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覺不老實。」韋如夏走到奶奶床前蹲下,抱著奶奶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說道。她也想和李夙和一起睡,但她怕自己睡覺不老實壓著她。
「就一會兒。」李夙和掀開被子,指了指掛鐘,說道,「奶奶陪你守歲。」
這時,韋如夏才看了房間內的掛鐘一眼,指標指著十一點五十,新的一年馬上就要到了。
韋如夏心裡湧上一種莫名的情緒,她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於是將拖鞋脫掉,鑽進了李夙和的被窩。她的被窩有點涼,暖烘烘的韋如夏朝著李夙和身邊靠了靠。李夙和輕聲一笑,索性將她摟進了懷裡。
韋如夏的身體已經比她要大了。李夙和生病住院又瘦了些,現在抱著韋如夏都有些抱不過來了。醫院的消毒水味蓋不住少女身上淺淺的沐浴露的香氣,這種帶著蓬勃生命力的氣息讓她微微眯了眯眼。
「這是奶奶第一次陪你守歲。」李夙和說,「明天就是新年了,有什么新年願望嗎?」
乖巧地伏在奶奶的懷裡,韋如夏聽著她的心跳,耳邊的鞭炮聲似乎都被她的心跳沖淡了,她覺得特別滿足安穩。
「希望奶奶身體健康。」韋如夏說。
黑濛濛的病房裡,韋如夏說話的聲音很小,兩人清淺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像是要將她這個願望給吹散了。
「奶奶呢?」韋如夏微仰起頭,看著奶奶問道。
李夙和伸手拍著韋如夏的後背,輕而柔,像是抱著孩童時期的韋如夏。她望著窗外綻放的煙花,安靜地說道:「希望你和你爸爸能好好生活。」
他們是世界上血緣最親近的兩個人了。
「砰!」窗外菸花炸裂的聲音讓韋如夏心下一怵,她將奶奶抱緊,輕聲說道:「還有奶奶也一起。」
在時針指向十二點時,醫院正門的鐘聲響起,死氣沉沉的醫院內響起了歡呼聲。
「新年快樂!」
李夙和抱著懷裡隱隱睡去的韋如夏,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聲音很輕很輕,像是觸手伸入了她的夢裡。
「寶寶,新年快樂,幫我照顧好爸爸,也照顧好自己。」
除夕夜的駱家大宅內,路燈全部亮起,一條條燈盞像箭頭一樣全部指向了大宅院落正中央的主宅。主宅是一棟哥特式的別墅,氣勢宏偉磅礴。整棟別墅都亮著燈,璀璨非凡。
駱瑭坐在椅子上,正包著湯圓。剛剛守歲結束,吃了湯圓以後,管家李叔要帶他去樓下放鞭炮辭舊迎新。大宅內平日有很多用人,但春節臨近時,駱瑭的奶奶給他們放了假,只留了幾個資歷老些的用人。
「駱瑭明年高三了吧,想好考哪個大學了嗎?」駱奶奶將湯圓包好,看著孫子問道。
出國讀書這件事是駱瑭一開始就決定的,他平日雖沉默寡言,但是個很有想法的人,家長几乎不用多操心。
「他想去北歐的國家。」楊舒汝替他回答道,隨後和駱瑭強調道,「去讀書可以,但讀完書一定要回國。」
爺爺奶奶就他一個孫子,爸爸媽媽就他一個兒子,他們駱家的根就在安城。
將手上的湯圓包好放在一邊,駱瑭看了一眼奶奶和母親,回答道:「我想在國內讀。」聞言,其餘四人的視線全部轉到了他身上。
駱瑭接受著他們的注視,還未說話,手機鈴聲就響了,是韋如夏打來的。駱瑭眼角微揚,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拿著手機走出了廚房。
他走到二樓客廳的窗臺邊,駱瑭按了接聽。窗外菸花照亮了天空。
在一陣陣鞭炮聲中,電話那端一個空寂的聲音傳了過來:「駱瑭,我奶奶沒了。」
李夙和的遺體在當天晚上從醫院運回了伊鎮。現在是凌晨三點多,第二天天亮了再發喪。
韋子善的老家就是在伊鎮。在李夙和的遺體回到家時,親戚們也都來了。喪事是大事,不光親戚,與李夙和交好的朋友也一併來了。
靈堂很快佈置了起來,原本被李夙和收拾得齊齊整整的客廳,現在只剩了一方桌子和一口棺材。桌子上放著奶奶的遺像,棺材內放著奶奶的遺體。韋如夏穿著白色的喪服,和親戚們跪在棺材前。
又一次失去親人讓韋如夏以為自己一直置身在夢境之中,說不定她現在睡了,明天醒了,她人還在冬鎮,母親沒死,奶奶也沒死。耳邊是親戚們的號哭聲,但韋如夏眼睛幹得哭不出來。韋子善要忙著處理喪事,一直在外面忙著招呼,他把哭的時間留給了她,她卻哭不出來。
親戚們的哭聲從一開始的震耳欲聾,到後面的斷斷續續,到了凌晨六點多,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大家都停了下來。但裡面外面都吵吵嚷嚷的,並不安靜。
跪在一邊的人哭完後才發現了韋如夏,她們看著韋如夏,小聲議論著。
「這就是咱姐領回來的那個孩子?子善不是不要嗎?」
「她媽死了,子善能不要嗎?哎,你說也奇了怪了,她和她媽在一起,她媽死了。這才剛接回來半年多,咱姐也死了。」
「哎喲哎喲,有時候還真不能不信邪,下一次說不定就輪到子善了。」
韋如夏聽著幾個人的話,心漸漸沉下。這時旁邊突然過來一個人影。韋子善面色平靜地看著剛剛說話的那些人,說:「輪到我死,我死就是了。她是我女兒,輪不到你們說三道四。」
那幾個人聽到韋子善這么說,「哎喲哎喲」地噤了聲。
韋如夏抬頭,看見韋子善正低頭看著她。男人的臉上滿是憔悴,只有一雙淺棕色的眼睛仍然有神。他將手上的麵包遞給韋如夏,說:「先吃點東西,白天要忙一天,沒時間吃飯。」
韋子善忙著準備喪事,他沒有多餘的時間來照顧她。韋如夏接過麵包,拆開包裝後塞進了嘴巴里。
天矇矇亮了,馬上要準備下葬。發喪的習俗裡,需要孫子輩在前面挑著燈。韋如夏被韋子善叫出去,聽喪葬婆婆給她安排。
韋如夏聽完了安排,準備進門的時候,抬眼看到了院子外面站著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素衣,站在院子邊上的花叢間,熹微的日光將他周身打上了一層光影。他眉眼如畫,薄唇紅潤,白皙修長的脖頸露在外面,被寒風吹得微紅。
韋如夏一夜沒睡,精神有些恍惚。待走近後,她霧濛濛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問道:「你怎么來了?」
瘦弱的身體罩著寬大的白色喪服,她看上去像是漸漸被熱水融化的冰塊,彷彿一打眼就沒了。駱瑭望著韋如夏,沒有回答她的話。兩人隔著低矮的圍牆,圍牆上還有剛剛開放的山茶花。
「你還有我。」駱瑭說。
駱瑭,我奶奶沒了。
你還有我。
腦海中,這兩句對答串聯在了一起。
眼睛上罩著的那層霧彷彿消散了,又疼又癢,韋如夏輕笑一聲,她一把揪住駱瑭的衣服,將額頭靠在他的胸膛上,眼淚奪眶而出。
駱瑭沒有走,他一直陪著韋如夏。發完喪已經是下午了,韋子善安排幫忙的人和親戚們吃過午飯後,家裡的人就都散了。
小小的院子變得孤寂冷清,韋子善累倒在了床上。
韋如夏睡不著,她和駱瑭一起去了菜園子邊的小溪那裡。南方還是比北方暖和,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冰也結不厚,把腳放上去輕輕一用力就踩碎了。冰面很清,能看到冰面下潺潺的溪流。
駱瑭搬來塊石頭,韋如夏坐在上面,手上拿了一枝柳條,一點一點地掃過冰面。她眼睛哭得紅腫,嗓子也有點啞,單手託著腮,嘴裡哼著歌。她唱得格外不連貫,像是念出來的。
「想把我唱給你聽,趁現在年少如花,花兒靜靜地開吧,裝點你的歲月我的枝丫……」
這首歌駱瑭也聽過,韋如夏做題做得比較順暢的時候就會哼哼兩句,但那時候哼得比現在要歡快得多。韋如夏說這首歌是她為了奶奶學的。韋如夏哼了一會兒,將柳條收了回來。她像是重新調整好了自己一般,又變回了那個穿著鎧甲的韋如夏。
「謝謝你駱瑭,我本以為世界上就剩下我自己了,謝謝你過來陪我。」
說這句話時,她的語氣十分平靜。她想和往常一樣擠個笑容出來,但卻沒擠出來。駱瑭看著她的眼睛,抿唇道:「我不會讓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你自己。」
女孩的眼眶復而一紅。她收回視線,將柳條一下又一下地打著冰面,又抬頭望著正午的太陽,那又長又密的睫毛下淺棕色的眼睛被陽光照得透亮。她眼睛微眯,看了看不遠處的男人,那是陪著駱瑭過來的司機。
「那個叔叔已經等你很久了。」
意會到她的意思,駱瑭望著她,問道:「你想讓我走嗎?」
這個問題直擊心靈,她確實不想讓駱瑭走。她不是一個在悲傷的時候喜歡被別人陪著的人,但駱瑭不是別人。但駱瑭可以陪她的時間很長,不一定非要今天。今天是她奶奶發喪的日子,也是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是家人團聚慶賀的日子,他不應該在這裡陪著她。
韋如夏沒有正面回答,她將手裡的柳條折掉一小截,說:「我有點累,而且我要回去看看我爸。」
駱瑭尊重韋如夏的想法,於是跟著李叔回了家。車子在鎮子正路的拐角處消失了好久,韋如夏才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奶奶家。
韋如夏回家時腳步很輕,木柵欄門的開合也沒有響起往日的吱呀聲。她進了客廳,準備去自己的房間睡一會兒。路過奶奶的臥室時,她停下了腳步。
裡面傳來很輕很輕的哭聲,是父親在哭。從帶著奶奶回來到將奶奶埋葬,韋子善都沒有哭。奶奶以前說她性子剛強得像父親,他們確實像,但他們此時不剛強。
韋如夏後背貼著牆站在臥室門口,她想起了母親去世的時候,她也像父親這樣哭著。但他比她要可憐,他爸爸媽媽都去世了,而她還有爸爸,儘管他不願意認她。她想起了昨晚和奶奶守歲時在夢裡聽到的話,奶奶要她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爸爸。
韋如夏混混沌沌地躺在床上,她是被廚房碗碟的破碎聲弄醒的。她睜眼看著漆黑的房頂,嗓子幹痛,然後揉了揉紅腫的眼睛,起床出了門。
廚房裡,韋子善正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撿著地上的碎瓷片。廚臺上放著幾樣還沒擇好的青菜。韋子善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黑影,是韋如夏站在門口,正看著他。
他們兩人都脫掉了喪服,只有袖口被喪葬婆婆縫了一塊白色的布條。父女倆對視一眼,韋子善站起來說:「餓了嗎?飯一會兒就做好了。」
他高估了自己曾經被奶奶吐槽過的做飯能力。待看著他將青菜直接倒入鍋中的時候,韋如夏走進去,站在灶臺前說道:「我來吧。」
父女倆第一次靠這么近,韋子善一米八三,韋如夏一米七。她體型像他,很瘦很高很單薄,稚嫩的臉上還有未褪去的嬰兒肥,儘管眉眼英氣,但仍然是個孩子。李夙和平日沒少和他說韋如夏做了些什么,他不怎么聽,但好歹記住一兩句。李夙和跟他說過,韋如夏為了他買了一本特色菜菜譜學習做特色菜。
韋子善眉眼微動,他起身讓開,說了一聲:「好,小心點。」
之後韋子善也沒有離開廚房,父女倆就在這個狹小的,充滿了他們共同思念的人的回憶的地方,沉默地待了一個小時。
韋如夏做好飯後,兩人去了客廳。韋如夏遞了筷子給韋子善,他夾了一筷子吃進嘴裡,咀嚼了兩下。
「不好吃嗎?」韋如夏看他沒有繼續動筷子,問了一句。
韋子善抬眼看著她,又夾了一筷子吃掉後,低頭說了一聲「好吃」。
每個人做飯都有自己的味道,韋如夏做的菜味道很亂,但那么亂的味道里夾了一絲母親做的菜的味道。
吃過飯後,父女兩人將餐桌收拾了,將餐盤洗乾淨了,然後一起出了廚房。
韋如夏擦著手上的水,正想回自己房間,韋子善卻叫住了她。韋如夏回頭,韋子善神色平靜地看著她:「聊聊吧。」
兩人坐在藤本月季的花架下,夜晚的風很冷,但又很容易讓人清醒。父女倆並排坐著,望著院子裡的花草。
「你媽媽跟你講過我?」韋子善先開了口。
韋如夏應了一聲,她捏了捏拇指,說:「我媽只跟我講過你是丁克,不想要孩子,我是她用了手段才生下來的。她和你在一起很快樂,她為了能繼續擁有這種快樂觸碰了你的底線,毀了你的生活,你是無辜的。」
母親知道自己自私,所以她為自己的自私負責。她帶著女兒離開了安城,回到冬鎮,就讓父親當作沒有她這個孩子。然而事與願違,她得了絕症,她無法讓她獨自活在這個世界上,所以她聯絡了奶奶。
所有的母親都是這樣,操心著孩子的出生,還操心著孩子的未來。
宋素筠聯絡李夙和是為了韋如夏,李夙和接回韋如夏是為了他,兩個母親的想法交融到一起,最後就剩下了他和韋如夏兩人按照她們的想法互相陪伴,過著剩下的日子。
他和宋素筠是大學同學,在交往前,他和她明確說過自己丁克的想法和原則,宋素筠沒有猶豫,直接答應了。兩人在一起的日子很美好,他甚至認定了她就是自己未來的伴侶。然而沒想到的是,宋素筠換掉了他吃的避孕藥,扎破了他們用的避孕套,最後成功懷孕。
韋子善原本並不知道宋素筠在背後做的這些,他以為是自己防護措施做得不當,儘管與他的原則相悖,但他仍然選擇對宋素筠和孩子負責。而宋素筠過不了心裡那關,和他攤牌,結果兩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最後,宋素筠不告而別。
他有自己的原則,宋素筠欺騙了他的同時也破壞了他的原則。這樣的欺騙給他造成的心理陰影是巨大的,讓他至今不敢與女人交往。
儘管這樣「東躲西藏」,但他心裡知道韋如夏的存在就是一個定時炸彈。當母親把她領回來的時候,這個定時炸彈爆炸了,把他的生活炸得一塌糊塗,還讓他想起了十六年前自己受到的欺騙。他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將他的原則都顛覆了,他不想接受,卻不得不接受。
韋如夏說完後,韋子善就沒有再說話。她看著他,問了一句:「你恨我嗎?」
女孩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他聽到。他的思緒從無盡的回憶裡抽離,然後正視著這個問題。
無辜的人往往會去難為另外一個無辜的人,他找不著罪魁禍首,只能這樣懦弱地發洩。
「對不起。」韋子善說。
韋如夏和韋子善在伊鎮住了七天,給奶奶過完頭七後,父女倆回到了安城。當時奶奶遺體被送回伊鎮,醫院裡的東西他們都沒來得及收拾。回到安城後,韋如夏隨著韋子善去了趟醫院,取回了放在那裡的衣物等,順便也取回了她的寒假作業。
距離開學還有不到十天,韋如夏的作業才做了冰山一角。駱瑭還沒有從大宅回來,她問問題的方式仍然是與駱瑭影片。
「駱瑭,你吃飽了嗎?」奶奶看著他碗裡還沒吃完的米飯,問了一句。
駱瑭輕點了一下頭,拿著手機將椅子推進去,說:「我去做作業了。」說完,少年轉身離開了餐廳。
看著少年頎長的背影,駱奶奶笑得欣慰而無奈:「以前對作業倒沒這么上心。」
「鄰居家的如夏又要問他題了吧。」楊舒汝笑著和駱奶奶解釋道,「別理他,餓了他會再回來吃的。」
「是暑假搬過來的那個?」駱奶奶平日不怎么去駱瑭家,有什么事情也都是楊舒汝告訴她。婆媳倆關係不錯,經常打電話聊天。
「對。」楊舒汝說完,輕嘆一聲,「初一那天如夏的奶奶去世了,駱瑭那次是去陪她了。」
小少年的心思往往瞞不過大人,駱奶奶倒也不是什么老古董,她沒有點透,只問道:「那女孩怎么樣啊?」
楊舒汝笑了笑,回答道:「性格挺好的一個孩子。」
韋如夏看著駱瑭的草稿紙,將剛才的題又演算了一遍。駱瑭是個聰明的學生,也是個聰明的老師,他甚至能知道她是哪裡鑽了牛角尖,然後再從那裡把她給拉回來。
將題目做完,韋如夏看著卷子上寫滿的步驟,心滿意足地說道:「做完了,你看看。」
她將步驟抬起來給駱瑭看,只在試卷後露出了一雙眼睛。而螢幕裡駱瑭並沒有看演算步驟,他靠在椅背上,正看著外面。少年側臉輪廓乾淨流暢,漂亮的下巴連著修長的脖頸,滿是少年氣。
「看什么呢?」韋如夏問了一句。
駱瑭聽到她的聲音,掃了一眼她試卷上的步驟,說:「做對了。」
說完,他從座位上起身。
韋如夏察覺到螢幕亂晃,影片裡駱瑭的臉貼近螢幕,而後,她聽到一聲推窗戶的聲音。螢幕內的視角一轉,駱瑭將攝像頭調整到了後置攝像。「砰」的一聲,一朵煙花在漆黑的夜空炸裂開來。
韋如夏「哇」了一聲,感慨道:「真漂亮!」
煙花絡繹不絕地在天空炸開,再像流星一樣滑落,映紅了半邊天。
看著煙花,韋如夏忘了數學題裡的煩惱,她趴在桌子上,叫了一聲:「駱瑭。」
影片裡傳來了駱瑭的聲音,輕而乾淨:「嗯。」
韋如夏一笑,她以為駱瑭將手機放在窗臺上,然後不理她了呢。
「我看不到你了。」
韋如夏話音一落,攝像頭反轉,少年清俊的臉再次出現在了螢幕上。兩人視線相對,距離很近,彷彿真的只隔了這一層薄薄的螢幕,打碎了以後就能碰觸到對方的臉。
「我看不到煙花了。」韋如夏眼角一彎,和駱瑭說道。
螢幕內的鏡頭又是一轉,「砰」的一聲,又是一束煙花炸裂開來。
韋如夏笑得眯了眯眼。
母親的事情一忙完,韋子善就投入了工作之中,母親生病期間他落下的排練,現在要馬上補回來。
家裡又只剩下了自己,韋如夏吃過晚飯後就回了書房學習。昨天和駱瑭通過影片把作業往前補了補,她不好耽擱太多駱瑭和家人相聚的時間,所以準備只有晚上才打擾他。
韋如夏剛上二樓,門口就傳來了門鈴的聲音,門鈴聲清脆而有規律。韋如夏疑惑了一下,下樓去開門。
門一開,看到門口站著的駱瑭,韋如夏「啊」了一聲,睜大了雙眼。駱瑭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仍然繫著那條黑白灰相間的格子圍巾,他白淨的臉露在外面,濃密的睫毛下,一雙眼睛黑亮。
「我帶你去個地方。」駱瑭看著韋如夏說,「穿得暖和些,天有點冷。」
韋如夏來不及多想,她隨手從門口的衣架上拿了一件淺棕色的大衣,換好鞋後就跟著駱瑭出了門。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子,車子裡面是上次送駱瑭去伊鎮的那個叔叔。韋如夏跟著駱瑭上了車,疑惑地道:「去哪兒啊?」
「去後山。」駱瑭說。
距離洛夫公寓最近的郊區就是後山,說是山,其實只是個小丘陵,站在山上能看到安城的夜景。這裡也是別墅區,很少有人上來。車子開上來後,韋如夏下車,看著駱瑭將車上的東西搬了下來。山上沒有光,韋如夏開啟手機的手電筒,看清楚了駱瑭搬下來的東西。
是煙花。
韋如夏想起了昨天晚上。
駱瑭拿過李叔遞過來的火柴,他抬眼看著韋如夏,安排道:「你往後站一下。」
知道駱瑭要幹什么,韋如夏笑著應了一聲,往後一站。駱瑭將煙花點燃,芯子呲呲作響,不一會兒就聽「砰」的一聲,第一朵煙花在天空中炸裂開來。
「哇!」沒有螢幕的阻隔,實景煙花更是好看。
韋如夏並不是沒有看過煙花,但她覺得今晚的煙花比她以往見過的都要好看。火花在天空中炸開,照亮了駱瑭的臉。
韋如夏一笑,問道:「你回來就是為了帶我放煙花嗎?」
她出門只穿了一件大衣,頭髮披在耳邊,蓋不住她修長漂亮的脖子。煙花炸裂,照亮了少女白皙的臉頰,她嘴角帶著笑,淺棕色的眼睛明亮又好看。
「嗯。」駱瑭將脖子上的圍巾摘了下來,然後從韋如夏的頭上方將她的頭髮和脖子都給圍住了。
薄荷味道的圍巾上還有少年的體溫,透過皮膚源源不斷地傳遞到她的體內。她抬眼看著少年和少年身後炸裂的煙花,聽他說道:「現在我和煙花,你都能看到了。」
韋子善正在劇院後臺補妝,他們話劇團新上了一部話劇《風沙》,他是男主角。這部話劇反響不錯,後續可能要加場演出。
蔡欣佩拿著計劃表走進來,化妝的小何叫了一聲「蔡姐」。
蔡欣佩是韋子善的助理,從韋子善進劇院時就跟著他,兩人已經搭檔了十多年了。
「今天人氣夠可以啊。」她剛從劇院過來,現在還沒開演,劇院裡已經坐滿了人。
小何給韋子善將眉毛補好妝,對蔡欣佩說道:「《風沙》的熱度太高了,好像要開巡演。」
「不是好像。」蔡欣佩將手上的計劃表放到桌子上,跟韋子善說道,「4月15號去鄰省邱城演出。」
劇團每年都會有劇外出巡演,但一般巡演一兩場後就結束,如今他們都看得出《風沙》的熱度,估計今年整年都要出差去外地。
「邱城後面是哪個城市?」韋子善問道。
蔡欣佩笑起來,說道:「要看邱城反響如何啊,要是效果好,還有可能出國演出呢。要是不好,就……等會兒,我有電話。」
韋子善看著計劃表,聽著她打電話。
「嗯,你晚上自己坐地鐵回去,奶奶在家。今天學習怎么樣?行,高三了,自己抓點緊啊。好了,我還有工作,先掛了。」
蔡欣佩今年四十,比韋子善大兩歲,她有個美滿的家庭,有兩個孩子。大兒子今年上高三,她每天都要和大兒子通電話。
平時韋子善不怎么注意這些,但今天聽了蔡欣佩的電話後問道:「現在不是寒假嗎?」
將手機收起來,蔡欣佩說:「寒假要上輔導班啊,除非成績特別好不需要輔導。其實成績好的更應該去上輔導班,不然會被人趕上。」
說到這裡,蔡欣佩反應過來,驚訝了一下後,就明白了。她抿唇看著韋子善,問道:「你女兒成績怎么樣?」
韋子善對韋如夏的瞭解,就是一張白紙。
蔡欣佩看著他的反應,嘆了口氣,說道:「你好歹關心一下她的學習吧。」
演出結束,韋子善回到家裡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了。他開啟門進去,韋如夏剛好從廚房裡走出來。父女倆一照面,又是一陣沉默。
父親的眉眼裡皆是疲憊。韋如夏抿抿唇,問道:「李阿姨今天有事沒來,我做了晚飯,要吃嗎?」
「嗯。」韋子善應了一聲,將大衣脫下,跟著韋如夏進了餐廳。
餐廳的桌子上擺了四道菜,兩道安城特色菜,兩道北方菜。韋子善坐下的時候,韋如夏已將米飯盛好,遞給他之後坐在了他的對面。兩人上次雖然在月季花架下說開了,但也只是開了一個頭,互相併不瞭解,要想真正改善關係,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餐廳裡只有筷子不小心碰到瓷盤的聲音,寂靜又空曠,頭頂吊燈柔和的燈光灑落在父女倆身上,將兩人的影子往後拉開,好像距離越來越遠了。
韋如夏夾了一筷子青菜,看著韋子善並沒有吃多少,她問道:「很難吃嗎?」
她做的還是在奶奶家做的那道,這道菜已經得到了韋子善的一次肯定,她沒有嘗試其他的,怕他更吃不慣。
抬眼看了看對面的韋如夏,韋子善解釋道:「最近會一直有演出,要控制體重。」
做演員十分不容易,晚飯沒吃,過了點以後,也要一直餓著。
「我下次做清淡點。」韋如夏說著,扒了一口米飯。
韋子善能感受出來,韋如夏一直在試探性地接近他。她是個發現問題就會及時處理的人,不會像他那樣保守,會選擇去遺忘問題。
看她很快就吃完半碗米飯,應該是沒吃晚飯一直等著他,韋子善將筷子放下,看著韋如夏道:「這次期末考試你考得怎么樣?」
視線內,孩子扒著米飯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後,一雙淺棕色的眼睛明亮又清澈。
這不算是個好話題,關係再好的父女但凡聊到學習成績,似乎都會冷場。
將嘴角的飯粒吃掉,韋如夏動了動嘴巴將米飯嚥下去,底氣不足地回答道:「在班裡屬於中下游,我下次會往前趕。」
奶奶住院後,她的心思多少受了影響,期末考試考得不太理想。
既然是中下游,那就有進步的空間。韋子善問了一句:「你要不要報寒假輔導班?」
小孩扒著米飯的手又是一頓。
韋子善沒有養過孩子,他不知道該如何養這么大的一個孩子。看著韋如夏抬頭看他,韋子善解釋道:「我的助理,你蔡阿姨她兒子上高三,一直在上寒假輔導班。她說現在的高中生都上,你想去嗎?」
韋子善說得很慢,像是複述著別人教給他的話一樣。
韋如夏眼角彎彎,和父親說道:「可是快開學了呀。」
今天是初十,距離開學還有五天,輔導班估計也都散課了。
「啊。」韋子善這幾天工作太忙,都忘了時間了,寒假短,一般元宵節後就要開學了。
韋子善再次沉默,韋如夏卻覺得餐廳裡的氣氛像是融化了的小溪,潺潺流了起來。她笑看著父親,問道:「你在關心我嗎?」
喝了口水,韋子善看著她臉上的笑,神情一緩,沒有否認:「嗯。」
「我很開心。」韋如夏說完,低頭繼續吃飯,嘴角卻翹起一個大大的弧度。她很容易滿足,她能感受到父親對他的關心裡滿是笨拙,但是沒事呀,慢慢就會變好的。
韋子善看著她嘴角的笑,淺棕色雙眸裡的疲憊淡了些,他揚了揚嘴角,父女倆笑起來一個樣。
「元宵節去伊鎮給你奶奶送湯圓。」韋子善說。
提到奶奶,兩人心頭均是一沉。元宵節是奶奶去世後第一個節日,而湯圓也是奶奶和他們最後的回憶。
「嗯。」韋如夏帶著鼻音回了一句。
元宵節很快到了,給奶奶送完湯圓後,兩人沒有馬上走。春天到了,天氣轉暖,奶奶院子裡的花草也該修整修整了。
相比韋如夏,韋子善很少做這種活,一開始還是她教著他鬆土施肥。待將盆栽的植物修整好後,韋子善走到藤本月季前,看著吐了新芽的藤蔓,對韋如夏道:「有幾枝掉下來了。」
這幾枝應該是奶奶下葬那天被人給碰掉的。韋如夏看著枝條,對韋子善道:「我去拿工具,要綁起來,不然就全散了。」
聽韋子善應了一聲後,韋如夏披著陽光進了客廳。她找到裝工具箱的櫥櫃,拿了工具箱準備出門,轉身的時候,看到了立在桌上的日曆。
日曆還停留在去年的十一月份,是奶奶去醫院的那個月。
這一段時間的回憶,又在腦海裡走了一遍。韋如夏拉開抽屜,發現裡面放著的新一年的日曆。奶奶的生活過得十分細緻,家裡的每樣東西她都記得在哪裡,什么東西快用完了,也會第一時間補上,並且放在固定的位置。
日曆也是奶奶提前買好的,買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會住院會去世。
韋如夏將工具箱放下,把新的日曆拿出來,撕掉了第一頁和第二頁,停在了三月份的位置。三月二十九那一天被用紅筆勾了一個小圓圈,小圓圈旁邊寫了幾個漂亮的小楷——子善生日。韋如夏往後翻了三個月,果然,六月十五的位置也有一個小圓圈,也寫了幾個字——寶寶生日。
喉頭有些痛澀,韋如夏將日曆翻了回來。外面韋子善叫她,韋如夏應了一聲後,說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