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陪韋如夏過完週末,待週一韋如夏去上學後才回了家。經過了兩天有人陪著的生活,奶奶乍一走,韋如夏還有些不適應。不過奶奶臨走前告訴她,寒假可以去奶奶家,韋如夏就暗暗期待起寒假來。
現在是十一月中旬,考完了期中考試,週五下午放學後,韋如夏就陪著駱瑭去木城參加籃球聯賽。
木城距離安城不遠,坐高鐵半個小時就到。除了駱瑭外,籃球隊其他隊員的隨行人員都是家長。韋如夏並沒有在意這些。她站在火車站臺前等車的時候,回頭望著身後那道鐵軌上正在緩慢啟動的綠皮火車。
駱瑭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身體歪向一邊,越過他看著後面,他也回頭看了一眼。
「想坐?」駱瑭回頭時,綠皮火車還剩一截小尾巴,隨即駛出了他們的視線。
安城發展很快,現在綠皮火車已經很少了,基本是高鐵了。韋如夏剛才看到的那輛綠皮火車也不是拉人的,是拉貨的。
收回視線,韋如夏抬眸看了駱瑭一眼,點了點頭,說道:「我媽媽跟我說,她當年離開安城的時候,坐的就是這種慢悠悠的火車。雖然這種火車跑起來像個小老頭,但沿途能看到大半個國家的風景,天氣從冷到熱,由溼潤到乾燥,很奇妙。」
韋如夏很少提起她的母親,今天看到綠皮火車,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她。和駱瑭在一起,她的心情比往日放鬆,不知不覺就說了很多。
「我沒有坐過,想坐坐看。」說完,韋如夏對著駱瑭一笑。不知道誰說了一聲車來了,韋如夏回過頭去,跟著隊伍上了車。
駱瑭跟在韋如夏的身後,臨上車時他抬眸看了一眼早已消失的綠皮火車。今天天氣很好,餘暉鋪灑在軌道上,為厚重冷硬的車軌覆蓋了一層暖意。
木城在安城北邊,氣候上要乾冷一些。籃球聯賽在木城市區的體育館舉行,各個高中籃球隊的隊員都被安排在籃球館附近的酒店住宿。剛到酒店,聯賽工作人員就安排大家去吃飯。駱瑭和其他球員被帶去熟悉場地,明天上午他們就有一場比賽。韋如夏回房間將東西收拾好,也離開酒店去了體育館。
十一月的木城比安城要冷得多,韋如夏將外套的領子高高拉起,只露出高高的鼻樑和英氣的眉眼。她到的時候,駱瑭他們已經快要結束了。她怕打擾到駱瑭訓練,便沒有進去,就在籃球館門口等著。
現在已經晚上八點,體育館內很安靜,偶爾會有一小隊人走過,都是參加籃球聯賽的球員。打籃球的人個子都不矮,韋如夏還看到有幾個人看著得有兩米高。高個子是天賦,但也有短板,相對來說協調性就不是很好。
韋如夏不懂籃球,正瞎想著的時候,就聽籃球館內傳來王野說話的聲音。
「就這樣,今晚早點休息,保持充沛的精神和體力。」
駱瑭出門時,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玉蘭樹下的韋如夏。她穿著深色的衣服,隱入夜幕之中,只有一張臉,白皙得引人注目。
駱瑭朝著她走了過去。
他上面套了外套,下面還穿著籃球鞋和籃球短褲,韋如夏看了一眼他緊緻修長的小腿,問道:「不冷嗎?」
「不冷。」駱瑭剛運動完,身上沒怎么出汗,但身體還是熱的。
他看了一眼四周,說道:「走走嗎?」
現在才八點,回去也睡不著,倒不如出去逛逛。而且比賽前,也要保持身心愉悅,該放鬆還是要放鬆。
「好啊。」韋如夏從白玉蘭樹下的小臺階上跳下來,跟上了駱瑭。
這個體育館很大,附近有木城植物園和木城公園,連帶著將它也弄成了一個大花園。籃球館附近沒什么人,但往前面走走,會碰到散步的市民。
木城以丘陵為主,算是個山城。路鋪得很平,但地勢向上,走起來像是在爬山一樣。他們沿著體育館牆邊的小路走,人行道上都鋪了地磚。
旁邊的高牆後,是木城植物園。韋如夏一邊和駱瑭說著話,一邊看著從高牆後探出來的植物。沿途地勢不平,高牆也一會兒高一會兒低的,牆那邊的樹枝和花朵,有時候伸手就能碰到,有時候跳起來也未必能夠得著。
「明天早上你們和哪所學校打?」韋如夏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駱瑭閒聊。
駱瑭走在她身邊,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近又推遠。他踩著地磚,下巴埋在衣領裡,淡淡地道:「木城一中。」
第一場比賽就迎戰東道主,而且是厲害的東道主,明早的比賽應該比較難打。
駱瑭說完,韋如夏並沒有回應,她突然加快腳步,小跑了起來。駱瑭抬頭看過去的時候,韋如夏正借力跳起來,伸手去夠高牆邊從植物園裡伸出來的樹枝。樹枝上開著一簇簇淡紫色的花,少女高挑輕盈,彈跳力不錯,但奈何樹枝太高,她這一跳也只夠著了一片葉子。
韋如夏捏著那片葉子落了地。
落地後,她抬眼望望四周,見這附近就只有這個地方有這種花。韋如夏往後退步,準備再跑一次借力去摘。但她後腳剛剛一退,就靠到了一個人的胸腔上。兩人身體貼在一起,一雙手臂纏在她的腰間,她只覺得腰部被人箍住,晃神間,雙腿離了地。
她被整個舉了起來,發頂碰觸到了樹枝,樹枝戳得她微一眨眼,她回頭看向從後面將她舉起來的少年。
少年微仰著頭,清俊的臉龐在路燈下泛著冷光,一向深如寒潭的雙眸此刻卻帶著些暖意。他舉著韋如夏,與她的視線相對。少年氣息平穩,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
「摘啊。」駱瑭說。
韋如夏笑起來,眉眼彎彎。她伸出胳膊,將樹枝折斷,而後拿著兩枝帶花的樹枝被駱瑭放了下來。雙腳一落地,韋如夏便看了一眼四周,發現沒有人才放下心來,然後低頭看著手上的花兒。
駱瑭看著她,笑道:「你喜歡木槿?」
相較木槿這個名字,韋如夏更喜歡叫它無窮花。
「嗯。」韋如夏應了一聲,伸手摸了摸木槿的花片,「我老家冬天很冷,室外能養活的花樹不多。我們鎮上的小山坡上有一片無窮花林,看到無窮花就像看到我們老家一樣。」
冬鎮冬日溫度低至零下三四十度,花草很難存活。冬天的時候,鎮上的人會給它們包好防寒的稻草。韋如夏從小看著無窮花林長大,無窮花無窮無盡,象徵著旺盛的生命力,也代表著她曾經長大的地方。
安城的花草種類雖然很多,但韋如夏沒在安城見過無窮花,沒想到在木城見到了。看著無窮花,又聯想到傍晚看到的綠皮火車,韋如夏心底某個封閉的地方像是破了一道口,有什么東西汩汩地流淌出來,讓她有些恍然。
她抿了抿唇,抬頭衝駱瑭一笑,說道:「咱們回去吧,還要早點休息呢。」
她顯然是有什么話想說,然而又忍住了。駱瑭沒有追問,點頭同意了。
這次籃球比賽,安城一中的成績不錯。週末下午打完比賽後,隊員們便收拾東西準備回安城。大家在酒店門口集合,等著送他們去高鐵站的大巴。
韋如夏揹著背包,懷裡抱著一個玻璃瓶,裡面裝了水,插著兩根帶著花骨朵的木槿花枝。
經過兩天的相處,隊員們都認識了韋如夏。在認識她以前,只聽說過她去藝術班堵人的事蹟,以為她是個兇悍勇猛的小太妹。但這兩天相處下來,發現她是個脾氣溫和好說話的人,和她相處格外舒服。
「這不是木槿嗎?木城的城花。你折這個幹什么?」球隊的中鋒劉仁修是個有著小麥色皮膚的小哥哥,是個話癆,跟陌生人也能聊到一起。
「嗯。」韋如夏笑著看了他一眼,道,「我想拿回家種。」
無窮花的生命力特別強,一根樹枝就能長成一棵大樹。
「厲害。」劉仁修誇讚道,「你真有心思。是在植物園摘的嗎?」
韋如夏剛要回答,站在她旁邊的駱瑭突然開口說了一句:「我抱著她在體育館的高牆上摘的。」
劉仁修臉上的笑容一頓。這時旁邊幾個隊員看過來,看一眼駱瑭,又看一眼劉仁修。劉仁修看著駱瑭,乾咳一聲後走開了。
見他們突然都不說話了,韋如夏說道:「牆很高,所以我們疊加了一下身高。」
聞言,劉仁修笑起來,邊笑邊看著駱瑭說道:「嗯,知道了知道了。」
韋如夏和駱瑭回到洛夫公寓,已經是下午五點了。駱瑭打了一天的籃球也累了,韋如夏就沒和他多說。到了家門口,韋如夏和駱瑭道別,準備回家。
「給我一枝吧。」駱瑭看著她手上抱著的玻璃瓶和木槿花枝,開口說道。
「你要種嗎?」沒想到駱瑭對木槿花感興趣,她笑了笑,毫不吝嗇地拿了那枝看上去比較好養活的花枝遞給了他,「這個很好活。」
花枝下面沾了水,溼漉漉的,駱瑭接過來時,指腹也溼了一片。他看著溼了一半的花枝,長睫下黑亮的眸子略略一抬,對上了韋如夏的視線:「想家了?」
她現在就站在家門口,而駱瑭卻問她是不是想家了。韋如夏聽著他的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有點。」韋如夏也沒矯情,她看著駱瑭,語氣輕鬆地說道,「但這裡也挺好,有奶奶,有同學,還有你這個好朋友。現在又有了無窮花,能看到無窮花的地方就是家。」
聽著她的話,駱瑭揮了揮手上的木槿花枝,指了指自己家院子,說:「我種在那兒。」
他所指的方向,剛好是從韋如夏臥室窗戶能看到的地方。韋如夏心下一麻,看著少年微抬的下巴,像是有什么情感爬上了她的心。
韋如夏臉一熱,笑了笑,道:「好啊!」
和駱瑭分開後,韋如夏抱著瓶子回了家。她準備先將東西放下,再去院子裡把花枝種下。她開了家裡的門,抬頭時,看到了坐在客廳裡的韋子善。自從她來了以後,韋子善很少出現在客廳。他原本望著窗外,聽到開門聲後,回頭看了過來。
韋如夏看到他臉上的憔悴和眼球上的紅血絲,心底漸漸湧上不好的預感。
「你奶奶的體檢結果出來了。」韋子善說。
韋如夏睜眼到天明。她從房間出來,看見韋子善依然坐在客廳。見她出來,韋子善從沙發上起身,說:「走吧。」
天還未完全亮,天邊泛著魚肚白,他們就出發了。
十一月中旬的天氣已經變得溼冷,向來不懼冷的韋如夏看了一會兒朝陽後,也將車窗關上了。車子裡滿是清晨的溼氣,還有她和韋子善的沉默。
韋子善將車開得很快,到奶奶家時太陽也不過剛出來了一會兒。奶奶家的木柵欄門緊閉,各色的花草在小小的院落裡爭奇鬥豔,奼紫嫣紅。奶奶將這個家打扮得充滿了生活氣息。
奶奶向來起得早,現在關著門,應該是出門了。韋如夏轉頭看向菜園的方向,果然在樹林間看到了那個身板挺直的身影。
李夙和下面穿了一條直筒的深褐色長褲,上面穿著淺灰色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米色的毛衣。她一隻手拿著竹籃,一隻手拿著小鐵鍬,踏著朝陽從林間走了過來。林間的小路上還有未散去的晨霧,奶奶泛白的頭髮被陽光照透,彷彿她整個人即將消失在熹微的日光間。
上週一李夙和回到家後,一直按照醫囑吃著藥。這一個星期,她的身體越發疲乏,好歹今天早起時舒服些,便去了趟菜園。
菜園裡的土豆都長大了,她去刨了些,在小溪邊洗乾淨,準備今早做香酥土豆餅。最近幾天因為身體不舒服,她都沒有好好做飯。
手裡的竹籃子下層蓋著土豆苗,上層是一個個洗得乾乾淨淨的土豆。洗土豆是將竹籃放進水裡洗的,一路走回來,竹籃淅淅瀝瀝地流著水,到了家裡水差不多控幹了。
她還未到家門口,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她家門前等著的韋如夏和韋子善,父女倆在木柵欄門前一人站一邊,正看著她。
李夙和看到兩人一起過來,心裡很高興。老人眼睛裡瀰漫上一層溫柔的光,但轉瞬即逝。
「寶寶,今天週一,你怎么沒去上學啊?」李夙和問。
一聲「寶寶」叫得韋如夏的心臟像是被掐住一般難受,她眼圈通紅,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
韋子善走過去接過她手上的竹籃,他嗓子有些啞,但神色還算平靜,只看著自己的母親,道:「媽,您收拾收拾東西,咱們去趟醫院。」
李夙和體檢照胸透的時候,肺部有一大片陰影,醫生得出的初步結論是肺結核。後來,醫生找到韋子善,告訴他,李夙和肺部很可能產生了癌變。
韋子善帶著她又做了全面的檢查,週末下午出了結果,是肺癌晚期。
和父親一起幫奶奶辦理好住院手續,韋子善被奶奶的主治醫生叫過去商議手術的時間,韋如夏去了病房。
現在已經到了下午,太陽透過玻璃窗照在醫院的走廊上,熟悉的消毒水味讓韋如夏有些恍惚。她今年泡在醫院的時間,比以往十五年加起來的時間都多。而每次來醫院,得病的都不是她。上半年是媽媽,下半年是奶奶。韋如夏的心像是被一塊鐵拉著往下墜,墜得她走路都挺不起胸膛。
奶奶要在醫院長住,韋子善找醫院的朋友幫忙,給她安排了一間走廊盡頭比較安靜的單人病房。病房向陽,太陽把房間照得溫暖又亮堂。李夙和坐在病床上,正扭頭看著窗外。她換了病號服,寬大的病號服仍舊被她穿得一絲不苟,甚至頭髮也闆闆整整,沒有一絲亂髮。
窗邊紗簾被風吹得微動。李夙和聽到開門聲,回過頭來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韋如夏。
韋如夏眼睛紅紅地看著奶奶,不像是哭的。韋如夏是個很堅強樂觀的孩子,只不過她還太小了,遭遇了一次生活的變數,有自己陪著,她還能承受得住。而這次的變數是自己給她的,她可能受不了接二連三的打擊了。
韋如夏長得很高挑,骨架纖細勻稱,比初來安城的時候又高挑了些。這么大的一個孩子在奶奶心裡永遠是小小的一隻。
李夙和看著韋如夏,唇邊漾起一個笑,招了招手說:「寶寶過來,奶奶抱。」
如李夙和所想,韋如夏是樂觀堅強的。而又不如她所想,她似乎能承受得住這一次的變數。
韋如夏趴在奶奶的懷裡,和李夙和說著她剛剛聽韋子善和醫生說的話:「奶奶,醫生說手術後病情能控制住,控制住就好了。」
「這樣啊。」李夙和摸著她的臉,笑著說道,「那我就好好配合治療,好好活,看著寶寶高中畢業、大學畢業、參加工作、結婚生子。」
駱瑭今天自己去上的學。早上他在韋如夏家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給她打電話發簡訊,她也只回了一句「今天有事不去上學了」。
他和韋如夏今天就只有這一次交流。
駱瑭問過母親,楊舒汝表示她也不知道。到下午放學回家吃飯的時候,楊舒汝才和他說了一句:「如夏的奶奶住院了,病得很嚴重,要住院做手術。」
拿著筷子的手指一頓,駱瑭抬頭看著楊舒汝。
楊舒汝的心情也有些沉重。李夙和要住院,韋子善是託了她的關係找的主治醫生。駱瑭的爺爺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外科醫生,曾經在安城中心醫院擔任院長,儘管現在已經退休,但關係還在。
在韋子善找到她時,楊舒汝才知道李夙和出了這么大的事。
她和李夙和交往不算深,但對這位老人印象十分不錯。以前偶爾會看到她在院子裡修理花草,看得出是個活得十分精緻的老人。
「如夏今天沒去上學吧?」楊舒汝看著駱瑭問了一句。
「嗯。」駱瑭將筷子放下,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角。他剛剛換下了校服,現在穿著一件銀白色的外套和一條黑色的運動褲,他本想吃過飯後帶著阿芒出去遛一圈。
喝了口水,駱瑭起身說:「我出去一趟。」
駱瑭沒有去醫院,他將滑板放在洛夫公寓正門拐彎的那條路邊,盤腿坐下了。他將手上的飛碟往路盡頭一扔,阿芒便撒丫子跑去撿。
韋如夏回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阿芒撿了飛碟回到駱瑭身邊。少年戴著黑色的棒球帽,坐在滑板上,微低著頭,像第一次見他那樣,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樑和微抿的薄唇。他抬手摸著阿芒,修長潔白的手指在阿芒的毛髮間遊走,格外好看。
「駱瑭。」韋如夏叫了一聲。
聞聲,少年回過頭,露出了一整張白淨斯文的臉。他看到韋如夏,漆黑如墨的雙眸微眨,起身站了起來。
駱瑭拿著滑板牽著阿芒,和韋如夏並排走在回家的路上。韋如夏是被奶奶趕回來的,奶奶讓她回來休息,明天去上學。有韋子善在醫院照顧,韋如夏就聽話地回來了。
天已經黑了,路燈孤獨地立著,將兩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長。
駱瑭將繩子鬆開,阿芒就先跑走了,兩人望著阿芒狂奔的背影,駱瑭問了韋如夏一句:「吃過飯了嗎?」
韋如夏將視線收回,衝他一笑,說道:「吃過了,醫院的病號餐,不怎么好吃,但好歹不甜。」
韋子善找楊舒汝的關係給李夙和安排的病房,所以駱瑭應該也知道了她奶奶生病的事情,沒等駱瑭問,韋如夏就自己先說了:「我奶奶的身體狀況挺好,醫生說下週給她安排手術,手術成功的話,春節後就能出院了。」
現在快十二月了,又是晝短夜長的秋冬季,時間其實過得很快。
兩人說著話的工夫,已經到了家門前。韋如夏抬頭看了一眼駱瑭家的院子,驚訝地說:「你已經種上了?」
駱瑭家的院子全是草坪,那一根無窮花花枝在青草間尤為醒目。想到這裡,韋如夏想起自己的無窮花枝,她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放哪兒去了。
「昨晚種上的。」駱瑭回答道。
韋如夏一笑,抬眼看看駱瑭,她一天一夜沒睡,有些困頓,便揉了揉太陽穴道:「我該回家睡覺了。」
她轉過身,手指放在密碼鎖上,指腹碰觸著密碼鍵,有些硌手。韋如夏回頭,看著仍然站在她身後的駱瑭,問道:「是不是所有的人最後都要離開啊?」
帽簷下駱瑭的臉被路燈照亮,清俊的眉眼裡帶著韋如夏看不透的情緒。少年聲音清亮,如清冽的泉水汩汩流過,一下將她的困頓都趕跑了:「我不會。」
他能陪著她上學,也能陪著她過完這一生。
駱瑭的話讓韋如夏愣了片刻。她回過神來後,看著駱瑭,眼角一彎,笑了起來。她摸著密碼鎖,邊輸入密碼邊說:「好。」
他一開始就說過了:不是還有我嗎?
韋如夏走過院子,到了家門前,開門走了進去。厚重的門內,是空曠漆黑的家。將門關上後,支撐著她的所有力量瞬間被抽離。韋如夏坐在地上,將頭靠在門上,眼淚洶湧而出。
奶奶住院後,韋如夏開始學校、醫院兩頭跑。韋子善也漸漸將工作放下了,他仍然不怎么搭理她,但比起以前兩不相見的仇敵狀態已經好了很多。
李夙和手術挺成功的,但不保證一定不會復發。她做完手術後就一直住院,這一住就住到了寒假。寒假一到,韋如夏索性帶著東西搬進了醫院專心照顧奶奶。韋子善讓李阿姨每天定時定點做飯送來醫院。韋如夏在醫院也就是陪陪李夙和,幫她遞個東西之類的。
手術後,李夙和消瘦了不少,身上的病號服看著也更為寬大了。她坐在床上,身邊韋如夏正在將她的床調高。李夙和看著韋如夏,笑著問了一句:「寶寶不冷嗎?」
現在已經進入冬季,韋如夏只穿了一件短外套,裡面是毛衣,下面是長褲。她腿修長纖細,看著格外單薄。
「我裡面穿羊絨褲了。」韋如夏揪著褲腿,笑著給奶奶看自己褲子裡面的那層羊絨褲。
李夙和笑著拍了拍她的腿,說道:「南方的冬季冷吧?」
溼冷確實比干冷要冷得多,但冬鎮在最北方,乾冷的最低溫度到零下三四十度,所以南方零下十度這種溼冷,她其實還能扛住。她穿羊絨褲也是為了不讓李夙和擔心,其實她一點都不冷,還有點熱。
「還好。」韋如夏給奶奶提了提被角,問道,「中午想吃什么啊?我跟李阿姨說。」
「好想回去過春節啊。」李夙和說,「我還沒和我們寶寶過過一次春節呢。」
韋如夏轉頭看著奶奶,抿了抿唇,想著醫院的安排。她春節肯定是出不了院了。
到床邊坐下,韋如夏說:「在醫院也可以過。」
李夙和伸手將韋如夏的劉海別到耳後,少女臉頰白裡透紅,臉上比她的指腹要熱得多,她感受著指尖的溫度,和韋如夏道:「那不一樣。回家了我可以做年糕,做湯圓,包餃子,還能帶著你做花燈。」
在老人的心裡,春節仍然是一年裡最重要的節日,和親人一起在家裡熱熱鬧鬧地準備著吃食,看著孩子們吃下自己親手做的飯,心裡就覺得滿足與溫暖。
今年的春節是不行了。韋如夏正想著怎么安慰奶奶,這時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李夙和問了一句:「駱瑭嗎?」
韋如夏在安城的朋友終究是少的,幾乎每次電話和簡訊都是駱瑭的。韋如夏一笑,說了一聲「是」,然後接了電話。
昨天剛放了寒假,韋如夏回家收拾了東西就來醫院了,一直沒和駱瑭聯絡。她以為他是找自己有事,沒想到駱瑭打電話過來,是想要來看看奶奶。
駱瑭他們家平時不和家裡老人住在一起,所以寒暑假的時候,基本上都會回駱家大宅。駱家大宅在安城南邊靠著安江的地方,離市區不算近。這次來看了李夙和後,他明天早上就要和母親一起回駱家大宅了,再見面就得是開學以後了。
自從兩人認識後,幾乎每天都見面,想到將要這么久不見面,韋如夏心裡還有些失落。
聽說駱瑭要來,李夙和格外高興。她能看出駱瑭在韋如夏心裡的分量,兩人雖不算青梅竹馬,但日後也是會互相陪著對方長大的。就算以後各自成家,也仍然會是對方最好的朋友。
掛了電話後不久,韋如夏就聽到了敲門聲,沒想到他來得那么快。韋如夏趕緊去開門,門一開,她手上就被塞了一捧東西,隨即聞到了一股花香。
駱瑭買了一束花,他站在花束後面,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修長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灰黑格子羊絨圍巾。少年戴著棒球帽和白色的口罩,韋如夏抬頭看他時,他正往下扯著口罩。口罩一扯下,他白皙的面龐露了出來。韋如夏的眼睛微微一亮。
見過這么多次,韋如夏仍然驚豔於駱瑭的長相,乾淨又好看。
見韋如夏淺褐色的眼睛睜圓,白淨的臉藏在她抱著的百合後,花兒襯得她氣質出塵,駱瑭喉結微動,抿了抿唇,問道:「怎么了?」
韋如夏抱著花只是笑著,沒有回答。她側身,說道:「進來吧。」
「駱瑭來啦?」裡面李夙和已經聽到門口的說話聲,笑著問了一聲。
駱瑭進門衝李夙和微一點頭,叫了一聲:「奶奶。」
她剛住院的時候,楊舒汝帶著駱瑭來過一次,當時駱瑭叫她「李奶奶」,後來讓她糾正為「奶奶」。他和韋如夏關係好,李夙和心底也把他當成半個孫子,叫「奶奶」也親切些。
「哎!」李夙和看著駱瑭和韋如夏一起進來,笑著說道,「給我買的花嗎?謝謝,我最喜歡花了。」
見到駱瑭,李夙和也忘了要回家過春節的事了。韋如夏笑了笑,說道:「駱瑭,你幫我給奶奶削個蘋果,我去把花插起來。」
駱瑭應了一聲,拉了把椅子坐下後,拿了窗前小桌上的蘋果和水果刀。少年握住蘋果,勻稱的指節微微泛白,精緻好看。
韋如夏安排駱瑭安排得得心應手,兩個人的關係似乎比國慶的時候更好了些。
李夙和望著少年微低的側顏。她精神並不太好,剛剛和駱瑭與韋如夏說話似乎已經用盡了力氣。洗漱間裡,韋如夏正在接水,水聲陣陣,像自己的生命一樣漸漸流失。
「駱瑭,奶奶能拜託你一件事嗎?」李夙和慈祥地看著駱瑭,嘴角帶著一個安詳的笑。
駱瑭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他抬眼看了老人一眼,輕輕地應了一聲:「您說。」
李夙和看著少年的眉眼,聲音突然放輕,像是故意不讓別人聽到一樣:「好好照顧夏夏,她沒有別的朋友。」
老人的話讓駱瑭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著李夙和清瘦的臉,像是對她說,又像是對自己說:「沒關係,她有我就足夠了。」
大年的醫院仍然白茫茫一片,醫生和病人絡繹不絕,像與外界隔絕了一樣,絲毫沒有春節前的氣氛。
韋如夏起了個大早,她去盥洗池接了一盆溫水,想給奶奶洗把臉。端著水盆出來的時候,她發現奶奶已經從床上起來了。奶奶穿著病號服衝她一笑,說道:「我自己來吧。」
她今天精神很好,體力也比往日要充足。韋如夏看著她這么久以來第一次變得紅潤的臉頰,端著水盆邊開盥洗池的門邊說道:「我去放水。」
韋子善推門進來時,李夙和正坐在窗邊。她手上拿了一本《泰戈爾詩選》,肩上披著一件灰色的羊絨披肩,背影溫暖又安詳。
聽到開門聲,李夙和回過頭來,看到韋子善,她笑了笑,說道:「夏夏去超市買材料了,今天我們做湯圓。」
製作年糕需要的工具太多,在醫院做不了,湯圓比較簡單,還是可以做一下的。
韋子善身材高大,五官俊朗。他穿著淺褐色的大衣,懷中抱著一束花,格外有英倫紳士感。李夙和愛花,但醫院裡不能養,所以他每天都會買一束過來。
將手上的花放到李夙和懷裡,韋子善眉頭微微一擰,說道:「湯圓可以出院再做,你今天還是好好休息吧。」
李夙和不以為意,嗅了嗅懷中的百合,將書放到一邊的小桌上,然後示意韋子善坐下,說道:「夏夏第一次陪我們過年,我想讓她瞭解瞭解安城過年的習俗。」
聽到是為了韋如夏,韋子善的眉心擰得更緊了。
兒子就坐在身邊,他有什么神態變化,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李夙和靠在椅背上,懷裡抱著一大束鮮花,身心有些疲累。
「你還是牴觸她。」李夙和說,「你這么牴觸她,怎么去了解她?」
韋子善不想在李夙和生病的時候和她討論韋如夏的問題,因為這很有可能會引發爭吵,也很有可能會讓她心裡更加不舒服。
「我們不要說這些了。」韋子善說。
「我愛你比愛她多。」李夙和說。
韋子善抬頭,見母親表情平靜,眼睛裡閃爍著光芒,這句話是她由心而發的,韋子善感受得到。他們無數次聊過韋如夏的問題,這是母親第一次從這個角度來講,有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感覺。
「你是我兒子,我活不過你,肯定是要先你而死。我死後,我不想讓你孤獨地活在世上,所以我才接她來安城。我愛你比愛她多,不然我也不會這么自私地把她接來安城,讓她整天遭受你的冷眼和漠視。」
這個想法並不光彩,因為這確實帶了一個母親的自私。聽母親這樣說,韋子善再想以「我自己也能過得很好」來辯駁,就顯得幼稚而可笑了。
韋子善是善辯的,但在韋如夏的問題上,他第一次被母親說得啞口無言。
李夙和喉頭有些酸澀,似乎還有話要說。她嘴唇微動,半晌後,問韋子善:「你父親去世多久了?」
韋子善目光微動,看著李夙和說道:「二十年。」
「你父親去世那年你比她還要大,你應該還能記得自己當時是什么感受,而你那時候還有我。」李夙和緩緩地閉上眼睛,對韋子善說,「她今年剛剛失去了相依為命的母親,和你在一起,你還不如一個陌生人對她好,她比你要難過。她的出生毀了你的生活,但這錯在她的母親,不在她。你是個善良的人,對待小區裡的小野貓都懷著慈悲之心……」
李夙和語氣一頓,陽光灑在她臉上,老人的每一條皺紋都顯得那么慈祥。她睜開眼看著韋子善,語氣輕微,帶著低低的哀求。
「對她好點。」李夙和說。
北方過年都是包餃子,湯圓是元宵節的時候吃的,但基本上都是去超市買速凍的,韋如夏並沒有親手做過。
李夙和的病房有一間小廚房,廚房裡剛好可以容得下三個人。祖孫三人分工合作,李夙和負責做餡,韋子善負責和糯米粉,都弄好後,三個人一起包湯圓。
「你會切面啊?」李夙和看著韋如夏將麵糰切成小塊,有板有眼的,有些驚奇。
韋如夏將切好的小塊揉捏開,笑著應了一聲:「跟包餃子差不多。」
李夙和一臉「不愧是我孫女」的表情,轉頭看了看一邊正在包湯圓的韋子善,瞬間一臉嫌棄:「你跟我包了多少次湯圓了,怎么還包不好?」
韋如夏轉頭看了一眼韋子善,他手上的那個湯圓被他包露了餡,一手的黑芝麻還有糯米麵。
聽了李夙和的話,韋子善眉頭一皺,撕了一塊糯米糰糊在了露餡的位置。韋如夏看著他這個動作,沒忍住,笑了出來。
韋子善抬頭看了她一眼,韋如夏的笑容頓住。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韋子善將手上的湯圓一放,開啟水龍頭衝了衝手,說:「我去幫你拿藥。」
現在已經晚上七點多了,等吃過湯圓後,李夙和就該吃藥了。
韋子善一走,李夙和就開始笑話他。她拿著湯圓皮,包好餡料,不解地道:「包湯圓有什么難包的?你爸對做吃的簡直一竅不通,就這樣還挑食呢。」
聽到奶奶對爸爸的吐槽,韋如夏一笑,低頭繼續包。
一家三口吃過湯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韋子善在家裡住,照顧完母親吃過藥後就走了。韋如夏照顧完奶奶洗漱,然後兩人一起上了床。
今天年三十,外面到處都是放鞭炮的聲音,韋如夏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朦朦朧朧睡了一會兒後,她聽到了奶奶叫她的聲音:「寶寶。」
韋如夏伸手將檯燈開啟,睡眼惺忪地看著一邊已經醒了的奶奶。她現在住院,尤其要注意睡眠。韋如夏從床上坐起來,說道:「是不是太吵了?我給你拿耳塞。」
病床上的李夙和一笑,招了招手,說道:「過來和我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