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小橘拿到錄取通知書,才發現自己第一年要去位於北京郊縣的校區,不禁大叫不公平:「為什麼同樣是考到北京,我下了火車還要倒長途汽車?」
「總比他好。」陸湜禕指指遠處一個愁眉苦臉的男生,「深圳分校,不用倒長途,大概坐船也可以到吧。」
「我們可以去看你呀,或者你週末進城來找我們玩。」邱樂陶抱抱她,「我們幾個的大學都很近。」
夏小橘意味深長地瞟她一眼,揶揄道:「算啦,我已經做好這一年看不到你的準備了。還說週末,週末難道你不用往天津方向通勤?」
「你那個眼神,也太媚了。」樂陶嘻笑起來,「可以黃駿過來,我們大家一起去找你玩啊。」
「難道你笑得不嗲?」夏小橘也笑,「歡迎歡迎,估計我們附近都是大野地,還可以偷點玉米紅薯什麼的。」
高考後兩個月的長假,如同數年般漫長,似乎此前的一切都隨化作雲煙散了,讓人心中沒有一絲一點的緬懷與想念。甫入大學的忙碌讓夏小橘無暇他顧,幾門基礎課上下來,聽諸位教授神乎其神大侃各自科目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也受到了不少本專業高退學率的警示。將近十一才安定下來,想起和一眾老友通個電話。邱樂陶的寢室一直佔線,林柚那裡沒人接,於是撥給陸湜禕。
「你呀,哎呀呀。」他頗驚訝地感嘆,「去火星旅行了?還是你住的村子裡沒有電話?」
「還說我?那你為什麼不給我打?號碼不是都告訴你們了?」
「十一點前從來沒人接,十一點後向來打不通。果真女生都是五百隻鴨子。有一天出早操,五點半起床,我倒是想打來著,你們寢室還不舉著玉米棒子就來打我了?」
互相調侃幾句,陸湜禕便開始問郊縣生活是否便利,課程是否緊張,語氣中有前所未有的認真與關心。「要不,」他輕描淡寫,「國慶時我們組個團去你那兒,你招待大家吃玉米。」
「看樂陶怎麼安排,她還說想要去附近走走,也許我跟她去天津轉轉,當燈泡。」
「邱樂陶不是要回家?」
「回家?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不知道?!」
「也是剛剛決定的吧,或許是想家了。」
「這麼突然?那黃駿呢,也回家?」
「不回吧,應該是。」有些閃爍其辭。
夏小橘心生疑惑:「不回?那樂陶為什麼回家?她家裡有急事?如果有急事,小鬼子更應該陪她一起;如果沒有,為什麼倆人不碰面?」
「你真像一本書!」
「嗯?」
「十萬個為什麼!」陸湜禕沉寂片刻,「其實發生了什麼,你猜也猜得到吧。」
「不可能!」夏小橘大喊,「他們在一起剛多久?」
「你是第一天認識黃駿麼?」
「那……我總覺得,兩個人,恰好彼此喜歡,能夠在一起,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怎麼會輕易就分開呢?」
「別問我,我也不明白。」
「喂,黃駿那個豬頭是你的好朋友!」
「你以為我沒罵他?要是早就覺得沒結果,最初就不該開始!」
「可惜我這兩天回不去,要不你先替我請樂陶吃飯吧,回頭我補給你,成不?」夏小橘又建議,「對了,林柚和你在一個學校不是?她肯定能從舞蹈團拿到各種演出的門票,讓她幫樂陶弄兩張散散心,反正樂陶的學校距離你們那麼近。」
「嗯,林柚……自身難保呢。」他話音中似乎有三分不屑。
夏小橘一愣:「你說什麼呢?」
「她是你的好朋友,你也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怎麼明白?
(2)
再見到林柚的時候,她正在準備國慶期間的新生文藝匯演,翻來覆去跳著同一段動作。夏小橘站在玻璃門旁,清楚看到林柚臉上的疲倦和煩躁。
「二號位,身體要面向二號位開啟。」
「再舒展一些,雙臂要有延長感。」
「甩頭要迅速。哎,剛剛講的要空一拍,節奏怎麼又亂了?」
指導老師抱臂站在一旁,不停搖頭,後來索性走出來,站在飲水機旁嘆氣。
「徐老師,排得怎麼樣了?」有高年級的團員路過。
「嗓子都冒煙了,有兩個小節就是跳不明白。提前招生面試時,覺得這孩子綜合素質很不錯,不知道現在怎麼退步這麼大。」
「反正大學都上了,沒壓力,就放鬆了唄。」師姐撇嘴,「前段時間的事情您知道吧?」
「怎麼不知道?沸沸揚揚的。不過你們這些老團員,一定不要在團裡討論這些,專心跳舞就是了。」徐老師感嘆,「小女孩長得太漂亮,難免是非多。」
林柚揮汗如雨地練習著,騰空,落地,迴旋,下腰,動作依然流暢,但卻找不到往日行雲流水般的輕靈柔美,力道很大,似乎要將周圍的空氣撕扯開來。她終於跳累了,雙手扶著把杆,鼻子幾乎貼在落地鏡上,定定地看著自己的面容,過了許久,緩緩跌坐在地板上,抱著雙膝,倦然地將頭埋在臂間。
夏小橘走過去,和她並肩坐著。
林柚驚覺,抬頭看見她,悽然一笑,雙眉輕攏:「橘子,我想我再也不能跳舞了。」
回寢室的路上,兩人買了一盒巧克力威化,林柚連吃四五根。
「你不保持體型了?」夏小橘訝然,「過些天就要演出了不是?」
林柚又剝了一根威化,大口塞在嘴裡。「原來,他討厭跳舞的女生。」她雙手插在口袋裡,踢著落葉,飛快地踮了踮腳尖,「尤其是跳芭蕾的。」
「我說過吧,他媽媽,原來就是跳芭蕾的,後來拋棄他和他爸爸去了日本。他說,跳舞的女生,越是漂亮,越是虛榮,就算現在很單純,早晚有一天會變成他媽媽那樣。我說我不會。他說,當年,他爸爸媽媽也是很相愛的。結果呢,又怎樣。」林柚揚著頭,像是對著天空自言自語,聲音漸漸細微。
夏小橘忍不住問:「可是你們在一起的照片,不是很開心?」
「那是表象,或許,如果我不追問太多,也不會太失落。」她努力想要露出一個笑容,已然淚盈於睫。
林柚不再說什麼,夏小橘也不追問。兩個女生坐在蓊鬱的梧桐樹下吃光了一盒巧克力威化。約好了陸湜禕晚餐,林柚藉口舞蹈團還要彩排,說什麼也不肯去。夏小橘勸說無果,一個人來到圖書館門外等大土。
夏天分明已經過去了,黃昏的天宇呈現出高闊寂寥的秋意來,天際洇染著溫暖的橘紅色,稍後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火燒雲,聚聚散散,片刻絢爛褪盡,只一線曖昧的光,緩緩消隱在地平線盡頭。
心底湧出秋天的蕭瑟來,夏小橘嘆了口氣。
「唉。」身後有人學她的腔調。
「死大土,幹嗎鬼鬼祟祟的。」
「那你幹嗎痴痴呆呆的?」他笑得很開心,「好久不見,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呆頭呆腦,你們學校的教育真失敗。」
「你們學校的教育好!一群嚼舌根的老女人。」夏小橘想起數落林柚的那些舞蹈團員,心有不忿。
陸湜禕一愣,問清原委,欲言又止。「算了,都是道聽途說,這件事不要提了。走啊,吃飯去,難得你進城。」
「到底怎麼了?」
「你還說別人呢,自己又問!我可不是嚼舌根的老女人。」
「我是關心林柚。你到底說不說,張太,建國,童童!」夏小橘踢他腳後跟,連喊一串外號。
「好好,我和我的新鞋怕了你!」陸湜禕再三強調都是聽說,並非自己八卦,實在是舉校皆知。林柚入學後追求者甚眾,她也不明確拒絕,收起鮮花禮物更是來者不拒。有男生以為勝券在握,竟然要和相處數年的女友分手,女生本來成績不好,剛剛降了一級,又情海生波,一時想不開,吃了大半瓶安眠藥。
「幸虧搶救過來了。否則林柚的處境就更艱難了。」陸湜禕說。
「關她什麼事?要怪就怪那個男生,還有那女生自己,哦,別人不要你你就自殺?!傻不傻啊!」夏小橘撇嘴,心想,那我豈不是要死一千次?
「據說是林柚暗示那個男生,只要和女朋友分手,就可以和他在一起。當然,我也……」
「既然是暗示,別人怎麼知道?這不擺明是那個男生事後開脫,讓林柚背黑鍋。別人說閒話也就是了,大土你怎麼也這樣!」氣得轉身就走。
「我都說了是‘聽說’,你逼著我講的啊!」陸湜禕哭笑不得,「剛剛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你打斷了。」
「嗯?」
「我說,當然,我也懷疑事情傳來傳去走樣了。不過,林柚自己從來不提,也不作任何解釋。現在說什麼的都有,基本上都說她貪慕虛榮,那男生絕對是家世煊赫的。」
「隨便別人怎麼潑髒水,她都無所謂了。」夏小橘的心一陣抽痛,「太讓人心疼了。林柚是那種人麼?當年追她的,沒有有錢有勢的紈絝子弟麼?不管別人怎麼說,如果你相信我,就相信我的朋友。」
「我相信!」陸湜禕拍拍她的肩膀,「看你氣呼呼的樣子,翹著個鴨子尾巴,還學別人兩肋插刀。消消氣,我帶你去吃飯。」
夏小橘把髮卡摘下來,頭髮剛剛紮在脖子上。「雖然難受點,總比被你說成鴨子尾巴的好。」
「那把髮卡還給我吧。」
「才不,扔了也不還給你。」她用髮卡戳戳他的背,「幫我好好照顧林柚,不許別人欺負她,聽到沒?」
「好好,不過,用不著我呢。」陸湜禕揉著肩胛骨,「自然有人很關心她,照顧周全,你放心好了。」
夏小橘的心忽然更痛了,飛速打斷他的話:「好了好了,那就好。我們說點別的吧。」
點好了菜,夏小橘留下餐單不還,墊在桌上趴著。
「你以為這個上面就沒有油?」陸湜禕拽了拽餐單,「四處亂趴,坐一個小時車至於這麼累?」
「這裡,這裡累。」拍拍胸口,「誰像你,遊手好閒。記得,有時間替我看看樂陶去,這兩天她就回家了,害我撲個空。」
「好好,你念叨了好幾次了。不過,雖然和不少老同學離得很近,但聯絡也不多。」他給夏小橘斟茶,「其實,很懷念高中大家在一起。看原來的照片,總覺得,人面不知何處去。」聲音舒緩低沉。
她面頰發熱,訕訕地笑:「大家當初都是從陌生人變好朋友的,你可以嘗試認識更多新朋友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沒有什麼掃盲舞會啊,多多參加。」
「有。大概是我們學院帥哥過剩,從文學院引進一批女生平衡。聽說借調來的女生多數是找bf的,質量高的早就被人挑走了,我還是避而遠之的好。」
「嘁,哪有那麼多仙女啊。」夏小橘晃晃肩膀,「嘖嘖,晚上吃飽了沒事兒摟個姑娘,想想都讓人顫抖。」
「沒那個閒功夫,似乎只有你說我遊手好閒。」陸湜禕狠狠瞪她,「還是好好照顧你自己吧,鄉下姑娘。如果你們學校有瀟灑可餐的,不妨選一個。」
「沒那個心情。」她甩頭,「現在多好,來去自由,也不用為了什麼人牽腸掛肚,也不惹是非,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搞不好明年還能評上個獎學金什麼的。兩個人粘在一起有什麼意思?要是有人每天纏著我,煩也煩死了。」
「聽你的口氣,怎麼好像打算帶髮修行似的?」
「反正幸福看不到,只看到陰暗面了。」她開始撕紙巾,「足夠讓人心灰意冷了。」
「哦,都差不多。」陸湜禕笑得有些勉強,「最近泡自習室,鄰近總看到一對對的,也許我天生冷血,寢室裡那幾個慨嘆時,我就呼呼睡過去了。」
夏小橘趴在桌上嘿嘿傻笑,不敢正視他的眼睛。
心裡空蕩蕩的。多想抓住陸湜禕的手,讓他告訴自己,不管別人怎麼變,不管過了多少年,他都會和現在一樣關心體貼自己,在她疲倦萎靡的時候遞上一杯熱茶,提供一副寬闊的可以依靠的肩膀。她急切地需要有人來證明,有些感情是雋永深刻的,有些人是執著深情的。這樣,她心底關於真愛永恆的信念才不會被一系列的冷漠現實擊垮。
然而,她不敢。
他越是認真,越讓小橘有濃重的不安和愧疚。她不要因為一時空虛而傷害大土,正如同他形容黃駿,「要是早就覺得沒結果,最初就不該開始」。
何嘗不想有個人可以牽腸掛肚,可以每天粘在一起,說些雜七雜八,怎麼也不會倦。然而想到這副畫面,心中出現的人只有他。
程朗。
無論怎樣小心翼翼,提起來都會讓她鼻眼發酸的名字。
(3)期中考試之後見到樂陶,她精神煥發,完全不是小橘想象中萎靡不振的可憐模樣。「你都不知道我現在有多忙!」她揮揮手臂,「剛考完試,又要組織下個月的大合唱。哎呀,你說我去哪兒找什麼手風琴伴奏呀,專業指揮呀,想起來就是沒完沒了的事兒!我發現啊,人的潛力還真是無窮的呢。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永遠長不大,永遠是個沒主見的小女孩呢。」
「看到你這麼活蹦亂跳,我就放心多了。」夏小橘小心翼翼問,「真的,完全ok了?」
「如果說完全ok,那肯定是騙人!不過大土說得對,就算心裡很難受,也不一定要展示給別人看,除了讓親者痛仇者快,對於復原一點幫助都沒有。」
「大土?他還說這麼有哲理的話呀?」
「人家可是看在某人的面子上,否則我死了他都不會埋!」邱樂陶眨眨眼,「這可是他的原話。我還說怎麼大土忽然那麼好心,跑來請我吃飯,還講了一通大道理。說實話,大土同學不錯,不知道某人有沒有考慮過,乾脆從了人家算了。」
「如果說完全沒有,那肯定是騙人。」夏小橘學她的口氣,「但每次一深想,就覺得這個人只能做朋友。」
「為啥呢,你這個女人怎麼就這麼冥頑不靈呢?」
「對大土,我沒有那種感覺,那種心跳加速,忘記呼吸,又甜蜜又酸澀的感覺。你應該明白,就是你說過的,看見他,就想傻傻地走過去,雖然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對他說什麼的那種感覺。」夏小橘低頭,「我並不是非要和snoopy在一起,但我仍然希望,會有那麼一個人,讓我有很心動的感覺。」
「女生呢,找一個喜歡自己的人會比較幸福。」邱樂陶拍拍她,「大家都這麼說,不會錯的。」
「可是,你不會覺得不甘心麼?難道你不想知道,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會有多開心麼?」如果,如果程朗可以用我對他的感覺對我一天,哪怕只一天,也足夠了。
邱樂陶抿了抿嘴唇:「我怎麼會不知道?其實,當初黃駿不想和我在一起的,他說大家都是朋友,自己又是那麼個好變的個性,說不定幾天就分開了,以後很難堪的。我說,就算沒有未來,那也無所謂啊,總好過從來都沒有在一起。只要他喜歡我的時候,和我在一起,那就可以了。」
「你都沒有和我提起過!」
「都說過啦,就是怕你會反對啊!你肯定會覺得我的決定又草率又幼稚。拜託不用再說一次啦,那天大土都說過我了。你們兩個,現在肯定一個鼻孔出氣。」她最後叮囑道,「你一定不要再發傻,勸人家找個女朋友什麼的。大土雖然不是那種第一眼就很震撼的帥哥,但相處得越久,就越覺得這個人真誠可靠,絕對是可以託付終生的人。早晚有女生慧眼識英雄的,到時候被搶走了,你就哭也來不及了!」
夏小橘若有所思。
邱樂陶舒口氣:「總算聽得進我的話了。」
夏小橘沒有反駁,她一直在想邱樂陶剛剛的話。就算沒有未來,那也無所謂,總好過從來都沒有在一起。草率,幼稚,其實她和樂陶並沒有不同。
只是程朗不是黃駿,並不願意陪她玩這場感情遊戲。
林柚那邊的訊息遠沒有樂陶這樣樂觀。
黃駿從天津過來一個週末,吃飯時直慨嘆陸湜禕學校的風水不好,養不住美女。「早晨我倆從食堂吃飯回來,路過操場,看見一個胖乎乎的女生在跑圈。仔細一瞧,居然是當年的長腿美女。這才多久沒見,怎麼變得那麼難看?」
本來看他就有氣,這下更是罪無可恕。夏小橘趁他說話時拼命給自己和大土添茶,待黃駿口乾舌燥時推過去一盞空壺。
「姐姐,你故意的吧!」黃駿哀號,「這麼惡毒,誰敢找你作女朋友。」笑著瞟了瞟陸湜禕。
夏小橘翻白眼,心想,你還不謝天謝地?如果我真是他女朋友,第一件事情就是讓他和你絕交,免得白沙在涅與之俱黑。
黃駿趁陸湜禕結帳時不停作揖討饒:「別耍脾氣了,這樣大土夾在咱們中間,很難做的。」
「那我夾在你和樂陶之間,就應該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麼?」
「是我對不起她。但是,我已經夠負責了,覺得堅持不下來,就主動提出分手。如果我不厚道一些拖下去,以後腳踏兩條船,那不是對她傷害更大?」黃駿振振有辭,「而且,我昨天去看她了。她說,如果你想知道我最近過得怎麼樣,那麼告訴你,非常好。我想多問兩句,她一轉身就走了。」
此後反而是黃駿常常提起邱樂陶,拐彎抹角向小橘打聽她的訊息,而樂陶卻很少再提及兩人之間的過往。她結婚前黃駿喝得酩酊大醉,嘟嘟囔囔說要去搶親,幾次被陸湜禕按到沙發裡,又跳起來,說:「是兄弟就別攔我,否則我和你玩命。」
夏小橘氣不過,要了一把冰塊塞到他衣領裡。「也該清醒清醒了,你當初和人家玩感情遊戲,現在人家不理你,就哭天搶地,難看不難看?」
黃駿梗著脖子:「你怎麼知道我是遊戲?我後來找過她多少次你知道麼?她居然那麼狠心,一次都不見我。現在說結婚就跑去結婚了,才認識人家多久啊!」他眼中佈滿紅絲,扭過身去狠狠擦著眼睛,不一會兒竟真的嚶嚶抽泣起來,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口齒不清地講述高考之前如何騎著摩托車帶樂陶去江邊看夜景,她如何把臉頰貼在自己的後背上,羞赧地說以後這是自己專屬的特權,說無論以後是否在一起,就算老到牙都掉沒了,想起這一天都會把癟癟的嘴笑成一朵花。
她的眼神像江波上跳動的夜色流光,黃駿並非不記得這一切,還有她髮絲上淡淡的馨香。只是一向都候鳥一樣遷徙,一旦動搖,不想如何堅持,而是習慣性地說分手。
夏小橘想起那些和樂陶一起做夢的日子,心中悵然,又不由佩服好友,能迅速分清夢想和現實的區別。對於無法改變的人,擁有過便放手,夢醒了,便不再迷茫。
在這一點上,樂陶遠比自己,或者是林柚,要豁達勇敢。
林柚基本淡出舞蹈團。入學三個多月,她長了二十多斤,新買的衣服都灰暗肥大,一點也看不出曾經曼妙窈窕的身姿。也很久不仔細打理頭髮,劉海長了便隨意梳到腦後,因為睡眠不好飲食無序,額頭和下巴長出好幾顆青春痘來,面色也不復當初的瑩潤剔透。
「真的不想跳舞了?」小橘問。
「我沒辦法集中精神。」林柚搖頭,「每次站在舞臺上,我都會想起他說的話,根本就沒有心情跳。」
「你不要為了別人的話,影響自己,你應該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做什麼,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她掰著指頭數,「我學過兩年芭蕾基礎,又轉學民族舞,為了比賽和表演,跳過現代舞,還有印度舞等等。其實很雜,連一個準專業的水平都算不上。現在更是跳也跳不了,這一兩個月不訓練,身體基本僵住了。現在的基礎課對我而言難度挺大,期中考得就不好。教授在課堂上都說了,不會對特長生法外施恩。大家都知道在說我,也都知道我這個特長生基本也沒特長了,都竊笑著看過來。」林柚將頭枕在小橘肩上,從床頭的玻璃瓶裡抽出一朵太陽花,扯著花瓣,「我現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剩下吃東西一個減壓的途徑了。有時一邊吃一邊暗自罵自己,怎麼能把日子過得這麼狼狽。」
「絕對不能放棄啊!」夏小橘聽到自己聲音乾澀,她指指花瓶,溫暖明亮的桔紅色太陽花,「還有人關心著你,不是麼?」
林柚勉強笑笑:「總有一天他會失望,和別人一樣討厭現在的我。說真的,我有點害怕,每次看到程朗,都擔心他會放棄我,卻又總說出一些傲慢偏執的話。」
「為什麼一定要等到那一天?如果,你不想失去他。給別人機會,也是給自己機會。」
「我不知道。以前我就知道他對我好,以為他和別的男生一樣。現在我又覺得,他為什麼要喜歡我,我已經又不漂亮又不可愛。就算他現在堅持,早晚有一天會後悔的。」
「他和別的男生不一樣的!」
「怎麼?」
「我是說,他,據我的瞭解,應該是一個很不錯的男生。認真,善良,雖然有時候看起來單純得像個大孩子,但其實真的會關心和照顧別人。我一直,一直,都把他當成很好的朋友。」
忽然想起程朗輕輕的一句告別:「布丁,你是我一輩子的好朋友,真的。」夏小橘講不下去,她覺得再開口自己就要哭出來了。
從林柚的寢室出來,發現下雪了,地上已經積了密密一層。看來今天只能去樂陶那裡投宿了,小橘嘆氣,小心翼翼走在溜滑的大理石臺階上。
「是你麼,夏小橘?」熟悉的聲音,問訊的語氣。
猛然回頭,程朗帶著絨線帽,彎著眼角微笑,睫毛上掛著閃亮的冰晶。他閒適地站在那裡,從無數次的夢境裡變換到她轉身就能觸及的地方,措不及防。
一顆心瞬間提到喉嚨口,腿有些微微打戰,夏小橘手忙腳亂,一個踉蹌,仰天摔在臺階上。
程朗跨過一步,把她拽起來,想要撣去她身上的浮雪,想了想,還是收回手來。「好久不見了。」他說。
「是啊,好久。」
兩個人對立無語。
「她,最近心情不大好,很多事情不順。」
「我知道。」程朗抬起頭,望向林柚的寢室,「最近脾氣可臭了。」依舊是微笑著,語氣中沒有一絲責怪不悅,目光專注而溫柔,「其實,很需要別人照顧呢。」
那我呢?我在你心裡是什麼樣的女生?
程朗似乎看透她的心思,笑著挑眉:「如果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樣就好了,總是那麼樂觀,那麼積極,總能笑得很開心。」
陸湜禕撐著一把大傘適時出現,將夏小橘從半石化狀態中解救出來。「我從自習室出來,看見下雪了,打電話問林柚,她說你剛下樓不久。」他又和程朗打個招呼,「一會兒去我那兒拿把傘吧。」
「不了,我騎車過來的,不方便打。」
陸湜禕拍拍他肩膀:「回去時小心點,路上滑。」
他邊走邊對小橘解釋:「程朗經常過來,陪林柚一起上自習,給她講講高數什麼的。大家都這麼熟,有時間在林柚那說兩句好話吧。好歹人家也救過你一次。」
「哦。」夏小橘淡淡地應著,「對啦,你覺不覺得我每天嘻嘻哈哈,很沒心沒肺的樣子啊?」
「恭喜,你終於發現了啊。」陸湜禕語氣誇張,「精力超級旺盛,瘋瘋癲癲,別人說一句你能頂十句,還總大大咧咧得傻笑,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多可怕的女生了啊!」
夏小橘「哈」地大叫一聲,去戳他側肋的癢癢肉。陸湜禕側身兩次,都沒躲開,第三次收緊胳膊,將她的手夾在腋下,擎傘的手背在她額頭上敲了兩下,笑道:「小瘋丫頭,越說你還越來勁。」
努力把手抽出來,揣在大衣口袋裡。兩人都有些尷尬。
她撇嘴:「以後不和你開玩笑就是了。」
「也不是說你很瘋。」陸湜禕輕咳,「就這樣吧,誰讓我都習慣了呢。」
二人不再說話,雪片撲簌簌擊在傘面上,踩在腳下咯吱咯吱響。
笑過,鬧過,心裡卻空得如同寂寥的雪夜。還是不行呢,無論怎樣想要去嘗試,一個人,終究都沒有辦法代替另一個人。
(4)
春節過後,陸湜禕去中關村跑了大半天,攢了一臺新電腦。夏小橘一聽到有十七寸的液晶顯示屏,嚷著要去打遊戲。
「不是不可以,但收費高昂。」陸湜禕在電話中應道,「連看腳踏車的大媽也不是義務服務,對吧。」
「好啊好啊,就比照那個標準,每天兩毛吧!說好了,我週六一早就去找你,進城之後給你打電話!」
「多早?別耽誤我睡懶覺。」
「偏不!我要坐最早的一班車!」
大話說出去了,然而週五晚上不斷電,寢室裡的臥談會到兩點多鐘才結束。第二日一早電話鈴聲大作,夏小橘距離最近,迷迷糊糊向被子裡拱了拱,掩住耳朵。電話響到掉線,隔了不到十秒,又鍥而不捨捲土重來。她昨晚吃瓜子時喝了若干杯白水,此時費力睜開腫脹的眼皮,伸手在桌上亂摸一氣,懶洋洋地抓過聽筒:「喂……」
「喂喂喂,喂個大頭啊。都幾點了,還在睡懶覺!」
「大土你小點聲,耳朵要聾了……今天不上課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