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湯妍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周廷堯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窗臺邊，他整個身子都籠罩在陰影裡，暗沉沉的情緒似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生於銀雕世家，家裡的大哥比兩個弟弟大了整整十歲，也是三兄弟中最有天賦的一個，自小揹負著家族期望的孩子自幼懂事，對弟弟疼愛縱容。
父親對大哥寄予厚望，而那個時候陶師傅偏偏最喜歡調皮的周廷堯，他說：「這孩子有靈性，以後一定學有所成。」
年幼的周廷堯不以為然。
和二哥一起爬樹下河，在叮叮銀器的敲擊聲中偷偷溜出去掏鳥窩。上躥下跳的無憂歲月裡，雖不時伴隨著父親的斥責和怒吼，卻沒有四面圍牆，沒有圓圈和尺標勾勒出座標的鐘，時光燦爛如星河。
但這一切在周廷堯七歲那年戛然而止。
記憶中的大哥最是好脾氣，每每弟弟惹禍了，叫一聲大哥他就替他們兜著。
大哥總說：「廷堯，你下次再翹師傅的課就自己去爸爸的書房領罰，聽到了沒？」可是等他再一次成功從課堂上脫身的時候，大哥就總是在父親面前幫著圓謊，然後再私下裡責罵他一頓。
那一次是周廷堯被父親打了一頓，鬧著離家出走。
七歲的半大孩子，穿梭過車水馬龍的街道，最後在一個廢棄的施工地蜷縮著過了一整晚，寒風瑟瑟中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只覺委屈和不甘。
大哥找到他的時候，他還沒有睡醒。
睜開眼看到熟悉的人第一反應是逃跑，鋼筋水泥地裡，他像只敏捷的小豹子一樣躲避著大哥的追捕。
周廷堯眼圈深紅：「就是在這個過程裡，大哥掉進了施工深井，就在我眼前。」
如果非要形容那一瞬間的感受，其實是空白的。意外來得太過突然，等他感覺到痛的時候，已經是在很久之後了。
那場意外在周家的每一個人心上都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最初的一年，他們相互沉默著。
這種沉默帶來的傷害是巨大的。
母親揹著他落下的每一滴淚都在年幼的孩子心上烙下傷疤，父親的沉默寡言讓他覺得偌大的家空蕩得可怕。最極致的傷痛變得平靜之後，父母才後知後覺這個小兒子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他乖巧懂事，不再大哭大鬧。
他似乎想努力像曾經的大哥一樣能在銀雕上學有所成，但他卻連穩穩地拿起工具都做不到。
最初的三年，周家簡直一團糟。
陶師傅看不過眼，把周家父母痛罵了一頓說：「你們失去一個兒子，還想再失去另一個是嗎？十歲都不到的孩子病了不知道吭聲，痛了不知道喊疼，對任何藥物都會過敏抽搐到住院。你們不養，給我養好了！」
父母像是突然間清醒，而陶師傅也正是在那個時候離開了周家。
時間的流逝並沒有讓這份傷痛得到平復，他們只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閉口不談。直至周廷堯成年後，因為蘇朵和家裡的關係再一次陷入僵局。
很多年後的母親變得執拗，她杜絕一切可能會傷害小兒子的因素，如驚弓之鳥一般恨不得永遠將他收藏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她承受不起再失去一個孩子的打擊和結果。
蘇朵算是其中的引線，讓周廷堯終究還是撕破了親情中間那層脆弱到不堪一擊的保護膜。那個時候的他突然發現，隔層兩端的他們其實都傷痕累累、疲憊不堪。
他從家裡搬出來，一度對世間的任何事情提不起興趣，整夜整夜失眠，把自己灌醉。那樣昏暗的歲月似乎貫穿了他整個人生，黑暗得看不到盡頭。
……
有人抱住了他的腰。
湯妍埋在他的後背，悶悶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她說：「周廷堯，你怎么可以這樣呢？離開家，不接受蘇朵的回心轉意，這樣的自我懲罰會讓你覺得輕鬆一點嗎？就算你還是喜歡蘇朵也不要和她在一起好不好？以後我陪你，喝酒陪你，賞月陪你，笑陪著你，哭也陪著你……」
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到後來也不記得自己究竟說了些什么。
她心底也有一個洞，那個洞裡黑漆漆的只有惶恐，似乎只有不停地說著話、用力抱著這個人的腰，才能讓她內心的洞小一點，也讓他從自我厭棄的負面情緒中脫離。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轉身用力將她攬進自己的懷裡。
將人緊緊抱住的那一刻，周廷堯終於有了再一次活過來的感覺。
幾天前，王家的人突然鬧上門。那個王太太的行事毫無道理可言，也不知從什么地方打聽到了周家當年的事情，字字句句往傷疤上面戳。
周廷堯是瞭解葛鳳淑的，這些年她看似堅強又幹練的樣子，其實受不得一丁點兒關於大哥的刺激。那是她作為母親內心永遠無法割捨的傷，只要輕輕碰一下，就會化膿流血。
當傷口再一次被撕開，他發現自己唯一能做的，僅僅只是躲起來而已。
他的存在，原本就是一種傷害。
這樣的認知，像一把利劍，插在心口的位置整整二十來年。
像回到多年前蘇朵剛剛離開的那段時間，看見蘇朵，他彷彿看見了那個對生活和情感無能為力的自己，看見造成了如今這一切的自己。
所以從頭到尾，他不是沒辦法原諒蘇朵，他無法原諒的，是自己。
撐著胸前姑娘的肩膀把她微微推離，燈光下的她哭得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她狼狽轉頭閃躲的模樣，在周廷堯的眼裡有著令人繾綣的溫度。
他心中情緒翻湧，滾燙。
這是他歷時多年人生路上盛開的一朵花，初看時毫不起眼，卻像是微雨一般潤物無聲。她帶來光，帶來陽光和希望。
只是……
「周廷堯，你閉嘴！」他還什么都沒說，姑娘已經先一步開口。
她有些氣鼓鼓的樣子，因為剛剛哭過，聲音揚到最高時甚至緊張到有一絲破音。她抓著他胸前的衣服，說：「你剛剛是不是要跟我分手？別說了……我知道，你剛剛的眼神分明就是那個意思！」說到最後，聲音中還帶著一點哭腔。
其實更多的是緊張。
湯妍知道，他一定想過要放手的。
在黑夜中前行了那么多年的他，揹負著傷痛多年依然沒有走出來，會因為蘇朵的離開而對自己產生懷疑。哪怕他曾經想過永久，但當傷痛又一次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他一定一定想過放開她的手。
周廷堯驟然間就心軟了，喉嚨裡像是哽住了什么東西。他摸摸湯妍的頭，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的內心，那種因為珍而視之，所以沒辦法讓她因為自己受到傷害的感覺。
他說：「和我在一起你需要忍受很多東西，忍受脾氣糟糕的我和指不定哪天就發瘋的我。湯圓兒，你確定要和這樣一個我一直綁在一起嗎？你確定……」
「我不管！」湯妍突然大聲打斷了他，她像個固執的孩子一樣用力抱住他，蠻橫地、沒有道理地，像是本能一樣緊緊攥住她認知裡最重要的東西。她知道不能鬆手，因為一旦鬆手必然失去。
周廷堯大約出去了一個小時，回來的時候已經臨近九點。
他提著外賣的盒子，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樓梯口處的湯妍，她把自己的臉埋進膝蓋，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心中有絲絲縷縷的抽痛感，他站在樓梯下面輕聲喊：「湯圓兒。」
湯妍咻地抬起頭，三兩步就從樓梯的最上面衝了下來，一下子撞進周廷堯的懷裡。
她緊緊吊著他的脖子說：「你去哪兒了？怎么這么久？」
他摸了摸她有些冰涼的手臂，皺著眉說：「剛剛出門不是跟你說我買吃的去了嗎？怎么跑到外面來坐著，連外套也不穿？」
「我以為你跑了，你現在沒有手機，我都不知道能去哪裡找你。」她說著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兩分。
周廷堯拍了拍她的背無奈解釋：「這個點吃飯的人有些多，等得久了一些。」然後摟著她的腰繼續說，「走吧，先進去，等下感冒了。」
這套房子其實是周廷堯當初從家裡出來之後租的第一套房子，這么多年過去，他一直續租著也沒退，偶爾會過來住幾天。
外賣點得多吃得少，湯妍用筷子戳著飯盒裡的米粒沒什么胃口。
周廷堯倒是吃了一些，他身上的黑色外套有些皺，氣色看上去還行，但是身形在短短的幾天時間裡消瘦不少。
她就這樣看著他，怔怔著不出聲，然後就聽見周廷堯嘆息了一聲。
她手上的動作一滯，就見他轉過頭突然說：「你這樣一直盯著我，我會很有壓力的，湯圓兒，放心，我不會走的。」語氣裡有無可奈何的味道。
湯妍臉色一紅，連忙低下頭，兩秒之後又突然抬起來，堅定地看著他說：「不！我決定了，從現在開始我要每分每秒都盯著你，下次你要再一聲不吭就玩消失的話……」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繼而沉默，她想如果他鐵了心要躲開，她也不可能拿他怎么辦。
她惶惑的眼神像一張佈滿密密麻麻細針的網，刺得周廷堯心口發脹。他放下手上的碗筷，把人拉進自己的懷裡。
「下次再打不通我電話的時候，那一定證明我就在你身後。」
把人困在方寸之間，扔下心中所有的懷疑和不確定，他終究還是給出承諾。
兩天後，周廷堯退租了老房子。
湯妍決定和周廷堯一起把那棟兩層樓房重新佈置一遍。從市場買回家電，換上清新色的窗簾和紅色靠枕，並沒有什么設計講究，卻讓整個空間多了家的味道。
每天傍晚倚欄而立，看落日鎏金，看歸雁穿林。
湯妍在客廳裡，將新鮮的茶花葉一片片豎立著堆疊成天然構架，大朵的白色鐵線蓮和大麗菊從中探出笑臉。她做得很認真，偶爾會和旁邊忙碌著的周廷堯搭上一兩句話。
門鈴響起來的時候，是湯妍去開的門。
「請問是周廷堯先生的家嗎？」是傢俱城的工作人員，身後的好幾個人抬著一張很大的棕色床，和家裡原木色的裝修比較搭。
「誰啊？」周廷堯跟在後面問。
湯妍示意外面的人進來，才對著周廷堯眨眨眼說：「算是驚喜吧。」
周廷堯挑眉：「一張床？」
湯妍反問：「有問題？你知道人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床上度過的，睡眠不足會帶來許多身心的傷害：思考能力下降、警覺力與判斷力削弱、免疫功能失調等，為避免我將擁有一個殘敗身體的男朋友，我決定從給你買一張好床開始做起，快感謝我吧。」
她一臉小得意的表情看著周廷堯。
旁邊傳來笑聲，估計是人家工作人員覺得小情侶之間的對話很有意思。
湯妍瞬間一臉尷尬。周廷堯笑著拂了拂湯妍的頭髮，轉身指揮著人把床放到樓上的房間裡。
湯妍躲到廚房泡茶。
周廷堯不知什么時候進來的，從身後伸出手將她困在櫥臺上。感受到頭頂傳來他的呼吸，清新又溫暖，湯妍渾身僵硬，他感覺到對方將下巴磕在她的頭頂上，輕輕說：「謝謝。」
「謝謝就不用了。」湯妍轉過頭，「收拾的時候我已經把你那個閣樓給弄成雜物間了，還有，我扔掉了你櫃子裡的安眠藥。警告你啊，再吃安眠藥跟你沒完。」
在重新佈置房子之前，湯妍曾問過他為什么睡閣樓，他說在狹小的空間裡睡眠質量會好一些，即使這樣，很多時候，他依然需要大量安眠藥來輔助睡眠。
湯妍還記得以前也問過他，那個時候他是怎么說的？有利於收集創作靈感？
知道事實的湯妍除了生氣，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她查了長時間服用安眠藥的後遺症，結果被網上的各種說法嚇得手腳冰涼。失眠症原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她立馬決定之前的那個中藥一定要盯著他堅持服用，直到逐漸改善為止。
周廷堯圈住她，把剛剛泡好的茶杯放到一旁，靠近她的耳邊說：「你都買床了，不考慮搬過來？有你在哪還有什么失眠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