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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有些甜總是無人分享,有些苦你要自己去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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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小橘加班到七點,程朗也沒有打電話過來,想是手邊事務繁忙,她也沒催問。回公寓後用壓力鍋煮了冰糖綠豆沙,冷水鎮過又放在冰箱裡。林柚買了兩天之後回故鄉的車票,正在收拾行李。「喂,不要忙了,」她喊小橘,「一會兒出去找食兒吧,周圍還有什麼好吃的?」

「還消夜,不保持體型啦?」

「沒關係,抓緊時間吧!過兩天就沒人陪你腐敗了。」

「家裡有芒果,我怕吃多了上火,才煮綠豆沙的。」

「那就少吃一點咯。」

「趁新鮮,多吃兩個麼,從廣東帶來的。」夏小橘把口袋拎過來,和裝箱子的林柚一同蹲在地上,「程朗回來了,我今天見過他了。」

「哦,他還是老樣子麼?」

「嗯。」夏小橘點頭,猶豫是否要告訴林柚,程朗已經知道她回國。

「還真巧呢,沒想到都在北京。你告訴他我回來了?」剛問完,她便搖頭,自嘲地笑笑,「算了,就算他知道,也不會想見我的。說來還是怪我多些,當時年紀小,不大懂得考慮別人的感受。」

林柚申請赴歐作交換生的最後一輪面試是舞蹈,在前一天晚上的排演中,她拉傷了大腿後側,肌肉撕裂。一兩個禮拜之後夏小橘才得到訊息,匆匆趕去探望。林柚在睡覺,被子遮在頭上。夏小橘怕她呼吸不暢,躡手躡腳走過去,輕輕掀起被角,掖在她頜下。林柚微微側身,蜷得更緊,睫毛溼潤,臉上猶有淚跡。

「似乎不是很嚴重,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不過最近一直心情不好,畢竟麼,錯過了這次去歐洲的機會。」同一寢室的女生說了個大概,便紛紛自習去了。

過了十多分鐘有電話打進來,夏小橘怕吵醒林柚,撲過去接起。對方似乎沒料到速度這樣快,聽筒那邊一時寂靜無聲。她連著「喂」了數聲,那邊語氣疑惑:「小橘麼?」

「程朗?」

「對。你來看林柚了?」

「是啊,不過她在睡覺呢,我等會兒吧。」

「哦,吃晚飯了麼?要麼過一個小時左右你們下來,一起去吃點東西吧。」

「好,那你先四處轉轉吧。」

林柚醒來後,夏小橘轉述了程朗的話,她只說了兩個字,「不去」,很是決絕。

「你晚上也還沒吃呢吧?」

「我不餓,真的,每天這樣躺著,吃一口就飽了。」

「可是……他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了。」

「告訴他不要再等了。」林柚扭過頭看著牆壁,「我不會再見他的。」

夏小橘的腳步幾乎粘滯在幾十級臺階上,不知要如何走下樓,把林柚的話儘量委婉地轉述給程朗。他站在路燈的黃暈中,看見夏小橘走出樓門,立刻挺直身體,但見她只一個人,臉上的笑容不禁有些僵硬。「就我們倆去吃飯,是吧?」程朗瞭然的口氣中帶著無奈。

「她可能太傷心了,要一個人靜靜吧。」

「哦,那我們走吧。」他轉身,走得飛快。夏小橘幾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喂,腿長的要照顧一下腿短的啊!」她試圖活躍氣氛。他充耳不聞,步履依然匆促,踩過飄零的落葉,一片簌簌聲。夏小橘望著他的背影,錐心的疼痛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我也想過,去了歐洲之後,自然而然過渡,讓一切慢慢冷卻。」林柚闔上箱子,剝了一隻芒果,「誰想到事情忽然就變了,長痛不如短痛。」

小橘搖頭:「其實,就算你去了歐洲,可能冷卻麼?對於他而言,距離不是問題,半年或一年,他都會等你。」

「我明白,其實,受傷之後真的很無助,我每天夜裡都會偷偷地哭。你知道麼,我當時真覺得萬念俱灰。」

夏小橘愕然:「只是簡單的肌肉拉傷吧,你現在不也能跳舞?」

「其實……當時讓我最難過的,不僅僅是不能去歐洲了,而是我很強烈地預感到,和袁安城,再也不可能有將來了。」她仰天嘆息,「或許,這是註定的呢。誰讓我太貪心,誰總去追得不到的幸福。」

「那年暑假,你去西安,見到大提琴了,是麼?」

「沒錯,就是那段時間,有奧地利的教授看了他的演出後很是欣賞,希望他第二年畢業就去深造。他開心極了,跑來旅店找我,抱著我轉了好幾個圈,問我想不想和他去歐洲。我當時都愣住了,太突然了,前一天他不過很客套地和我吃了一頓飯而已。但那一刻,我還是忍不住笑起來,管他呢,這是我盼望了很久很久的一幕,以為永遠不會發生的。即使現在想起當時的場景,我還是會笑出聲來。」

「那麼……布達佩斯……」

「是啊。但我對袁某人,太缺乏信心了,我知道他換過許多女朋友,但還是希望自己是特別的一個。就算維繫兩個人的關係會很辛苦,我也想要去嘗試。但如果不能和他一起去歐洲,讓他在那邊等我三年,幾乎是不可能的。」林柚嗤笑,「其實,受傷之後不久,我就再也聯絡不到他了。手機號碼換了,寢室的人說他出去租房住了。我早該明白,他耐不住寂寞,不會為了我而改變。即使如此,我仍然只為了他哭,那時候我就明白,和程朗,是徹底不可能了。我不會第二次抓他作救命稻草。早些分開,是唯一一件我可以為他做的事情。」

「只是作救命稻草麼?」夏小橘忍不住問,「你和我說過,一開始只當他是好朋友,但後來就不一樣了。」

「怎麼說呢。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有那麼一段時間,真的是無憂無慮,甚至在某些瞬間,覺得這樣就是一輩子了。」

「終究是不甘心吧。」夏小橘悵然,「總會想,如果同樣的場景,身邊是另一個人,是不是會更快樂。大概,那時候把感情看得太絕對,以為喜歡一個人,一定就是牽腸掛肚,朝思暮想的吧。」

林柚笑:「你真是我肚裡的蛔蟲。我和程朗分手前,以為只有對袁那種感覺,才是真正的愛;但如果這樣計算,我再也沒有遇到過什麼心愛的人。或許在不同的時間,面對不同的人,感情的表現方式也是不一樣的。」

「或許你和程朗相遇的時間太不恰當了。」夏小橘斟酌字句,「如果,我是說如果,現在有一個各方面條件和他相仿的人出現,你會考慮麼?」

希望聽到一句堅決的否認,然而林柚沉思片刻,緩緩搖頭:「不知道。有時候覺得未來完全是沒辦法預測的,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遇到怎樣的人,都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那年十一月,紐西蘭男生jason利用暑假萬里迢迢跑來北京,他在當年的高中夏令營裡結識林柚,自此念念不忘。在他的大力推動下,林柚很快辦妥去紐西蘭進修的一切手續,翌年春天便將飛赴南半球。

(5)知道林柚去意已決,夏小橘放心不下程朗,接連兩天寢食難安,晚自習時椅子還沒坐熱,心就慌張地飛去了人家的學校。胸口這麼空,哪裡看得進書,於是跳上公共汽車,追著它的蹤跡一路去找。途中想了藉口無數,這樣單刀直入的探訪,怎麼看都像是一個憐憫而幸災樂禍的看客。

程朗的寢室空蕩蕩的,大多數人已經去自習,倒是還有一個男生在打星際,說話時眼睛仍不離螢幕:「出去了,應該就在附近吃飯,最近都回來很晚。」根據電腦旁摞在一起的泡麵紙杯數量,夏小橘推測他已經在此落地生根許久,也不指望他能關注程朗的去向,又不甘心來了就走,於是出門去找。這一帶大學林立,餐廳飯館自然星羅棋佈,每一處都人聲鼎沸,夏小橘的倔脾氣上來,每一家沿著過道從裡到外逡巡一遍。人海茫茫,猶如撈針,她找了一個多小時,才想起來自己只看了大廳,或許他和朋友們在包廂裡。一時氣餒得很,只覺自己枉費心力,即使真的見到,程朗也未必願意把傷心事剖析給她聽。如此想著,已經站在下一家小飯館前,卻沒有力氣邁腿進去。

門猛地被推開,險些撞到她的鼻子。

「對不起。」對方嗓音悶啞,一身煙氣。他側身,與夏小橘錯肩而過,她一時懵住,連他的名字都喊不出,一迭聲叫著「喂,喂」。

其實也不用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夏小橘手握一把羊肉串和烤雞翅,和程朗並肩坐在圖書館側門的臺階上。他一言不發喝著啤酒,間或伸手,從她那裡抽一支羊肉串出來。這門久已不開,臺階旁生出萋萋雜草,夏小橘想要拔一根吹響,草莖在秋風中早沒了水分,被她一扯就斷了。

「不要再喝了。」她用胳膊肘碰碰程朗,他手臂一晃,易拉罐跌在地上,咣啷啷滾到草叢中。

「喂,不要浪費啊。」他說著,又開了一罐,剛喝一口,就被夏小橘奪過去。

她咕咚咕咚灌了大半:「這樣就不算浪費了吧。」

「你也想喝?」

夏小橘被泡沫頂到,打了個嗝作回應。

「你這樣,喝了也是浪費。」他翹著嘴角,似笑非笑。

反正也不會還你,她握緊最後一罐,在手心搓來搓去,易拉罐漸漸變得溫熱。這才想起是他喝過的,倏然尷尬起來,又間雜了感慨萬千的一縷甜意。

空氣冷洌,夏小橘忍不住連打兩個噴嚏。

程朗搖晃著站起來,要脫大衣給她。「不要,你是喝多了燥的,被冷風一激會感冒的!」夏小橘抓住他的衣襟。

「這樣會暖些吧。」他坐在迎風的一面,讓小橘坐在身邊背風一側。

「那就回去吧。」

程朗搖頭:「我不在寢室喝酒。」

「這兒也沒得喝。」夏小橘一仰頭,把手中的啤酒都喝光,緊接著又打了一個嗝。

程朗笑了兩聲,說:「謝謝。」

「其實,我也說不了什麼,也做不了什麼……」

「你肯坐在這兒,就已經足夠了。」程朗扯扯她的衣袖,夏小橘側身看他,剛轉頭,便被他緊緊地擁在懷裡。

一顆心驟然提到嗓子眼,在喉嚨後面劇烈地跳動,連呼吸都被阻塞了。雙臂也被他箍住,不知是用力架開好,還是要抓住他大衣的下襬,將額頭抵在他的肩窩上。看起來很瘦的男孩子,肩膀卻這樣寬,懷裡漸漸因為兩個人的溫度而溫暖起來。而此刻他的衣釦貼在耳廓,冰涼的,真實的觸感提醒她,這一切並不是夢。

沉默,幾乎成為冷冽空氣的一部分。夏小橘寧願不問不多想,讓一生一世就這樣過去。然而她忍不住開口:「你喝多了,現在知道我是誰麼?」

「知道,是小橘啊。」他抬手,輕撫她的頭髮,粗糙的拇指肚,指根打球磨出的繭子,掠過她的臉頰,「謝謝你,一直都在,真的。小橘……怎麼,你哭了麼?」

程朗躬身,她的下頦便抵在他鎖骨上,兩個人的臉頰幾乎要貼在一起,她能感覺到他側頭,溼潤溫熱的呼吸就在耳畔,一路貼著臉頰滑過來。夏小橘大窘,一擺頭,額頭和程朗的下巴結結實實撞在一起。他叫聲「唉呦」,鬆開手臂,捂住下巴。

夏小橘慌張地跳在一旁,心中隱約有些失落,這才發現腿抖得厲害,幾乎站不穩。

程朗低下頭,十指插在頭髮裡:「對不起,我喝太多了。」

「我送你回去吧。」

「我沒事。」

「算了,別逞強了。」夏小橘苦笑,抹著眼睛,「我可不想明天看頭條,某高校男生酒後凍僵。」

隔了兩三週,程朗主動來找夏小橘,送給她一沓新開業影城的優惠券,說是親戚送的。「我暫時也不會去看,留著也沒用,不如你和寢室的女生們一起去好了。」

她「哦」了一聲。

「我請你吃午飯吧,想吃什麼?」

「隨便。」

「附近商場有吉野家吧?」

「我看是你想吃雙拼飯了。」

「嗬,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和你在一起太危險了。」

夏小橘心中苦澀,關於你的喜好,我又有什麼是不知道的呢?

中午客流量大,吉野家裡排了長龍,兩個人看不到空座,決定到頂層打一會兒電玩。

程朗買了遊戲幣,分給夏小橘一半。「再多給你幾個吧,」他笑,「你肯定死得快。」十指修長,指尖輕輕觸碰她的掌心,她不禁想起那個曖昧的擁抱,面孔發熱:「小看人!我可是摩托和打地鼠高手,要不要比比?」

摩托車都被佔滿,兩個人先去打格鬥遊戲,夏小橘哪是對手,又不會各式連招,只好亂拍一氣。玩了兩局程朗就勸她快走,說一會兒可憐的機器就被拆零散了。又去模擬槍戰,明明是踩踏板就可以控制在掩體後俯身,夏小橘每次看見敵人端槍,必然要自己蹲下來,忘記踩踏板,於是螢幕上她操控計程車兵傻愣愣站在原地,喪命亂槍之下。搭檔程朗哭笑不得,只能孤軍奮戰,勉力支援,他拿玩具槍指指夏小橘:「幸虧同夥兒之間不能互相開槍,否則我真應該先把你的人撂倒,只會站在那兒擋視線。」

夏小橘不服氣,終於等到摩托車,連賽幾輪,她大比分領先。程朗的孩子氣也上來了,一定要收復失地,二人你追我逐,直到最後就剩下一枚遊戲幣。

「你自己再騎一圈吧,沒準能更新一下機器的記錄。」程朗說。

「沒有真人做對手,那多沒意思。去打地鼠吧,有一段時間,這兒的記錄還真是我保持的。」夏小橘興致勃勃小跑過去。程朗在後面搖頭:「你是女生麼?!來過多少次啊?」

第一輪*****關,但夏小橘扔感不滿,認為自己一年多來功力大為退步。「我原來考試前經常來,」她說,「狠狠打上十幾分鍾,心裡一下就輕鬆了。」

「真是有暴力傾向。」程朗站到她旁邊,「幫你創記錄啊,你打右邊兩排,左邊的我用手來拍。」

打到最後一輪,錘子拳頭聲此起彼伏,眼看時間將盡,再砸到一隻便能破記錄。夏小橘看到左上角有地鼠探頭,完全忘記是程朗的負責區域,一錘子砸下去。地鼠被敲下去了,程朗也舉著手指,對她怒目而視,接過錘子,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夏小橘吐吐舌頭,笑個不停。

下樓時,程朗站在扶梯前一階,頭髮齊整,理得很短。夏小橘在他身後,可以清晰地看見後頸的傷痕。恍然想起來,這並不是兩個人第一次的擁抱。在高中,他把自己扯在身側,護在懷裡,用背擋住掉下的玻璃。只是那個瞬間太突然,太驚心動魄。夏小橘唏噓感慨,忍不住不著邊際的遐想,如果,如果沒有林柚,和程朗之間有可能麼?或者說,在過去這漫長的歲月裡,有沒有那麼一刻,他是喜歡自己的呢?

「你,不會怪我,那天太唐突……」程朗忽然問,只是側頭,沒看見夏小橘一副神遊天外的表情。

「說什麼啊,都忘記了,真是的。」看著他的背影,那道傷痕,想起如此許多曾經的曾經,讓她如何埋怨。

「那好,那我也忘了。」程朗釋然一笑,「我們還是好朋友,對麼?」

「嗯,當然還是。」

「一直都是?」

「永遠……永遠都是。」

夏小橘悵然,她胸中有千萬個聲音在吶喊,不,我從來都不當你是朋友,以後也永遠不可能。然而,說出一切會得到什麼,是禮貌的疏遠,還是暫且成為一個替代品,填一段心中空白?她都不想。就這樣吧,就這樣作永遠的好朋友吧,一切的一切,如你所願。

(6)北京的冬天,正是紐西蘭的夏天。林柚一月初就要出發,參加暑期學校的英語班。夏小橘接到她打來辭行的電話,記下航班號,說:「可惜那天我有考試,沒辦法去送你。」

「還好,爸媽趕過來了。其他的麼,很多人都不知道我要走」

「的確突然的很。」

林柚輕笑:「這樣也好,留下來多一天,就多一天煎熬。我實在想換個環境。」

「那……」程朗是否知道你的行程?夏小橘想要問,心中一個聲音便冷笑,何必惺惺作態假裝偉大,林柚走得越早越好,乾淨利落,自此讓程朗斷了這份念想;另一個聲音又嘆氣,是不見面就能放得下麼?那經過這許多時間,即使知道他心中有別人,你夏小橘又何曾真的慧劍斬情絲呢?不如二人大方告別,也勝過他日後獨自遺憾傷懷。

她掛上電話,又拿起來撥給程朗。他冷冷拋下一句:「哦,那就走吧,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就裝作毫不在意吧,夏小橘也不點破,只說:「那可是南半球,隔著太平洋,以後想說再見也沒機會了。」

程朗默然。隔了半晌,說:「那也並不比現在的距離更遠。」便把電話掛上。

夏小橘踱到床邊,「咚」地坐下,悶頭無語。愛情是個難題,人生已多風雨,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又何苦去插手別人清官難斷的家務事。

片刻電話又響。程朗問:「現在怎麼能聯絡到她?在北京還是回家去了?」又說,「你覺得我應該打電話給她?根本就是於事無補。」

「不要問我。」夏小橘想,別給我出這樣的難題。

程朗失笑:「那你何必告訴我她要走。」

「早晚會有人告訴你。」她嘟囔,「到時……」

「到時怎樣?」

「喝得找不著回寢室的路。」

「怎麼會。」

「喂,真的,下次讓你們寢室的人知道你去哪兒了,萬一真喝多了也有人知道你的下落,現在天寒地凍的,倒在外面真就凍僵了。還有啊……」夏小橘不放心,一口氣囑咐了四五條。

「好啦好啦,夏大媽!」程朗一迭聲地喊停,「我現在這不是好好的麼?不信你來看看好了!一起吃火鍋,肯定是凍不死的。」兩人約好除夕夜在程朗的學校碰面。

陸湜禕此前曾打電話來,試探地問小橘是否想一起聽新年鐘聲,她支吾著說已經約了同學。「哦,那你玩好。」他說,聲音中掩飾不住失望。夏小橘當時有那麼一刻愧疚,現在想起來,這樣重要的日子,若自以為心存憐憫地答應了他,其實不過給一個錯誤的訊號。感情是一張無邊無際的網,既然已經明白自己心靈的歸屬,於情於理,都不應讓陸湜禕如同自己一樣,深陷網中央。

那程朗呢?這樣普天同慶的日子,兩個人的晚餐,怎能不讓人浮想聯翩?夏小橘當然不指望他深情款款地表白,說其實多年前,我喜歡的人是你。那也太過像三流言情的狗血橋段。(作者按:其實你自己不也挺狗血?)但腦海中何嘗不曾設想那副畫面,期望一切如瓊瑤大戲,真切地發生在自己身上。又笑自己太天真,所謂浪漫橋段,就是因為基本不可能發生,才人人期盼。

思前想後,無論如何,有一刻幸福回憶總好過攤開雙手,空無一物。她愛程朗太多年,飛蛾撲火義無反顧,此刻就算是飲鴆止渴,她也甘之如飴。

夏小橘被自己的念頭震驚,真的是愛麼?單方面的默默的喜歡,沒有回報沒有互動,這真的算愛麼?她無法將這樣的感情定義為愛,但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如果這樣綿長的牽掛,深入骨髓的思念都不是愛,那終此一生,也不會再有什麼人襯得起一個愛字了。

除夕夜飯館都格外忙碌,一路轉了七八家,家家客滿。夏小橘毫不介意:「那就吃食堂吧,總還有開門的吧!」

「是讓我下不來臺麼?」程朗佯怒,「元旦前誆老同學來吃食堂,傳出去我還有臉回高中混麼?」

「難道讓我空著肚子,你就很有面子?」夏小橘抱著肚子蹲在地上,「好餓,食堂就好。」

「真服了你了,剛才不剛吃了半斤糖炒栗子。走吧走吧,食堂好了。」

她嘻笑著跳起來,吃什麼並不重要,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看個子高高的背影,坐在一起哼哼哈哈地聊天,才是她最愛的事情。

走到半路,程朗一拍額頭:「不如吃火鍋,可以到超市買些海鮮和羊肉。」

「你有鍋?」

「有個煮麵的電熱杯。」

「那才多大功率,要煮到什麼時候?!」

「你趕時間?」

小橘搖頭。

程朗笑:「那不就得了?慢慢吃,煮到什麼時候,頂多明年麼!」

買了一盒羊肉、十多隻大蝦、蘑菇木耳、豆腐海帶、魚丸蟹棒、百葉千張、黃喉白菜,夏小橘當然不忘湯底調料還有火鍋面,又抓了幾包,轉身,看程朗左手換右手,都要提不動購物籃。她吐舌頭,伸手去翻:「買太多了,放回去兩樣吧。」

「不用。」程朗伸手攔住她,「相信你的戰鬥力。」他排隊結帳,夏小橘跟在後面,美得要冒鼻涕泡泡,幾次偷偷捂嘴,才沒有笑出聲來。

電熱杯小小的,每次只能涮一點東西。兩個人涮了幾次,臉上都紅撲撲的,舉著一次性塑膠碗,目不轉睛等下一次開鍋。

程朗吁氣:「幸好那些狼都不在,否則一擁而上,真要吃到明年了。」

夏小橘咬著筷子頭,問:「咦,是啊,人都哪兒去了?」

「元旦麼,回家的回家,陪女朋友的陪女朋友。」

「哦……」氣氛頗有些尷尬。程朗面色沉重,不知是否又觸動心事。

「我們來比賽吧!」夏小橘捏起一粒魚丸,退後一步,抬手扔到電熱杯裡,「耶!三分球!」她叫,「誰扔進去的誰吃!」

程朗哭笑不得:「那扔到地上怎麼辦?不如說,誰扔不進去,就要吃掉地上那顆。」

「好啊!」

「好什麼好。」程朗搖頭,「你的調料!」

夏小橘低頭,前襟上不知什麼時候濺上了麻醬和韭菜花混在一起後的深棕色。平日裡她根本不會介意,擼起袖子繼續吃個酣暢淋漓。然而程朗就在眼前,她不禁為了自己毫不淑女的舉動羞赧地低下頭來。

程朗摘下櫃子旁的圍裙。「好在老三的女朋友一直把它放在這兒,」他說,「人家是洗衣服用的,你也別弄太髒。」

夏小橘點頭,想把放下手中的碗,卻發現桌子凳子上已然擺滿了盛菜的碟碗飯盒。

「來,伸脖子。」程朗招手,把圍裙套在她脖子上,又將帶子系在她身後。

夏小橘舉高雙手,覺得這姿勢格外曖昧。程朗身高臂長,她略微側身,讓蝴蝶結系在身旁,兩個人之間還有一人的距離。然而她不敢抬眼,屏住呼吸,心跳已經亂了頻率。程朗醉酒的那夜,一切實在太過突然。如果有機會重來,寫好劇本,那麼夏小橘不介意去扮演別人的角色,哪怕是替身也好。感情是虛假的,然而擁抱是真切的。她如此渴望程朗的擁抱,整個人被緊緊地擁在他懷裡,幾乎窒息,天地洪荒,似乎時間就這樣流淌萬年。

如何讓人不懷念,下巴放在他的肩窩,耳畔是他溫暖的呼吸。

她不禁將手在程朗頸後漸漸靠近,小心翼翼,又惱恨寢室的日光燈在白牆上只能投下隱約模糊的影子。否則,至少她可以看見一個兩人相擁的輪廓。

讓我庸人自擾,自欺欺人吧,冗長的單戀,總需要一點安慰劑,苦中作樂。

門簾一揚,程朗猛抬頭:「嗬,你倆嚇我一跳,以為火鍋味道太大,引得樓長來抓非法用電呢。」

夏小橘回頭,面紅耳赤。門外站著陸湜禕,黃駿自他身後探出頭來。不知道這二人看到多少,但陸湜禕儼然一臉錯愕。

氣氛更加尷尬,黃駿打破僵局,說:「人家大老遠來看你,就吃這些啊?」

「沒關係。」夏小橘擺手,「吃什麼都無所謂,隨便吃點。」

陸湜禕的臉色更不好看。

「一起吧。」程朗招呼二人。

「不了,本來找大勇小崔他們來喝酒,想叫你一起的……」黃駿察言觀色,「我們這就過去,他們已經定好了地方。」

陸湜禕一直沉默,此刻向夏小橘揚揚頭:「一起去吧,沒關係,都是認識的人。」他的目光中充滿疑問,分明在說:「都是認識的人,開誠佈公,何必隱瞞。」

「早說,我們剛才找了好大一圈,都沒有吃飯的地方。」程朗關上電熱杯,起身拿大衣,「我收拾一下就過去。」

黃駿說了地點:「那好,我們先過去等。」

房間裡轉瞬又只剩二人。夏小橘收拾桌面:「我不去了,吃得也夠飽了。」

「大土他似乎……」程朗拍拍她的肩膀,「要不要我去解釋?」

有什麼好解釋?你告訴他事實的真相,還是編個藉口繼續騙他。夏小橘氣鼓鼓看他:「你有什麼好解釋的?」本來就是神女有心襄王無夢,你自然可以光明磊落當作沒事情發生。

「又是這副倔脾氣。」程朗看透她心思,反倒笑了,「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大土他怎麼想?」

夏小橘一時無語。

「沒時間想那麼多。」她如實招來,抬頭,目光炯炯,「你知道,我都在想什麼。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還是你裝作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什麼什麼什麼?我都暈了。」程朗笑。

「我很嚴肅的!」夏小橘癟嘴,幾乎要哭出來。

「因為我不想一個人過節,小橘,我首先就想到了你。」程朗半蹲,雙手支膝,盯著她的眼睛,「我可以當著別人軟弱,當著別人不開心麼?你就是我在北京唯一的親人啊。如果說,我的態度讓你有什麼誤會,我向你道歉。」

難道不是說,所有的愛情最後都變成親情麼?夏小橘束手無策。怎麼我們一下就跳過了那個最關鍵的環節,有沒有人告訴我,這個反應方程是否可逆。我不要那麼親密無間推心置腹,我要退一步,退一步。我要欲說還休的曖昧,我要惴惴不安的揣測。親人,比好朋友更無望。

「我到底,哪裡不好。」她低頭,緩緩開口。

「沒有任何不好。」程朗搖頭,「你很樂觀,開朗,和你在一起,生活就總有希望。但是,小橘,你給我的感覺,是你自己可以過得很好,從來都不需要任何人。」

我需要你啊!夏小橘在心底大喊。我需要看到你聽到你感受到你,我需要你健康快樂平平安安,我需要你記得我關注我哪怕只看一眼,我需要你給我希望哪怕只是幻象,才能相信永遠有明天!

然而,你說,夏小橘,你從來都不需要任何人。我在你面前一直大聲笑著,是不想增加你的煩惱,是希望給你快樂的力量。這難道就是我們永遠無法有交集的原因麼?難道這些年來,我都做錯了麼?

她忘記如何離開,蹣跚著走回寢室,一路看見火紅的燈籠。室友推她:「去看晚會,去聽撞鐘啊!」她都只是搖頭。

黃駿倒是打電話過來,問她去了哪裡,又遮遮掩掩試探:「有沒有什麼要交待的?」

「什麼都沒有。」

「那有沒有什麼需要我轉達大土的,別讓人家惦記著。」

「沒。」她心酸欲泣,「我的生活裡,不需要任何人。」

這新的一年,和過去的任何一年都沒有分別。我依然是堅強快樂的夏小橘,我不需要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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