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較高,能看清最上面幾行的榜單。再說,你也差不多,都近視了,為啥眼鏡揣在口袋裡,不架在鼻子上?」
陸湜禕白她一眼:「你剛說過了,我比你高,看得清上面的字。你看了有用麼?是誰的名字,能都認清麼?」
「廢話真多啊!你眼鏡是不是好久不用了,都模糊了,把絨布拿來,我擦擦。」
「這真是最好的闢謠了。」夏小橘低頭擦眼鏡,沒留心沈多忽然在身後開口,嚇了一跳。
「因為我們本來就沒什麼。這個死皇軍,小鬼子。」
「就算有什麼又怎樣?我只能說,小橘你的眼光真是不錯。」沈多環視四周,「到目前為止,陸湜禕是我認識的男生中,第二好的。」
那,誰是最好的?……
夏小橘心中疑惑,是……程朗麼?不待下定決心開口打探,沈多已經戴上粗棒針的美式遮耳帽,隨意掃了兩眼榜單,若無其事地走出大門了。
「你咋不說是加菲呢?」邱樂陶聽說後,舉手提問。
「你覺得可能麼?那個花痴!」
「就你家snoopy不花痴,呵,難道他喜歡的不是朵花,還痴得要命!」邱樂陶建議,「你要不然試試看大土,如何?你說他和snoopy有太大區別麼?不如你們去看看電影啊,比如《泰坦尼克》,可以增進感情喲。」
這一天正是情人節,兩個女生坐在窗明几淨的肯德基,周圍都是粉紅氣球。邱樂陶送給夏小橘一隻snoopy玩具,她回贈一套加菲漫畫,倆人還分享一杯巧克力聖代。
「吃之前我能許個願麼?」樂陶問。
「是想著,一會兒能在街頭遇到加菲就好了,對吧?」
「噢,那這就是第二個願望了。」
「第一個呢?」
「明年可不可以,不要再和對面這個女人一起過情人節啊!」
夏小橘抓起玩具扔在樂陶頭上。
兩個女生說說笑笑,天色將黑時才道別。眼看就是正月十五,夏小橘從家出來時還帶著爸爸單位分的帶魚,要送給外婆。正好有親戚來串門,和舅舅小姨湊上一桌,戰局正酣。小橘不會,拿著遙控器不斷調臺。
電話響了,表弟抓起來,說了兩句,嬉皮笑臉湊過來:「夏小橘啊夏小橘,今天什麼日子呀?」
「臭小子,不知道要叫我一聲小橘姐麼?」
「那人家找的是夏小橘,不是小橘姐麼。」表弟繼續賊笑,「男生,是男生哦。」
誰會知道外婆家的電話,真奇妙。夏小橘接過聽筒,聽到陸湜禕揶揄的笑:「怎麼這麼慢?還稀里嘩啦的,修長城呢?沒耽誤你發財吧?」
「我根本不感興趣。」
「那就好。有點急事兒問你。」陸湜禕說了一個很爛的藉口,說夏小橘班上一個男生向他借光碟,他給錯了,「你知道他家電話麼?我怕耽誤他重灌系統。剛才打電話到你家,你媽媽說你在這兒,把電話號碼告訴我的。」
這藉口,夠爛。夏小橘已經開始暗自嘆氣,想著回家後會不會對上老媽問詢的目光。還在想,他是不是還是想說一句節日快樂,就聽見大土開口:「哦,對了,就要中秋了,節日快樂啊。」
她「撲哧」笑出聲來:「是元宵節,中秋還要再過七個月呢。」
「噢,元宵……」
夏小橘笑得更加大聲了:「呵呵,果真是個大笨孫子!」
「你還笑,小心我真的挖坑,把你埋了。」他繼續扮演凶神惡煞,「本來想送你點春節禮物,現在,再考慮。」
「啊,我不要。」夏小橘脫口而出。
「嗯?」聽筒中,陸湜禕的聲音一頓,似乎沒有預料到她如此迅速而乾脆地拒絕。
「那個……」
我怎麼能收你情人節時許諾的禮物?
夏小橘揉揉太陽穴:「那個……你擺明了裝長輩麼!春節禮物,都是長輩給小輩的,比如壓歲錢啊,紅包啊。難道你要給我個紅包?呵呵。」
「這樣啊,那就算了。」
「就是就是,還不如等開學了,你請我們大家吃烤魷魚啊,羊肉串什麼的。」
在表弟走來走去的監視下,總算結束了兩人尷尬的對話。夏小橘眼前又蹦出一連串的配位鍵,也開始明白,這些那些,並不只是黃駿和邱樂陶的玩笑之言。
(5)夏小橘決定裝傻,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陸湜禕和她似乎有不言而明的默契,對此事絕口不提。開學不久後收到林柚的來信,她作為特長生被提前錄取,正規劃著要去各地旅遊。
「我對爸媽說想去華山,還想去敦煌看飛天,這些都是可以路過西安的。他們答應地很痛快,但是說要等到媽媽放暑假,全家三人一起去。理由太多了,我都駁斥不了,首先那邊現在還冷,而且不放心我自己走,再者雖然我保送了,但還是不能荒廢學業,幾個月不碰書本。說實話,挺讓人沮喪的,好在他五一的時候會來北京演出,那時候我們學校也有文藝匯演。如果時間湊巧,邀他過來伴奏,那就最好了。你高三複習一定累壞了吧,小橘子千萬別累成橘子幹喲,要麼過兩天我回去一趟,怎麼樣,不會打擾你吧?」
「你是跳印度舞麼?那某人是否要裹著頭巾吹笛子?」夏小橘寫了兩句玩笑話,便不知如何繼續。
怎麼告訴她,說,林柚,你還是不要回來了。
你不要在程朗的傷口上撒鹽了。
你不要出現在他面前,在他已經適應了你的離開時,再次擾亂他的思緒了。
拜託,讓他平平靜靜安安心心地複習,好不好?
邱樂陶風風火火衝進教室,不顧自習中鴉雀無聲的眾人,大喊:「夏小橘,出來,出來呀。」
她意興闌珊,搖搖頭:「做題呢,哪兒都不想去。」
「哎呀,傻氣,在圖書館裡……哦不,圖書館裡冒傻氣了!」邱樂陶語無倫次,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語無倫次,「那個,我是說,新來的外教特別憨厚,在圖書館裡冒傻氣呢,快,快來看呀。」
傻氣,是邱樂陶給程朗起的新綽號,源自夏小橘送他的那隻snoopy鑰匙鏈。
「你該管管你家傻氣了,他有點出格。」站在閱覽室門口,邱樂陶努努嘴,「你也不用費心去想,如何給林柚回信了,他恐怕都忘了林柚是誰了。」
遠遠地,只能望見程朗的背影,右手邊的椅子上是他大大的深黑色書包,上面疊放著一隻米白色手袋。沈多站在他書桌左側,抱著一沓書,在攤開的一本上指指點點,還時不時抬手,將濃密的長髮攏在耳後。
果然,天下的美女不只林柚一人。夏小橘下意識地後退兩步,直覺踩到誰的腳上,連忙踉蹌著閃身。
「眼睛幹嗎去了?!」陸湜禕倒吸一口冷氣,伸手扶了她一把,又飛快地撤開。
「你才是,我腦袋後面又沒有開天眼。」
「你也知道自己後腦勺沒有眼睛?!那就不要退著走。」
「那你可以躲開啊。」夏小橘在他小腿上輕輕踢了一腳。
「算了算了,好男不和女鬥。你們倆,在這兒鬼鬼祟祟幹什麼呢?」
「當然是自習,不過,似乎沒座位了。」
「走,那邊有。」陸湜禕指指程朗斜對面的桌子,「剛才我佔的座兒。」
「那你怎麼辦?」
「那一排有三個,黃駿還在打球,被高二的小子滅了,嚷著要收復失地呢。估計沒個七八年過不來。」
夏小橘有一瞬間的遲疑,只怕看到程朗和沈多笑語盈盈,已然疲於複習的小小心靈承受不住這樣的振顫。但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是否他心中林柚的位置已經被別人取代,旺盛的好奇心又驅使她想要一探究竟。於是她低著頭,跟在陸湜禕身後,穿過狹長的閱覽室。看著前面高而略瘦的身影,夏小橘忽然覺得很安心,那些煩躁焦慮的思緒沉澱下來,像跳躍的溪流終於融入到寬廣平靜的江河中。
至少,我不是孤單的。至少,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在他心中,我的地位是牢靠的,他不會讓我失落,不會讓我受傷,不會讓我為了另一個她而嫉妒得心碎,而剪短了長髮,而大聲哭泣。
是的,因為知道陸湜禕就在旁邊,她才有勇氣坐到程朗的對面。
沈多似乎在問上次月考試卷中的語文和數學,她念起古文來就像黃駿念英語,一樣顛三倒四,不知所云。程朗忍不住,輕聲地笑,糾正道:「是‘后皇嘉樹’,不是‘皇后嘉樹’。」
他怎麼可以對別的女生笑,而且,那是屈原的《橘頌》啊。夏小橘怔怔地看過去,恰好沈多抬頭,和她目光相接,眉眼彎彎粲然一笑。似乎自己是被抓獲的偷看狂,夏小橘臉頰發熱,無比尷尬。
「是《橘頌》呢。」埋頭演算的陸湜禕忽然低聲說,並沒有停下手中的筆,「你爸爸媽媽給你取名字的時候,是不是想到這個了?」
「他們才沒那麼有文化呢,是我媽喜歡,我爸就說她吃那麼多,會生下一個橘子來。」
「幸好你媽媽喜歡的不是西瓜、香瓜、冬棗什麼的。」陸湜禕嚴肅地點頭,「是吧,夏冬棗同學?」
「你個大土!」夏小橘拿起筆,邊寫邊說,「陸十一,就是六十一,吶,阿拉伯數字就是61,兒童節麼,對吧,童童?還有還有,你聽過《用心良苦》吧,張宇的女朋友就叫十一郎,你還可以叫做張太。」
陸湜禕揚拳:「‘大土’這件事情我還沒和你算賬呢,你信不信我揍你?」
「你打呀,打呀!」脖子一挺,恰好撞到他拳頭上。
「完了完了。」夏小橘去捂頭頂,「本來就不聰明,現在更笨了,這下考不上大學了。」
「下次出手我也要挑對人。」陸湜禕笑,伸手去幫她揉,「天生的傻瓜不能隨便打,本來就考不上大學,現在倒好,賴上我了。」
兩個人的手在半空中碰到一起,指尖飛速地交錯,又立即閃開。他說著挖苦的話,但笑容中沒有一絲戲謔,暖暖的,輕輕的,柔和得如同初春的陽光。
那一天傍晚時淡淡的天光,薄得像一層煙霧,甚至多年後往復出現在夏小橘的夢裡。她記得燕子從南方飛回來了,唧唧呢喃;操場上重新出現消失一冬的羽毛球和排球網;庭院中萌生出蔥蘢的綠草;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清楚明白,整整一百天後的離別被標示得不可迴避。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因為在陸湜禕身邊而感到幸福。
然而這一刻無比短暫,她馬上就看見周圍促狹的目光,同學們曖昧的微笑。自己在做什麼?夏小橘立刻警醒,是向程朗示威麼,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或者說,讓他感到一絲醋意麼?
這,怎麼可能?他根本不會在乎你的感情世界。
面對陸湜禕關懷的眼神,她不可遏制地想到自林柚離開後,程朗的沉寂與漠然,一時心灰意懶,並且為自己這種找替代品般的行為感到自責。那個關心自己的人啊,她怎麼能用虛假的感情給他虛偽的承諾呢?
我在做什麼?利用陸湜禕麼?
「我要走了。」她慌亂地收拾文具,「太晚回家老媽該罵人了。」
邱樂陶並不在操場上,打球的男生裡也沒有黃駿。夏小橘回教室拿書包,在樓梯口遇到沈多。
她依舊抱著一摞書,散開的頭髮已經高高束起,似笑非笑地問:「你也喜歡程朗吧?」
(6)沒想到多年後,是林柚再次提起這個名字。
「你還記得沈多麼?」她問,「說來巧得很,那時我還和jason在一起,去大溪地旅遊時遇到她和她的法國男朋友,那男生是個攝影師,工作就是到風景最漂亮的地方照相,然後把成品賣給雜誌社或者相簿,有時候還租個小飛機航拍。他給沈多照的照片都漂亮極了,jason還吃醋,說我看人家的眼神都不對;我就笑回去,說他看沈多的時間比看我還長。後來聊天,才想起來我和她原來就見過,怪不得眼熟。她還問你好不好,有沒有結婚。」
「她沒有問別人?」
「沒有。她說高中時候被女生排斥,只有你能算朋友,還說你那時候總幫她複習語文。」
「是啊,那時候喜歡沈多的男生特別多,而且她自己穿著打扮也很標新立異,不大合群,多數女生都不喜歡她。」夏小橘笑著翻相簿,「其實你看,是因為我們大多數人那個時候太土。」
「就是,看你的假小子頭,喲,還有我呢,蘿蔔褲,現在哪有人穿這麼高腰的牛仔褲?」
「不過美女就是美女,你看,你不管穿什麼,都是美女。」夏小橘由衷地說。
「這時候就不是。」林柚拈出兩張照片,「明顯已經開始發福了,你還留著,太有損形象了!」
夏小橘探頭,是大學報到前一群同學去海邊旅行,年輕的皮膚在海風和烈日下發黑髮亮,海浪湧上來,沒過腳踝。
「那兩年的照片,我已經都扔掉了。」指尖緩緩滑過相片上那一片金黃色沙灘,「所以現在想起來,似乎有一段記憶是空白的。」林柚抬頭微笑,「如果程朗知道這些,他一定會怪我吧。」
夏小橘轉著手中的水杯,想那些年的光陰,是否就能和照片一樣,隨手就拋開;還是已經在大腦皮層千迴百轉的紋路上定格,縱使那些照片燒成了灰燼,那些回憶跟著我奔跑。
那天夏小橘被沈多嚇了一跳,脫口而出:「什麼叫‘也喜歡’,莫非你……」
「我有這麼說麼?」沈多霎眼,「沒錯,我是比較願意和他說話,因為比較自然隨意,他也不會像有的男生那樣纏著我。再說,誰不願意和帥哥聊天呢?」
「你也可以和女生說話麼。」夏小橘悶悶地念叨一句。
「你覺得,有女生願意給我講題麼?」她聳肩。
「為什麼不呢?」
「那好,以後你給我講,我就不去問程朗了,你也就不必吃醋了。」沈多拍拍她的肩膀,「還有,現在喜歡誰都沒有用,因為我要去美國讀大學的。」
的回信也如期而至。
「芒果布丁,之前一直都是你在鼓勵我,怎麼現在又要輪到我來開導你,不要胡思亂想呢?怎麼說呢,事情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複雜。
「高三的確很緊張,如同你看到的,有的人反而不認真複習了,覺得最後幾十天是垃圾時間,怎麼努力都沒有提高;黃昏戀也是如此,有的人似乎審美都不正常了,隨便和什麼人在一起都好,大概就是壓力太大,想找一個寄託或者依靠。這時候建立起來的情感,多數不牢靠吧。還有些你看不到的,比如有男生躲在洗手間裡抽菸,放學後喝酒摔瓶子。
「我也會很慌亂,有時也會覺得未來完全不在自己的把握之中,但這並不等同於,我認可他們的生活態度和方式。你上封信裡說的很對,生活是一盤菜的話,感情就是裡面的鹽,如果沒有鹽,這道菜肯定味如嚼蠟,但也沒有誰能靠著吃鹽活下去。
我常常想起以前跳高訓練,上來就繞著操場跑5000米,教練說,在疲憊狀態下還能維持動作不變形,才是真正練到家了。我想學習也是一樣,在最艱苦的環節,誰堅持下來,誰就是勝者。至於其他人其他事,我都用一顆平常心對待,你知道,我的鹽不在這裡,我也不會找醬油米醋之類的來代替。
在高考結束後,可以告訴我你是誰麼?《招生計劃》已經下來了,我想多數我會選一所北京的學校,或許以後都沒有什麼可以見面的機會了。
又,我試著你說的那樣,跑步時把雙臂伸開,真的很舒服,感覺像飛起來一樣。」
你忘記了麼?那是長跑時我的樣子,還曾經不小心打在你臉上。夏小橘有那麼一刻沮喪。她正在給林柚回信,落款時候寫成了程朗,因為臨摹多次,字跡如出一轍。她捶捶腦袋,將這一頁揉了,重寫。就在剛剛那一刻,寫下程朗名字的時候,她依然會心痛手顫。
忽然希望有一個人,能陪伴自己走過迷霧,在這緊張慌亂的日子裡帶來力量和慰藉。想起程朗,想起大土,想起那一句「這時候建立起來的情感,多數是不牢靠的吧」,斬不斷,理還亂。週日的下午沒有補課,夏小橘帶著隨身聽,到學校的操場上跑圈,張開雙臂,仰著頭,看雲捲雲舒。校園裡無比安靜,沒有急促的鈴聲,沒有同學的笑鬧聲,沒有朗朗的讀書聲,似乎所有和這個學校的關聯都被瞬間割斷了。她忽然意識到,不僅僅是和程朗相聚無多,同樣,在這深愛的校園裡能度過的,也不過區區幾十天了,所有所有的朋友,不在有多少日子,能夠一起散步說笑、打球吹風、甚至是聽課寫作業討論問題,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不再有了。
程朗彷彿是生命的全部,然而這美麗的少年時光,一樣是無可替代的。
夏小橘跑了一圈又一圈,糾結的心似乎舒展開來。「,振翅高飛吧!seeyouinju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