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要坐最早的一班車進城的?」陸湜禕「哼」了一聲,「拿火柴棍把眼皮支起來看看,是不是末班車都要發了。」
「我的眼皮還真的很沉呢。」嘟囔一句,抱著電話歪到在枕頭上。
「那趕不上午飯了,誰說想吃麥當勞新推出的套餐來著?」
夏小橘一下來了精神,「砰」地坐直:「我這就出門,旋風速度!」
對方輕笑:「就知道,你這點出息喲。」
夏小橘已然和陸湜禕同寢室的眾人混熟,併為他們一一編排綽號,阿木,老金,水水。陸湜禕頷首:「嗯,如果我們寢室有第五人,一定是冬天裡的一把火,五行八卦都讓你用齊了。」
快鑽到電腦裡的女生已經吃飽喝足,顯然沒時間理會他的抗議,盯著絢麗的遊戲過場動畫,「哇哦哇哦」連聲感嘆:「太爽了,好過癮啊!螢幕好大哦,眼睛都不知道放在哪兒好了!」
「傻孩子,已經有十九寸的了,只不過剛上市,價格奇高。」
「夠用了夠用了,如果你換新螢幕,這個記得給我哦!」
「這麼快就顯示出地主婆的貪婪本色來了?」陸湜禕用手中的書打了打她頭頂,「還得無產階級給你當頭棒喝!」
「這叫無產階級?」夏小橘摩挲著低音喇叭,「好奢侈啊!你是不是得了很多壓歲錢?」
陸湜禕聳肩:「都在這兒了,連下兩個月的生活費都預支了一部分,吃飯也要算手指了,慘吧!」
「那還有錢買武俠?」瞟一眼他手中的書,是《笑傲江湖》。
「盜版,粗看一樣,翻一翻就知道錯字連篇了。」
「等你過生日,我送你一套正版吧!」
「真的?」陸湜禕笑,「那我要刻在腦門上,天天讓別人提醒我。」
「當然了,好兄弟,講義氣麼。」夏小橘揚揚下巴,「大姐我攢錢就是了,到十一還有好幾個月呢。」
「我比你大好不好?你是不是在高中大學領著稱你為大姐的幾千只鴨子囂張慣了?」說著說著打了個哈欠,「你自己先玩,我去洗把臉。」
水水插話:「阿土仔可是五六點鐘就起來了,問他幹什麼,他說等電話。眼巴巴看著天花板,好像天上掉金子似的。」
夏小橘乾笑兩聲。「對了,他買這麼好的電腦幹嗎?」
水水也笑:「八成為了和女生聊天嘍。」險些被毛巾擊中。
「做效果圖!」陸湜禕瞪了他一眼,「就你,總藉著我電腦聊天,誰知道對面坐著什麼人?搞不好是心理變態的男生!有什麼參考價值?」
夏小橘探身,仰頭看他,小聲說:「其實,你也可以和女生聊聊天啊,不用害羞,到時候我們大家會幫你把關的。」
「你還是早點解決自己吧,唉,多大都得替你操心。」
他氣鼓鼓轉身出門,水水竊笑:「還真是的,最近阿土仔春心大動,好像愛上樑詠琪了,說沒想到女生唱歌也能這麼爽耳。反反覆覆,就聽那麼一首而已。」
「什麼歌?」
「《膽小鬼》。」
「分明是期待某天你唱給他聽的。」邱樂陶言之鑿鑿,「你看歌詞,喜歡看你輕輕皺眉叫我膽小鬼,你的表情大過於朋友的曖昧。」
「我每次都講,他是兄弟,是好哥們的。」
「自欺欺人吧。他分明不這麼想,你也分明知道他不這麼想。我看你們最近在一起混得挺開心啊,就沒什麼進展麼?」
「他是我的救命稻草啊。」夏小橘十指交握,抵住額頭,「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了。不過我現在真的是膽小鬼。我很怕看到snoopy和林柚走在一起,自己卻是孤單單一個人。」
「他們真的在一起了?」
「嗯。」
「什麼時候的事情?」
「大概是冬天。去年年底,或者今年年初,誰知道呢。」
「你最近都沒有和他們見面?」
「沒。林柚要補上落下的功課,也開始恢復訓練,忙得很。我就說我也很忙。」
「她似乎緩過來了,精神不錯,snoopy還是很有本事哄女生開心麼!」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夏小橘懨懨地應了一句,「我應該為他們倆高興才對。」
邱樂陶點點頭,忽然問:「你說,他們倆kiss過沒有?」
夏小橘鬱悶到不行,連翻白眼:「我怎麼知道?」
「這有什麼?我當時,和某人在一起不到五天就……」樂陶嘆氣,「這是多正常的事情啊,人家現在是一對兒,你要認清現實,明白吧?」
「你是在給我打疫苗麼?」
「嗯,你都想清楚了,免得下次看人家卿卿我我摟摟抱抱,刺激大發了。」
牽手也好,擁抱也好,親吻也好,在戀人之間,真的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了。把手揣在口袋裡,從女生樓前的林蔭道走過,就能看到一幅幅即時上映的浪漫*****。夏小橘借來若干本一向被自己鄙夷的言情小說,看來看去,都是別人如何愛得熾烈,多數的波折坎坷,也是兩個人庸人自擾。浪漫綺麗的故事,更襯出自己形單影隻。
再見到陸湜禕,她忍不住託著下巴,呆呆地想,如果和這個男生談戀愛,是怎樣的情景?如果他對自己說,作我女朋友吧,可不可以試試看?
他曾經牽過她的手,雖然沒有令人心潮澎湃,但大而溫暖地包裹著自己小小的手掌,似乎全部的不安定都被包容在他掌心,讓人放鬆而安定。很舒服的感覺,不會抗拒,不想掙脫。
如果是擁抱,或者親吻呢?
目光不禁停在陸湜禕雙唇上。
他正在喝湯,抬眼看見夏小橘定定地瞅著自己,詫異地問:「怎麼了?我臉上粘著飯粒?」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麼,「刷」一下整張臉都熱起來,頭皮一陣陣發麻,連忙低頭撥飯:「我下週不過來了。」
「怎麼?」
「哦,建校勞動,這兩個禮拜的週末都要拔草種樹。」
「終於種樹了啊!」陸湜禕笑,「我當年的心願也能完成了。」
「什麼心願?」
「把你挖坑種了啊。」
夏小橘拍拍腦門,大笑:「想起來了,運動會打牌那次麼,大笨孫子。」
「呵,你把坑挖好了,自己乖乖鑽進去,然後讓你們班男生將土填上。」陸湜禕又囑咐,「少澆一點水,北京本來缺水就。」
橘生淮南為橘,生淮北為枳。
眼前的這個男生,是否是最適合自己生長的那片土壤?
(5)
春天過了大半,陸湜禕和邱樂陶的寢室組織了兩次聯誼。
「是那次他們寢室的人看見我,提出要結成友好寢室的,我沒多想就答應了。」第一次聯誼歸來,邱樂陶在電話裡告訴小橘,「大土可是非常地不情願,說你們著什麼急,火上房啊?!哈,他可是耐心地等著某人從郊區發配歸來呢。我也告訴姐妹們了,誰也不能對大土出手,因為誰都不是某人的對手。」
「前兩天,被水水他們拉去,陪邱樂陶一寢室幾千只鴨子逛夜市去了,唧唧呱呱一路。」陸湜禕隔天也打來電話。
「那還不好,熱鬧呀。總比我在這兒清修要好。」
「對,對,熱鬧極了。但也很討厭。」
「喂,這麼形容人家女孩子,不好吧。」夏小橘失笑。
「我是說那些賣玫瑰的,總圍上來。」陸湜禕哼了一聲,「我和那幾千隻鴨子中間的距離都能過坦克了,還圍上來。那些女生自己倒是買了一大捆花花草草的,也許是要回去吃吧。」
「我也想逛夜市。」夏小橘說,「毛豆,羊肉串,麻辣小龍蝦,鹽水菠蘿……」
「你那是夜市還是消夜?不怕再鬧一次痢疾啊?」陸湜禕揶揄,「等你回主校區我和你一起去,免得沒人送你去急救中心!」
隨後一次夏小橘進城,便參與了陸湜禕寢室的消夜活動。在路邊大排擋要上一盤毛豆,幾十串羊肉,兩份麻辣小龍蝦,若干扎啤。水水在小橘面前擺了只玻璃杯:「我們一人勻你一口啤酒吧,光吃肉很膩的。」她緊緊捂住杯口,頭搖得像波浪鼓。
「不喝酒也行,把這個消滅。」陸湜禕從隔壁水果攤拎了削好的菠蘿。
「沒泡過鹽水吧,吃這麼大的菠蘿,嘴巴會木掉。」夏小橘咋舌。
「那就喝啤酒。」水水又來奪她的杯子,鬼鬼地笑,「以後還要經常參加我們的集體活動呢,不鍛鍊鍛鍊怎麼成?」
「來三個烤翅。」爭搶中,蕪雜的聲音掩蓋不了旁邊男生的話語。
「不要辣,少放鹽。」他又補充。
「知道了,老規矩。」攤主拉長聲音,「還是你吃兩串外加一串皮,她吃肉。」
「是啊,吃得都長在這兒了,」男生拉高衣袖,「大熱天,一身雞皮疙瘩。」
女孩嗔怪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誰剛才還說,全力支援我減肥的?」
他們站在路燈下,路燈昏黃的光照在臉上,兩個漂亮的年輕人,一樣修長的身影。隔著燒烤攤繚繞的煙霧,面孔有些模糊。夏小橘一分神,杯子被水水抽走,倒了大半啤酒。
那一天夏小橘喝了兩大杯扎啤,自認為毫無醉意,就是開始話多。林柚拉她去自己寢室住,她還揮手,說沒事兒沒事兒,我還能趕上末班車。直到眾人問她過些天生日想要什麼禮物,夏小橘才意識到自己喝多了,因為她打了個嗝,大聲回答說:「好大好大好大一隻snoopy。」程朗就坐在對面,專心剝著小龍蝦。
snoopy代表什麼,他不知道,他全都不知道。芒果布丁是誰,或許他早就忘記了。
夏小橘猛然起身,感覺滿腹涼意忽地衝到頭頂,打了個哆嗦。「不行了。」她擺手,「我必須睡覺了。」必須要閉上眼睛,將他看她時的溫柔目光遮蔽在腦海之外。
因為是週末,寢室裡的北京女孩回家去了。林柚安頓夏小橘在自己床上躺下,說:「這樣我還放心一點,免得你半夜起來吐到人家床上。」
「關鍵那是上鋪,會變成天女散花喲。」夏小橘學櫻桃小丸子,呼呼呼地笑。
「你好惡心。」林柚正在洗毛巾,用指尖沾了水撣過去。她換了米白色的寬大睡衣,背後印著一隻大大的米妮。長髮用鉛筆隨意地盤在腦後,散下幾綹來,垂在纖巧的臉頰旁。她洗好一條毛巾,塞在夏小橘手裡:「喏,擦擦你的小花臉。」拿起盆去換水,還輕輕哼著歌,似乎是「我愛洗澡烏龜跌倒」。
「看到你又這麼開心,真好。」夏小橘把毛巾搭在額頭上,「而且像個小孩子似的。」
「她們也都這麼說。」林柚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原來我一點都不喜歡那些沒事兒就撒嬌的女生。其實,你在大土面前,也很像個小孩子呢,沒發現麼?」
「啊?是麼,呵呵。」小橘笑了兩聲,轉過頭去。床頭書架上,一張合照在暗影裡看不清,隱約是漫天飛雪,穿成北極熊一樣的兩個人。毛巾啪嗒地掉在枕頭旁,她飛速拾起,索性蓋住整張臉。沒有人給她一個擁抱,只好雙手環住肩頭,用力地抱緊自己。
第二天林柚一大早就去排練,給夏小橘留了飯卡和字條,讓她晚上務必留下看演出。「回到舞團的第一場公演,一定要給我打氣喲!」
在練功廳,林柚高盤的髮髻有烏色檀木的光澤,淨瓷一般光澤無瑕的臉龐,她下巴微揚,脊背挺直,右手輕搭在把杆上。晚春夕陽映出少女苗條纖秀的剪影,一直流淌到夏小橘腳下。「底子就是好,這麼快就變回美女了。」黃駿站在她身邊,嘖嘖讚歎。
「前不久不知道誰那麼刻薄,說人家難看!」
「是麼?誰說的?怎麼可能啊。」黃駿佯裝無辜,「夏小橘,物以類聚,你的姐妹可都是美女。」
「少來,想溜鬚去別處,我才不吃這套。若是你藉機揩油,」拽過他的胳膊,「哼哼,以後就別想在道上混了。小心掰折你的指頭!」
「揩油,那也要拿程朗開刀啊!」黃駿笑著,拉過程朗的手指,塞到夏小橘的手心,「掰吧!」
人家是名正言順,算什麼揩油。
她想張口答話,卻找不到合適的語氣,似乎無論怎麼說,都透著一股哀怨和尖酸。於是不做聲,衝黃駿揚揚拳。
黃駿跳開,拍拍程朗:「沒買束花慶祝演出成功?」
「太高調了。」他搖頭,「她說……」
夏小橘無心再聽,推推黃駿:「我先走了,路遠,太晚回去不安全。」又轉向程朗,「和林柚說一聲吧,她一定是最棒的!」
「不等大土了?」黃駿喊她,「他們年級籃球賽一完就趕過來。」
她沒轉身,揚起手來擺一擺。身後傳來黃駿的大笑:「還是你這就趕過去給他加油啊。」
從練功廳出來,到校門和操場是兩個方向。想著大土看到自己出現在觀眾中,汗水淋漓的臉上會有如何的表情,一定是瞪大眼睛,瞬間的驚喜,然後又收起笑容揶揄她兩句,說什麼運氣不好的人在這裡影響我發揮,夏小橘忍不住輕聲笑起來。剛剛向操場挪了兩步,又覺得心情沉重,似乎大土是自己不快樂時藉以依託的替代品,如此曖昧的態度,對他總是不公平。於是折返回來。
可是,普通朋友難道就不能去加油麼?心底無私天地寬。夏小橘想:「對啊,我們起碼是好朋友啊,難道走了也不打個招呼?」
向著操場走了不到五米,又停住腳步。「不對,不對,夏小橘,你清楚的很,在他心中,你不是普通朋友那麼簡單。」
如此天人交戰,她就在樓前反反覆覆踱來踱去,直到眼尖的阿木大喊一聲:「小橘燈,怎麼不去給我們加油?!」
三五個男生剛從街角轉過來,高高的個子,像路邊挺拔的楊樹。
「怎麼這就走了?」陸湜禕問,「今天可是你小姐妹揚眉吐氣的日子。」
「太晚了,今天一定要回去,明天八點還有課。」
「你們那個山溝呀,是不大安全。我送你去車站吧。」
「不用了。」她飛速拒絕,「呃,那個,出這麼多汗,會感冒。」
旁邊的男生們竊笑:「看,到底是女生,多細心,多體貼啊。」
「你,你,你……」夏小橘大為尷尬,一個個指過去,「唉,臉上花的,都趕上京劇臉譜了。我走了,不和一群髒猴子站在一起。」
她大步離開,男生們不知說了什麼,爆出一陣大笑。夏小橘回頭,望見陸湜禕拿籃球在水水背上砸了一下,嘴角卻噙著笑意。她忍不住微笑,刺痛而緊縮的心也平靜下來。
(6)夏小橘的生日恰好趕上期末考試,於是和同學朋友們商量好,推後兩個禮拜過農曆生日。陸湜禕的賀卡如期而至,寫著:「夏天的小橘子,轉眼你一字頭的年歲也快到尾聲了。回想從前,所有和你熟識的人,生活都會因你而充滿陽光,然而我與你分享的只有可憐巴巴的四年而已。有很多次,我都希望時光停留在某一刻,哪怕短些也好;可是無奈得很,它只會無情向前。好在青春還有大把時間,讓你實現所有夢想。」
她讀完一遍,扔在一旁,摸出第二天要考的鄧理提綱來。看了三十分鐘,眼睛還是直勾勾盯住第一段,於是將卡片撿回來,仔仔細細再讀一遍,要從字裡行間扣出些蛛絲馬跡來。總於忍不住,給邱樂陶打了個電話。
「難道還要我解釋給你聽?昭然若揭麼!」對方剛考完一門,還有閒心應付夏小橘敏銳細膩的少女心思。
「但他如果真的表明,我也好做一些。」
「怎麼好做?你現在也可以順水推舟呀,立刻回封信,就說我願意和你分享青春的大把時間。」邱樂陶咯咯笑起來,「這就是他的夢想吧!」
「你知道,我是說,如果他的態度再明朗一些,我還好說‘沒可能’。現在寫這麼含糊的話,我想拒絕都找不到切入點。」
「拒絕?你不會還對snoopy……你明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心裡還是會很牽掛,又不敢多想;見到他還是緊張,又不敢抬眼看。樂陶,我沒辦法說服自己,拿另一個男生當替補,對他對我,都不是好事。而這麼拖下去,我覺得,太對不起大土了。」
「周瑜打黃蓋,你沒有用槍逼他呀。」樂陶嘆氣,「你呀是理智的人,我們是感性的人。理智的生活多是喜劇,不過不容易盼。」
夏小橘笑:「真的麼?不容易盼就不容易盼吧,我寧可要一個來之不易的喜劇,也不要一個又一個悲劇。」
「沒準大土就是你的喜劇呢!」
「我們認識四年了,要是有什麼感覺,早就有了。現在已經熟過頭了,我看到他時,臉上就刻著兄弟兩個字。」
夏小橘想不出如何答覆陸湜褘,索性裝作沒有收到卡片,想著如果他提起來,便用考試太忙搪塞過去。然而剛考完鄧理,便收到快遞送來的碩大包裹,拆開,是半闔著眼睛的趴趴狗,柔軟的淺咖啡色落水毛,抱個滿懷。
同寢室女生們羨慕地大叫,搶著抱來抱去,笑著揶揄:「橘子,讓我們抱抱,你不會吃醋吧?」
「大熱天的,最好放在你們床上不要拿回來。」她心亂如麻,腦門冒汗,跑到水房胡亂洗一把臉,想著此刻不能再裝傻了。
打電話過去,告訴大土禮物已經收到了。
「哦,今天才收到麼?同城快遞應該一天就到啊。」
「我們這兒不是同城了,是鄉下,鄉下啊!」夏小橘糾正,「不過沒關係了,反正這兩天都在忙考試,過得不知道日子了。謝謝了呀,我們寢室的人都喜歡的不行,現在還在爭來搶去呢。」
「那你……」他語氣猶疑,「不喜歡?」
夏小橘一愣。
陸湜褘故作輕鬆:「本來,打算送個snoopy給你的,但沒看到你說的那種好大好大一隻,想著反正都是狗麼……」
你這個傻瓜。小橘心酸。
「那個,我們寢室的人還都說送這種玩具很幼稚,老土,不過我又不是女生,怎麼知道女生喜歡什麼呢。這個還是憋了好久想出來的。」他笑得靦腆,「是不是真得很老土啊。」又換了惡狠狠的語氣,「是也不許說!聽到沒?!」
「朋友之間,不用這麼隆重,下次不要佈施給快遞公司了……」
「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當我長不大呀……」
「真是的,又害你破費了,還是多攢點錢留著追女生用吧……」
想好的說辭一句也沒用上。夏小橘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唔唔啊啊地點著頭,最後答應考試結束後去城裡和眾人大吃一頓,當作慶祝生日。
因為長時間蝸居城郊,夏小橘提出去肯德基,陸湜褘照例嘲笑了一下她的年齡和品位,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了,還說會提前去佔座。她乘車趕到時,透過明亮的落地窗,看見他坐在店堂的轉角,專心致志折著生日蛋糕附贈的頭環。在那一刻,面對這樣安靜溫和的他,忽然想起最初印象中他的倨傲來,還有戲謔的笑,兩人牙尖齒利地彼此刻薄,這許多年來樂此不疲。而他從自己眼中略帶敵意的陌生人,變成了此時不離不棄的知交,這一切,又豈是最初能夠預料的?似乎還是他略帶冷漠地微揚了頭,對體育老師說:「我對運動會,恐怕沒什麼熱情。」
顧客出出入入,開門關門間,聽到店內在放任賢齊的《不要變》。
我想我不會懂到底什麼原因,怎麼這城市裡到處流行破碎戀情
是否不貪心的人反而會特別地幸運,當世界翻天又覆地,我們還在一起
你愛我我愛你不要變行不行,不多看不多聽只認定這份感情
誰愛我誰愛你都不變行不行,讓未來像從前風平浪靜,永遠都盡全力捍衛相愛的決心
夏小橘一時間思緒湧動,暗下決心,如果今天大土有所表示,她便義無反顧地答應下來。
陸湜褘摺好紙帽,抬頭看見門前的夏小橘,以為她沒有看見自己,起身揚手。夏小橘想到自己的決定,忽然有些羞澀起來,忸怩著蹭過去,轉頭看著牆上的新品推薦海報,不知道說些什麼好。陸湜褘遞過當月的優惠券,問她想吃些什麼。
「雞腿堡來幾個,原味雞,薯條,玉米,土豆泥,雞翅雞翅雞翅,甜筒1,2,3,4……」夏小橘一邊念著,一邊把相應的優惠券撕下來。
陸湜褘探身看看桌子下面:「你是不是帶了一個麻袋,用來打包?」
「沒有別人了麼?」夏小橘望著桌面上的10寸蛋糕盒,脫口而出,單獨面對大土,還是有些尷尬,雖然剛剛心中泛起一絲柔情,但想到他可能真的有所表示,依然是手足無措。「那個,我以為會有很多人,能打牌呢,摩拳擦掌很久了。」
「你?」陸湜褘失笑,「所以想買這麼多吃的,已經作好輸牌的準備了?」
「別小看人啊,以前總和手氣不好的人搭夥,才會輸的,不信今天再較量較量啊。」
半個小時後,在寢室裡收拾行李的阿木、老金、水水,略帶驚訝地看著笑嘻嘻的夏小橘出現在寢室門口,還有她身後拎著蛋糕盒子的陸湜褘。
「是來昭告天下,我們可以改口叫嫂……」水水話音未落,被老金擰了一把。
「不是說吃麥當勞還是肯德基,怎麼這麼快吃完了?」阿木問。
「當……當……當……當……」夏小橘拎出一口袋炒田螺和毛豆來,「打牌,我是來打牌的!」
「這個女賭鬼,攔不住。」陸湜褘搖頭,「在村子裡憋出毛病來了。」
「今天收拾東西,明天就上路了。」老金接過蛋糕盒放在門口,「等我給你拿副牌,倆人也能打。」
「那多沒意思啊!再說了,這麼大,吃不完明天就壞了,太浪費了!」
陸湜褘笑笑:「由她吧,過生日的人最大。」
幾個男生一旦摸牌,便停不下來,水水提了旅行袋出去,回來時裡面裝買滿了啤酒。因為是新修的宿舍樓,兩間寢室有一個共用的客廳,便在這兒支著桌子,從對面喊了兩個人來打牌,考試結束後人人精神亢奮,一時不能盡興,加上有女生在場,決定索興打個通宵。半夜時肚子餓了,有人提出要吃蛋糕。配套的塑膠刀不知道被扔到哪兒,夏小橘便用飯勺歪歪扭扭地切著,半醉的男孩子們扯著脖子,荒腔走板地唱《生日快樂》,起鬨要她把第一塊餵給陸湜褘。夏小橘也沒拒絕,笑眯眯衝他招招手,趁大土愣神的時候,飛快地把沾在手上的奶油抹在他鼻頭上。眾人大笑,之後奶油滿天飛,一群花臉貓吵吵嚷嚷不亦樂乎。
夏小橘玩到兩點來鍾,加上喝了兩杯啤酒,眼皮開始打架,被人替下去,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更是昏昏欲睡。「困了就去躺會兒。」陸湜褘說,「反正這一群都要打通宵。」她迷迷糊糊點頭,踅到寢室裡,來過幾次,記得大土的床位,倒頭便睡。屋內悶熱,又伸手開啟床頭的電扇。男生們仍然在外面喧譁,夏小橘睡不安穩,覺得在此留宿不好,轉念一想,心底無私天地寬,一直如此半夢半醒。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外面有人弄散了牌,男生們發出長長一聲抱怨,有人推門進來,到床頭書架上拿了手電,開啟抽屜找東西。
是大土。
夏小橘忽然有些精神緊張,一瞬間似乎清醒過來,但又覺得此刻砰地做起來更加突兀尷尬。窗外路燈正照在眼睛上,於是努力閉緊雙目。陸湜褘當然想不出她此刻的千迴百轉,找到撲克牌,將手電放回書架上,順手又把電扇關上,低聲說了句:「傻丫頭,就這麼直著吹,也不怕嘴歪了。」說不出的關心寵溺。
沒有了扇葉的旋轉和嗒嗒的馬達聲,一瞬間寢室內變得很安靜。投射到眼睛上的光線被擾亂,似乎是他的手指隔著薄薄一層空氣,緩緩地描摹著她臉龐的輪廓。指尖掠過她的劉海,輕輕地撥開,聽到他輕若不可聞的低嘆。
隨後,小橘嗅到他帶著啤酒味的溼潤氣息,掠過鼻翼,落在自己的雙唇上。她頭皮一緊,髮絲都要豎起來了。溫暖的觸感,輕輕貼在唇上,好像一片初生的翠綠葉子,青澀稚嫩地伸展開來。
夏小橘屏住呼吸,生怕一喘氣他就會意識到自己在裝睡,無法想象如何面對接下來的場面。難道不是應該跳起來,打他一巴掌?秒針如同被誰按在錶盤上,用盡全力也不能向前半步,她只覺得天地冗長,幾乎都要窒息過去。
其實並麼有那麼久。陸湜褘飛快地撤身,低低罵了一句,接著是清脆的拍擊聲。不用小橘出手,他打了自己一巴掌。
門被輕輕帶上,室內繃緊的空氣又開始悄無聲息的流動起來,夏小橘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仍不敢睜開眼睛。細想,不過是短暫的兩三秒,短到似乎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一樣。但她的心揪得緊緊的,不知為什麼竟然流下眼淚來,並非委屈或感動,難過或欣喜。只記得天色半明時,醒來摸到自己潮溼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