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謙再回家時已是三天後,一推門,剛好看見穆忻坐在茶几邊的小板凳上,一邊吹空調一邊吃一碗泡麵。餓了一天的腸胃應景地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楊謙覺得自己的大腦中瞬間就膨脹開那股子油炸麵餅的香氣。說起來,泡麵這東西,人人都知道是垃圾食品,可是許久不吃又多少有些想念,再遇上飢腸轆轆的時刻,簡直就覺得是無敵美味。
於是穆忻一抬頭就看見楊謙縮鼻子的表情,只見他幾乎是迫不及待扔下車鑰匙就往屋裡走,問她:「還有多餘的麵條沒有?」
穆忻低頭看看自己的碗,犯愁:「你也沒說要回來吃飯呀,我只煮了一人份。要不……再給你煮一包?」
「我快餓斷氣兒了,你再煮一包吧,這碗我先吃了。」
楊謙一邊說一邊上前去捧碗,被穆忻打手:「洗手去。」
「不行,快餓死了,等洗完手就死人了。」楊謙硬是擋開穆忻的手,接過筷子就順勢坐到沙發上狼吞虎嚥。
穆忻一邊坐回到小板凳上,一邊驚訝地看著楊謙問:「你幾天沒吃飯了?」
楊謙沒空回答她,直接把臉埋在碗裡呼嚕呼嚕地吃麵。穆忻看他一頭一臉的汗,無限心酸。
她想,現在,如果再有機會遇見當初曾對楊謙芳心暗許的小師妹,對方是否能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她昔日固執認定了是芝蘭玉樹般英俊倜儻的師兄?
暗暗嘆口氣,穆忻覺得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食慾,索性起身去廚房切西瓜。
楊謙幾大口麵條落肚,這才恢復了些許人氣兒,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一邊吃一邊跟穆忻發牢騷:「一連蹲守三天,頓頓都是餅乾,再吃我就快變成餅乾了。又是這大熱的天,就算車裡有空調都一身的汗餿味。下午去移動公司拿材料,差點沒把人家燻著!大門口那看停車場的老頭兒還特較真兒,非得讓我交停車費,我說我是警察他也不搭理,最後還是拿出警官證才勉勉強強讓我走,嘴裡還嘀嘀咕咕的……」
穆忻皺眉:「你又耍特權?我就算開公車出門都是交停車費的。」
她一路端著西瓜出了廚房,楊謙跟在她身後打轉:「你傻冒了吧?拿著警官證還交停車費,像警察嗎!」
「楊謙你聽聽你這叫什麼話?」穆忻回頭瞪他,「耍特權就是正常的,循規蹈矩倒成了不正常的了?怪不得人家都說‘警匪一家’!」
「不就是停個車嗎,至於上綱上線嗎?下次誰再說‘警匪一家’你就告訴他,有本事這輩子都別打110報警電話,反正警匪一家了,打了也是白打,」楊謙吃完麵條,不在乎地伸手擦擦嘴,「你是沒見有些人,背後罵警察罵得比誰都兇,一旦在酒局上遇見了,趕緊找你要電話號碼,倒是比誰都迫不及待。還不是想指望你日後幫他們辦事兒,行個方便。」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穆忻接過麵碗,順手遞給楊謙一塊西瓜,「真像郝慧楠說的那樣,本來警民矛盾就夠麻煩的了,偏偏遇見你們這群唯恐天下不亂的人,不是張樂酒後駕車,就是你故意不給停車費,還有那動不動就非法變道的、闖紅燈的,既然敢做,還怕別人說?」
「張樂快要立功了吧?上次抓了飛車搶奪,牽出一個團伙。」楊謙吃著西瓜問。
「他真挺牛的,現場抓了一個,跑了一個,審訊的時候被抓到的那個全撂了,跑了的也是白跑。」
「這有什麼牛的?」楊謙好笑地看看穆忻,「抓住一個就能抓住一窩,明擺著的。」
「你就那麼肯定他們會招?」穆忻斜他一眼。
「這有什麼不可能的,證據確鑿,有的是辦法讓他招。」
「刑訊逼供?」
「哎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我們那也不算刑訊吧,最多算體罰?再說有時候也是不得已啊,關鍵時刻能救命的。」
「強詞奪理。」穆忻多少有些失望。
「真的。那是哪年來著,那個綁架案,要不是我們把綁架犯死揍了一頓,他肯定不會早早說出藏匿地點,再晚去兩個鐘頭肉票就沒命——偏偏綁了個有心臟病的,」楊謙吃完麵條和西瓜,終於喘勻了這口氣,舒服得順勢躺倒沙發上,眯起眼感慨,「還是家裡舒服。」
穆忻覺得自己簡直是雞同鴨講,便不再搭理他,轉身進廚房洗碗。水流的嘩嘩聲中,她一邊洗碗一邊有些走神:在周遭的人與事翻天覆地的變化面前,她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太過理想化,還是這世界已經無藥可救?
不過,不管生活中有多少不如意,卻總歸還是有那麼三兩分如意的——那個晚上穆忻終於有機會和楊謙一起看電視——這尋常人家再尋常不過的生活場景,對生活極其不規律的他們而言,已經不啻於是種享受。
兩人窩在沙發裡看當地電視臺播放的電視劇,是tvb經典劇目《法證先鋒》,楊謙躺在穆忻腿上,一邊摸著媳婦兒的腿一邊看著電視呵呵笑,被穆忻拍了不止一次:「手規矩點!」「安靜點!」「不準笑!」
楊謙樂不可支:「媳婦兒你品位真奇特,現在都喜歡看科幻片了?」
「胡說八道,這是警匪片!」
「你想看警匪片?哪天來找我,我帶你蹲守去,吃著餅乾汗流浹背,在桑塔納裡聞臭腳丫子味,那才叫警匪片呢。這動不動測肝溫,還拿那什麼儀器找血跡指紋算什麼警匪片啊!哎那盒油膏是什麼物質?咱技術中隊哪有這玩意兒!你沒見技術中隊那倉庫裡靠門口一堆全都是拿黃泥巴拓好的腳印子?查屍體死亡時間靠法醫經驗就夠,哪還用測肝溫這麼麻煩?故弄玄虛,科幻片才這樣。」
「你真俗氣!」
「我這怎麼是俗氣呢,我這才是現實。你們女人就是接受不了現實,你上次還說人家技術中隊的老周長得不像好人,不就是嫌人家長得不帥嗎?我也沒看出來電視裡那黑土豆哪裡帥。」
「什麼黑土豆,那是歐陽震華,我可喜歡他了。」穆忻抗議。
「我看還是老周更可愛一點,」楊謙斜媳婦兒一眼,「你別看他有點痞氣還是中專學歷,業務頂呱呱!前幾年有個案子,是一婦女來報案,說是兩年前村支書在她家把她男人砍死了。你說人都死了兩年了怎麼定案?那案發現場都被沖洗乾淨還粉刷過了!還是人家老周,那眼毒的,別人查一圈都找不到證據,他去現場看了看,徑直瞄上堂屋中間的一張八仙桌。張口就問報案人‘兩年前案發時這桌子在這裡嗎’,報案人說‘在啊’,老周就讓人把桌子翻過來,硬是在桌腳上刮啊刮,刮掉外頭一層泥巴,裡面還真有一層乾涸的血跡!村支書嚇傻了,沒等我們問,自己招了……」
「真的?就他……不像啊……」穆忻想想老周那副吊兒郎當的尊容,難以置信。
楊謙擺一個鄙視的表情:「女人總是膚淺的。」他被穆忻揪住耳朵擰一圈,這才討饒,繼而閉眼皺眉,「我頭疼,不是中暑了吧?」
穆忻有些心疼地鬆開捏著楊謙耳朵的手,低頭摟住他的腦袋按一按:「哪兒疼?」
「腦漿疼。」楊謙哼哼。
「胡說八道,」穆忻伸手拍一下他的額頭,伸手給他按摩,「對了,你能想到嗎,郝慧楠居然去做村長了!而且我跟她去調解家庭糾紛的時候居然還遇見了以前鄰居家的哥哥,現在在省報做記者,你說巧不巧?」
說這話的時候,穆忻突然覺得褚航聲似乎真的只是一個過客了——他曾是一個小女孩暗戀的一場夢,如今這夢裡的人活生生站到眼前,卻因為彼此婚姻中的身份,而切實變為一場新奇的偶遇。
但顯然楊謙的注意力還不在這兒,他只是睜開眼,驚訝地看著穆忻:「郝慧楠?她不是學財會的嗎,怎麼去當村長了?按說她也不算是組織部招考的大學生村官吧?我記得是縣裡招的公務員,難道這算下放掛職?」
「你記性還真不錯,」穆忻簡明扼要把郝慧楠的上任背景交代完,手下多用了幾分力氣,使勁按按楊謙的太陽穴,「當初是誰告訴我說要先混進公務員隊伍,哪怕是從基層做起也不怕,還說什麼‘只要進入體制內,將來就會有流動機會,所以目標要放低,不能一步登天’……是啊,看看咱倆,貌似是被公安廳招進來,卻一口氣下放到縣城;再看看郝慧楠,以為考進縣委大院,結果沒多久就被打發到鎮裡,現在直接進村了,說起來還真算有不少流動機會呢,跟水似的,嘩嘩的,直往低處淌!」
楊謙趕緊握住穆忻的手打哈哈:「別這麼說啊,好歹當初百裡挑一的考試咱也算脫穎而出不是?」
穆忻樂了:「脫穎而出?誰是‘穎’?」
楊謙不明白:「什麼意思?」
「‘脫穎而出’的那個‘穎’啊!人家都‘脫’身了,咱成‘穎’了……」
楊謙愣一下,忍不住笑出聲。他抬頭看看掛鐘指在十點的位置,再不捨得浪費時間,一翻身,把還在絮叨抱怨著的媳婦兒壓在身下,穆忻瞬間閉了嘴,亦喜亦嗔地看他一眼,伸手攬住他的脖子。不過就是那麼一眼,看在聚少離多的楊謙眼裡,仍然如同有一把火,瞬間就把他自己焚了去……
可惜溫存總是短暫的,第二天一早楊謙被一個電話叫走,穆忻醒過來看看床頭的鬧鐘,才不過六點。看看空空如也的床畔,穆忻嘆口氣,起床洗漱,開始新的一天——八點二十分的煎餅果子、八點二十五分的指揮中心大門,一成不變的才是生活。
上午十一點多穆忻照例拿著剛列印好的《公安資訊》去區政府,快走到政府大院門口的時候居然接到楊謙的簡訊:「我在區委組織部查檔案,中午一起吃飯吧!」
穆忻一高興,乾脆給他回撥過去:「真巧,我過來送資訊,你在十九樓嗎?等我送完去找你?」
「不用,你在一樓等我,我這就下去了,」楊謙微笑著答,俄而又問,「你那邊怎麼這麼吵?」
「我走到區委門口了,也不知道怎麼圍了這麼多人。哎這是上訪的嗎?」
「別圍觀,趕緊進來,辦完事吃飯去!」
「好!」穆忻歡欣鼓舞,一邊往區委大院裡走一邊下意識地看看身邊擁擠的人群,只是她還沒想到自己運氣真「好」——居然就遇上了該年度秀山區委門口最大的一次群體性上訪!那天,據說有數百名上訪群眾牢牢堵住區委大門,無論□局局長如何動員、聞訊趕來的110民警如何說服,就是守住了大門口,一定要等區委書記出來給個公道!
經驗不足的穆忻就在這雙方僵持的時候犯了明顯的判斷錯誤——她企圖擠過人群,擠進被保安和警察層層把持的區委大門,而站在門口的保安也的確看見了這個臉熟的女孩子,於是試圖給她開一條門縫。然後,就在這大門將開未開的一瞬間,蜂擁而上的人群將穆忻挾裹在人潮中一路往前擠,穆忻跌跌撞撞踉蹌幾步之後,被前面突然回身的人撞倒在地,於是後面的人又被穆忻絆倒,再相繼如多米諾骨牌一樣摞到穆忻身上,周圍頃刻間響起好多個農村婦女變了調的慘叫聲「踩死人啦」……現場頓時亂成一團。
混亂中,穆忻想站卻站不起來,只能感覺到有無數只混亂的腳失去平衡地踩上來。她想喊「救命」,但沒等喊出口,身後好像剛爬起來的人們又被擠倒,再次重重砸在她背上,強大的衝擊力讓她恨不得當場飈出一口血!危急時刻,她只能牢記培訓時教官的訓導,死死抱住頭,護住後頸,直到被不知道從哪裡伸過來的幾雙手像拖大米袋子一樣把她從疊羅漢般的風暴中心生生拽出來!
重見天日的一瞬間,救命恩人身上的藍色警服幾乎讓穆忻熱淚盈眶。但下一秒,就在她還緊緊抓住眼前警察的胳膊不辨方向時,那個拖她出來的防暴警察已經狠狠一推,直接把她推到人群之外。巨大的慣性導致穆忻在被徹底甩出人群時無比狼狽地一屁股坐到了馬路牙子上,尖銳的刺痛瞬間從尾椎骨處沿神經末梢上行,她齜牙咧嘴地一邊揉腰一邊抬頭,這才目瞪口呆地發現區委門口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當群體上訪變成了群體衝突,穆忻第一次意識到,她所選擇的,或許真的是個高危行業。
同一時刻,楊謙在電梯裡心急如焚。
起因是他正準備下樓接穆忻,結果剛好在電梯裡聽見有兩個人聊天,其中一個人問:「剛才聽見樓下挺吵的,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嗎?」
另一個人答:「上訪唄,大田村那附近要徵地,補償沒協調好。」
「哦,給錢太少?」
「不是。是有人地裡種了樹苗,有人地裡沒種樹苗。補償方案公佈後,說是有樹苗的能多賠錢,所以就有人一夜之間在一畝地裡種了四千多棵樹苗。」
「這也太誇張了吧,一看就知道是造假——這麼多樹苗能活嗎?」
「對啊,所以沒造假的人就不願意了,來上訪過一次。後來就改成不管種沒種樹苗都只按面積補償,所以真的種了樹苗但沒造假的人又覺得冤,又來上訪。」
「怪不得這麼熱鬧。」
「好像是踩著人了吧?我剛才聽見大門口有人喊‘踩死人了’,嚇我一跳。」
「踩誰了?」
「沒看清,警察和群眾都混一堆了。反正只要不是群眾就行,你說群眾但凡受點傷都得有一串人受牽連;要是警察受點傷咱還能去慰問,實在不行,還能……立功受獎。」
說話的人大約到這時才發現站在自己身後的楊謙正死死盯著他看,於是頓了一下才把後半句換了個說法。但楊謙聽得分明,更知道這句話本就是官場裡的流行語,原話不知是哪位領導的感慨,只道:死誰也不能死老百姓!老百姓死了,咱都卸了烏紗帽甭幹了;要死寧願死警察,大不了給他評烈士,給家屬發一輩子撫卹金!
第一個給楊謙說這句話的人是刑警隊裡一位從業三十年的老民警,講完了問楊謙:聽了這話,心寒不寒?
寒。
既然知道心寒,就裡裡外外仔細點,得好好活著。要真死了,連「寒」字怎麼寫都不知道了。
……
楊謙就這麼一路胡思亂想著從遠離地面的十九樓降落到一樓,剛出大廳剛好看見張樂往這邊跑,他看見楊謙時愣一下,接著著急地喊:「快去門口,穆姐讓人踩了。」
楊謙覺得自己的血液一下子衝到頭頂,心臟大約有些許供血不足,空落落的不知道墜到哪裡去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大門口,看見□局的工作人員已經在逐一安撫情緒激動的群眾,穿著執勤服的民警們正在給受傷群眾檢視傷勢,不遠處區人民醫院的救護車「嗚哇嗚哇」地往這邊開,人頭攢動中,他獨獨沒看見穆忻。
直到他好不容易從人群裡擠出,這才在馬路牙子上看見自家可憐兮兮的媳婦兒:頭髮散了,身上全都是鞋印,手裡攥著幾張破爛了的白紙,小心地吹手腕上的擦傷。楊謙心疼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趕緊湊上前,蹲□子看著穆忻的眼睛問:「沒事吧?」
穆忻看清是楊謙,鼻子一酸,感覺眼淚就要流下來,可是突然想起周圍裡三層外三層全都是人,愣是忍著沒掉淚。只是低著頭「嗯」一聲,抽抽鼻子,不說話了。
楊謙小心翼翼地端詳穆忻的傷口:以擦傷為主,主要集中在小臂和小腿上,手腕腳腕都沒事,按肋骨也不是斷裂痛,楊謙這才鬆口氣。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兩人飢腸轆轆,楊謙只好下廚做自己唯一擅長的煮泡麵。穆忻去洗澡,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楊謙看見她眼圈紅紅的,知道是哭過了,只好自己先暗地裡嘆口氣。
果然,吃麵條的時候,不知是不是熱氣燻了眼睛,穆忻的眼淚就一顆顆滾下來了。楊謙也吃不下去了,坐到她身邊摟住她,聽見她趴在他肩頭一邊哭一邊說:「楊謙,我真受夠了,咱們能離開這兒嗎?」
離開?楊謙在心裡苦笑:凡事總要身處其中才知道,理想主義的花朵再繁茂,也抵不過現實土壤的酸鹼度不足,萎頓是遲早的事。就像他來這裡之前只知道選調生務必要先下基層才有資格考走,但從沒想過在過去二十年間,整個秀山分局引進過數十個選調生,但從沒有人成功離開。
有的門,進來容易出去難。
比如他和穆忻這樣的,說好聽了算是秀山區公安分局引進的第一批和第二批碩士生,但若上無關係門路、下無考試本事的話,就得一輩子留在這裡。畢竟,根據上邊的檔案,警力要下沉、優秀人才要經受基層鍛鍊,所以別說你是碩士,就算你是博士,也總有機會、有理由被派到區、縣公安分局轉一遭。只是某些有背景、有本事的人象徵性地體驗一下也就離開了,有些人卻得永遠轉下去——他或她,投胎時沒機會成為前者,那麼,會是後者嗎?
直到吃完飯躺到床上,穆忻還在掉眼淚,一邊哽咽著抱怨:讀了十九年書,就是為了來做接線員?那些千奇百怪的報警電話——附近村裡村民械鬥衝突的、物流基地團伙詐騙的、社群內某居民養狗擾民的、喝醉酒找不著自己家門的、馬路邊上倒了棵樹的或是路中間缺了個下水道井蓋的……小學畢業都能做的事,為什麼要自己去做?自己不是本地人,聽不懂當地方言,為了不影響接派警,她要拿出比當年考英語四級時更大的勁頭去學習使用方言詞彙。她明明能說一口標準普通話,為什麼偏偏要擰巴成如今這樣不倫不類的模樣?她曾經也在藝術學院的舞臺上主持過各類文體活動、舉手投足努力向知識分子的優雅靠攏,那時,她努力經營的不過是「氣質」二字,可如今,她努力摒棄的,不也正是這些「氣質」?
她想,現在自己終於理解了郝慧楠,終於知道她為什麼不肯參加大學同學的聚會——她穆忻又何嘗不是呢?昔日也算優秀的女孩子,眾人眼裡「脫穎而出」的公務員,有誰知道她不過是個穿一身制服的接線員?
這就好比是一堵玻璃城牆,牆外的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那道玻璃後的一切:那個安閒舒適的鐵飯碗、那些公務消費和灰色收入以及日常生活中的處處便利……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人一邊唾罵鄙視一邊趨之若鶩。可是真走進去了才知道,權力、灰色收入,通通和自己沒關係。她仍然生活在公務員體制內的最底層,稍稍抬起頭就能看見許多本來學習不如她的官二代、富二代面帶微笑指點江山,還要時刻注意敷衍應酬那些本來沒有絲毫共同語言但又並不能怠慢的人們……你看,無論在哪裡,她都要仰人鼻息,都會忍不住自卑。
可是,俗人就是俗人。作為一個已婚婦女,她再委屈,也沒勇氣一下子打破這堵玻璃牆,用頭破血流的方式換一個朝不保夕的「自由」。所以,她只能不止一次地幻想:有那麼一天,自己能和楊謙一起,在現有體系內獲取一個公平又合適的流動機會,攜手去更高、更廣闊的平臺上工作,每日里得體微笑、禮貌交談、動腦鑽研,而不是像一尊機器人一樣,整天除了接報警電話就是給領導端茶倒水買香菸。
這不是浪費生命是什麼?
想到這裡,她更憋不住那些積攢了一年多的委屈:「有時候,你不回家的時候,我一個人睡的時候,我常常會看著天花板掉眼淚,這些我也從沒有告訴你,因為我怕你覺得我是在埋怨你,可是說心裡話,我的確是埋怨你,而且每次因為工作中的不快樂而難過的時候,我都恨你。」
楊謙愣住了。
穆忻沒理楊謙,只是木然地仰面看著天花板,重複:「楊謙,我恨你!我討厭這裡,又無法儘快離開,你是那個把我拖進泥潭的人,所以我恨你。」
楊謙心裡一緊,轉身把穆忻緊緊摟在懷裡,穆忻沒有說話,只是聽著窗外聒噪的蟬鳴,只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隱約出現了裂痕。
醒來時是下午一點,才不過睡了半個小時,穆忻便趕著去上班。走之前楊謙才想起什麼似的拖住她:「我爸媽說要過來住段時間。」
穆忻有點懵。
過會兒才想起來問:「什麼時候?」
「週末吧,他們也是突發奇想,說是咱結婚這麼久了也沒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