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總會憶起騎射比賽那晚。那晚彎月如鉤,繁星點綴在夜空之中,如千萬隻眼睛注視著一棵榕樹下,他們靠在樹幹旁,相依一起望著這般清明的夜,偶爾清風吹來一股淡淡的花香,沁人心鼻。
容若仰望夜空,道:「曾經很喜歡一首詩。」
「什么詩?」明月正身將他望去。
容若轉頭對望著她,眼神凝聚一股盈柔,能擰出水來般,「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她不知容若為何沒頭沒尾吟出這么一首詩來,一時愣了。只見容若自衣袖中掏出一個鑲紅色瑪瑙的紫檀匣子。他煥彩地注視她,「送給你。」
明月疑惑不解開啟一看,裡面堆了許多顆紅豆,紅豆上面都刻有數字。她略有古怪望著他,不知用意何故?容若張著嘴,見她這不甚理解的意思,「送你吃的。」
明月應了一聲,挑揀盒子裡的紅豆,這種是小紅豆,抓起來還有些麻煩。見她這般認真挑揀,容若問:「你這是幹什么?」
「把不好的紅豆挑出來,明天叫前雨煮成甜點。」
容若臉一黑,「哦。」
明月的身子頓了頓,見他略有難過,暗暗吐下舌頭,把匣子關上。她故意把匣子關的聲音弄大,成功把容若的注意力轉回她身上。
「這紅豆可是相思之用?」她裝著用好奇的目光窺視他。
容若原本不甚喜的臉,因明月戲謔的目光,頓時微紅,彆扭地轉頭不去看她,對著空氣點頭。
「哦……」明月故意拖長聲調,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這一大把紅豆,可是相思得緊啊。」
明月突然俯身。
他們的臉靠得甚近,幾乎鼻尖頂著鼻尖。容若甚至可以看清明月白皙乾淨的臉上那細緻可愛的絨毛。
明月笑彎了眼,「謝謝你的相思。」話一落,在他唇上落下蜻蜓點水的吻,輕若羽毛,卻讓容若心境翻江倒海。
明月未立即躲開他的目光,只是帶笑將他望去。容若也只是頓了片刻,表情恢復原來該有的從容,帶著與明月同樣的笑意喚,「明月?」
「嗯?」她一應,這次卻是容若朝她傾去,她嚇了一跳,後仰靠在樹幹上,無路可退望著容若帶笑的眼,他道:「總不能讓你佔了便宜。」
說罷,他的唇覆了上來,深深吻去……
明月想,這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本是小小回禮,沒想到他「以牙還牙」深搗這份禮。
可是印證一句:慢臉笑盈盈,相看無限情。
容若果真於第二日下聘了。他這驚天動地的舉措,使得盧興祖哭笑不得。一來才回京城,本就忙,這聘禮下來,不啻是忙上加忙。
而明月,自然是愣住了,她原來以為容若是玩笑話,畢竟他們之間的婚事,也不是很著急的。
可是哪裡能不急?
容若知道了鰲拜想將其女兒嫁給自己為妻的心思,若是他先一步的向皇上請婚,那到時候自己就太被動了,還不如自己現在就先快刀斬亂麻,娶了明月。
在那天,明月再次見到她未來的公公。聽父親說,如今的明珠是事業蒸蒸日上,一年的磨礪,眉目更老辣起來。他依舊帶著笑意來盧府,但已然沒有當初那般慈愛。他體恤父親身體抱恙,親自去父親房間敘舊。明月一路招呼著他,小心謹慎。
倒是明珠總喜歡深深打量明月一番,然後笑道:「一年不見,漂亮不少,難怪某人著急了。」
明月紅著臉低眉,甚是小女子姿態。明珠哈哈大笑,「不逗兒媳了,與你父親選個日子進我明珠家門哈。」
明月欠身示謝。
把明珠送至房內,便自覺迴避。婚事的其他事,都是長輩獨攬事宜,小兒輩不得參與。想著,她便乖巧地回房等訊息。
明月坐了好一會,又想起那個夢,她難產而死的夢……一意孤行的嫁給容若,那自己的結局就已經寫好了。
那個少年,她放在心窩裡的人,早就成了她心中的一部分,隨著心口的跳動,一日重要過一日,比生命,還重要。
望著自己閨房裡的女紅用品,一時愣著想,可要自己繡個婚嫁被褥?這不啻是個好主意。於是便自個忙活起來,這人一認真起來,總會忘記時間,待前雨喚她之時,已過了兩個時辰了。
前雨見小姐在繡被褥,上前瞅了一眼,「是交頸子的……水鴨?」
明月一頓,瞪著自個繡的東西,仔細一看,還真不是自己想要的交頸鴛鴦,而是極其慵態的憨鴨子。她一臉尷尬之色,她這繡工,不繡不知是這水平。
前雨瞧見明月彆扭的表情,忽兒明白原意,哈哈大笑起來,「小姐原來是想繡鴛鴦啊,哈哈。」
「不準笑。」明月懊惱不已,心底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練練女紅。
前雨的笑聲戛然而止,可偶爾還是忍不住撲哧兩下,她無法自己地欠身,「小姐,老爺喚你去房一趟。」
明月應了一聲,落荒而逃。前雨再瞅了一眼那被褥,兩隻胖鴨子交頸的姿態,煞是可愛。兩隻鴨子都眯著眼,看似在幸福的笑。
明月走到盧興祖的房門外,敲了敲門。
「進來。」裡頭傳來盧興祖的聲音。
明月便推開門,走了進去。裡面依舊瀰漫著中藥味,濃濃烈烈的,煞是嗆鼻。她碎步走到裡屋臥室,此時盧興祖半依靠著枕頭坐躺在床上,床旁坐著明珠,兩人看似聊得正歡。察覺到身後有人來,一個抬首,一個轉身,紛紛對明月微笑。
「來了啊。」盧興祖使了個眼色,讓明月坐下。
明月乖巧坐在明珠身邊之時,禮貌向他欠身。
「愈看明月是愈加喜歡啊,我兒真是幸運。」明珠開口又是一讚明月,盧興祖調笑,「哪裡,令公子才是才貌雙絕,是我家明月命福。」
「哈哈,盧大人謬讚謬讚。」明珠望了眼明月,「我們把婚期定在下個月初九,那日是黃道吉日。可有異議?」
「明月聽從長輩安排。」她微微頷首,臉帶微笑。
「看來明月是沒問題,也不知我那心急的兒子同意否?他可是急著娶妻回家呢。」明珠又一陣調笑,惹得明月甚是不好意思。
氣氛正歡之時,房門又被敲開了。明珠眼睛一亮,「心急的主來了。」他對著門道:「進來吧。」
果然,容若進來了。見到明月,偷偷對她眨巴眼,裝腔作勢對在座的長輩作揖便自行坐在明珠另一邊。明珠笑道:「可知阿瑪找你來幹什么不?」
容若怔了一怔,「自然是婚事。」
「我們把婚期定在下個月初九,大約剩二十多日,可就得有不妥?」
容若瞅著明月,「明月覺得呢?」
見他目光灼灼,好似有話一般,原本脫口而出的「隨長輩」變成了「隨你就好。」
她從未見過容若的表情會有如此嚴肅的時候,他站起來嚮明珠道:「阿瑪,定在下月初一吧,正值臘月初,是個好日子。」
明月愣住,為何要提前九天?明珠也是一愣,似乎遭到兒子的反駁不甚喜,卻又不好發作,只好問,「為何?」
容若依舊保持著作揖姿態,「十二月初五是孩兒生辰。」這其實是他的藉口罷了,畢竟初九就真的太遲了,足夠鰲拜去請婚了。而且那時候自己亦是成年,毫無藉口可以拒絕。
明珠微微蹙眉,似乎考慮些什么,後見容若那般執拗,在外不好發作,便應承了。
容若拱手謝恩,朝在旁發愣的明月溫熙一笑,在瑟瑟秋季裡,如一股暖陽照耀在明月心田。那時她可以為他過生辰,以妻子的身份。
下聘完成,容若便邀明月去納蘭府,一日做客,二是為了瞧那日一起相救的白鹿。
當明月自馬車而下,望著門第高階的納蘭府,覺得甚是壯觀。仔細瞧府門上的牌匾,明月知是採用褚河南式筆法書寫,且從筆法來看,甚是幹練利索,一筆合成。明珠見明月痴痴望著這牌匾,好笑道:「兒媳覺得這筆法如何?」
「好,無論從力道還是筆畫流暢,都是上等。」明月實在是忍不住誇獎一番。
納蘭明珠聞言大笑:「這可是出自你未來夫君之手。他自小便喜愛這些舞文弄墨的東西,幼時便跟著老師學書法,幾年下來,倒也真被他練出了些名堂。」提起兒子,納蘭明珠也免不了俗,高興地一頓誇。
明月聞言笑容一僵,自幼便習得書法,那當日在詩社上的不善書法便是假裝的……思及此明月眸光一淡,平靜地掃了一眼容若便垂了眸。
然而還未等她理清思緒,身邊的人便不著痕跡地覆上了她掩在書案後的手,明月下意識看向他。
只見容若朝她安撫一笑,輕捏她的掌心然後對納蘭明珠道:「阿瑪,不說還有事處理么,那就快去吧,明月由我照顧便可。」
納蘭明珠沉吟道點頭:「也好,你額娘去了廣源寺合八字,那你可得好生招呼著。」
容若點頭。明珠望向明月,「兒媳自便。」明月欠身,「好。」
屋裡只剩他們二人,容若不等明月質問便主動交代了:「那日在詩社確實是我騙了你。」
原本以為明月會追問他原由,然而她只是一臉瞭然的樣子:「你也不必多說,我大概是能猜到了。」
「你不氣吧?」容若小心翼翼問她。
明月抬眸看他,他為何要氣,面前的男子為了自己能這般費盡心思,不正說明了他對自己的重視么。
容若又道:「帶你先參觀參觀?」
明月頷首。容若做出下人招呼貴客的模樣,半鞠躬,一手攤開朝向府門,「請,未來大奶奶。」
明月撲哧一笑,定定看著容若。她想,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納蘭府的設施看似樸素,其實稍加註意,會發現迴廊旁不留餘地皆種上不同品種的花,一年四季的花期都包攬了。府上有六個別院,後院通什剎河,留有一大片空地。納蘭府足足比她盧府大五倍又餘。
容若帶明月九轉十八彎,才把納蘭府轉個遍,已近黃昏。本就微寒的天,明月卻累得身子發熱。容若卻興致極大,臉上洋溢著春光。
白鹿養在了容若的院子裡面,一看明月,便衝到了她的身邊嗅了嗅,好似聞出了她的氣息之後,歡騰的在她的旁邊跳來跳去,活潑得緊,一點也不似當時可樂委屈的樣子。
當大致地方都遊覽個遍,容若便拉她去「孤芳閣」。孤芳閣是納蘭府六個別院最靠後院什剎河的地方。這別院是容若特意為他們新婚選的院子,也就是說孤芳閣是他們的新房。明月好奇,為何叫「孤芳閣「?容若笑說,多年來,孤芳自賞,這是他以前的住處。
明月才知,他把住處翻修一下,讓她走進他孤芳自賞的世界裡。不禁唏噓,優秀的人有時註定有些寂寞的,找不到一知己,也只能孤芳自賞了。
容若提到他這別院的名字後,當場要改名字了。明月一怔,「為何突然要改名字了?」
容若道:「身邊多了這般蘭質蕙心的紅顏,還需孤芳自賞了嗎?」他的反問中帶著調笑,使得明月哭笑不得。容若最終把名字改成「瓊樓」,寓意如天上神仙的美好住所。明月認為此名字甚有意境,就允了。名字改完,容若便拉她去了嶄新的「瓊樓」。那裡有著天上的雲端,有著她未來的生活。
整個瓊樓翻新得甚是無暇,黃橙的夕陽照射在門廊,斜陽脈脈,圈出淡淡的光暈罩在每一個角落。容若帶她進的第一個地方是嶄新的書房,裡面擺設整齊,絲光寶藍流蘇簾櫳掖在兩旁,展現在眼前的是寬敞的案桌,給予一種書香氣息。明月將這些收進眼底,愣了一愣。容若未給她發愣的時間,又把她拉到案桌旁,按在椅子上,他也跟著坐了下來。明月這才發現,是兩人椅子。
「以後我們兩人一起吟詩作畫,可好?」容若眼眸明亮,一派美好前景地將她望著。
明月撲哧一笑,頷首,「這椅子這么大,三人都綽綽有餘了。」
「留著孩子坐。」容若未多想就說道。
明月暗地嬉笑,臉上卻一本正經道:「可我既喜歡男孩又喜歡女孩,」做出愁容狀,「位子小了。」
容若盯著椅子看了許久,笑了起來,側身挨嚮明月,臉上寵溺幾分,「過幾天把椅子再加寬些。」
明月點頭,靠在他肩膀上,微微眯眼。容若攬著她,頭抵著她的頭,輕輕地道:「明月,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的出現,謝謝你的知心,謝謝你願意嫁給我。」這么多年來,他終究明白,自己不是白白來世走一遭。不是自己孤家寡人空留一世,他該懂得感恩,感恩世界上,有著他的明月,他的妻。
明月的心不禁顫抖一番,不知是哭還是笑,只能挽起他手抱在懷裡,「我也謝謝你,謝謝你的一切。」
容若牽出淡淡的微笑,低低喃了一聲,「傻瓜。」
傻人不是有傻福嗎?她倒願一輩子做傻瓜,享受一世的傻福。
空中瀰漫著絲絲暖意,容若忍不住低頭尋那處柔軟,當快要觸及之時,敞開的房門走來一人,見兩人曖昧的動作,驚呼一聲。兩人也因這一驚呼,分開了彼此。容若看向門口已臉紅的丫鬟嫣兒,嫣兒是他額孃的貼身侍女,想必是喚他帶明月過去。
他輕咳一聲,「你告知額娘,我們馬上過去。」
嫣兒欠欠身,落荒地跑離去了。明月怔了一下,望向朝她看來的容若,此時的容若目光比方才更是柔軟幾分,「走吧。」
她應承。
他們去正廳之時,明月才見到大名鼎鼎的阿齊格的女兒。阿齊格是努爾哈赤的第十二個兒子,生性勇悍過人,乖戾不已。而這阿齊格的女兒也就是容若的額娘完全繼承了他父親的強悍,而且是京城出了名嫉性極強的女人。
覺羅夫人從明月進來起,眼神從未從她身上轉移,好一標誌的人兒。她第一印象就覺得明月模樣不錯。細細打量,無論是身形,還是形色都符合貴族裡的氣質。尤其吸引她的是明月那雙會說話的水靈眼睛,好似天生擁有桀驁不馴的氣質。覺羅夫人就喜歡這種姑娘,比柔弱的冰月強太多了。方一想到冰月,覺羅夫人立即打住嘆息。
「喲,這就是納蘭家的準大奶奶了啊。」在覺羅夫人旁邊坐著一位中年女子倒是先開口。
明月望去,身著女式長袍,用絲繡花紋繡成團蟒,大紅色,煞是扎眼,一如她方才那番高調的話。
「她是我三叔叔的夫人。」容若在她耳邊偷偷告知。
看來這納蘭家的人口可不少啊。她微微欠身,禮貌道:「明月見過夫人,見過錫三奶奶。」
覺羅夫人伸手,「起來吧。」
明月方抬首望去,覺羅夫人已定定望著她了。眼神帶笑,看似還算喜歡她。她在心底暗暗吁了口氣,婆婆喜歡她,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覺羅夫人道:「今兒去廣源寺對八字了,還算合得來,就是你們兩人八字裡多水,少涉及帶水的地方。」
容若道:「額娘,婚期改為十二月初一了。」
覺羅夫人大驚,「不是十二月初九嗎?都與你父親商量好了,怎么……」
「是兒子改的。」容若面無表情道。
覺羅夫人倒吸一口氣,臉上本是喜色,頓時蒼白起來,深深望著容若,「也好,依著你。」
容若鞠個躬,退回到明月身邊。明月煞是奇怪,總覺得有什么事,但又不知是否是自己多想了。
「明月啊。」覺羅夫人招手讓明月過去。明月怔了一下,走了過去。覺羅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下觀摩,臉上又露出笑意,嘴裡喃著,「甚好,甚好。」
覺羅夫人與明月聊了些家常,留明月在府上吃飯之時,才見到一直在書房不出的明珠,他臉上已然沒有當初在盧府那般紅光滿面。他看似疲憊地揉了揉眼,見到飯桌上的明月,有些發怔,「兒媳?」
覺羅夫人答道:「聊了太久,留府吃個便飯。」
明珠不多什么,自個坐下來吃飯。覺羅夫人也不理他,熱心地為明月夾菜,「來來,嚐嚐這清蒸魚,府中廚子的拿手好菜。」
明月乖巧點頭,不聲不吭自個扒飯。
錫三奶奶在覺羅夫人耳邊說了些什么,覺羅夫人點了點頭,「你去吧。」錫三奶奶謝過,對在座幾位道:「你們慢用,我先有事了。」
望著她的背影,明月總想,她該是有故事的人,更或者說這納蘭府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簡單。看來,以後自己在這裡有的考驗了。
飯桌乍看只有四人,不免有些寂靜。
這時覺羅夫人解釋道:「兒媳啊,你來的不是時候,平時一大家人,今兒你錫珠叔一家子都有事,福珠叔一家去江南遊玩未歸,容若她姑姑去皇宮看冰月去了。」
明月連連點頭,感慨,還真是一大家子,還好都不在,要不真是難擋,招架不住。
晚飯吃得甚是平靜。吃過後,也入夜了。明月不多逗留,便辭別了。送她的自然是容若。他們同乘一輛車。在馬車裡獨處時,明月才開口,「你家人口真多。」
容若無奈,「今兒吃飯算是最安靜的一次了。」
明月一怔,一時擔憂起來,以後嫁過去,這一大家子,吃個晚飯都熱鬧的話,還真是……頭疼。她不是不喜熱鬧,只是認為吃個飯,安安靜靜最好,所謂食不言。
送至盧府,容若扶她下馬車,她方一站穩腳,依依不捨望向容若,「我走了。」
容若淺淺一笑,「好。」
明月以為他會有什么話要說,結果只是簡單的一句「好」,使她一下子萎蔫下來,「晚安。」說罷她轉身離去,方一踏上臺階,容若喚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