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現在是一個人。在冷翠四歲的時候,父親在一次工傷中意外身亡,兩年後母親改嫁,可嫁得很不好,繼父是個無業遊民,五毒俱全,尤其嗜賭如命,家裡值錢的都被他拿出去賭掉了,母親卻從不敢說半個"不"字,因為繼父脾氣暴躁,動不動就對母親拳腳相加。在冷翠的童年記憶裡,永遠是母親擦不完的眼淚,繼父一身的酒氣以及他的巴掌和拳頭。繼父去世後,母親就不再有再嫁的念頭,想必第二次地獄般的婚姻讓她對男人充滿恐懼。所以冷翠也從不勸母親再找老伴,讓她安靜地生活著吧,沒什麼不好。
母親年輕時長得很美,據說是這附近出了名的美人兒。
冷翠無疑繼承了母親的美貌,但個性卻跟母親截然不同。母親軟弱了一輩子,尤其在經歷第二次婚姻時,從來不敢大聲說話,繼父怎麼揍她,拿腳踹她,她哼都不敢哼一聲。而就是這殘酷的環境,讓冷翠生就了獨立堅強的個性,她從不輕易落淚,別人怎麼欺負她,她就怎麼還回去,從小到大,幾乎沒怕過誰。
吃飯的時候,母親的話很多。一邊說,一邊不停地給冷翠夾菜。從母親的嘮叨中得知,這條破敗的巷子馬上就要拆遷了,說是要建成一個大型的購物廣場,巷子裡很多的老鄰居都搬出去了,留下來的都是些老的,殘的,寡的。大家都捨不得搬出去,住了這麼多年,都想死在這巷子裡才好,外面的高階洋樓就是看相好些,那些個什麼馬桶,一點都不好用,人啊,老了就不想動了。
"媽,你這是消極觀念,無非就是習慣問題,要不你跟我一起到長沙去住吧,跟你說了多少回了,就是不肯。"
"哎喲,我住不慣,樓那麼高,總覺得懸在天上,嚇都嚇死,怎麼住得好。"
冷翠只嘆氣,一點辦法都沒有。
好似下了很大的決心,母親在冷翠躺到床上時,跟她講起了過去。塵封的往事一旦開啟,緩緩流淌的,是那種年月不能輕易觸碰的傷。這傷埋在母親心底這麼多年,那是一種怎樣的煎熬和折磨啊,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骨肉離散更悲絕的事,母親小聲說著,冷翠聽得心一陣陣抽搐……
"三十年前,咱們家家境還是不錯的,我在衛校念護士,我妹妹,也就是你小姨還考進了外語學院,我從衛校畢業後分到一家醫院當護士,認識了一個住院的年輕幹部,年輕嘛,對什麼都充滿嚮往,我們相愛了,只能偷偷的。因為他家裡是高幹,不允許我們交往。後來我懷了孩子,無論他家裡如何威逼,我就是拒絕將孩子做掉,孩子是我的骨肉,即便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也要有個他的孩子,算是寄託吧,可就在孩子快生了的時候,他突然舊病復發,搶救不及時……死了。他家裡馬上換了另一種態度,又是送錢又是送營養品,目的就是要我把孩子生下來交給他們,因為他是家裡的獨子,我肚子裡的孩子就是他們家唯一的血脈。我知道,如果我交出孩子,就會永遠失去這個孩子,他們家有錢有勢,是不允許讓孩子知道有我這樣一個母親。當時你小姨在外語學院剛好談了個外國教授,她一心想出國,不顧對方大她三十多歲,執意要嫁給他,家裡人怎麼都阻止不了她。你的這個小姨是很任性的,長得也漂亮,我們姐妹倆感情一直很不錯,眼見我即將臨盆,而那邊虎視眈眈,生孩子的時候就填了你小姨的名字,生下來是個女孩,粉嘟嘟的,可好看了。
"你小姨當時已經跟那個外國教授結婚,就把孩子的戶口上在了她的名下,而我的那個洋妹夫年紀那麼大了,結過兩次婚,膝下卻無兒無女,平添個孩子當然樂意,迅速給你姐姐辦了簽證,趕在那邊找上門要孩子之前就帶著你小姨和你姐姐去了國外,義大利,佛羅倫薩,好遠的地方啊,可憐我的孩子,出生還不到二十天……"
"所以你就把我的名字取作冷翠?"
"是的,你姐姐被帶去國外不久,你外公外婆就相繼去世,多半是被我和你小姨氣死的,因為那家人經常找上門來鬧,我跟他們說孩子生下來死了,他們不信,就一直鬧,直到你外公外婆去世他們才放棄,知道沒希望了。隨後我一個人搬到了城東,也就是這條巷子裡,沒有人認識我,我一個人擺了個水果攤獨自生活,兩年後,經人介紹,我跟你爸爸結了婚,第二年就有了你,我知道佛羅倫薩的另一個譯名叫翡冷翠,剛好你爸爸又姓冷,就給你取名叫冷翠,為的就是懷念你姐姐……"
母親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後來呢,怎麼沒有姐姐的訊息嗎?"冷翠聽得心都懸起來了。
"開始幾年,你小姨還有訊息,有信來,可是大概去了四五年的時候,忽然就斷了音訊,我怎麼盼都盼不來她的隻字片語,又不敢聲張,這事包括你爸爸都不知道的,他只知道我在跟他結婚前談過物件,還懷過孕。你爸是個老實人,沒怎麼介意這事,因為我生了你,他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而且你爸也沒什麼文化,在廠裡做了一輩子鉗工,不認識幾個字,你小姨來了信他也看不懂。"
這個冷翠是知道的,雖然父親去世的時候她還小,但母親經常跟她提起父親,念念不忘他的忠厚,他的善良,他的好。尤其相對於後來惡棍一樣的繼父,母親對冷翠生父的懷念更加有切身感受。她經常怨自己命不好,一生多劫難。冷翠又接著問:"小姨她們一點訊息都沒有嗎?"
"嗯,我幾乎已經絕望了,猜想你小姨在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孩子肯定也沒了,若不是你前兒打電話過來,說義大利那邊派人來找,我還真不知道她們還活著……"
冷翠頓時僵住。
她還沒有告訴母親姐姐去世的訊息。
"快說,你姐在那邊怎麼樣了,結婚了嗎,她今年都二十九了吧,長什麼樣啊,有沒有照片,快拿來給我看看……"母親突然想起來,拽住冷翠的胳膊哀求。
冷翠的淚水奪眶而出。
"快說啊,翠翠,你姐姐有沒有照片,讓我看看她,差不多三十年了,我根本無法想象她現在的樣子,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二十天啊,她走的時候出生還不到二十天……"
"媽,你得冷靜……"
"快拿出來,肯定有照片的!"
"媽……"
"怎麼了,你哭什麼,出什麼事了,你姐姐……她沒事吧?"
冷翠怔怔地,傷心,面對母親刺目的白髮,她傷心得難以自抑,大口地吸著氣,吃力地吐出一句話:"媽,咱姐她……她沒了……"
4
冷翠趕回長沙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多月後了。
母親在得知大女兒離世後當晚就被送進了醫院。冷翠這半個月在醫院裡照顧母親,寸步不離,還是無法讓她平靜,母親終日以淚洗面,哭到後來不哭的時候,才真的讓人害怕,整日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吃不喝,每天都靠打葡萄糖維持日益衰弱的生命。
"媽,你還有我啊!"冷翠守在母親床邊完全無計可施。
但母親終究還是挺過來了,的確,她好歹還有一個女兒,就是這句話讓她活了過來。她哀求冷翠:"去看看你姐吧,就當是替我去看,到墳頭替我給她燒把紙錢,讓她在地下不是那麼恨我,來世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把她丟了的,可憐我連名字都沒給她起啊,我的孩子……"
出院後,冷翠要接母親走,母親執意不肯。
"我都這把歲數了,你姐也不在了,我就守在這巷子裡,死也死在這!"母親態度堅定。冷翠好話說盡都沒轍。沒辦法,她只得將母親託付給鄰居,給了鄰居一筆錢,希望鄰居可以代為照顧好母親,有什麼事隨時跟她聯絡。安頓好一切,冷翠才萬分不捨地回到長沙,這邊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她處理,當務之急就是她必須儘快決定去不去義大利。
"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冷翠問紫凝,她已經將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了紫凝。兩人在蔡鍔路常去的那家茶樓喝咖啡,茶樓喝咖啡,咖啡廳喝茶,也可謂是中國的一大特色。
"還真被我說中了啊,你媽還真有個女兒在外面,不過怎麼這麼傷心啊,翠翠,我覺得好傷心……"紫凝心善,聽得眼淚直掉。
"你別給我扯遠了,你只說我去不去義大利。"
"去啊,幹嗎不去,就當圓你媽的夢吧。"
"可我去了,我媽怎麼辦?"
"又不是要你嫁過去,處理完你姐姐的後事,就回來嘛。"紫凝表現出少有的主見,轉而又問,"你姐給你留了多少遺產啊,很多嗎?"
"不知道,來找我的那幾個黑手黨沒說。"
"黑手黨?"
"是啊,那幾個人怎麼瞧著都像義大利黑手黨,一個個酷得要死。"
"你對義大利的印象就只有黑手黨?義大利是個很浪漫的國家,佛羅倫薩就不說,還有威尼斯、羅馬、米蘭……翠翠,你就當是去旅遊好了!"
紫凝這麼一說,冷翠忽然來了興趣,"真的哦,聽說義大利男人很帥。"
紫凝咯咯地笑,"說不定有個浪漫的邂逅哦。"
冷翠一下就僵住了,覺得自己很不應該,她是去旅遊嗎?是去處理姐姐的後事呢,怎麼光想著釣帥哥了,難不成真的想男人想瘋了?但是忽然間,她腦子裡靈光乍現,她是去幹嗎?繼承遺產?那就是有很多錢,那是不是表示可以有足夠的錢賠償甲殼蟲,從而換得自由身?
"哦,上帝,"冷翠做了個"阿門"的姿勢,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充滿虔誠和感激地對著茶樓的頂棚說,"我的姐姐,親愛的姐姐,翠翠與你素未謀面,可你卻救妹妹於水深火熱中,替妹妹送來大筆的錢,是上帝讓你來救我的嗎?如果是,你肯定是上帝的天使,哦,我的姐姐,阿門……"
又畫了個十字。
紫凝不無擔憂地看著她:"翠翠,你可要堅強,錢太多了也未必是好事,看到那些錢,你可不能暈倒,你的心臟承受得起嗎?"
"那又有什麼辦法呢,死在錢堆裡總比被甲殼蟲逼死好,你知道嗎,這半個多月,他每天都打電話給我,說什麼,冷翠,你要學會愛我,這世上只有你才可以愛我,我給你機會,你不能不珍惜……你說,這男人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紫凝表示不解:"他為什麼要你愛他?"
"我哪知道,估計是把我當他從前的老相好了,我現在懷疑,他的老相好不會是我姐吧,他說過他遇到過跟我一模一樣的人呢。"
"不會這麼巧吧?"
"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冷翠剛回到公寓,文弘毅也進了門。
"冷翠,你去哪裡了,我差點以為你被綁架了,連個信都沒有。"文弘毅提著個公文包,一進門就解領帶脫西裝,顯然深受束縛。看得出,他是個崇尚自由的人,只要是在家,他穿得很休閒,而且穿什麼都很時尚。
"我家裡有點事,回去了一趟,"冷翠解釋道,反問他吃了沒有。文弘毅說吃了,又說,"你走後,有時候紫凝過來弄飯……"
"啥?紫凝?"冷翠瞪大眼睛。這丫頭還會親自下廚?她可是出了名的嬌小姐呢。"嗯,她弄的飯菜還蠻好吃的。"文弘毅說。
冷翠眨巴著眼睛,意味深長地笑,"這丫頭,換口味了啊。"
"你說什麼?"文弘毅不明其意。
"沒事,沒事,"冷翠連連擺手,忽然想起文弘毅就是從義大利過來的,馬上跟他打聽,"問你,義大利很好玩嗎?"
"你問這幹嗎?想去玩?"文弘毅換了一身白色麻料衣服坐到沙發上,顯得精神很多,頗有些陽光的味道。
"不是去玩,我是最近要過去處理點事,所以跟你瞭解一下。"
"你要去義大利?真的嗎?"
"嗯,真的。"
"那太好了,我過段時間也要去,我們結伴?"
"那恐怕不行吧,我就這兩天動身,我……是去繼承我姐的遺產的……"
冷翠是個一開啟話閘就滔滔不絕的人,她將自己此番去義大利的目的,以及姐姐的一些情況都和盤托出,兩個人一聊起來,簡直昏天黑地,文弘毅從來沒這麼健談過,而且學識淵博,見識廣,天文地理,無所不知。從本・拉登到伊拉克局勢,從石油到兩岸關係,從地產前景到股票行情,這小子說什麼都來勁,聊到半夜,兩人竟稱兄道弟起來。文弘毅也將他個人的事情全兜了出來,冷翠這才得知,這小子很了不得,畢業於北京某名牌大學,後留學義大利,從事建築設計,奔波於世界各地,頗有建樹,前途無量。但談到他倒霉的感情生活,他就很無奈,原來他之前交的女友莫莉,是個漂亮空姐,兩人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他連房子都買了,就等著忙完手頭的工作結婚,而為讓女友放心,房產證上寫的是女友的名字莫莉。誰知天有不測風雲,用他的話說,女人的心,真是說變就變,因為工作關係,他此前半年都在澳洲做一個專案,半年都在那邊。誰知等他回來,卻已人去樓空,而且樓還易了主,被莫莉賣了,煮熟的鴨子都飛了。
冷翠充滿同情地看著他:"沒有一點訊息嗎?"
"有一些傳聞,聽說是跟一個印尼老頭跑了,據說是飛機上認識的。"文弘毅說起這事好似已經平靜。
"那應該很有錢啊,幹嗎還賣你的房子?"
"產權書上寫著她的名字,她沒當是我的,當然賣了。"
"哇,原來你也這麼倒霉。"
"你很倒霉嗎?"
"我比你更倒霉。"
"說來聽聽。"
於是冷翠就將甲殼蟲拿合約逼她的事說了出來,文弘毅聽完合同的內容瞠目結舌,那眼神簡直沒把冷翠當人類,大凡人類都應該有正常的大腦和思維,否則怎麼會籤那樣離譜的合同。他也充滿同情地看著冷翠說:"你把自己賣了。"
"嗯,是啊,賣了。"
"需要我幫忙嗎?如果經濟上有需要,我可以幫忙。"
冷翠笑著搖頭,很感動,"謝謝,暫時不需要。"忽然想起了什麼,渾身來了勁,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說,"弘毅,你真好,要不我們拜把子吧?你是哥,我是妹,今後我跟你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除了給你當老婆,我什麼都會為你做,上刀山下油鍋都不在話下,將來你娶了嫂子有了孩子,妹妹還會給你洗衣拖地,煮孩子帶飯……"
"等等,煮孩子帶飯?"文弘毅被她逗樂了。
"哦,上帝,是煮飯帶孩子!"
"呵呵……"文弘毅笑得很是賞心悅目,伸手揉了揉冷翠的頭髮,捏了把她的臉蛋,"丫頭,你還是先把你自己帶好再說吧,連人都賣了……"
沒錯,冷翠是把自己給賣了,但是她現在要把自己贖回來,不就是四年間的兩倍薪水嗎,算什麼啊,她冷翠現在有錢了,大筆的遺產在義大利,誰怕誰啊!難怪說財是英雄氣是膽,第二天冷翠就去公司了,高昂著頭,底氣十足地直奔總裁辦公室。順便說下,按理甲殼蟲的公司總部在香港,但他剛收購這邊公司,為理順工作關係熟悉這邊業務,就暫時把總裁辦公室設在了這裡,在大廈最頂層,跟那個香港老孃們的辦公室在一起。據洛寧說,這老孃們可真不是善類,表面上笑臉盈盈,背地裡卻比白骨精還陰,看誰不順眼就裁掉誰,上任不到一個月,就裁了十幾人,都是原來的中層骨幹。弄得公司上下人心惶惶,上班就跟坐著地雷似的,唯恐被老孃們點著導火線爆掉。老孃們是有名字的,叫什麼雪莉,怎麼盡是"莉",冷翠忽然對"莉"字過敏,拋開甩了文弘毅的那個莫莉不說,霸佔紫凝前任男友的不也叫"麗莉"嗎?邪門了!
好,話說回來,雖然是底氣十足,可一到甲殼蟲的辦公室門口,冷翠還是有點虛,小心地敲門進去,西裝革履的甲殼蟲剛接完一個電話,見著冷翠先是眉頭一蹙,繼而很放鬆地靠著老闆椅,示意冷翠坐下:"回來了?你母親的病好些了嗎?"
"託您的福,好多了。"冷翠在他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連衣裙,白色的小圓領,可愛的泡泡袖,頭髮順著光潔的臉頰垂到胸前,劉海修得很有型,線條優美。應該說,冷翠的氣質偏向於天真純潔型,翹翹的小下巴,長長的睫毛,嘴巴不塗口紅也是瑩潤中透著好看的粉色,笑起來,嘴角兩邊還隱約有淺淺的酒窩。尤其那雙眼睛,大而明亮,深邃中透著倔強,看人時總是略微眯著,好似眼珠罩了層水霧,非常迷人。
甲殼蟲此刻就盯著她那雙霧濛濛的眼睛,似笑非笑,"那你今天來是……"
"我是來給自己贖身的。"冷翠說。
"贖身?"
"是的,"冷翠點頭,"麻煩祝總您要財務幫我算下,我四年裡一共拿了多少薪水,再按雙倍算,看我應該賠給公司多少,我一個子兒都不會少。"
甲殼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透著輕蔑:"怎麼,發財了?"
"發財談不上,不過我想我應該有足夠的實力來賠償公司。"
"你應該有?這麼說,你還不能肯定?"
"是這樣的,我過兩天就要去義大利一趟,去繼承我一個親戚留給我的一筆遺產,具體數額還不清楚,但去了那邊一辦好手續我就會把欠公司的錢打過來,還給你們,然後……再解除合同……"
冷翠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甲殼蟲的臉色忽然變得異常可怕,臉上肌肉突突跳著,目光似要殺人,直直地瞪著冷翠。他就那麼瞪著她,足有兩分鐘,他儲存著那姿勢不變,眼神中的冷酷讓人不寒而慄,他一字一句地說:"別以為這樣就解脫了,沒那麼容易的,如果人有靈魂,即便你肉體得到解脫,我也不會讓你的靈魂得到解脫,我要讓你看到,世間是有因果的,你種下了什麼因,就必會得到什麼果,如果死能解脫,五年前我就死了,我撐到今天,就是想看你會得到什麼果……"
"我,我得什麼果啊,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冷翠被他的樣子嚇住,確切地說,是被他的話嚇住,好像他這話不是對她說的,是對誰呢?他的目光好刺人,感覺穿透了她的靈魂,落在另一個人的靈魂上,另一個人,是誰?
甲殼蟲沒理會她發愣,繼續說:"冷翠,你聽好,你有兩條路選擇,一是現在愛上我,或者說,嘗試著愛我,二是最後愛上我。如果是前者,你或許還有生路,如果我能感受到你入心入骨的愛情,我會給你生路,至少不會讓你有太多痛苦;而如果你要捱到最後愛上我,那這期間的過程就有你受的,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生不如死,而且,等你最後愛上我的時候,我或許已經離開,你會後悔,你會痛苦,直至……一輩子!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明白。"
"你愛過嗎?"
"……愛過。"
"愛得深嗎?"
"很深。"
"那就把你最深的愛情給我,替她還給我……"
"她,她是誰?"
"介於我們命運之間的人。"
冷翠還是一臉懵懂。
甲殼蟲最後問她:"什麼時候去義大利?"
"過兩天。"
"你會跑嗎?"
"不會,等我把遺產拿到手了,我馬上就回來。"
甲殼蟲充滿嘲笑地瞅著她,這個男人其實很英俊,應該說是非常英俊,只是眉目間過多的冷漠讓他難以接近,連笑,都笑得好遙遠,"好,你去吧,我給你機會去接近你未知的世界,希望你可以做出對自己有利的選擇。"
這傢伙,說話總是這麼深奧。
冷翠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感覺背上出了好多汗,面對這樣一個男人,總是莫名地緊張和壓抑,連呼吸都不敢隨意。還要我愛他?哦,上帝,我還是愛你吧,我寧願愛你,請保佑我此番去義大利一切順利。
第二天,紫凝陪著冷翠上街採購,提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回到公寓,文弘毅給她們開門,嚇一跳,"你買這麼多衣服啊?義大利是服裝之都,去了夠你買的。"說著幫她們把購物袋提回房間,冷翠累得直喘氣,倒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紫凝也累得夠嗆,抱怨道,"我叫她少買點,她不聽,恨不得把百貨公司都搬回家。"
冷翠揮揮手說,"沒事,有遺產嘛,上帝給我這筆財富,我會好好利用的。"
"是你姐給你的遺產好不好?而且,翠翠,你過去了可得多留幾個心眼,聽說義大利男人很色的。"還沒走,紫凝就依依不捨了。
"沒事,我比他們更色。"
"那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找男人?"
"因為我還沒遇到讓我起色心的男人。"
文弘毅正在給她們倒橙汁,馬上接過話,"那我算不算?"
"文弘毅!"冷翠叫。
紫凝接過文弘毅的橙汁,臉上閃過一絲黯然。沒有說話。文弘毅的目光卻全在冷翠身上,笑著跟她說,"你先去義大利,等我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我就去那邊找你,我要帶你玩遍義大利,ok?""這還像句人話。"冷翠很哥們地搭住了他的肩膀。
紫凝低下頭,雖然覺得這橙汁很酸。
第二天上午,冷翠搭上了飛往佛羅倫薩的飛機。未知的世界,充滿新奇。很快她就入睡,一上飛機就睡覺,這是她多年的習慣。她在天上做夢,竟然夢見了甲殼蟲,英姿挺拔地站在她面前,衝她不冷不熱地笑著,說:冷翠,你要怎樣選擇,你是現在就愛我,還是到最後才愛上我?
冷翠咕嚕著:"我……不……愛你……"
"你必須愛我!"耳邊忽然傳來甲殼蟲真實的聲音,還帶著熱氣。
冷翠一個激靈,醒了。扭頭一看,"啊"的一聲尖叫。惹得周圍乘客紛紛側目,連空中小姐都過來詢問。"沒事,我沒事,做噩夢了。"冷翠不好意思地說。她把臉對著坐她身邊的甲殼蟲,兩眼發黑,"你,你怎麼在這兒?"
"我跟你一起上的飛機。"
"為什麼?"
"怕你跑了,得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