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說。這完全不同的,我當他是很親很親的,親人一樣。」
「難道這樣還不夠麼?一輩子在一起的,不就是親人麼?」邱樂陶嗤之以鼻,「就算你找到其他人,折騰到最後,未必有你和大土那麼親密,那麼默契。」
「你剛才還說,看到我對某人,才相信世界上有愛情的。」
「真是說不了你了。愛誰誰吧!」邱樂陶打個哈欠,「反正我比你先嫁掉了,不要等我都有兒子了,他還要陪我一起聽你啊大土啊snoopy啊之間沒完沒了的故事。人魚小姐也不過才一百多集麼。你這個速度,怎麼趕緊生個女兒和我結娃娃親?」
「算了,你兒子未必有我的女兒高。都說孩子遺傳母親身高的,而且你家那位,也不是高大型的。」
「你家那位是。」邱樂陶翻身過去,喃喃囈語,「程朗不矮,不過大土也不矮,你隨便和誰生個孩子都不會矮,那就你生兒子我生女兒好了。對了,他們到底誰高?」
(4)
夏小橘也想不到準確答案。
在海邊的家庭旅館住下,男生們準備晚間燒烤用的材料,程朗和陸湜禕抬著一麻袋木炭到沙灘上去。
「他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不保證在一起多久?」夏小橘將手中的桃子扔在水盆裡,「這個人也太不負責任了!」
「我就知道你會不支援,所以才沒敢早些告訴你。」
「你這麼說,就是自己也覺得這件事情沒把握,那何苦呢?」
「彆氣彆氣。」邱樂陶捋著她的後背,指指前面,「喂,你說,程朗和陸湜禕誰高?」
「我怎麼知道?」夏小橘臉紅,垂下頭來。
「燒炭的那兩個!」樂陶笑著喊,「你們倆誰高?」她又點點旁邊,「這裡有人想知道。」
夏小橘用沾了水蜜桃絨毛的手拼命捏好友的後頸,癢的她直跳,大叫:「殺人滅口了!那誰誰,管管你家這個小瘋婆子!」
「他高。」陸湜禕抬抬下巴,「上個月才畢業體檢過。」
「其實未必準,那個地方庸醫不少,險些抽了我兩次血。」
這個話題沒有繼續下去,搭篝火木架的男生們就把兩人叫過去了。邱樂陶指著二人的背影:「這就是一首歌麼,《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
黃駿搬著燒烤架走過來,探身揉亂邱樂陶的頭髮,她「呀」地大叫著跳起來。二人嘻笑打鬧,一路追到海灘上,拎著被浪花衝上來的裙帶菜互相投擲。夏小橘望著一大盆還沒洗淨的水蜜桃和香瓜,又氣又笑。
「可以吃吧?」程朗拿了一隻桃子,在她旁邊的沙地上坐下。
「木炭都準備好了?」
「嗯,差不多了,等天黑就可以生火了。」
夏小橘有些侷促,想找些話題,又有些分不清楚,哪些談話內容屬於芒果布丁和,哪些屬於自己和程朗。那一次在收發室化險為夷,想來並非得益於她的急智,而是彼時程朗恰恰也如履薄冰,他在那封信中說:「這樣郵信還是挺危險的,之前同班男生在收發室看見寫給芒果布丁的信,幾乎認出了我的筆跡,還半開玩笑讓我招供。後來被我用羊肉串和烤魷魚轉移了他的注意力。既然你說我們在七月份再見,那個時候,可以給我一個毫無疑問的微笑麼?」
此時已經是七月中旬,和他坐在烈日下的沙灘上,吃著桃子,近得只要伸出手,就能真實觸碰到粘在他皮膚上的細微沙礫,卻無法開口,如同所有的言語一旦離開雙唇,就會蒸發在空氣裡。
最真切的心情,往往只能出現在虛幻的夢境裡。「怎麼憂心忡忡的?」程朗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邱樂陶赤足拎著裙襬,咯咯地笑著,和黃駿比賽,看誰能在海浪衝刷的間隙把名字成功地寫在沙灘上。
「不會是……你也喜歡小鬼子吧?」他揚揚下巴。
夏小橘大駭:「他?殺了我算了!」
「那你幹嗎看著海邊發愣?」
「我……我、我在擔心呀,樂陶。對麼,太突然了。」有些語無倫次。
「別人的事情,我們也管不了太多。我知道你很重視朋友,不過,既然這是自己的選擇,而且也清楚對方以前的處世態度,便應該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去承受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眯著眼睛望向大海的神情夏小橘永生難忘,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程朗如此認真的樣子。初夏正午的陽光碎裂在碧藍的海面,鹹腥的海風吹起他白色的襯衫。
這就是你的感情觀麼?在你的眼神中可以讀出執著和堅定,似乎在說:「林柚是我的選擇,我願意承受任何可能出現的後果,也要一輩子陪在她身邊。」
「你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吧?對她。」話一齣口夏小橘便後悔。
「嗯?……呵呵,真是,被你發現了。」程朗笑得有些靦腆,「我以為自己隱藏得挺好。」
藏得好?簡直是世人皆知。她撇嘴。但是他的坦率和孩子氣讓夏小橘無所適從,她不說話,只是狠狠踩著沙子,任憑細軟的沙粒一縷縷從腳趾間鑽過。拂去沙灘表面一層的熱度,下面那一層卻是潮溼陰寒。她努力地點頭,儘量翹起嘴角,說好啊好啊,你勇敢地去吧,不過不許像黃駿原來一樣朝三暮四啊,否則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要我發誓麼?天打雷劈那種。」程朗鄭重其事。
「老套!和我表什麼決心啊,有話對人家說去。」夏小橘推了他一把,他順勢倒在沙地上,躺成一個大字,說:「以後你會知道,我不是開玩笑的。」他雙手交叉,枕在腦後,「所以呢,我們也不必為了眼前自己改變不了的事情發愁。如果樂陶啊或者其他朋友真的需要幫助,你還是可以在第一時間就站出來啊。」
她點點頭。
程朗起身,拍拍夏小橘的肩膀:「去海邊瘋跑兩圈就好了,看過電影《希茜公主》吧,裡面說‘當你不開心的時候,就到大自然中去’。我有一個好朋友說過,無論季節怎麼變遷,大自然都有不同的驚喜,那麼,生活裡又有什麼可煩悶的呢?」是芒果布丁寫給他的信,最早的那幾封裡。他居然還記得。那麼布丁在他心裡,算不算一個很特殊的人,算不算當他需要幫助時第一時間站出來的人。只因為他對自己的這一點點重視,夏小橘也捨不得程朗被天打雷劈,所以寧可成全他和林柚。後來滿校園流行那首《很愛很愛你》,所以捨得,讓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飛去。她也沒日沒夜地哼著,想自己到底是太愛程朗才放棄競爭的機會,還是自忖和林柚相比毫無競爭力。思前想後的結果,多是第一個答案。已經輸了愛情,就需要找點什麼藉口安撫自己,所謂成全別人幸福的偉大犧牲,無疑是絕佳的自憐自誇的撫w。
那次海邊的郊遊停留在夏小橘十八歲的記憶中,被海風腐蝕地斑駁不堪。只有程朗意氣風發的樣子歷歷在目,整潔的衣衫,修長的手指,有一些漫不經心的微笑。
那時的她,多麼愛他。此後多年,夏小橘再沒有勇氣去看海。
(5)這片海灣向南,如果想看日落,需要翻過臨近的小山。前幾日剛下過雨,林中小徑有些泥濘,夏小橘舉著擴音器,提醒大家儘量踩到草叢上:「鞋子溼了不要緊,千萬不要滑到!」話音未落就絆了一下,踉踉蹌蹌抱住身邊一棵松樹。
「沒事兒吧?」程朗停下腳步。
「鞋底有些滑,估計沾上泥巴了。」
「那我拽你一把。」
「小心把大喇叭摔壞了,自己都顧不過來,還非要背東西。」陸湜禕也轉身,伸出手來,「還是給我吧。」
油松的樹皮粗糙,還有些粘粘的樹脂,抱著並不舒服。但夏小橘緊抓不放,伸在面前的兩隻手,相似的,大大的手掌,修長的指節,因為經常運動而磨出的繭子,雖然瘦,但看起來就很有力量。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不敢抬眼的夏小橘捉住了陸湜禕,程朗收回手臂,瞭然一笑。
「我讓你把擴音器拿來,誰說要拉你了?死沉死沉的。」陸湜禕抱怨著,卻握緊她的手,溫暖而有力。這樣走到山頂,又轉向下坡,無論經過泥濘的地方,還是走在平緩的山脊,他都沒有放開手,還笑著甩了甩她的胳膊,好像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傍晚林中的光線曖昧不明,鳥叫蟲鳴更顯幽僻,一隊大孩子像快樂的精靈。
每當夏小橘苦悶彷徨時,都會想起那一條漫長的彷彿沒有盡頭的山路,程朗在前面走著,她亦步亦趨,似乎下一秒就摔倒了,但是因為手掌被身邊的人緊緊握住了,便擁有了前行的信心和力量。
我一直,都不是孤單的。
夕陽墜入海面的那一瞬,像海天之間畫了一個橘紅色的溫暖句點,光線迅速收攏,絢爛瑰麗的雲錦失去了經緯,隱沒在逐漸黯淡的寶藍色長空中。海面上波濤盪漾,白色的一線徐徐推進,在山腳下的石崖上飛珠濺玉。遠處的港口傳來輪船深沉遼遠的汽笛聲,大堤上點亮一線燈火,描摹出海岸線舒緩綿長的溫和輪廓。
小城裡正在修一座跨海大橋,直接通往山樑那邊的省際高速公路,路燈還沒有安裝完畢,似乎為了迎接什麼檢查團驗收特意通電,於是整座大橋半明半暗,似乎是一條璀璨明亮的光帶一點點被濃重的夜色吞沒,消逝在無垠的大海中。
站在山路的轉角,站在奇異夢境的入口處,似乎可以聽見未來的召喚。遠處的跨海大橋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蜿蜒長路,似乎一直跑,就能到達所謂的天涯海角。
和我一起走吧,腳步輕盈。
縱身到松濤之上,跨越山巔,在夜空裡漫步,無論去地球哪個角落,你的足跡都是我的方向。
夏小橘望向程朗,他站在一段陡坡下,舉著手電為經過的同學照亮,光線偶爾掃過自己的臉,熟悉的輪廓便明亮一下,再消隱到山嵐裡。如果那是一塊橡皮擦就好了,擦掉曾經的注視,擦掉所有曾經留戀他的痕跡。
你或許只是看不見,但它一直存在著。
在宿營地吃過燒烤,眾人圍著篝火唱歌,起初還都面有窘色,幾瓶啤酒下肚,就開始爭先恐後扯開喉嚨。
「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默默地綻放她那動人的情懷,春天的手啊撫過她的等待……」黃駿明顯有些喝多了,開口便是孟庭葦,又唱,「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為何每個妹妹都嫁給眼淚。」
眾皆譁然,推著他問:「這句話要問你自己,還不趕緊坦白?」
「別引我上套,我還沒多。」他晃晃手指,「繼續唱,繼續唱,就算你留戀山谷裡動人的水仙,別忘了嬌豔的野百合也有春天。」
「錯了!」程朗和夏小橘異口同聲。
「我聽的是羅大佑的。」程朗說,「他唱過。」
「孟庭葦的調子有點高,我怕唱不上去,還是你來吧。」
他也沒有推辭,緩緩地唱起來,聲線清朗沉靜。
彷彿如同一場夢
我們如此短暫地相逢
你像一縷春風輕輕柔柔吹入我心中
而今何處是你往日的笑容
記憶中那樣熟悉的笑容
你可知道我愛你想你戀你怨你深情永不變
難道你不曾回頭想想昨日的誓言
就算你留戀開放在水中嬌豔的水仙
別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裡野百合也有春天……
一句一句,每個字都沉澱下來貼在夏小橘心上,遠遠近近帶來時光的回聲,少女時代的期許幻想就這樣凝聚在眼底,隨著火光閃閃發亮。
「還是唱些歡快的吧!」邱樂陶見她久久不語,一把將她拉過來,「小萱萱,和爺爺一起唱健康歌。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我還是給大家拿水果吧!」夏小橘起身往家庭旅館走。
「我和你一起。」沈多追過來,她沉寂半日,卻沒有平時我行我素的傲然,彷彿籠著一層淡淡的落寞。
「聽說你要去歐洲了?」
「是啊,我爸爸又要去巴黎高科,也許以後就定居那邊了。」
「真讓人羨慕,你去過那麼多國家呢,又要去法國!」
「讓人羨慕的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傢伙。」沈多譏誚地笑,「就算你是山谷裡的野百合,這個世界上偏偏有人不喜歡水仙。」
「誰?」夏小橘愕然,不敢確定沈多的所指。
「你眼中真的就只有一個程朗?瞎子都看得出還有一個人喜歡你。」沈多撇嘴,「如果我不是就要走了,一定不會把他讓給你。我不信我會輸給你!」
「你現在也可以讓他知道,你的想法啊。」
「他要知道你這樣急於把他推出去,一定會氣得吐血的。夏小橘,你還真是夠狠心呢。他哪裡比不上程朗,嗯?」
哪裡比不上?她很少問自己這個問題。並非他不好,或者是程朗太好了。你最心愛的,可能就是番茄炒蛋,未必華貴,依舊百吃不厭。「這就好像百合和水仙,都很好,但是任何一個,都替代不了另一個。就好像,那麼多男生追你,你卻偏偏都不喜歡。」
「如果這些人裡面有一個可以和他相比,我也不是不考慮。」
「你不是說,他是你認識的男生中,第二好的?」
「comeon,thebestguyi’veevermetismydad.youstupidgirl!」沈多氣結,開始講英語。她深呼吸兩次,捧著水果盆說:「我真想把這些都扣在你頭上。」轉身便走。
夏小橘忽然覺得這女生坦誠得可愛,忍不住追上沈多,輕輕扯她衣袖。「對不起,呃,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當然!你對不起他,就是對不起我。」
「我真的不知道,否則……」否則如何,和陸湜禕絕交?夏小橘想不出下半句。
她捨不得。捨不得!
不禁悚然,自己這樣心安理得享受他的關愛,是否會令他同自己一樣,漸漸陷入到無法自拔的沼澤裡。
「這樣也好,雖然不好受,但說再見的時候不會心疼。」沈多聳肩,「我會找個法國帥哥,比湜禕,哦不,比你的程朗好一百倍!」
夏小橘捫心自問,如果換了自己,能夠這樣輕言放棄麼?
「bebravetochase,bebravetogiveup。」沈多似乎看穿她的沉默,微揚下巴,「嗬,我不應該勸你放棄程朗的,那樣對我有什麼好處?你最好一輩子跟在他後面,一輩子不開心。」她嘆氣,「真是奇怪,我似乎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討厭你,這是所謂的愛屋及烏麼?」
回到篝火旁,正好輪到陸湜禕唱歌,劉德華的《天意》。夏小橘走過去,踢了他身邊的黃駿一腳,示意他挪個地方。黃駿促狹地笑,繞到邱樂陶另一側盤腿坐下。夏小橘跪在沙地上,給周圍的幾個人分了些水果,便繞到篝火另一邊。沈多瞥了她一眼,看似漫不經心地走過去,坐在陸湜禕身邊。
夏小橘抱著膝,拿著一條長木撥弄篝火,稍微離得近些,炙熱的空氣便撲面而來。木柴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火星飛揚到清澈的夜空中。有人醉了,有人清醒。沈多最後唱了一首《愛的代價》,年少的夢,終要凋零的花,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6)熬了一個通宵,篝火燃盡時天已矇矇亮,陸湜禕和幾個男生去海邊等撈螃蟹的漁民歸航。黃駿吐得一塌糊塗,邱樂陶忙出一頭大汗。剩下的幾個人收拾殘局,夏小橘只覺得晨風刺骨,打了個冷戰。
「海邊冷吧,要不要吃點東西?」程朗問,「還有些肉串,拿回去熱熱。」
「不,太油。」她懨懨不振,蹭回旅館,倒在床上懶得動。摸摸腦門,似乎有些熱,從房東那裡借來體溫計一測,三十七度八。一眾人已經橫七豎八地睡下,她輕手輕腳,掏出隨身帶的感冒通吃了兩片,依舊睡不安穩,過了不到一個小時,體溫驟然升到三十九度,並開始不斷地跑洗手間。
老闆娘被頻繁地抽水聲吵醒,看見夏小橘煞白的臉嚇了一跳:「搞不好是胃腸感冒,或者急性腸炎,趕緊去醫院看看吧。」
她搖頭,忽然很想回家。「就兩三個小時的火車,我撐一撐就到了。」
最早的一班過路火車在半個小時後出發,房東建議找個人送她。夏小橘告訴邱樂陶事情原委,然後在睡息沉重的男生中找到程朗,將他搖醒。
他問:「不等等湜禕?」
「怕趕不上火車。」
程朗飛速穿好外衣,匆忙地用冷水抹一把臉,將小橘的背包挎在左肩。她身上一陣陣發冷,腳底輕飄,偷來短暫相聚的片刻時光,似乎已經是窮途末路一樣。
夏小橘在火車上不停顫抖出汗,說不出是冷是熱,五臟六腑掏空一般。想來是自己餓了,便喝了程朗遞過來的可可奶,又啃了兩口麵包。立竿見影開始瀉肚,十分鐘一次,腹如刀絞。
「小姑娘看樣子像是腸炎,或者痢疾,你剛才不應該給她吃東西的。」對坐的大媽摸摸她的額頭,「喲,這麼燙,估計都有四十度了。啊呀,把小女朋友照顧成這樣子,回家怎麼像她爸媽交待?」
程朗抬頭一笑,也不分辨。夏小橘趴在小桌上,牙關緊咬,心中卻有甜意。
腹痛再次來襲,她急忙跑去洗手間,起身時猛了一些,眼前一片黑。扶著牆,耳朵開始嗡鳴,聽不見也看不見,想開口卻不知道喊什麼,是「救命」,還是「來人啊」。頭腦還算清醒,把住門邊把衣服整理好,耗盡全身力氣,呼吸凌亂起來。
「不會昏死在火車的洗手間裡吧?」她自嘲,「一定可以上八卦晚報的社會版。」
「小橘,夏小橘!」程朗急促的喊聲傳過來,還有拍打鐵門的砰砰聲,「你在吧?」
她想張口回答,卻只聽到自己沙沙的呼吸聲。
「說句話啊!你沒事兒吧?如果你再不出來,我就找人進去了。」
哆嗦著開啟門,看見面色焦急的程朗,身後的女列車員拎著一串鑰匙。他長吁一口氣:「嚇死我了,幸虧對面大媽提醒,說你身體虛,這麼長時間沒回來別是暈倒了。」
「那你可以把這條訊息賣給晚報。」她強自微笑,「我那麼弱麼?哪兒能丟那份人。」
不想讓他擔心,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狼狽慌亂,但願以後他想起她來,只有永遠真誠爽朗的笑容。夏小橘看他忙前忙後,在列車員的安排下,把二人的東西挪去臥鋪車廂,回想起那些忐忑不安的日子,開始明白樂陶的心情。
受了大媽的影響,列車員也一口一個「好好照顧你的小女朋友」。縱使這一切都是假象,縱使要用全部未來換一天,這樣的一天,她也願意。不去想太多,不去想是否有結果,哪怕知道自己不是他的終點站,無所謂,全都無所謂。
「別瞪著兩隻大眼睛發呆了,眼神空蕩蕩的,嚇人。」程朗遞毛巾給她擦汗,「睡一會兒吧,馬上到家了。」
「會不會睡下就起不來啊?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都見不到我,會不會記得我這個朋友?」
「你燒糊塗了吧?頂多是痢疾,又不會要命。」被子太悶熱,程朗把襯衫脫下來,蓋在夏小橘身上。
「可是,真的,如果,我們以後都見不到了呢?」
程朗訝然:「為什麼?」
她轉向牆壁,半邊臉埋在枕頭裡,囁嚅著:「我也會很慌亂,也會覺得未來完全不在自己的把握之中。生活是一盤菜,沒有鹽肯定味如嚼蠟,但我不能再靠著吃鹽活下去。」這是芒果布丁信中的句子,雖然沒有寫明,但字裡行間都在說:程朗,你是我的鹽。
車廂均勻規律地振動,身後寂靜無聲。
夏小橘去醫院打了一針安痛定,體溫攀升到三十九度七,驗血驗便,果然是痢疾。打了一針先鋒退燒,隔日開始注射氧氟沙星,吊鹽水和維生素c,脈搏逐漸平穩下來,終於可以安然入睡了。
陸湜禕從海邊回來後特意來看她,帶了三隻蚌殼打磨的髮飾。「你還是把頭髮留長吧,本來就大大咧咧的,總要讓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的性別來,免得報到時嚇著同寢室的女生。」
「那也用不了這麼多。」
「反正我都買了,你都留著也行,送別人也行。」他指指床邊一排鹽水瓶,「難道你拿這些當畢業旅行紀念品送人?」
「好啊,我留這個吧。」她挑了最簡單的蝴蝶結,「不過要等寒假回家,你才看得到。」
「為什麼要寒假?」他奇道,「你覺得是你還是我,考不上第一志願?」
「你不是想去上海?」
「誰說的?」他淡淡地否認,「我想省點火車票錢,可不可以?」
程朗沒有來探視。邱樂陶帶來寫給芒果布丁的最後一封信:「在收發室喲,你說,是不是約你見面?」
小橘搖頭。
在車上,她的眼淚洇溼了枕頭,還有程朗的衣領。「以後,再也不要關心我,那樣我會更……好不好?」
他默然起身,坐到旁邊的邊座上,思忖片刻,拿出紙筆來寫著什麼。
「布丁,展信快樂!知道你的身份真的有一點驚訝。謝謝你的一路陪伴與鼓勵,讓黑色高三變得溫暖而明亮。說實話,你早就應該告訴我你是誰,何必要躲躲藏藏,而不作一個真實的你呢?是不是,覺得離得越遠,反而越容易溝通呢?這樣即使說錯了話,也不用擔心遭到彼此的追打(笑話)。
即將啟程開始新航線的時候,心情總會比較複雜和凌亂,但我相信自己會很快除錯好,因為無論去哪裡,都有芒果布丁的支援和鼓勵,像海風幫助我揚帆啟航。溫暖,清爽,讓人充滿力量。所以,當你決定離開港口去遠行時,我也一直在你身後鼓起腮幫穩穩地吹,你就可以乘風破浪了。祝,可口可樂。」
清晨四點的前門在霞光中莊嚴寧靜,夏小橘在趕往北京站的出租上,想起當初和程朗一起從海邊乘車回來。沉默一路的他將小橘送回家,下車時輕聲說:「布丁,你是我一輩子的好朋友,真的。」
那也是清晨四點,天色大亮,約好見面的七月,卻成了兩個人的告別。當時怎樣的悲壯淒涼,夏小橘幾乎不記得了。歲月的河在這兒打了個漩渦,依舊奔騰千里,帶他們去全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