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小橘搭清晨的首班車回學校,離開時幾個男生依舊在吵吵嚷嚷的打牌,還有人似乎一晚上就長出密密一層胡茬來,又或者是前幾日期末考試中一直沒有整理儀容,昨夜天黑看不真切。換了平時,小橘一定哈哈大笑,衝上去抱拳,給他起兩個武俠小說裡的綽號。然而此時她什麼也顧不得,匆匆拎了書包就走。
陸湜禕喊:「等等。」她心中一緊,停下腳步,忸怩地轉過身來,面孔微熱,不知道是否已經紅如煮熟的螃蟹。
「還有禮物沒有拿呢。」他努努嘴,「水水他們送你的羽毛球拍。」
「不想拿也可以。」水水揉眼睛,「隨時過來打啊,反正你下學期就搬進城了不是?」
「我厲害得很,你不一定是我對手的!」
「哈,我哪有時間陪你打球,學習,我是好好學習、心無旁騖的好學生,哪像有些同學,一天到晚,心裡長草……」他一邊說,一邊用肩膀撞著陸湜禕,「昨天讓他拿副牌,出來還抓了一盒煙,跑到走廊去了。」
「什麼時候學會抽菸了?」小橘睈目,「來,張嘴讓我看看!」
眾人大笑:「看,有人發話了不是?」
夏小橘此時心虛得很,唯恐誰又說出什麼話來揶揄自己和陸湜禕,明知不可能,但總覺得半夢半醒時的那一瞬早成了天下皆知的秘密,在眾目睽睽下無所遁形。她應付了兩句,蹭到門邊。
大土在眾人的哄吵中送她下樓。清早的林蔭道晨霧迷濛,朝露消弭在空氣裡,和爽的風中洇潤著淡淡的水汽。
「真抽菸了?」實在需要說些什麼。
「沒。」
「我就說麼,你還長本事了。」
「因為身上沒有打火機。」陸湜禕笑,「不過,以前我抽過一兩根,不喜歡那個味道。」
夏小橘自然不會追究,昨夜他為何又摸了一盒煙出門。兩個人一路走到車站,說著天氣,說著考試。此前陸湜禕幫她訂了一同回家的火車票,兩人約好隔幾日在北京站見面。
首班車上幾乎沒有多少人,開起來咣啷啷響個不停。夏小橘有些後悔,剛剛等車時應該問問他,到底有沒有什麼話要對自己說。因為難於啟齒,總想著來日方長。卻不知一旦放下,成了以後再沒有觸碰的話題,以至於那個吻越來越縹緲,連它的真實性都無法保證。
曾經有人問過夏小橘,和陸湜禕走得那麼近,是否還分得清友情和愛的界限。她堅定地點頭:「當然!」或許疑惑過,在搖擺中靠近著,然而感動和心動是如此不同,尤其是那個一直存在於心底的人,重新出現了。
北京站這些年的變化並不大,夏小橘下了出租,買好站臺票。從廣州過來的火車還有半個多小時才進站,她在花壇邊坐下,想上一次看到程朗時他的樣子,但面貌似乎總是模糊的,想來想去都是若干年前理著清爽平頭的他,甚至是更早時初見的草菇造型,頑固地從記憶深處跳出來。此時此地,難免會想起那年暑假在火車站重逢時,透過如織人潮,看見他閒適而立的身影。
小橘認得其中那隻紅色橢圓形拉桿箱,而它的主人並沒有出現。
「去甘肅社會實踐了啊?」
「是啊,決定的突然,回家的票都來不及改,不過她一直想去看飛天。回來時可能還要去爬華山。」
排隊進站時,夏小橘本來站在陸湜禕前面,聽到兩個男生的對話,忍不住探過頭去:「那也會去西安了?」
「應該吧,她倒是提過羊肉泡饃。怎麼了?」
「噢,沒……我也想吃。」她嚅嚅了一句,轉身回來,隱約覺得不安。男生們的話題很快就轉移到期末考試、球賽和同學聚會上去,他笑聲爽朗,沒有一絲掩飾和不安。而夏小橘心中凜然,兩年前林柚清秀的字跡歷歷在目。
「我對爸媽說想去華山,還想去敦煌看飛天,這些都是可以路過西安的。他們答應地很痛快,但是說要等到媽媽放暑假,全家三人一起去。理由太多了,我都駁斥不了……」
忍不住轉身,看著他粲然的笑容,似乎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絲陽光,卻不知道馬上要被烏雲遮蔽。內心焦躁,她預感到命運的變遷,卻不能開口言明,否則便好像是一個居心叵測的詛咒。
最後幾節硬座車廂基本上都是學生,小橘在車廂中段,程朗坐在車廂盡頭,打水泡麵時,看見他和對座的女生聊得開心,回到座位上,還是忍不住望過去。陸湜禕看出夏小橘心神不寧,扯扯她的衣襟:「沒什麼好看的。」
「我……我沒看。」
「你一直在盯著程朗。」
夏小橘險些被面湯嗆到,沒拌勻的胡椒粉鑽到氣管裡,讓她咳個不停。
「知道你和林柚關係好,但這點事情不至於回頭去打小報告吧。」陸湜禕笑。她辣得眼淚汪汪,癟著嘴斜睨過去,心想,兩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小子。
她巴望著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杞人憂天,然而過了半個月,林柚還是沒有回來。田徑隊約好聚會的那天,夏小橘很早就從家裡出發,天氣好得很,索性穿一雙運動鞋,不坐車,一路向學校走過去。附近的道路在拓寬,許多參天的楊樹都被砍去,那年她剪短頭髮的理髮店還在,不知道手藝不精的小夥子是否還在。夏小橘摸摸已經過肩的發,原來心底深處的思念和頭髮一樣綿長,以為一刀兩斷,不知不覺就回到了最初的狀態。旁邊不遠曾經是那家叫作「圖騰」的禮品店,她在那裡買過價格昂貴的塑膠snoopy鑰匙扣,送給程朗作生日禮物,還被邱樂陶評價為一家子傻氣。那天放學時他已經從她身邊走過,又孩子氣地倒退回來,說你看,我帶上了。就是在他生日前不久,程朗為她擋住了驟然傾倒的玻璃窗,後頸縫了若干針,夏小橘終於找到理由,得以在眾人面前為了這個男生大聲哭泣。
以為這一年以來,程朗已經走出自己的世界,成為別人生活的一部分,然而此刻舊日光景紛至沓來,依舊清晰如昨。林柚轉學後他的沉默寡言,跑五千米時的大汗淋漓;和她一起買水果探視黃駿,高高躍起摘下樹葉,在唇畔吹響;一起作值周生,一起討論化學題;那些互相鼓勵溫暖了彼此的通訊……那時路過車棚,她總會留心程朗的腳踏車是否還在,或許還會拿出紙巾來,把車子擦一擦,不知道粗心的男生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腳踏車總比別人的乾淨一些。
站在沙坑的邊緣,夏小橘撫摸著跳高的杆架,揚起頭,似乎還能看到那根架到一米七的橫竿。,他如同身生雙翼,優雅地從她頭頂越過去,天空如一片蔚藍海洋。
我時刻惦記著你,而你此刻又在哪裡?她頹然,低頭轉身。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有人姿態閒散地坐在花壇邊上,交叉雙手,微笑著看過來。
期盼著他能走過來,加入她的感慨緬懷,然而程朗只是抬起手腕:「不是十一點碰頭麼?怎麼都沒有人?」
夏小橘洩氣:「十一點半……我們來早了。」
改變她一生的那個瞬間,不過是他一時的頑心大發。那麼多關於他的事情,或許他自己都已經不記得了,而她卻不曾遺忘。
那天聚會後,陸湜禕要送小橘回家,她在他肩頭打了一拳:「算了吧,看你灌了那麼多酒。到時候誰送誰都說不準呢。」程朗也沒少喝,有男生要打車回去,問是否要捎他一程。他擺手拒絕了,堅持要走回去。夏小橘遠遠看見,趕忙抓過自己的背包,又怕追得太緊惹人注目,於是站在門前和眾人告別。
黃駿滿臉通紅,坐在臺階上吹風,伸手扯著夏小橘的書包帶,不斷搖晃著,問:「那個,她今天怎麼沒來?」
「她?你說樂陶?她也不是田徑隊的啊。」
「她不是總和你在一起麼?」
「問那麼多,又不關你事!」夏小橘嗤之以鼻,「你身邊那些這個系那個系的花兒,不是很多麼?」
「我就是問問,至少還是朋友,問一句都不成啊?」
「我可不覺得你們還是朋友。」
黃駿大力拽了一下,夏小橘沒站穩,「咚」地坐在他旁邊的臺階上。
「那你,和大土,是朋友麼?」他問,「你們走得夠近了。」
夏小橘瞪他一眼。
「喂,都說女生耳根軟,這麼長時間了,你能分得清對大土的感情麼?真的就是純朋友,一點別的感覺都沒有?」
「當然!」夏小橘看著程朗漸漸走遠的背影,一把扯回自己的書包,「只有你這樣的人,才攪不清呢。」
她亦步亦趨,不敢離太近,又怕在茫茫人海中失去了他的身影。一旦發現程朗停下來,她就連忙放慢腳步,佯裝步履悠閒,瀏覽街邊櫥窗。這樣過了幾個路口,程朗忽然轉身,往回走了幾步。
被發現了……夏小橘硬著頭皮,露出自認無辜的笑容。
「快走兩步啊。」程朗喊她,「看到你好半天了。」
她還有片刻猶豫。
程朗笑:「磨磨蹭蹭的,難道我能吃了你?」
(2)程朗自然不是洪水猛獸,但在他面前,夏小橘難免心跳過速,頭腦混亂,即使過了這許多年,不再如少年時代一般手足無措,想到突如其來的重逢,她仍會微微發抖,在月臺上不安地踱來踱去。從廣州來的列車準時到達,夏小橘逆著出站的人潮去找程朗的車廂,不時踮起腳尖尋覓他的身影,又不知分別近一年後他有怎樣的改變。
上一次還是一起聚餐為他送行,約好的朋友來晚了,兩人便先去旁邊的商廈閒逛。程朗拎著兩條領帶,轉過身來問:「哪條好,深藍的還是灰的?」
「這樣怎麼看得出來,要放在脖子上比一比。」
「這樣,這樣,還是這樣?」輪流放在胸前試過,他又把兩條領帶舉在耳後,問,「像不像少數民族?」
「咿,換成兩條長辮子就像藏族大媽了。」夏小橘拽拽左邊一條,「藍色帶小圓圈這個吧,比較簡潔。我送你吧,當作臨別禮物,祝你一帆風順!」
「就聽你的好了。」程朗頷首,又笑著側過頭來,拉長聲音,「到時候別人笑我沒有品位,我也多少有點藉口。」
「喂,你要是拿這個配粉襯衫去,我有什麼辦法?」
「原來你打算再送我一件襯衫?」程朗故作驚訝,「真是破費了!」
結過款,夏小橘忽然想起什麼:「你會打領帶麼?」
程朗搖頭:「我知道和系紅領巾不一樣。」
「本科畢業的時候男生們不都買正裝了?」
「他們找工作,我不是保研了?你剛才不是看了半天宣傳手冊。」
「那我也沒系過啊!」
兩人轉身去問營業員。
「看你喜歡哪種打法,有很多種結,要看領帶的質地啊,襯衫和西服的風格啊,先學個最簡單的平結吧。嗯,小姐,你也過來一起學啊。」
「我?」夏小橘歪頭,「我平時連絲巾都不打,別說領帶了。」
「可以給他打啊。」營業員幫程朗整理領口,「以後可以送幾條不同風格的,很多女孩子都買領帶,把男朋友圈住啊。」
夏小橘不作聲,程朗也並沒有反駁,只是笑著回應:「這是促銷麼?多買有優惠麼?」
若早幾年,她還會因為這樣的對白滋生小小的期待,將它看成默許的前兆或承諾的暗示,然而此刻卻明白,兩人早已開誠佈公,無需藉由與旁人的對白,來再次否認。便自欺欺人的,享受這一刻溫柔的假象吧。
「發什麼呆呢?」鼓囊囊的塑膠口袋幾乎貼到她鼻子上。
「你從哪兒冒出來的!」夏小橘向後仰身,看清是一袋子熱帶水果。
「在你身邊走過兩次了!」
「我等著看西裝革履的縣領導呢!」
「有變化麼?」程朗退後一步。
「好像,瘦了呢。不是說總被拉出去腐敗麼,怎麼沒見啤酒肚?」
「風采依然吧?」他挑眉,「怎麼吃都不胖,是不是很嫉妒?」
程朗在北京只待兩天,上午就要回學校和導師碰面,他執意要吃煎餅果子,兩人在路邊找了個早餐點,小橘買了綠豆粥和茶雞蛋,問:「大老遠回來就吃這些,要不要晚上糾結幾個人去吃大餐?」
「不用了。這次時間緊張,我回來的事情也沒告訴別人。中午和老闆吃飯,看晚上有沒有空吧。」
也沒告訴別人,夏小橘心中湧上一絲喜悅,酸酸甜甜的。「有什麼特別想吃的麼?」
「沒,你也說我總被拉出去腐敗。」程朗咬了一大口煎餅,「隨便找個地方聊天吧,吃什麼不重要。」
對夏小橘而言,吃什麼也不重要,和程朗一起吃路邊攤大排擋,也遠勝任何山珍海味。
她拿出手機來給同事發了條簡訊,請一個小時的假。不一會兒電話響起,是林柚。
「橘子,你已經上班去了吧?我們昨天玩到半夜,就沒回去騷擾你。對了,現在火車票提前幾天預售?」
「t字頭5天,z字頭是10天或者20天吧。」
「10。」程朗食指交叉,比劃了一個十字。
夏小橘放下電話後,他問:「單位有急事?那咱們快點吃。」
「噢,還好,不急。」她剝著茶蛋,沾了一手的汁水,連忙扯了紙來擦。
「又要出差麼?還是去山裡考察?」程朗幫她擦淨桌上的醬油滴。
她搖頭,雞蛋黃噎在嗓子眼,一直卡著就好了,就不用開口了。「你知道,剛才誰打電話麼?」
「我認識麼?哦,哦哦,那就猜到了。」他恍然。
不是大土。夏小橘看到程朗似笑非笑的神情,就知道他猜錯了。
「她從紐西蘭回來了,林柚。」
「噢。」
夏小橘托腮看著程朗,他回身要了一杯冰豆漿,倒吸涼氣:「煎餅果子裡放了多少辣椒油啊!……小橘,你怎麼不吃了?」
「……」不想多問兩句麼?不想見到她麼?是我太多事了麼?
沉默半晌,程朗緩緩開口:「她回不回來,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這聽來更像一句賭氣的話,然而夏小橘無言以對。程朗接了幾個電話,似乎是廣東那邊打來的,他客套地笑,間或穿插一兩個粵語詞,措辭圓滑世故。
還穿著兩年前的棉布襯衫,面貌沒有太大的改變,然而與自己並肩而坐,抵著膝的男生,卻遙遠得像一個陌生人。
「沒想到,你會這麼說。」她有些黯然,一點暗自慶幸的心情都沒有,「這真的是你的心裡話麼?」
「那,我應該怎麼說呢?」依舊是心平氣和的語調,「我不是沒有嘗試過,我很努力地挽留過她,你知道的。」
「可是,你也說過,既然是自己的選擇,而且也清楚對方的處世態度,便應該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去承受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說的?什麼時候?」
「高中畢業,在海邊。」
「哦,都不記得了,記性不大好。」
「是麼……」夏小橘拿勺子在粥裡攪來攪去,「我怎麼覺得,你變了。」
「怎麼會?」程朗失笑,「我還是那個我啊。」
但你不再勇敢面對自己的內心!這比程朗喜歡林柚的現實,更讓夏小橘難以接受。
「也許我說過這樣的話吧。直到現在,這句話也沒有錯。」他探身,凝視低頭不語的小橘,「我的處世原則一直都沒有變,但是我對於事情的認識程度改變了,我不會為了同一件事情,摔兩次跟頭,你明白麼?」
她點點頭,又搖頭。
「這麼說吧,直到現在,我怨過她,說過她一個不字麼?因為這是我的選擇,就應該自己承受可能發生的一切事情。」程朗頓了頓,「但這並不表示,我要承受更多的未來。現在,對她,我可以做不同的選擇。我沒有變,她或許也沒有變,只不過,是我比原來看得豁達了,你明白了麼?」
「可如果,林柚的想法變了呢?」
「怎麼變?她和你提過什麼?」
夏小橘搖頭。
程朗長舒一口氣:「這麼多年來,最沒有變化的,就是你了,還是這麼簡單。如果是別人問我剛才的問題,我理都不理他。小橘,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隔一段時間不見,彼此就像陌生人一樣。」
「不會的。」她眼眶一熱,強自笑笑,「這麼說,好生分啊。」
吃完早飯,兩人要搭車各奔東西。
「一起走一段吧。」程朗說。夏小橘跟在他側後方,如同那年暑假聚會後。
記憶中,那天空氣裡有微醺的氣味,他回頭笑:「我能吃了你?」於是她三兩步趕上,兩人慢悠悠走著,無非講些「今天又悶又熱」,「你們學校什麼時候開學」一類的話題,說盡種種客套話。夏小橘當然想要多看他幾眼,又唯恐自己凝視的目光太過貪婪;幾次想要提到林柚或湜禕,又覺得不合時宜,於是盯著路邊的廣告牌子,把上面的宣傳語一字字讀出來。街邊公園的廣播裡放著老歌:「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也許遇見某一人,過著平凡的日子……」
遠處沉悶的雷聲步步逼近,濃雲翻湧而至,夏日的天空轉瞬晦暗,暴雨滂沱。
(3)從林柚嘴裡聽到布達佩斯這個名字,夏小橘一時懵住:「啊,你要去南美麼?學拉丁舞?」
「嗯?去歐洲呀,學芭蕾。」林柚貼在鏡前描著眼線,「我也和你說過,我現在什麼都學得半吊子,交流半年,當作是開開眼界咯。」
「不是南美麼……哦,我想成是布宜諾斯艾利斯了。」夏小橘咧嘴,「布達佩斯在哪兒來著?」
「匈牙利。」
「為什麼去那裡呢,去俄羅斯、奧地利、法國啊,會不會更好一些?聽到匈牙利,總讓我想到匈奴,好像是游牧民族似的,沒什麼藝術氣息。」
「游牧民族,有沒有彎弓射鵰啊?」林柚笑,點點夏小橘抱在胸前的一套《笑傲江湖》,「匈牙利就挨著奧地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作者就是匈牙利人;還有李斯特,總聽說過吧,他也是匈牙利人。」
她微笑著,講起茜茜公主的行宮、漁人堡、多瑙河上的鏈子橋,如數家珍,夏小橘不禁慨嘆:「你可以去當導遊了,好像去過一樣。」
林柚一愣,眼神飄忽:「沒,我也是聽別人提起過。」
夏小橘忽然想起,當年和林柚的通訊中,她曾提起袁安城隨著學校的交響樂團去奧地利演出,抽了兩天去匈牙利,因為他最喜愛的鋼琴家就是李斯特。她忍不住問:「這次的交流專案,還有別的國家可以選擇麼?」
「還有瑞典和德國。」林柚化好妝,轉過身來,「怎樣?像不像貞子?」
「是挺像的,臉太白吧,眼睛好黑,披頭散髮的。」夏小橘噘嘴,「這裡這裡畫紅些,也比較像藝伎。」
林柚咯咯地笑,兩手夾著小橘的臉頰:「來,繼續噘嘴啊,這個造型太可愛了。可惜不能和你多說啦,快輪到我上臺了。」
「也好,我還要去給大土送書呢,答應給他一套正版,當生日禮物的。」
「也好,他可以背到新加坡,慢慢讀。」
「新加坡?!」
「他沒和你說麼?他們學院推薦他去南洋理工作交換生啊,我還要和其他人一起面試,他的名額是板上釘釘的。」
「我都不知道呢。」
「哦,我也是前兩天學校給所有申請交換專案的學生開會,遇到他時才知道的。小心到時候新加坡政府威逼利誘讓大土做當地女婿,不放他回來。」
「嗯?」
「他們那邊似乎很喜歡招大陸的學生,還有人高中畢業就去讀書麼。畢竟人口少,需要人才引進吧。」
夏小橘還沒有把紛至沓來的訊息統統消化,一時茫然地站在原地。
「你還真是迷糊,多關心關心人家的事情啊。」林柚笑了笑,語氣溫和,「真的,湜禕這樣的好男生現在不多了。」
四本書抱在手中頗有些分量,於是舉高了頂在頭上,好在劇場內熄了燈,沒有人留心夏小橘正站在角落發呆。舞臺中央,一束淡藍的頂光籠住林柚,她踮起腳尖,輕盈地跳躍迴旋,水藍色群裾翻飛如波浪,伸展手臂,指尖輕顫,身體輕輕搖曳,空氣中似有漣漪盪漾開來,彷彿都聽得到水聲,如鳴佩環。她素淨的面孔和月白的上衣,便是湖上縹緲的霧氣。
這隻舞叫《茵夢湖》,配樂寧靜悠揚,夏小橘一時想不起為何這旋律如此耳熟。正要退出觀眾廳,聽見旁邊幾名學生竊竊細語,問道:「是貝多芬的《月光》麼?」「沒錯,就是小學課文中提過的那段。」她一路追憶,只覺得有些什麼事情驚心動魄。
猶記得林柚抱膝坐在草地上,講起少時痴迷的男孩子,掩飾不住的微笑和憧憬,他為她彈過月光,鋼琴聲行雲流水,自此浸潤了每一個思念的日子;她在眾多的城市中選擇了他嚮往的布達佩斯,是巧合,還是刻意;暑假她千里西行,是否只因為那趟火車經過他現在生活的城市。夏小橘一再勸說自己,這一切都是巧合,且莫杞人憂天。然而她太瞭解這樣的心思,想著一個人,便深愛一切與他有關的細節,妄圖從一朵花中衍生出一個世界來。
她便是因為程朗在生命中留下細若蜉蝣的痕跡,一顆心便獨自纏綿繾綣。而林柚,她是不同的,亂麻要快刀,她不是已經選擇了程朗,她心中怎麼能放下別人?夏小橘說不出辛酸還是嫉妒,他就在你的身邊,就在你的身邊啊!我仰望而不可得的星光,在別人眼中,難道只是遍生鐵鏽的隕石?
心緒不佳,見到陸湜禕,難免責怪他為什麼獨享天大的喜訊。
「聽說免學費,之外還有獎學金,好大的一筆銀子!怎麼不告訴我們,又不會讓你作東吃魚翅,我可是環保人士,頂多來一盤糖醋排骨麼!」夏小橘一迭聲地埋怨。
「都是沒有決定的事情呢。」陸湜禕輕描淡寫。
「咿,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林柚說,別的專案競爭都很激烈呢,只有你是學院推薦的。」
「你比我還積極,到底你去我去啊?你覺得,我……應該去?」
「是啊……賺錢,再買個更大的螢幕,原來的那個送我咯!」
陸湜禕沉默半晌,說:「如果要去,少說半年,長的話可能要一年。」
「什麼時候開始?」
「明年春季學期。」
「那正好,喏,提前送你一套生日禮物,過兩天十一放假你可以揹回家裡存著,等過了春節再背到新加坡去。」
「你還當真了啊!」他接過《笑傲江湖》,笑著翻看,「真的是正版?不是週末書市上三折的?」小腿被夏小橘踢了一腳,她憤憤地埋怨:「當然是真的,開學這一個月我都沒怎麼吃零食!」
「好好,我信,我信!我不是有一套翻印版麼,翻了兩遍了。這套就原封不動,燒香供起來,天天銘記你的大恩大德!」
「原來還真不知道,你這麼喜歡武俠呢。」
「只是這一套。」
夏小橘想起高三新年聯歡會上兩人一起在臺上演小品,他抓住自己的袖子,大喊「盈盈,難道你還不相信我麼」,多少有些尷尬。「我覺得,令狐沖最喜歡的還是小師妹,對任盈盈的感激之情多些。」她翻著書,「縱使舉案齊眉,終究意難平。」
「怎麼忽然感慨起這些來?」
「沒什麼。其實說起來,任盈盈也挺幸福,她認識令狐沖的時候,小師妹已經喜歡林平之啦,之後更是嫁給了他。雖然知道令狐沖心裡想什麼,但基本上不需要直接面對,所以能那麼大度。在感情上,她其實沒吃什麼苦,比起程靈素、霍青桐,已經算一帆風順了。」
「今天這是怎麼了?」陸湜禕想要拍拍夏小橘的肩膀,她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
「沒事,忽然覺得,對一個女生而言,自己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真是最難過的事情,天塌了一樣。」
陸湜禕反問:「難道對男生,就不是這樣麼?」
「不會啊,女生總是太感性;對男生而言,感情不是生活的主導吧,還有責任、事業、前途……」
「好了好了,夏阿姨!你現在說話的樣子,真像四五十歲,老氣橫秋。」陸湜禕瞟她,「好像自己知道很多似的,黃毛丫頭,道聽途說。走,給你買棉花糖和爆米花去,堵上你的嘴。」
「啊?」
「你不是一個月沒吃零食了?」
「那我也不是幼兒園小班出來的啊!」
「對,對,你是大班的,今年六歲半。」
陸湜禕決定去新加坡作交換生,整個秋季學期為之忙碌起來,除了正常的課程,又開始大量閱讀英文資料,連發給朋友們的電子郵件也都換成了英文,被夏小橘笑為臨時抱佛腳,發給他的電子卡片上都寫「goodluck,buddhafeet!」他回信,說「ritelong,otherwiseyou’llfindsomanygrammarmistakesinmyletter。」又說,「busyasabeenow,wouldliketohaveagoodtalkwithyouinwintervacation,somethingreallyimportant。」
然而那年整整一個寒假,兩人都沒有再見面。很久之後,夏小橘才知道,陸湜禕在生日過後寫給朋友的信中提到了她。
那位朋友是沈多,她發了一份生日卡給陸湜禕,簡單的祝福,並詢問他是否已經和夏小橘在一起。他回信說:「re’ssomeonebetweenus,butidon’tknowwhoheis。」
夏小橘相信沈多不是八卦的人,否則陸湜禕在看到她和程朗擁抱的畫面時,也不會那樣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