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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喜歡一個人的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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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他們現在也算站在一起的革命友情了吧,可這周廷堯的態度未免太惡劣。

湯妍被氣得不輕,魚也不釣了,挨在陶師傅邊上陪他說話。

大概還不到五分鐘,「嘩啦」一聲,一個魚打挺,就見著周廷堯竟然釣上來一條又大又肥的草魚。他不慌不忙的樣子,愣是把釣魚釣出了高深莫測的感覺。

湯妍似乎又聽到了陶師傅哼了一聲。

還未開口安慰,就被陶師傅拍了拍肩膀,他說:「丫頭,你要是閒得慌就上那邊說話去,再說話就把我的魚全給嚇跑了。」

湯妍:「……」

她不情不願地又挪了回去。周廷堯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被嫌棄了?」

「還不是因為你,釣個魚那么快是為了顯擺嗎?」

周廷堯並沒有接她完全是無理取鬧的話頭,魚自願上鉤是他的錯嗎?生來氣質就這樣,是他故作高深嗎?他搖搖頭便不再說話,只是把剛剛被踢倒在地的凳子再次放在自己身邊,拂了拂上面的泥土示意她坐下。

這時,湯妍包裡的手機突然收到一條簡訊,是宋曉柳讓她接影片。

「老家的水土就是養人啊,你這回去一段時間越來越光彩照人了。」影片剛接上宋曉柳就笑著說道。

「你呢?玩得怎么樣?」湯妍問。

說到這個,宋曉柳就開始滔滔不絕了,之所以發影片大概就是沒有人可以吐槽。她現在在敦煌看石窟,說是那邊天氣惡劣,皮膚變得又糙又粗。

但湯妍還是看出來宋曉柳很開心的樣子,應該和男朋友相處得不錯。

閒聊的時候,湯妍無意中踢翻了旁邊裝魚餌的小碗,她嚇得猛地瑟縮了一下。

周廷堯說:「你就不能安分地坐著?」

手機影片裡的宋曉柳激動了,連忙問:「誰啊,我怎么聽著聲音有點兒耳熟?」

湯妍想翻白眼。

她說:「周廷堯。」

另一端的宋曉柳先是愣了半天,然後才試探著問:「隔壁的那傢伙?」

見著湯妍點頭之後,宋曉柳差點蹦起來。她似乎在酒店的房間裡轉了兩圈,然後才一本正經地說:「湯妍,現在聽我的趕快跑。他追著你居然去了老家,而且你現在還在外面,是最危險的。」

湯妍很無奈:「六姐,人就在我旁邊,而且我沒戴耳機。」

所以,你不覺得這樣的對話聽起來很白痴嗎?

宋曉柳顯然沒有這樣的覺悟,就在這個時候旁邊的周廷堯突然插話,他說:「原來智商會傳染這種事情是真的。」

湯妍怕宋曉柳爆發連忙捂住聽筒去瞪周廷堯,最後才對著宋曉柳說:「六姐,我現在開著流量和你聊呢,快欠費了,我回去給你打電話啊。」

說完快速掐斷了影片。

也不知是不是先前太鬧的原因,直到陶師傅快要離開的時候,周廷堯的桶裡還是隻有最開始釣的那一條魚。

陶師傅似乎心裡舒服了,提著桶裡的三條魚走的時候雖然還是一言不發,但明顯多看了周廷堯兩眼。

周廷堯便把魚桶塞到湯妍的手裡說:「紅燒還是清蒸,你自己決定吧。」

「為什么你自己不要?」

周廷堯白了湯妍一眼:「我有鍋嗎?」

湯妍握緊手中的桶,嘀咕一句:「有鍋你也不會弄,你除了會設計個珠寶還有什么用?」把當初他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三個星期過去,楓原鎮開始進入夏季。

街道兩旁許多人家栽種的太陽花和大片三角梅都開始盛放。周廷堯每個週五會準時準點地和陶師傅一起釣魚,也不管對方是什么態度。

湯妍釣魚技術不行,有時候實在等得無聊了,會隨手在路邊扯一把過路黃編織成花環。太陽灼人的下午,會動手摘下大片荷葉,撐在頭頂一邊遮陽一邊打盹。

時間悄然溜走,而周廷堯依然不慌不忙。

那日下午,夏季的雷雨來得有些令人猝不及防。

明明前一刻還風和日麗晴空萬里,下一刻就烏雲壓頂。起先是幾滴豆大的雨點砸在湖面上蕩起層層水紋,湯妍抹了抹額頭的雨滴,苦著臉說:「不是吧。」

這么不巧,以往總是帶傘的她偏偏今天沒帶。

「你的不靠譜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先帶上東西找地方躲雨吧。」周廷堯一邊快速地收拾東西,一邊也沒忘損她兩句。

因為路途不算太遠,並沒有人開著車來。

最後還是陶師傅帶著兩人找到了一個荷花池中間修建的亭子,上面還題了個頗為雅緻且符合此刻意境的名字,叫聽雨軒。

沉默著走在最後的年輕男人提著大包小包,身上的白t恤已經被雨水澆透,半透明地貼在精瘦的身上。湯妍扶著陶師傅先一步進了亭子,只用餘光看了一眼周廷堯。

陶師傅對著正在放東西的周廷堯說:「別指望這么獻殷勤我就會理你。」

像個老小孩。

湯妍有些同情周廷堯,也不知他是做過什么虧心事。湯妍抹了抹被雨水打溼的頭髮,坐到陶師傅的旁邊說:「對,陶師傅,別理他。」

這下陶師傅倒是笑了。他說:「你這丫頭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么長時間你跟著這小子跑上跑下是為了什么?」

湯妍頓時被問得有些啞口無言,然後又有一瞬間莫名的心慌。

她去看周廷堯,然後一下子撞進了他的眼神里。

墨黑的、沉沉的,彷彿平靜的背後有著風起雲湧的某些情緒。湯妍有些恍然,她能清晰看見他的睫毛,能聽見他輕喘的呼吸。時間變得緩慢凝滯,有透明的水珠沿著他額前那綹黑髮緩緩滴落。

滴答,細微如塵的迴音驚起一地兵荒馬亂。

陶師傅輕輕咳了一聲,兩人的視線瞬間交錯。

湯妍微微緊握自己的雙手,感受到掌心的濡溼和胸口的強烈跳動。她聽見陶師傅說:「行了,都這么多天了。說說你跑這么遠來找我幹什么?」

周廷堯這才從湯妍身上收回視線。

他壓了壓心頭突如其來的情緒,神色快速平復,回答陶師傅說:「父親一直很希望您能回去。」

「周定安?他要請我不會自己來嗎?你回去告訴他,不用白費心思了,楓原鎮現在就是我的家,我哪兒也不去。」

按說這陶師傅認識周廷堯的父親,又是銀匠師傅,估計是和周家有什么淵源。

湯妍原本想說自己要不要避開,但看著亭簷如同珠簾般的雨珠又開始進退兩難。陶師傅可不管那么多,反而突然對著湯妍說:「丫頭,我可警告你。周家沒有一個好東西,你以後不要和這小子牽扯不清知道嗎?」

湯妍睜大了眼睛,然後就聽見了周廷堯頗為無奈的聲音:「師伯。」

湯妍:「……」

陶師傅師承周廷堯的爺爺,和周廷堯的父親是師兄弟關係。

作為周爺爺最得意的徒弟,陶師傅甚至比周定安這個親兒子更受喜愛,銀雕造詣更是出類拔萃。國內的藝術品形式多樣化,有十字繡、布雕、汴繡等多種技巧創作的作品。而唯有銀雕,是這對師兄弟立志傳承的東西。

皆是天之驕子,技藝切磋來往,何等少年意氣。

可誰能料想,二十幾年後的今天,這陶師傅卻對著師弟的兒子,指著他的鼻子說:「你能不能有點兒出息?你老子說什么就是什么,你是欠他的還是該他的啊?」

周廷堯沉默著不曾說話。

半個小時不到,大雨驟停。

大朵烏雲緩慢散開,微風拂起,空氣中都是雨水混雜著泥土的氣息。

陶師傅似乎氣消了些,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站起來走到周廷堯的身邊問他:「你什么時候回去?」

「您什么時候啟程,我就什么時候回去。」

陶師傅一巴掌拍上週廷堯的腦袋罵:「混賬玩意兒!」罵完又沉默地看著身邊這個高大的青年,最終嘆息一聲,「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能做到我對你的要求,我就跟你回去。」

周廷堯緩緩點頭說:「好。」

湯妍從兩人交流開始就一直不曾說過話,直到聽到周廷堯這聲好。簡簡單單的一個音節,她卻在陶師傅的眼中看到了難以訴說的複雜,聽出了這個字裡彷彿千斤的沉重。

陶師傅明明都沒說什么要求,但他似乎早已經瞭然。

回程的路途,湯妍和周廷堯並肩走在後面。

她用手肘碰了碰周廷堯,他便偏過頭看她。那雙平常總是散漫的眼睛有點如夢初醒的茫然,看得湯妍微微愣了兩秒。

她明明是想問陶師傅當初為什么要離開周家來楓原鎮定居,但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陶師傅提的到底是什么要求啊?很難嗎?」

周廷堯隨意搖頭,對上湯妍的眼睛又變成點了點頭。

湯妍真的不高,穿著平底鞋也只能勉強夠到他下巴的位置,半乾的黑髮還有幾綹貼在白生生的臉頰。眼睛很亮,不自覺輕抿的嘴角有點兒認真的嚴肅。

周廷堯突然覺得有幾分好笑,便回道:「嗯,很難。」

眼看著女孩子的眉頭皺在了一起,她說:「總之不會是什么刀山火海吧,你又不是拜師學藝。做不到的話,不能跑路嗎?」

跑路?周廷堯被她的說法逗笑,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說:「湯圓兒,所以你打算和我一起跑嗎?」

湯妍這才反應過來被耍了,瞪了一眼笑得露出白牙的人。

來楓原鎮這個地方時隔大半個月,周廷堯才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走進了陶師傅的銀匠鋪。

前廳的陳設非常簡潔和整齊,各種花樣大小不一的銀器或擺放在玻璃櫃中,或陳設在深色格子木櫃上,無一不是精工巧匠所打造的成品。

陶師傅回來就進了裡屋。

「陶師傅並非好名利之人,能在這個地方做喜歡的事情也挺好的,你們讓陶師傅回去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嗎?」湯妍小心翼翼一一掃過面前陳列的銀器,順便問站在中間沒有動作的周廷堯。

「當年我父親和師伯有一個共同製作的大型展品,耗時三年也只完成了三分之二,這一直是父親的遺憾。加上現在手工技藝精湛的銀匠師傅不多,父親一直希望他能回去帶帶學生。」湯妍點點頭表示懂了。這么多年按周家的能力,要完成一個作品並非難事,但意義終究不同,一個殘品,等著一個人,便停滯了二十多年。

這大約是心有原則和信念的人,才能一直堅持的事吧。

就在這個時候,陶師傅出來了。

湯妍便說:「陶師傅,你們忙,我就先回去了。」好不容易見著了,有些事情和談話她終究不適合參與。

「妍丫頭,你留下!」是陶師傅。

他從後面走上前來,把白鋼製的銀雕刀、銀皮、圖案等所有銀雕工具準備齊全,放到周廷堯面前說:「這個紋飾很簡單,不論好壞,只要你做出來,你的要求我就答應。」

湯妍不知道為什么,有些緊張地去看周廷堯。他垂著眼看不出情緒,但是周身的沉默,讓人莫名心慌。

他還是緩緩地走過去,在凳子上坐下,挽衣袖的動作很緩慢。每一步和每一個細小動作都有著異於平常的專注和認真,這一瞬間,他再也不是隻在幕後創作的天才珠寶設計師,不是人前信手拈來,輕佻自信又時常暴躁的周廷堯。

方寸之間,周身有遺世獨立的沉靜和冰冷。

湯妍以為他能做到的,哪怕他是珠寶設計師,但自小耳濡目染。

可他失敗了。

他似乎自拿起工具的那一瞬間開始就拼命壓抑著某種情緒,湯妍甚至看著他好幾次預備開始嘗試,但雙手卻有難以察覺的顫抖。他的手背因為過於用力,青筋凸起,泛著青白的顏色。

「陶師傅?」湯妍有些緊張地去看身側的老人。

陶師傅卻做了個讓她安靜的手勢,他就那樣抱著手看著坐在桌邊的年輕人,眼中也有掙扎和遲疑。

直到「咚」的一聲。

是周廷堯放下了手中的刻刀,他閉了閉眼,喘著粗氣。抬起頭看陶師傅的眼睛裡有點血絲,他按了按額頭聲音沙啞:「抱歉。」

陶師傅嘆了口氣說:「你啊。」然後又罵,「沒出息!」

說完,他揹著手晃悠悠地進去了。

湯妍在原地站了半分鐘,看著周廷堯始終用手撐在桌子上閉著眼睛,還是走上前問:「你還好嗎?」

他這才抬起眼看她。

湯妍又問:「看來你這測試沒有辦法過關了,所以……要跑嗎?」

周廷堯緩緩勾起了嘴角,前一刻還如冰封的神色驟然間放鬆下來。他想,他似乎自認識她之後已經有很多次都被她以莫名其妙的方式治癒。一開始覺得莽撞又多事的人,會把陌生醉酒的人拖進家,會翻牆給生病的人煮粥又送藥。

她總是被氣得要跳腳的樣子,卻也始終以不曾改變的姿勢出現在他的生活裡。

就像此刻,她不問緣由卻問他要不要一起跑?

湯妍驚奇地看著面前的人突然笑了起來,笑得令人炫目。她聽見他緩緩啟唇說:「跑嗎?你想把我拐到哪裡去?」

湯妍都還沒有反應過來,身後就傳來陶師傅的聲音。他說:「妍丫頭,女孩子怎么能這么不知羞?小心被你媽知道了,打斷你的腿!」

湯妍:「……」

她瞪大了眼睛去看周廷堯,最後只能氣呼呼說一句:「忘恩負義的小人!」

然後才遮著臉,躲著陶師傅的視線跑出去了。

湯妍走後,陶師傅恨鐵不成鋼地敲了敲桌子,對著笑容一直掛在嘴角的周廷堯說:「你還有臉笑?」然後指著身後的位置,「客棧就別去住了,從現在開始住在我這裡吧。」

周廷堯斂了笑容,認真地問:「您決定回去了。」

「你都來了,我能不回去嗎?」陶師傅瞪他,然後又說,「你當我今天還真打算讓你雕出個花兒來啊,這么多年,你現在就算要學都已經晚了。但你看看你自己!過不去心裡那道坎,連個工具都拿不起來,這么多年真是白長那么大!」

「您說的是……」

陶全水拍拍青年的肩膀,看著他又有一瞬間的欣慰。好在還平安長大,命運伸出的利刃就算割出無數傷口,他終究還是倔強地站著,以如今挺拔的姿勢立於所有人面前。

傷疤會緊隨一生,但何時能讓創口癒合結痂,大概……是尋找到溫暖和愛、微笑與陽光的那一刻開始。

陶師傅看著湯妍離去的方向這樣想著。

晚飯的時候,湯妍坐在院子裡問慶佩文:「媽,你知不知道陶師傅當初為什么來的楓原鎮啊?」

慶佩文看了女兒一眼,不動聲色地說:「我哪能知道,那個時候我好像都還沒有和你爸結婚。」說完又狀似不經意地問,「打聽陶師傅做什么?和那個小堯有關?」

湯妍毫無防備地點點頭說:「對啊。」

慶佩文無奈地搖搖頭,用筷子的另一頭敲了自家閨女的腦袋。

「你喜歡他?」慶佩文問,甚至有些篤定。

湯妍差點從凳子上掉下去,她先是看了母親一眼,才用一種懷疑的聲音說:「不能吧?那個人嘴巴又損又毒,脾氣還不好。還有啊,他對女孩子很兇,還總是招蜂引蝶,我……我怎么可能……」

湯妍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在慶佩文了然的眼神里直接消了音。

她試探著問:「媽,什么樣的感覺是喜歡一個人呢?」

慶佩文嘆了口氣,說:「喜歡一個人的感覺那就得問你自己的心了。但是,妍妍,媽媽希望的是你以後能夠不用擔驚受怕,起碼找一個能夠相互珍重體諒的人。你能明白嗎?那個周先生他家境應該不錯吧?」

湯妍低下頭:「媽,你想得也太多了。」

她自己這兒都還沒有理清楚呢,結果直接上升到門第差距了。

慶佩文看著在自己面前沒心沒肺的女兒,最後還是寵愛地笑笑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陶師傅要跟著周廷堯離開的訊息,基本大半個楓原鎮的人都知道。

一個在鎮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舉家搬遷,居然有不少人來向湯妍打聽,問:「那個周廷堯究竟是陶師傅什么人啊?」

湯妍說她哪裡知道,就有人驚訝:「他不是你男朋友嗎?你怎么會不知道?」

湯妍:「……」

也有人打聽到陶師傅本人那裡,他一開始直接把人往外面轟,被問得煩了,就說周廷堯算他半個兒子。

這下有人坐不住,居然開始給周廷堯介紹物件。

介紹人是這么跟陶師傅說的:「您那個兒子長得那叫一個俊啊,打從來的那天開始鎮上多少姑娘關注著。人湯家姑娘說了,那根本就不是她男朋友。您也算看著鎮上的這一輩人長大,哪個姑娘拎出來不是水靈漂亮,虧不了您兒子!」

外面熱火朝天爭論著的時候,湯妍就躲在陶師傅家的門後。

看了半天平白生出一肚子的悶氣來,她回頭去看周廷堯。他倒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正坐在案桌後面的椅子上,手中拿著一個硯臺看得很認真的樣子。

「作為主角,你確定不出去看看?」湯妍問他。

周廷堯這才抬起頭來看她。

看著湯妍的眼睛像深潭一樣觸不到底,不過嘴角卻蕩起淺淺的笑意。他站起身繞了過來,像平常一樣故意挑著眉問她:「你當初要是直接承認自己是我女朋友,現在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了,不是嗎?」

湯妍覺得氣氛怪怪的,莫名又有點臉頰發熱。

湯妍故作鎮定地看他一眼:「你馬上就要走的人了,還想敗壞我聲譽?」

額頭突然傳來溫熱的觸感,是周廷堯拇指的溫度。

他就著按在她額頭的這個姿勢,微微彎腰看著湯妍的眼睛說:「皺得跟個小老太太似的,難道不是捨不得我?」

聽到這話後,湯妍啪地給了他手背一巴掌,衝他哼了一聲:「你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周廷堯帶著陶師傅離開的那天是在清晨,街巷裡的霧氣還沒有散盡,很多習慣性早起的人一大早就聚在銀匠鋪前面。反倒是陶師傅本人有些不習慣這樣的離別場景,但也沒虎著臉趕人。

周廷堯和劉小東一起在搬行李。

陶師傅突然把湯妍叫到身邊,看著上上下下忙碌的周廷堯對著湯妍說:「丫頭,聽說你和那小子住得很近啊,回去工作後他要是欺負你,以後可以來找我這個老頭子。」

湯妍猶豫著點頭:「好的,謝謝陶師傅。」

搬著個木箱子的劉小東正好經過,一臉好奇地湊上前來問:「小湯圓誰欺負你啊,我幫你揍他。」

湯妍眼睛一轉,看到了正搬著箱子從裡邊往外走的周廷堯,便狡黠地笑了一下,指著他說:「嗯,就是他。」

劉小東對上週廷堯的眼睛,立馬尷尬地朝湯妍擺手,連連往後倒退了幾步。按說這么多年,來見陶師傅大大小小的人物也有不少,可他偏偏有些怵這個周廷堯。

非要形容的話,就是探不到底。

就像這個世界有小湯圓一般讓人一眼望到底的澄澈,自然也有周廷堯這般有千萬面的複雜,偶爾溫和,間或暴躁,你可以看見他身處人群的自如和耀眼,也會偶然發現他獨處時的疏離和淡漠。

短短幾天,連劉小東都知道,這小湯圓怎么可能是周廷堯的對手。

就像此刻周廷堯穿著白上衣,淺咖色的褲子挽至腳踝,利落地把手中的箱子放進車後備廂,然後才走到湯妍的跟前似笑非笑地說:「我欺負你?」

他邊說邊抬手朝湯妍的臉頰伸了過來。

湯妍睜著眼睛,上半身一點一點往後縮。

周廷堯的胸腔裡突然發出兩聲悶笑,湯妍像只驚慌的兔子一樣的表情逗笑了他。他隨手彈了一下湯妍的額頭,說:「湯圓兒,你……」

蠢得確實挺想讓人欺負的。

湯妍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不清楚他話說一半,然後還搖頭是幾個意思。

汽車穿過薄霧,消失在巷尾。

初夏的清晨,微風夾著一絲清涼吹進弄堂,撩起了湯妍頰邊的兩綹髮絲。

她怔怔站著,不太清楚心中空空蕩蕩的失落感,是否就是母親慶佩文所說的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悵然若失,像微雨潤物般悄然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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