房間在二樓,窗戶朝西,窗外有一棵姿態很漂亮的樹,陳清風說,那叫「山毛櫸」。我相信他是對的,因為他年輕時候就喜歡讀各種雜書,對世界萬物的認識要強我很多。夏天,三點鐘一過,太陽開始西斜,山毛櫸的樹影剛好照到我的床上,我們兩個人的身體都變得斑駁繁複,像莫奈用油畫筆點染出來的圖案。陳清風這時候會變成一個快樂的孩子,在床上不斷移動體位,讓樹影分別投射在他的臉上、胸口,或者小腹,讓我點評哪一處的圖案看上去跟人體更加和諧。他也要求我這么做,可我總是笑得蜷成一團,因為我感覺身上的光點像是一群精靈小人兒在跳舞,它們又踩又蹦,結果就變成無數只小手在撓我的癢癢。我有點受不了這種刺激。陳清風說,這說明我的皮膚比別人更加敏感。

四點鐘,莫奈的點彩畫從床上移到地上,再抬身移到牆上,成了一幅不花錢就能欣賞到的大師名作。這時候我們兩人都黯然神傷:分別的時候到了。

「你就不能吃過晚飯再走嗎?」我要求他。

他沉吟:「太晚了路上的貨車會多。不過沒關係,我可以晚上再走。我來給你做一頓晚飯。涼拌麵你喜歡嗎?」

他剛要起身下床,我又改變主意:「不,你還是早點走,太晚了我不放心。」

「我會注意的,我車技不錯。」

「不行,是我不想讓你留下來。」

「真的沒關係。」

「走吧,多吃一頓晚飯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回身抱住了我。他的嘴唇滾燙滾燙,像在我臉上炙烤一樣。這種灼熱會使我們兩個人的體溫再一次上升,我們必須用理智來剋制慾望,否則這種臨別擁吻就會沒完沒了。

五分鐘之後,我奔進公寓裡的公用廚房,從一長排玻璃窗中看著他的舊豐田汽車飛快地駛上車道,消失在坡地盡頭。我猜測他會不會從倒車鏡裡看見我趴在視窗的身影,希望不會,那樣的話,他繼續心神不定,就要影響行車安全。

我的房間裡又剩下我一個人了。枕頭上還有他的氣味。床單上有他掉落的一根頭髮,半截白,半截黑。地板上也有一根,卻是全黑。到哪一天他留在我這兒的頭髮全成了白色,可能我們之間就會風平浪靜。

我能夠在布法羅呆到那一天嗎?真要呆這么久的話,我在南京的家人怎么辦?他在多倫多的家人又怎么辦?

我把自己的臉埋在枕頭裡,不去想這個問題。有的時候,人還是應該學學鴕鳥,暫時地騙一騙自己。

布法羅大學一年一度的畢業盛會又開始了。草坪上飄滿了五顏六色的氣球,穿各種學士服和博士服的年輕男女喜氣洋洋湊在一起,勾肩搭背,倒著走斜著走跳著走,對每一個人展示他們青春無邪的笑臉和喜悅無比的心情。也有人一手挽著禮服筆挺的父親,一手挽著穿成花母雞般的母親,後面還跟著三兩個年幼的弟妹,一家人趕集一樣地興高采烈。美國人天性樂觀,少有憂愁,多有快樂,一點點成就會讓他們把自己想象成英雄,也因此獲得英雄們雄視天下的感覺。他們的確沒有什么需要發愁的難處:畢業後找一份工作,娶一個妻子,貸款買一棟房子,然後不費勁地生一堆孩子。退休之後賣掉房產,揣上積蓄,成群結夥地周遊世界,最後回到國內,找個養老院度過餘生。他們從生到死都被政府安排好了,如果要求不高,吃喝玩樂什么都不幹也能夠過完一生。頹喪悲苦是東方人的事情,中國人和日本人的事情,跟他們的情緒很少沾邊。

保羅被他的幾個博士拉著拍完了照片,從人群中擠出來,一眼看見了四處閒逛的我。

「嗨,很高興在這種場合看到你。」他揚了揚手裡抓著的一頂博士帽。「怎么樣?有感想嗎?中國學生在畢業時是不是同樣熱鬧?」

我搖頭:「我們的年輕人會小範圍慶祝,不會大範圍狂歡。」

他聳聳肩:「心情是一樣的。」

「恐怕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畢業是人生的一道坎,你得努力跨過去。」

他有點迷茫地看著我,不太明白我說的意思。他雖然是東歐人,但是在美國呆得久了,已經習慣了美國人的思維。

「怎么樣?你考慮好了嗎?」

「讀學位的事?」

「坦白地說,我需要你在我的實驗室工作。」他的黑色眼睛裡只有坦誠,沒有陷阱。

「我想……能不能等我的訪問期結束再做決定?」

「沒問題。你應該考慮得周到一些。」

他又一次揚了揚手裡的帽子,走開去。

如果這頂帽子戴在我的頭上,我會是什么樣子?它一定讓我英姿勃發,不同凡響。我有點渴望戴上博士帽的前景了。

太陽輝煌地照著,草地上流淌著蜜一樣金黃的汁液。幾個小孩子在追逐一隻飄飛的氣球,可是那隻球被氣流託著,越升越高,根本就沒有迴轉頭來的意思。孩子們終於停止追趕,一齊仰臉向天,悵然地望著,每個人都顯得若有所思。

我想,我喜歡美國,喜歡周圍這些人的純樸和善良,也喜歡這個民族的樂觀和向上。

陳清風在尼亞加拉瀑布的加拿大境內等我。我從旅行團的大巴上下車時,一眼就看見他手裡拿著一份中文報紙站在路邊。

仍然是欣喜。已經很多次的相聚,很多次的纏綿和交歡,見面仍然是欣喜。我不知道其他那些雙雙對對的情人們相見時會是什么樣,但是對於我,對於陳清風,一種既沒有根基更沒有未來的惶恐永遠都糾纏在心裡,因此,我們把每一次見面都當作最後的晚餐,留戀其中的每一杯開胃美酒,每一道正菜和每一碟飯後甜點。

「跟我走,我訂好了旅館房間。」

「我們能夠在一起過夜?」我感覺到意外之喜。

他不出聲地挽住我的手臂,把我帶到他的豐田車上。他一直都在微笑,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他臉上的每一根皺紋都顯得端莊、平靜、美好。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心裡有一種不安,總感覺他平靜的皺紋下面藏著一絲憂慮。

我想告訴他保羅要我留下來讀博士的事,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我怕這事會給他帶來壓力,讓他很難處理接下來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從來就沒有考慮過婚姻一類的問題,那不是我的目的。人們如果為了一個目的去相愛,美好的程度會大打折扣。

車沿著安大略湖行駛,巨大的瀑布就在我們前方几百米的地方,因為我們是迎著陽光,所以看不清水流排山倒海衝下來的樣子,只見到水霧遮天蓋日,湖邊不時有水花被風吹濺起來,有力地撲到岸上,把探身觀瀑的遊人打得聲聲尖叫。水聲太大,說話需要對著耳朵大喊,我們乾脆閉上嘴,像是看卓別林時代的默片一樣,看著一群一群的遊人身披溼淋淋的雨披,在亮閃閃的水花中四處奔跑、躲閃,袋鼠一樣跳來跳去,故意讓浪頭打到身上,又故意做出逃跑不及的樣子。所有岸邊的道路、花壇、欄杆、鐵索、長條椅、路燈柱,因為水汽浸泡的緣故,顏色都顯得深暗、陳舊,這也像是老電影裡的場景,有一點傷懷,有一點奢華,還有一點令人始料不及的感動。

水同樣打到了陳清風的車窗上。他開啟雨刮器。可是,前窗的積水被颳去了,側窗的水流只好任它流淌。風吹過來時,水會往後飄散,在玻璃上淌成一道一道傾斜的花紋。有時候風小了,浪也小了,湖水撲不到岸上,玻璃就閃閃發光,從某些特定的角度,還能看見空氣中水汽凝成的彩虹,它們像巨大的拱橋跨越在天空中,美麗到令人目眩。

忽然間我想到,我們現在的日子就像前方的彩虹,雖然美好,卻虛妄異常,僅僅是由空氣組成,抓在手中最多能留下一點潮溼。我渴望彩虹中能夠多出一點別的東西,哪怕是灰塵,哪怕是人體的皮屑,好歹這些都是物質,多少可以稱出分量。

門扇是木製的,塗了一層米黃色的漆,邊框有一些剝落,露出暗色的木紋,像老人額間顯露的滄桑。鍍黃銅的球形把手上掉了一顆螺絲,把手便微微地偏在了一邊,即將要被淘汰、又很不甘心的那種樣子。牆紙是一種規則的花卉圖案,新的時候一定非常鮮豔,現在已經蒙上了一層陳舊的灰色,可是我覺得比新紙更好,因為看上去有了歷史,有了一種不動聲色的矜持。牆上那面半人高的鏡子,經不住瀑布城水汽的終日氤氳,洇出一圈一圈泛黃的水漬,照出來的人影有點鬼魅,彷彿上個世紀的人物再現。床頭的那面牆上掛了一排鑲木框的鉛筆素描畫,紙質是淺米色,線條則是深褐色,作者簽名一律向上傾斜,稍稍多用一點力道,就要衝出木框飛翔起來。我奇怪的是這些素描畫的都不是尼亞加拉瀑布,而是舊日倫敦的風景:白金漢宮,大笨鐘,倫敦塔橋,西敏赤教堂……加拿大是英聯邦國家,牆上的這些小畫也算是殖民地國家的宗主情結吧。

我告訴陳清風說,我喜歡這間有氣息的旅館,它比那些千篇一律的鋼筋水泥的建築要親和許多,我躺在這房間的床上有「家」的感覺。

說完這句話,我忽然想到,我跟陳清風呆在一起的絕大部分時間,姿態都是躺著的。我很少站起來,走動,喝水,做一點什么事情。我總是懶洋洋地躺著,像一個嬰兒,等待撫愛,渴望覆蓋。我還喜歡陳清風俯身看我的樣子:如果室外陽光燦爛,他的眼睛就顯得明亮,眸子裡的光點是擴散的,熱浪蒸騰。如果逢到陰雨綿綿,他的瞳仁會變成漆黑,目光內斂,像從遙遠的地方看過來一樣,隔著千山萬水的艱難。這很奇怪,他的眼神會跟天氣同步,而不是跟我們當時的情緒同步。每個人的身上都有與眾不同的特質,或許這就是陳清風區別於別人的地方?

這間維多利亞風格的房間,以後我會永遠記住。一同記住的還有遠處尼亞加拉瀑布的水聲。我們關緊了門窗,而轟轟的聲響是從地板下面傳過來的,就像岩漿在我們房間的深處翻滾和沸騰,排山倒海般呼嘯,要顛覆我們的床,我們的身體。我蜷在陳清風懷中,膝蓋頂住他的小腹,聆聽瀑聲轟鳴,真希望忽然有一個大浪捲過來,把我們連同這個房間捲走。這樣的話,在世界的另一邊,我們還能夠肩並肩地躺著,還能夠這樣十指相扣,肌膚緊貼。

天黑了,我們離開房間,找餐館吃晚飯。

天邊的浮雲變成深紫和灰藍。橙黃色的路燈從頭頂和腳邊一盞一盞亮起。瀑布遠看成了一片泛著微光的幕帳,但是巨大的轟鳴聲沒有絲毫止息。湖邊遊人已經非常稀少,他們開始轉入餐館、酒吧、遊樂場和賭場,體驗又一輪的狂歡。在空氣熾熱的室內場所,他們喝著冰啤,盯著露出肚皮和屁股蛋子的小妞,一邊往嘴巴里扔爆米花和多味花生豆,一邊放肆地交談和大笑。間或會有人站起來去樂池裡點一支歌,「一分鐘都市,一分鐘戀愛」,或者「你的眼冒煙」。收到錢之後,那些樂手就會抱起各自的器具,眉飛色舞地晃動身體,把所有樂曲都演繹成輕鬆愉悅的搖擺。

這樣奢華的時空,這樣令人心醉的夜晚!

在一條緩緩盤旋的坡道上,一間出售工藝品的小店還沒有打烊,射燈交叉著照亮了櫥窗裡晶瑩剔透的物品:水晶的印第安「因紐特石堆」,盈盈一握的銀色毛皮海豹,碎鑽鑲成的楓葉形胸針,漆成水藍色的木製項鍊,一套深栗色細瓷的嵌銀茶具。在茶具上方的一層玻璃臺板上,一個深藍色絲絨襯底的紙盒中,躺著一塊茶杯底大小的飾物,形狀如水滴,邊緣光滑而不對稱,酒紅色的光澤溫潤柔軟,高貴得像一個女神唇邊的微笑。

這是一塊極品琥珀。商標上用英文清楚地標出了「amber」。旁邊還註明了琥珀的拉丁文名稱「ambrum」。

我平生第一次見到的真正的琥珀。十六歲,我和艾早跟著陳清風騎車下鄉,我們在松林中埋下一塊松脂。陳清風說,松脂是松樹流出的眼淚,經地質作用掩埋於地底,千萬年之後,凝固成絕世的美麗。古代人把它當作有魔力的石頭,希望它帶來幸福、平安和健康,並趕走厄運、咒語及不幸。所以中國的史書上稱它為「虎魄」,也稱為「遺玉」。艾早說,她希望我們埋下的松脂五十年後就能變成琥珀,因為五十年後我們還會活著,還能見到。陳清風許下的願望,則是有一天能夠離開青陽,走遍世界,尋來兩塊一模一樣的琥珀,分贈我和艾早。

店主是一個矮小和善的法裔老頭兒,他招呼我們進門,開啟櫥窗玻璃,拿出那隻精美小盒,又熱情地遞過來一柄放大鏡,示意我們仔細看琥珀裡的秘密。那是兩隻栩栩如生的小蟲,墨綠色,須足俱全,翅膀還泛出金屬般的光澤。一隻蟲的體型稍大,另一隻則顯得玲瓏嬌小。大的那隻張開手足,低下腦袋,把小的一隻緊緊擁在懷中,像母親抱著孩子,又像男人抱著女人。它們中一個的下巴抵著另一個的前額,在低語,又或者是在親吻,無盡的纏綿。它們動人的姿態就這樣一瞬間裹進了琥珀,成為永恆。

「這是極品,原料來自俄羅斯西伯利亞,世間很難見到。」法裔老頭兒用口音很怪的英語對我們讚歎。

的確,這樣的一塊飾物值得掏出畢生積蓄收藏。可惜我們兩個人的積蓄湊起來還不夠價格的十分之一。陳清風離開小店的時候臉色悵然,他苦笑著說,就是為了這塊琥珀,他也要拼命工作,多多掙錢。

那天晚上入睡前,他不讓我關燈。他說他要好好看看我,要記住我從平靜呼吸到沉入夢鄉的每一個細節。這句話令我心中一沉,我覺得我們之間可能要有什么事情發生。我轉身對著他,要他告訴我實話。他用胳膊把我的肩膀環過去,一再地說,睡吧,睡吧,什么都不會改變,一切情況都不會發生。

可是半夜裡我被滿屋的煙霧嗆醒。他一直沒睡,下床坐在沙發上抽菸。他這副樣子絕對不同尋常。在我的追問下,他終於說,以後他開車到布法羅看我可能不那么方便了。家裡人從他的銀行賬單中發現了他頻繁來往於多倫多和布法羅。他老婆看不懂賬單上的英文,是他女兒發現了父親的秘密。女兒很厲害,她藏起了他的護照,這樣他再不能自由往來於邊境。

「我女兒受過打擊,情緒一直偏激,我不能再傷害她。」

「可你已經傷害了她!」我尖銳地指出。

「我答應了她到此為止。」

說完這句話,他馬上扭過頭,不再看我。我想他是在忍住眼淚,父親和情人的眼淚。

我沉默,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總是要有這一天的,不管延遲到多久,這一天總是會來的。我一直一直都有準備,所以我不應該抱怨,平靜接受是最好的選擇。

「艾晚,如果你留下來讀書工作,等我女兒大學畢業了,我就離家找你,我們結婚。」他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說。

我猜他想要過來擁抱我,可是中途覺得不合適,又放棄了這個動作。

「哦,再說吧,我還沒想好。」我這么回答他。

學期結束前,我確信我懷孕了。我的孩子孕育在尼亞加拉瀑布的轟鳴聲中。

我去找了保羅,告訴他,我不能留下來讀他的博士,因為我的孩子需要照顧。

「你從來沒提過你有個孩子!」他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笑起來:「現在說能算晚嗎?」

他無奈地攤攤手:「這是女人的使命。我尊重你的選擇。」

我交了論文,打點行李,愉快地回國。

一切都很圓滿。我告訴系裡的同事說,我在美國有過一段很短暫的婚姻,結果就是留下了這個孩子。我不是未婚媽媽,只是單身母親,這符合法律原則。

艾飛出生後,陳清風每年給他寄一套衣服,衣服的胸口一律繡著北極熊的圖案。偶爾我會想,他為什么不挑選加拿大的楓葉圖案呢?是因為他在精神上從來沒有認同那個國家?在他一次次從溫暖的夢中驚醒,聆聽屋外冰凌裂開的聲音,他盼望著有一天能夠回到國內終了殘生嗎?

無論如何,我沒有想到他在從郵局步行回家的路上滑一跤溘然長逝。這樣的死法太不負責任。他說過,要尋找到兩塊一模一樣的琥珀,給我,給艾早。可是給我的這一塊寄出來了,給艾早的一塊還不見蹤影。他應該繼續尋找,別丟下我們,別丟下責任。

如果這樣的話,艾早就不會去殺張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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