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忻咬咬下嘴唇,心想其實不來看也好,自己也不太希望新婚生活被打擾——哪怕是這麼聚少離多的新婚,多兩位老人,彆扭不?
可這些話只能想想不能說,她點點頭:「好,到時候你去接?」
「我怕要上任務,到時候電話聯絡吧,你要有空就去接一接,」楊謙又拍拍腦袋,「我媽那人有潔癖,來之前找時間咱倆大掃除一下,免得被她嘮叨。」
「潔癖?你都沒說過。」穆忻驚訝。
「沒說過嗎?我還以為你去我家的時候發現了呢,」楊謙也很無奈,「反正就是個操心的命,哪哪兒都嫌不乾淨,我跟我爸都覺得她這是更年期綜合症,你有心理準備就行,可別說我故意瞞著你。」
穆忻哭笑不得——就算瞞著又怎麼樣呢?婚都結了,還是準備在一起過一輩子的兩個人,又不是過家家,就算做婆婆的真是吹毛求疵,她還能真往心裡去?
對於婆婆肖玉華,穆忻的確瞭解不多。
週末,站在站臺上等待接站的時候,穆忻在腦海中梳理起她對肖玉華的全部印象來。
她只見過楊謙的父母兩次。
第一次是在他們確定戀愛關係後,她隨楊謙去他家,見到了他在電廠做技術工作的父親和同在電廠做後勤工作的母親。誠如楊謙所言,他的家庭不是大富大貴,也不是書香門第,而是再普通不過的城市平民。只不過因為是大型國企的緣故,收入不錯,除了單位分的一間一百多平米的福利房外還另外買了一套商品房。第一次見兒媳婦的時候算不上太熱絡,但禮節周到,還送了穆忻一塊款式大方、價格適中的手錶作為見面禮。到第二次見面時便已是在婚禮上了。那天,是穆忻第一次彎腰鞠躬,向生命中從未共同生活過的另外兩個人喚一聲「爸媽」。隔著二十幾年的素未謀面,穆忻第一次覺得「爸」、「媽」這兩個音節從唇尖上發出時,居然是如此生澀……
正想著的時候列車終於從遠處駛來,磨蹭著停靠在穆忻面前。穆忻剛好站在站臺上寫有「6」的數字前,抬頭就看見6車廂的車門在自己面前「咣噹」一聲開啟。也真巧,第一個出來的就是穆忻的公公楊成林,在他身後,是拖著巨大行李袋的婆婆肖玉華。
「爸,媽,路上還好嗎?」穆忻趕緊上前接過肖玉華手裡的行李袋,跟公婆寒暄。
「穆忻啊!」楊成林看見穆忻先慈祥地笑了,然後看看穆忻身後,才納悶地問,「楊謙呢?」
「他上案子,」穆忻急忙解釋,「有命案,昨晚都沒回家。」
「真不知道他這個警察怎麼就能當得這麼鬧心,」肖玉華一聽就不高興了,一邊擦汗一邊抱怨,「過年都不回家,說要值班,好像離了他地球就不轉。」
穆忻想了想,還是得解釋:「公安工作就是這樣,要保證警力,最好的辦法就是每過兩天就安排值一次班,所以放長假也出不了遠門……」
「可是楊謙當初明明告訴我說考上的是公安廳,一不留神就變成了公安局,」婆婆打斷穆忻的解釋,「你說堂堂省大畢業的研究生,至於來支援邊疆嗎?」
穆忻本想說「以公安廳名義選調並不等於會留在公安廳工作啊」,可是話還沒出口就聽見楊成林問:「門口好不好找計程車?」
「我借了同事的車,」穆忻回頭看看楊成林,笑一笑,答,「只是我今晚還要值夜班,不能在家陪您二老……」
「沒事沒事,工作重要,」楊成林點點頭,「你去上你的班就好,都是自家人,沒那麼多講究。」
聽了這話穆忻鬆口氣,偷偷看一眼肖玉華不怎麼痛快的表情,也不敢多說話了,只是趕緊拎著行李衝到停車場,在酷暑中開著空調已經完全壞掉的破捷達一路轟轟隆隆地回了「家」。
路上穆忻無數次從後視鏡裡看肖玉華,只見她不停地擦汗,穆忻心裡也開始忐忑起來——似乎,她總覺得,肖玉華並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麼友好。
說是「家」,其實只是個簡陋又逼仄的空間。
租來的兩室一廳房子,位於原來縣化肥廠的職工宿舍區內。房子的歷史大約二十多年,距離區委區政府和區內的中心廣場不過一公里左右。近幾年為了映襯附近新建起的樓宇,化肥廠宿舍樓的外牆也被粉刷一新,還把平屋頂都改造成紅色的尖屋頂,俗稱「穿衣戴帽」。不過雖然從外觀上舊貌換新顏,但內裡沒有絲毫變化——房子還是破、舊、矮,內有常年泛著古怪氣味的排水管道,偶爾還能看見老鼠矯健的身影上躥下跳。
但即便是這麼破的房子,伴隨著縣改區後越來越多的商業網點和流動人口,租金也是水漲船高。穆忻轉正後月薪不過兩千五,僅這兩間房子就得耗去近一千。買點簡單的家用電器,再每月給穆忻母親一些藥錢之後,兩人的餘錢所剩無幾。穆忻承認自己沒錢、沒時間也沒精力去淘些物美價廉的東西裝點這個家,所以簡陋是無法避免的——尤其是一進門就能看見的水泥地面、藍白格子床單更讓人一下子就聯想到大學裡的學生寢室。
肖玉華一進門,看見這麼一間簡單到簡陋的房子,馬上就有點心酸起來。又因為屋子小,放下行李後就幾乎找不到能站的地方,內心裡的煩躁在盛夏三十七八度的氣溫裡「噌噌」地往外冒。
穆忻見肖玉華臉色不好,急忙衝到臥室把空調開啟。還是已經多年不見的窗機,工作時發出轟鳴般的響聲。好在製冷效果還不錯,瞬間把一些涼意吹到狹小的客廳裡來。
等到空調的涼氣漸漸吹散了心裡的燥熱後,肖玉華終於也變得和氣起來,開始一邊翻揀著行李袋裡的東西一邊唸叨:「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還給你帶了份禮物呢,咦我放哪兒了?」
楊成林回頭提醒老伴兒:「你不是塞到裝內衣的那個袋子裡了?說是那個袋子不顯眼,不至於被人偷了……」
「哦對。」肖玉華恍然大悟,急忙跨過地上的兩個大袋子,拖過一個小包,伸手進去摸了半天,最後掏出一個紅色的小袋子,小心翼翼地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穆忻一看,居然是個黃金的小長命鎖。
「這是給我大孫子的,」肖玉華滿臉笑容地解釋,「你倆工作也穩定了,不如早生個孩子,趁我們還帶得動,多幫你們帶帶。楊謙說了,你們過兩年還得參加考試,考好了就回廳裡了。你們放心,有我們在,孩子拖累不了你們。年輕人要忙事業,這個道理我們懂。」
穆忻看著肖玉華那滿臉的殷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點頭說:「謝謝媽。」
肖玉華卻好像看懂了她心裡所想,自顧自說到:「我們知道來住在你們這兒是挺礙事兒,可是琢磨著楊謙這一工作可能就得一輩子留在省城,不會回我們那個小城市了。雖說省城這地方對我們來說又陌生、空氣又不好,可畢竟我們只有這一個兒子,一家人總離得那麼遠也不是個事兒。這些年我們也攢了點錢,到時候等你們工作定下來了就在這邊買間房子,我們幫你們看孩子,你說好不好?」
肖玉華的表情那麼誠懇,一下子就讓穆忻忘記了初見面時的那一點忐忑與猶疑。她本能的就覺得心裡熱乎起來,看著肖玉華點頭:「謝謝媽。」
「不用謝,本來也是要給見面禮的,」楊成林和善地笑,「你們結婚的時候太匆忙,忘了還有這東西要給,這可是你媽好幾年前就存下來的,那時候黃金便宜,還能買個大個兒的。」
「黃金這東西,再便宜能便宜到哪兒去?」肖玉華又挑出楊成林的刺兒來了,瞪他一眼,再開啟小袋子掏出長命鎖給穆忻看上面的標籤,「十克!你看見沒,這兒寫著呢,現在黃金什麼價兒?這就是給我大孫子存了好幾千塊錢!」
「太貴重了,媽媽,」穆忻趕緊表態,然後轉移話題,「爸、媽,我現在得上夜班去了,時間緊,也沒來得及給你們做點晚飯……」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來,」楊成林本來蹲在地上整理行李,這會兒也站起來,「那你晚飯吃什麼?」
「局裡有食堂,我去隨便買點就好,」穆忻是真有些過意不去,「我本來是想給你們做好晚飯再去接站的,可是咱這兒離火車站實在是太遠了……」
「走吧走吧,都是一家人,不用這麼見外,」肖玉華看見兒媳婦這麼乖巧懂事,自然喜上眉梢,「我們自己弄飯吃,你不用操心。」
穆忻笑一笑,沒再多說話,轉身拎起包告辭出門。走到門外還能聽見屋裡肖玉華在罵楊成林「你老年痴呆啊說什麼‘便宜’,讓人家以為咱不捨得給孩子花錢,那買的時候還兩千塊錢呢」……向來寂靜的房子裡突然多了這旺盛的人氣,穆忻覺得還真有點不適應。
與喧鬧的家裡相比,公安局的機關大樓裡向來都是寂靜的。
每次,當穆忻走在辦公樓走廊裡的時候,她都隱約覺得這種寂靜更像是一種肅穆到極致的死寂——因為人來人往的刑警大隊、巡警大隊、技術中隊、預審科之類實戰部門都另有辦公場所的緣故,這個基本上是由保障部門組成的大樓裡既聽不到警車的喧囂,也沒有辦案人員的嘈雜,就連走廊盡頭處指揮中心的報警電話聲都被那兩扇碩大的玻璃門掩在了後面,只餘下長長走廊兩邊一扇又一扇深色的門如同玄幻小說裡的結界一樣阻絕一切聲響。餘下的,僅有安靜的、沉默的、莊嚴的、纖塵不染的空氣,襯托著高跟鞋敲擊地板時的「嗒嗒」聲,清脆得讓人只想踮起腳尖,把這最後一點聲音也遮蔽掉。
參加工作一年餘,穆忻漸漸知道,這裡是另外一個軍隊。
藝術院校畢業的學生,很多時候比綜合大學的學生更沒有時間觀念。然而站在警徽下,久未謀面的「紀律」二字好像一把銼刀,在第一時間內狠狠磨去你以前所有的張揚、自負、清高,讓你知道,在紀律面前,個人不過是微小的細末,只需服從,不必探究。恰好又遇見一個軍人出身的分局局長,更是嚴肅要求隨時隨地保持警容整齊、內務整潔,譬如領帶一律要拉緊、釦子一律要繫好、女孩子的長髮一律要束起,辦公桌亦需光潔如鏡,除了電腦,就連一盆綠色植物都不能放。
倘若說嚴苛的紀律算是「個性」的話,那麼這裡作為一個基層政府機關,同樣有著基層機關單位的「共性」:諸如每天既要伺候著上級單位所需要的這個計劃、那個方案,又要隨時接待著老百姓的這個上訪、那個申訴;辦公人員許多都是本地土著,不僅關係上盤根錯節,官方語言也自動預設為當地方言而非普通話;基本學歷為大學專科或是黨校本科,研究生鳳毛麟角,屬於珍稀動物;攤子鋪得大,升遷機會少,科級下面還有股級,聽上去難登大雅之堂,但也足以讓「有理想有追求」的人們爭得雞飛狗跳;酒局多、酒風盛,領導可以隨意,但很少有人憐香惜玉,所以酒場之上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酒桶用……
至今,穆忻都記得她正式參加工作的第一天,副科長段修才那張看上去熱情,但總覺得有點生硬的笑臉:「你就是穆忻吧,歡迎歡迎!研究生,這可是咱們分局的最高學歷啊!」
穆忻本能地謙虛一下:「離開學校學歷就沒用了,我會努力學業務。」
「怎麼會?」段修才擺擺手,「學歷有用著呢,以後你就知道了。」
以後你就知道了——果然,熬過試用期後,根據政策,研究生畢業的穆忻直接定級為副主任科員,簡稱「副科」。
這個級別相當於什麼呢?
其實,這就相當於段修才自警察學院專科畢業後奮鬥了整整十年才獲得的那個級別。
十年啊……段修才的十年是派出所裡的夜以繼日,是出警追捕時的凶多吉少,是審訊犯罪嫌疑人時的鬥智鬥勇,以及後來回到機關部門後的勤勤勉勉——十年的時光九*九*藏*書*網,他段修才也曾懷揣理想、勤奮工作,然後才在競爭上崗時力挫群雄,三十幾歲就成為了指揮排程科的副科長。「副科」,這在市直機關、省直機關、中直機關裡都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級別,卻是基層民警十年的汗水累積。那麼,穆忻,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面對基層警務還兩眼一抹黑的一個新人,憑什麼就能一步跨越他段修才的十年?
段修才不甘心。
這種不甘心好像一隻小蟲子,蠱一樣鑽到他心裡噬咬著他,讓他在平日裡看似溫和,心裡卻極度不平。尤其是當他想到科長谷清同樣也是選調生背景時,他更忍不住擔憂穆忻會成為自己的障礙——說起來谷清只比段修才大三歲,省理工大學畢業,也是被省委組織部扔在這光榮的基層接受偉大的鍛鍊,一呆就是十二年。十二年裡曾經有過三次考省直機關的機會,但第一次考試時公安局沒批准,第二次考試時她即將臨盆,第三次考試時孩子生病住院……一晃,所有的機會都擦肩而過,她便被永遠留在了這個最最基層的地方。
所以,段修才並不相信谷清能夠像她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從容灑脫、毫不在乎。畢竟作為一個半路出家的警察,谷清在這裡無疑是寂寞的——她既沒有在警校裡一起摸爬滾打三年的同學,也沒有辦案時可以助一臂之力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更沒有哪個親戚在公安隊伍裡舉重若輕,甚至於她都不是本地人,還說著一口標準的卻在基層毫無用處的普通話。這樣的人,一旦遇到競爭上崗的機會,怕是連給她投票的人都沒有。
但,偏偏,段修才沒想到的是,谷清那本來在鄉鎮街道辦事處工作的丈夫因為工作能力突出被調入縣委組織部,成為了年輕有為的後備幹部。從此,夫貴妻榮,幾乎在他段修才還沒有任何準備的時候,時任秘書科副科長的谷清就調入指揮排程科,成為了他的頂頭上司。
三歲,這在官場上幾乎算不上任何年齡差。說白了,如果一直和谷清共事下去,谷清已經把段修才的前進道路堵得死死的。
段修才到這時是真鬱悶了——儘管不能表現出來,但鬱悶仍然無處不在。
他不知道下一次競爭上崗會是在哪一年,但他已經意識到一旦谷清把穆忻當「自己人」栽培,他段修才的機會就更少了:要知道,「學歷」這東西在提拔時完全是個可有可無的藉口——領導願意拿它當資歷,它就可以成為一種資歷;領導若是願意提拔沒學歷的人,那你的學歷再高也完全可以被忽略不計。所以,段修才明白,他既然已經學歷不如人,就唯有在「陣營」上找準位置站準隊。
他只是不知道,其實,在穆忻心裡,這裡從來都不是歸宿。
晚上七點,段修才看見穆忻時一副沒好氣的樣子:「小穆,咱們雖然是七點交班,你就不能早點來?」
「家裡有急事,下次我早來。」穆忻不卑不亢,走進來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平靜地答。
「女人永遠都是家裡的事情多,」段修才煩躁地抓抓頭髮,「真不明白我們這種部門為什麼要這麼多女人。」
「科長,這話可千萬別讓嫂子聽見,」穆忻回頭看一眼段修才,笑一下說,「要是沒有女人,誰照顧家裡?您哪兒能有時間建功立業?」
「嘁,建功立業……」段修才嗤之以鼻,「你們不給我添亂我就能建功立業了。」
說完話,他瞥穆忻一眼,轉身出了指揮中心大門。穆忻納悶地看著段修才,問孟悅悅:「他又怎麼了?」
「不知道,天天一副提前進入更年期的便秘表情,俗稱‘早更’,」孟悅悅從一開始就看段修才不順眼,一不留神就爆了料,「穆姐你不知道,你來之前,段修才好幾次來咱屋裡炫耀說要引進一個研究生了,研究生啊,多麼了不起的學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腦殘,反正他說得次數多了,我就親耳聽到過有人回他,說那以後所有工作都讓研究生幹得了,我們不幹了……」
穆忻第一次聽說這件事,驚訝地瞪大眼看小孟,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不安全,於是只好轉移話題似的感慨:「想想真是有意思,那麼多人爭著搶著走仕途,可是有幾個知道仕途根本不是想象中那麼鮮花遍地、外快多多?說到底除了那點死工資,灰色收入沒看見半毛錢,倒是操心太多讓人老了不少。」
穆忻一邊說一邊掏出面小鏡子照照自己的臉,好像壓根不在意小孟剛才那段話一樣若無其事地嘆息:「曾經如花似玉,如今徐娘半老。」
孟悅悅噗嗤笑了:「穆姐你真逗。你們家楊哥那是全域性都有名的帥哥,上次大家還說要推選他當咱分局形象代言人,以後出個海報什麼的就讓他露個臉,保準提升全域性形象。他都對你忠心耿耿,你怎麼會是徐娘半老?」
「他?」穆忻想想楊謙,忍不住笑了,「他的審美一直挺奇怪的。」
「哦對了,聽說下午刑警二隊有人受傷了,」孟悅悅有點憂心忡忡,「你沒給楊哥打個電話?」
「受傷?」穆忻心一沉,抓起手機就撥號,響了好多聲才有人接。
「喂,找我什麼事兒?」楊謙粗聲粗氣地在那邊問,嗓門很大,中氣十足。
聽見他這個聲音,穆忻鬆口氣:「你沒受傷吧?」
「你怎麼知道的?」楊謙很驚訝,「咱局的情報網這麼發達了?」
「你受傷了?」穆忻立馬就急了,「你傷著哪兒了?」
「沒大事兒,就是從房頂掉下去扭了一下腰。我還特地囑咐他們別外傳,誰知道他們怎麼學的保密條例,個個都跟喇叭似的,」楊謙安慰老婆,「還有比我慘的呢,我們隊小宋從房頂掉下去剛好摔在耙子上,屁股上被捅了兩個洞,這幾天只能趴著了。也不知道那家的房頂怎麼修的,剛一踩,嘩啦啦碎了一片,剛好就把我倆給漏下去了。」
穆忻苦笑不得:「那你還要繼續上案子嗎?」
「不上了,我今晚在醫院觀察一下,明天早晨回家,」楊謙語氣輕鬆,「你不是剛好明天早晨下夜班?要不我坐計程車去接你?」
「還是我去接你吧,傷員,」穆忻嘆口氣,「或許也算因禍得福,至少你能陪爸媽兩天了,他們都挺想你的。」
「唉,」過了一會兒,穆忻才聽見楊謙的聲音,似乎一下子就安靜了許多,「其實今天應該我去接他們比較好。」
他頓一頓,輕喟:「媳婦兒,我好幾天沒見你,都想你了。」
「楊謙,」穆忻突然眼眶一熱,不知道是因為心疼還是因為心酸,只是喊一聲他的名字就再不知道該說什麼,過很久才說,「你小心點。」
「我知道,」這樣溫情的夜晚,楊謙似乎又回到了他們初相識時的小貧嘴,而不再是粗聲大嗓,「要是值夜班困了就趴一會兒,明天還是我去接你,回家好好睡一覺。再這麼熬下去,我媳婦兒的皮膚都快要熬粗了。」
穆忻不說話了,她微微轉過身,擋住自己眼裡的淚花,不想讓孟悅悅看到。可她擋不住自己心裡的難受——她知道夜班不能脫崗,不然她一定會在最短時間內衝到醫院。她又不是傻子,怎麼會想不到:如果只是簡單的扭了腰,哪至於還要留院檢視?
可是他不說,她問也沒有用。
她只是,只是在這燈光明亮的晚上,突然無法遏制的想念他。
是深夜,報警電話仍然時不時響起,孟悅悅有點犯迷糊,已經開始趴在工作臺上打盹。穆忻看著面前的電腦有點愣神。她在想孟悅悅剛才說的那些話,或許到這時她終於明白自己上崗以來的那些疏離感究竟從何而來——原來,從一開始,這個陌生的地方,這些陌生的人,對自己這個既不是警校畢業,又不是警察子女,偏偏學歷還有點偏高的外來戶,就是有戒備的。
她有點哭笑不得——不管別人是敵視、戒備還是歡迎,其實她自己又何嘗積極地尋找過歸屬感呢?直到今天,哪怕是她穿著齊整的警服在警員餐廳裡就餐的時候,看著身邊一片深深淺淺的藍色,她都仍然覺得是愛麗絲漫遊奇境記,好像一覺醒來就會發現這是自己做的一個夢,這些聽不懂的方言,搞不清的術語,揣摩不透的人心,都不過是一場夢境。
這些在她眼中高中生都能完成的工作、這些日復一日的機械勞動,這種不被重視也毫不對口,甚至完全無法發揮所長的環境,她不知道還有沒有改善的一天。她只知道,七年大學生涯,到這時不是一種優勢,反倒成為了一個包袱——對他人而言,這是副主任科員的級別,是競爭對手的存在;對她自己而言,是一種難堪的詰問,一遍又一遍問她自己:「穆忻,這就是你讀了七年書的選擇?你的所學,幾分能夠派上用場?你的才華,你花昂貴學費砸出來的專業素養,就這麼扔掉了,你可惜嗎,後悔嗎,心疼嗎?」
……
顯然,在那時,穆忻還完全意識不到這樣的心理落差從何而來——其實,這不過是跳下象牙塔後的失重感,是瞬間拋棄所有曾經的榮耀、必須白紙一張從頭做起的無措。她,或是他們,因為多年象牙塔生活的庇護,理所當然地把涉世之初想象成了「讀書就是為了前途似錦」的舒適與安逸,所以任何一點委屈都會讓自己覺得消沉;也會狹隘地把一段必不可少的歷練理解為一種自找的磨難,在不斷的後悔中擴大自己的糾結……但,畢竟,這些是要成長之後才能看清的事,就當時而言,她的心智顯然沒有成熟到如此客觀的自省。
那時的她還那麼年輕,對未來仍充滿花團錦簇的幻想。當成功者的故事在這個浮躁的世界中被無數次宣揚,她像所有那些剛畢業的大學生一樣,只看得見成功的光環,卻無從把握那些光環背後虐身又虐心的曾經。
是的,日子總要一點點過起來才知道:無論是楊謙愛情的承諾,還是穆忻職業的追隨,甚或他們彼此對於這身颯爽警服的想象,都不過是生活對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們,最絢爛的糊弄。
事實上,我們手中所緊握著的生活,其本質更像是一場從象牙塔頂視死如歸的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