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他開玩笑,湯妍還是漲紅著一張臉,反手給了他一記手拐。
掙開他的懷抱,湯妍瞪眼說:「你想得倒美,你以前那些鶯鶯燕燕我都沒找你算賬,少佔我便宜!」
她到現在還始終記得蘇朵找她的時候所說的那些話。一想到這個,她就越發生氣了,氣鼓鼓地不願理他。
周廷堯戳了戳她的臉,笑得有些無奈。他說:「沒有什么其他人,都是些誇大其詞的表面應酬而已。」
湯妍哼了一聲,然後認真地望著他:「周廷堯,其實我特別小氣來著。嫉妒陪你走過青蔥年月的蘇朵,嫉妒在你身邊停留過的每一個姑娘,也很遺憾沒能參與你之前的那么多的經歷和歲月。如果你以後發現我特別不可理喻、斤斤計較,你還會喜歡我嗎?」
周廷堯看著她沒有說話。
湯妍惴惴的,不知他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周廷堯新買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並沒有接,反而再次把視線移到了湯妍的臉上,他低下頭盯著她的眼睛緩緩說了一句:「除了你,我誰都不想要。」
等到送床的工作人員離開的時候,湯妍那種心怦怦跳的感覺依然未能平息。
除了你,我誰都不想要。
他說話時的語氣、神情彷彿還在眼前,而這個攪亂她心緒的罪魁禍首結束了一個長達半小時的工作電話,正推開門走出來。
周廷堯看到湯妍閃躲的目光不禁失笑,揉了揉她的發頂,問道:「明天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我哥嗎?」
驚訝之餘,湯妍猛地回頭看他。他站在門口的位置,手還撐在門把手上,像是問明天的天氣如何一樣平常。
見她反應如此大,他笑笑補充:「不是忌日,只是想去看看而已。」
湯妍立馬點頭:「去。」
車子駛過盤山公路,深秋的清晨霧氣還沒有散盡,大片紅色的樹葉在林間搖曳生姿。遠處山腳的稻田遍地金黃,時光悠揚恬靜。
到地點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九點。
墓碑上照片裡的人很年輕,笑容很是溫和內斂。把手中的白菊放在墓前,湯妍看著照片裡的人說:「大哥和你真像。」
周廷堯就站在她後面一步遠的距離,聽到這話微微彎了彎嘴角:「我們三兄弟長得都挺像的,其實二哥和大哥的性格更像一些,有時間介紹你們認識。」
湯妍點頭。
他們在那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周廷堯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情。看著身側青年清俊的側臉,湯妍知道,那個周家小兒子囂張跋扈的年少歲月早已經一去不返。他不知是經過了多少個四季春秋,多少自我懷疑又不斷重塑自我的修復過程,才能以如今這個樣子出現在她的面前。
湯妍曾經看過一部偶像劇,劇中的女主角說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故事——
有一天身子問心:我要是痛了,醫生會給我治;你痛了,誰來給你治啊?
心說:我只能自己給自己治。
也許就因為這樣,每個人都有一個治療心中傷痛的方法。喝酒、唱歌、發火、或哭、或笑、跟朋友訴苦、去旅行、跑馬拉松,最差的一種方法是逃避這種心痛。
當連逃避都做不到的時候,她希望,起碼能陪在他的身邊。
臨下山的時候,湯妍在路口的石階處等他。
他沉默地垂首站在墓碑前,因為隔得較遠,只能看到那抹沉寂的身影挺拔地立在山頂。風掀起他黑色風衣的一角,他絮聲低語,面色安寧。
周廷堯牽著湯妍的手從山頂往下走。
午後的陽光沒有夏季那般炙熱,從樹枝縫隙中灑下點點斑駁的光影。他們沒有過多的交談,無聲的默契在周圍流轉。
下山後在山腳的小飯館裡點了一些吃的,隔壁桌有幾個人高聲談論著什么,其中一人說:「你今天還要回市裡?我看難。」
「怎么了?」有人問。
「離這裡一公里的域俠道那條路發生了連環車禍,來了很多警察和記者,整個交通全給封了。我看你今天是走不了了。」
聽到這裡,湯妍夾菜的動作一頓,抬頭去看周廷堯,遲疑地問:「那條道好像是到市裡的必經路吧?我們怎么辦?」
周廷堯給湯妍面前的小碗裡添了兩勺鯽魚湯,神色不變道:「走不了就明天再回。」
城北郊外相對來說比較荒涼,少有店鋪和人家。他們大約走了半個小時才找到一家小旅館,住宿費相對城市來說很便宜,裡面也還算乾淨。
旅館後面是大片空地,栽種著木槿樹。因為已經過了花開正盛的季節,只有少數枝頭還有三兩枚紅色的花朵。
周廷堯替她開啟門時囑咐:「半夜記得關好門窗,有人敲門要問清是誰再開門。」
「你不住嗎?」湯妍驚訝地問。
周廷堯睨了她一眼,拎著手裡的鑰匙似笑非笑:「我開了兩個單人間,怎么,你以為要和我住?還是說……你想和我住?」
湯妍神色一囧,繼而整個臉頰和耳朵躥紅。
剛剛開房的時候一直到處打量去了,根本就沒有注意他開了幾間。她暗自懊惱自己說話不經大腦,逃也似的跳進屋裡,「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門外的周廷堯倏然失笑。
一個小時後,旅館老闆帶著周廷堯敲開湯妍的門。
「抱歉啊,今天路堵了,我這小旅館一下子人員爆滿。新住進來的這一群人還都是來這邊爬山的大學生,你們是情侶吧?看看能不能將就一晚?」
見周廷堯一臉嚴肅的樣子,湯妍覺得這時候她要是矯情地拒絕也顯得很糟糕。他們倆一起來到前臺重新辦理入住。
櫃檯旁十來個青蔥的少男少女,他們嘰嘰喳喳地抱怨交談著。
湯妍沒好意思看周廷堯,只是對還在不斷解釋和抱歉的老闆輕輕點了點頭。
「哇!」旁邊傳來女生的驚呼。
她是這群大學生裡非常顯眼的存在,誇張的紅唇和耳飾,天氣已經很涼了還穿著薄薄的紗質外套和牛仔短褲。她自來熟地攀上了湯妍的肩膀,衝著周廷堯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說:「我說,你男朋友這么帥,好不容易困在這么個地方還分開睡,你不覺得吃虧?」
湯妍霎時一僵,臉色殷紅。
她窘迫地看了看周廷堯,他在填寫什么,一隻手插在黑色風衣的口袋裡,另一隻手肘輕輕搭在上面,修長的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櫃檯。僅僅露出的側臉,已是讓人心動不已的沉靜。
「嘖嘖嘖——」身邊的女生語氣裡滿是揶揄。
女生附在湯妍的耳邊說:「是你追的他吧?這樣的極品可得看牢了,該出手時就得出手,太矜持小心被人給搶走哦。」
湯妍還不曾作何反應,女生就被那群人中的一個男生給拉走了,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衝湯妍眨眨眼。
「發什么愣呢?」周廷堯不知什么時候走過來的,一隻手覆上了湯妍的額頭。
湯妍回過神,臉色赫然。
她抓住放在自己額頭的周廷堯的手,看著那個女生離開的背影靠近周廷堯問:「看到那個女生沒有?是不是你以前會喜歡的型別?」
周廷堯被她莫名其妙的問題問得頓了兩秒,看了看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身影,再看看身側望著自己的眼睛,只得實事求是地說:「沒看清。」
湯妍:「……」
周廷堯把自己的黑色背包放在房間的椅子上,摘下手腕上的手錶放在梳妝檯,視線卻一直落在一路沉默的湯妍身上。
果然,湯妍還是沉不住氣。她坐在床沿不死心地問:「那……你對那種熱情奔放、開朗、比較大膽和主動的女生印象如何?」
「為什么這么問?」周廷堯挑眉。
「感覺這樣的女生和你很搭嘛。」
周廷堯臉上掛著一絲笑不回答,挽著衣袖去了洗手間,湯妍也跟在他的屁股後面。
周廷堯洗完手的時候,湯妍正扒在門上看著他。
他用未曾擦乾的手戳了戳她的額頭,好笑地說:「不用了,你已經夠絮叨的了。」
湯妍鼓起臉。
周廷堯把手輕壓在她的頭頂,眼睛微微眯了眯。
「湯圓兒。」叫完之後,他停頓了許久。
湯妍正緊張著,就聽見他繼續低沉著聲音說:「你這一晚上究竟想幹什么?」完了還曖昧地擦了擦她的嘴角。
湯圓頓時尷尬得無言以對:「呵呵呵……」
沒有拉上窗簾的玻璃視窗能看見滿天繁星,小姑娘還在嘀嘀咕咕,似乎對自己剛剛認的表現非常不滿,急於說點兒什么來化解自己的窘迫。
周廷堯坐在旁邊,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後背:「別鬧了,快點睡。」
「你呢?」湯妍抓著被角問他。
周廷堯笑:「放心,等會兒我會再找老闆拿床被子……」正說著的時候,他放在旁邊桌上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
湯妍撐著手肘半坐起來。
「喂……明天一早?我應該來不及……好,我會記得的。」
周廷堯掛了電話的時候,湯妍睜著眼睛問:「誰啊?是有什么事嗎?」
「我二哥,說媽明天一早出院。」
湯妍擔憂地看著他,見周廷堯很平靜的樣子,她試探著問:「我們要不要連夜趕回去?應該來得及的。」
「不用。」周廷堯示意她躺下,拿出背包裡的充電器給手機充上電,「路未必通了,而且爸他們都在,不用那么趕。」
湯妍沒有說話。
他母親住院的那些天他基本每天都會去醫院探望的,只是從來不進病房。至於周廷堯的母親葛鳳淑,湯妍也見過兩次,雖然強勢了些,但也不像是不講道理的人。
看著周廷堯,湯妍有點替他難過。
二十多年根深蒂固堆積的隔閡,像一座冰山一樣橫在他和家人中間。她難過的,是他獨自蹚著這條暗河走了很多年,家人每一次的小心翼翼都如同河流中的暗礁和漩渦,讓他舉步維艱,渾身溼透。
明明是互相在乎,因為在乎又彼此傷害。
直至走到今天,都沒有人知道這條暗河終究流向何方。
一夜平靜,相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