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路過的熱心市民嘛,維護社會穩定,人人有責,」平安無事,是個好訊息,穆忻便也笑了,「找我有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張樂委屈得什麼似的,「就是我挺喜歡你同學,可是你同學壓根看不上我唄!哎你說她為什麼看不上我?」
「呃,這個嘛……我也不知道。」穆忻是真不知道,按說張樂身高一米七六不算矮,模樣也挺帥,對同事朋友都很仗義,又有份正當穩定職業,父母亦是機關退休,有小房小車無家庭壓力,不知為什麼會不招郝慧楠待見。
「如果有機會,幫我說幾句好話,」張樂嘆口氣,「其實我不該這麼沒氣節,可是都在一個鎮上工作,她原來的辦公室跟我們所就隔著一堵牆,常常吃飯也能遇見,都挺熟,覺得人挺好的……」
難為張樂肯說這麼多感性的話,穆忻覺得不答應都顯得自己不人道,也乾脆爽快同意了。只是到掛上電話才發現孟悅悅正眼睛不眨地看著她,還挺納悶:「怎麼了,我臉上有髒東西?」
「師兄……有喜歡的人了?」孟悅悅咬著嘴唇看穆忻,一副受挫的樣子。
穆忻驚訝地端詳一下孟悅悅,半晌才說:「不會吧……你喜歡張樂?我怎麼不知道……」
「師兄很討人喜歡的!」孟悅悅看著穆忻,認真地答,「在學校裡的時候就聽區隊長說起過他。他全家都很有名氣的。後來又分在他們所實習,他帶過我。師兄那種人,粗中有細,長得又帥,誰不喜歡?」
還真有不喜歡的……穆忻苦笑,心想,你師兄喜歡的人偏偏看不上他,這算不算一物降一物?
可這話不能直說,只好解釋:「他跟我一同學走得有點近,不過還八字沒一撇呢。」
「這樣啊……」孟悅悅咬咬嘴唇,想了想,終於下定決心似的,「穆姐,你跟師兄很熟嗎?能不能幫我……」
小姑娘說不下去了,穆忻哭笑不得——今天這是怎麼了,難道自己就長了張媒婆臉?
「你先告訴我,為什麼說他全家都很有名氣?」穆忻轉移話題。
「你不知道?他爸是咱局退休的老預審,號稱‘三句半’,意思是不超過四句話,就能讓犯罪嫌疑人乖乖地說漏嘴。子承父業,師兄也不差,上次公安部通緝犯就是他找的線索,跟人家丈母孃聊了一下午,老太太還挺警覺呢,都被他問了個底兒掉。」孟悅悅眼裡都是崇拜。
「真沒想到……」穆忻感嘆,話沒說完看見門開了,一轉頭,段修才剛好推門進來。
「段科。」孟悅悅規規矩矩地打招呼,穆忻笑一下表示捧場。
「晚上聚餐,慶祝谷科長畢業,陳局也會來參加,」段修才也笑一笑,穆忻看不出來這笑容是敷衍、掩飾,還是真心為一頓由副局長簽單的晚飯表示愉快,「除了值夜班的,所有人不準請假。」
兩人點點頭,穆忻張嘴想說什麼,還沒來得及說,面前的電話又響起來。只好轉身先接電話,結果沒想到還是剛才那個報案人的聲音:「我說公安局啊,你們怎麼還不派警察來?都十分鐘了!」
「您好,我們剛才已經給派出所說過了,派出所也去看過了,目前還沒有打架的徵兆,可能已經在等保險公司來定損……」
「別扯沒用的,什麼叫徵兆啊?你能看出來徵兆啊?還非得出了人命才派警啊?實話跟你說吧,我就是一過路的,我打電話就是想看看你們公安的出警速度。結果離著不過五十米,等了十幾分鍾都沒看見人在哪兒。你們這種效率,怎麼能讓我們老百姓放心?」電話裡的男人似乎很氣憤,很大聲,語調尖銳。
穆忻只好耐心解釋:「一般來說,交通肇事是撥打122,會有交警去處理……」
結果再次被打斷:「我不管,我就是看著快打起來了,我就是報警了,我就得看見警察!你們不是承諾‘有警必接,接警必出’嗎?那你現在接警了,我就等著你們出警呢!你們快點,我再等十分鐘,再看不見人我就投訴你們翫忽職守!」
穆忻哭笑不得:「可是——」
話沒說完,電話聽筒裡已經傳來「嘟嘟」聲。
穆忻無奈,只能再次撥電話給張樂:「出門看看吧,剛才熱心市民又打電話了,說是報警就是為了考察出警速度,再不出警就投訴咱們翫忽職守。」
「這人有病嗎?」張樂怒了,「行了,你甭管了,我處理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家吃飽了撐的打110涮人玩兒。不知道我們這裡有物流基地嗎?這從早晨到現在就沒停過報警的,我們所裡現在就剩我自己了,別人都派出去了。就這點警力,還得陪他們玩,哪個伺候不好都喊著要曝光……成!都是大爺,就我是孫子!」
電話再次結束通話,穆忻嘆口氣回身,發現段修才已經離開了。
孟悅悅在旁邊擔憂地看著她:「師兄撞槍口上了?」
「是啊。越是無警可派,越是什麼稀罕事兒都有。熱心市民非要檢查警察出警速度,不然就投訴。所裡除了內勤就剩他自己,也不知道單人出警會不會那麼倒霉遇見督查。」
孟悅悅也嘆口氣:「無論警力怎麼下沉,基層還是警力不足。其實倒不是因為案件多,而是因為很多事兒本來不該警察管,可轉來轉去,最後都變成不管不行。這下倒好,你管好了最多弄個錦旗回來,萬一管不好,全社會都恨警察恨得牙癢癢。」
「孟悅悅你挺犀利啊!」穆忻驚訝地看著孟悅悅。
「其實我雖然參加工作晚,但好歹也在警察學院讀了四年書,論工齡不長,可職業道路就這麼一條,耳濡目染也觀察了四年,」孟悅悅輕輕笑一笑,「當然,咱自己也承認,總有些敗類丟人現眼,可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那樣兒的。遠了不說,你家楊哥是那種人嗎?」
「你楊哥眼前雖然不是那種人,但將來可不好說,」穆忻笑了,「花花世界,我可不知道他能不能扛得住。」
聽到這個,孟悅悅挺樂:「你知道陸大隊嗎?」
穆忻很迷茫地搖搖頭。
孟悅悅嘆口氣:「陸炳堂,原來刑警二隊大隊長,就是楊哥的老前輩。後來升到咱局做管治安的副局長,然後提拔去了市局,現在是市局督察大隊的大隊長。」
穆忻倒抽一口冷氣:「你比我來分局還晚吧?怎麼你什麼都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我畢竟是公安院校畢業,有師兄師姐在,一不小心就會聽到,」孟悅悅遲疑一下,還是說出來,「聽說……這個陸大隊是個著名的採花大盜!」
穆忻正在喝水,被這個詞兒嗆得猛烈咳嗽了一陣,半晌才抬起頭問:「你說什麼?」
「沒聽錯,就是採花大盜……」孟悅悅很犯愁,「好像,今晚的聚餐,陸大隊也會來。」
「市局的人來摻和什麼?」穆忻擰著眉頭。
「陸大隊年輕時和咱們陳局是搭檔,現在還整天約著一起去游泳呢,又都跟谷科長和她老公很熟,這種場合一起來倒是再正常不過。我也是今天早晨去陳局辦公室送密文的時候聽他在打電話才知道的,」孟悅悅苦著臉,五官皺成一團,「咱科沒結婚的就剩我自己了,我得怎麼說才能讓他覺得我有個特彪悍的、不能招惹的男朋友呢……」
「別擔心,說不定他懶得來招惹未婚少女了,」穆忻安慰她,「他今年也快五十了吧?人老了,或許就沒那麼多激情了。」
好像是要印證穆忻的說法一樣,當晚的晚宴,陸炳堂果然就沒有難為孟悅悅。
但是誰也沒想到,他難為的,居然是「已婚婦女」穆忻。
「小穆,喝了這杯酒,咱們就算認識了!」陸炳堂一點都不拿自己當外人,迎面把一杯乾紅放在穆忻面前。
穆忻看看酒杯,恨得牙癢癢,嘴上還得客氣地婉拒:「陸大隊,我真的不會喝酒。」
「不會喝酒就學嘛,誰也不是天生就會喝酒的,」陸炳堂略微壓低一點聲音道,「我看你是個好苗子,鍛鍊一下,酒量不成問題!」
「我上次才喝了一瓶啤酒就醉了,您這乾紅……度數得是啤酒的好多倍吧?我哪敢挑戰……」穆忻還是微笑。
「能有多少倍?啤酒3。7度,乾紅不過12度。」陸炳堂論外貌真是器宇軒昂,雖然是五十歲的人了,但沒有白髮,反倒是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反應靈敏。穆忻想,這樣的一個人,年輕時一定足以迷倒許多小姑娘。那一瞬間她甚至有點走神,她想,也是這樣的一個人,會有一個怎樣的妻子,又是怎樣,一步步走到今天?
無論是仕途,還是人品,想必都不是一朝一夕。
「小穆,快喝呀!」穆忻清醒過來,看陸炳堂還在微笑著盯著她的酒杯。她一咬牙,硬是笑道:「我真的不會喝。」
「你這也太不給面子了,」陸炳堂一邊說話,一邊乾脆舉起杯子,再抓過穆忻的手,硬是幫她握住酒杯,「你不是學藝術的嗎?學藝術的還有不能喝酒的?」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穆忻終於恍然大悟,似乎到這時才明白為什麼整晚的酒局陸大隊認定了似的一定要拿她開刀,原來如此。
因為你是學藝術的,所以一定有豐富的應酬經驗;因為你是學藝術的,所以一定很開放;因為你是學藝術的,所以許多本來複雜的事情完全可以變成一場欲拒還迎、欲擒故縱……原來在這世界上,有色眼鏡無處不在。
陸炳堂並沒有打算給穆忻任何一點反應時間,還是笑著勸酒:「快,小穆,喝了。公安的規矩,入鄉隨俗。」
他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的酒杯和穆忻的酒杯輕輕碰一下,略一示意,端起喝一口。
穆忻在心裡嘆口氣,只好也舉杯喝一口,唇從酒面掠過,飛速抬起頭來。
「這哪兒行?」陸炳堂似乎有一點點薄怒上臉,「就喝這麼點,是不給我面子?」
「我是真的不能喝,喝了酒會失態,辱沒了公安的身份。」穆忻一退再退,並不知道最後的懸崖在哪裡。但既然已經退到這一步,便不能往前走了。因為只要往前走,必然功虧一簣。因為誰都知道,一杯喝進去,還有第二杯,隨後一定會一杯又一杯無窮盡焉。一次失態事小,怕只怕從此以後逢酒局必須到,到了就得喝,喝了必然醉……形象、健康姑且都不論,誰能知道醉酒後還會發生什麼事?
想到這裡,穆忻覺得自己必須保持主動,便笑著解釋:「我丈夫,刑警二隊的楊謙,早就給我說起過您?」
「哦?說我什麼?」陸炳堂是聰明人,知道這時候繼續勸酒不如順著話題走,便索性做出禮賢下士的表情,側耳傾聽。
「說您目光如炬,當初曾是秀山全區的功臣。連續掃黃打非的結果是g市的小姐只要聽說要到秀山來接活,寧願放棄這份收入,也要繞路走。」穆忻抿嘴笑。這段典故的確是來自楊謙,但也是今天聽孟悅悅介紹完陸炳堂其人後才和當初這個典故對上了號。她沒法梳理清楚自己內心深處的那些困惑和迷茫——到底,這是英雄還是惡棍?是崇高還是邪佞?
「哈哈哈!」陸炳堂爽朗地笑幾聲,擺擺手,「不提當年,不提當年。先喝酒,小穆你這樣不好啊!我們做大哥的都喝了,你就抿一抿,不像那麼回事兒。你得喝了這一杯,喝了才好說話。」
大哥——穆忻差點嗆著自己,心想你這年紀,才不過比我爸小三四歲,我們兄妹相稱,是不是有點亂?再抬頭看看周圍,在座的人們已經三五成群開始「自由搏擊」。恭敬的、謙遜的、熱情的,每一張臉上都是同樣的笑容,分不清是應景還是習慣性面具。她看向孟悅悅的方向,卻只見孟悅悅躲在敬酒的人群后,一邊把酒把毛巾裡倒,一邊兔死狐悲地看她一眼。只是那一眼,穆忻突然覺得心酸。
「楊謙是吧?」正僵持的時候,陳局突然轉過頭來看著穆忻,眼睛是笑著的,目光裡卻沒有笑容,「小夥子不錯,好好幹,有前途。穆忻你就算替楊謙,也得把這杯酒喝了,是不是?這一桌坐的,大部分都是你們小年輕兒的前輩呢。」
話是徵詢的口氣,但穆忻知道,終於到了命令的環節。如果說在此之前她還想過破罐子破摔,想過大不了因為不順從領導而被髮配到哪個養老部門坐冷板凳,那麼現在這一刻,真的提到楊謙的時候,她知道她躲不掉了。也是這一刻,突如其來的悲哀瀰漫在她內心深處,終於令她知道「朝中有人」的最深層意義或許不在於「好做官」,而在於能夠保你「全身而退」——如果有後盾,你大可插科打諢,亦可撒潑打滾,甚至可以豁出去了一推六二五……總之,你至少可以安全。但現在,她什麼都沒有。沒有能夠用來當盾牌的靠山,沒有能夠保護自己的丈夫,而且,她還要豁出去一點什麼,才能保護他。
沒有時間給她後悔,也沒有時間給她哀怨,她能做的,只有在這一秒,端起透明的酒杯,將絳紅色的酒漿一飲而盡。陸大隊帶頭鼓掌,周圍也響起應景的掌聲,只是這一秒——穆忻知道,開了頭,就永遠都停不下來了。
無論是喝酒,還是行路。都是她選的,所以必須、只能,她自己扛。
再後來,乾紅的味道、帶些發酵的橡木氣息,以及暈眩、撐住了不能倒下的意念,還有洗手間裡的嘔吐……成為那晚無法忘卻的記憶。
陸炳堂,或是陳局,都是「酒精考驗」的箇中高手。不緊迫盯人倒也罷了,一旦盯上誰,想要摻假,沒門兒。
所以是實打實地喝:二兩半的酒杯,一杯杯喝下去,乾紅強大的後勁終於在酒宴快要結束時發威。雖算不上天旋地轉,但也一片雲山霧罩。穆忻知道,她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撐住了,留下一個「穆忻好酒量」的名聲,從此成為御用陪酒人員,逢場必到,逢酒必喝,理論上可以和領導越走越近,但距離自己想要離開的初衷卻越來越遠;要麼,裝醉倒下,以一時的尷尬化解此後每一次的逼迫,但這招若用在今天這樣的場合,想必需要相當的勇氣,因為她知道,搶著送她回家的那個人,一定會是陸炳堂,而他送她前往的方向,卻未必會是家,到那時,裝醉會被拆穿,面具會被撕下,身份拋之腦後,危機無處不在。
躲在洗手間裡,穆忻伸手捧一把冷水衝在臉上,抬頭,看自己鏡子裡泛紅的臉孔,覺得恨,也有厭煩。那一瞬間,她甚至有深深的絕望與後悔,她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麼要腦袋一熱就選了這麼一條路,不僅扔了專業,還要承受委屈,這樣的犧牲大不大?也或許,她總要為自己的「俗」付出代價——沒錯,她來這裡,是楊謙慫恿,但做出決定的,是她自己。
她何嘗不是一個俗人——她想要自由,也想要穩定;想要張揚,也想要安全;想要白領麗人的摩登,也想要權力階層的踏實。二者不能得兼,所以無論選擇哪一條路,只要心存貪念,總會後悔。
可是她能沒有貪念嗎——正因為來自社會的底層,所以,她看到的,是父親求醫難,是母親下崗苦,是舅媽逼債急,是舅舅進退維谷,是她自己為了賺點外快而給畫廊仿《向日葵》仿到吐。對她而言,她需要一種方式,讓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母親、自己的孩子都不再過艱難的日子。她不敢奢求「權力」,但她也的確幻想過有風生水起的一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都換掉倨傲的嘴臉,種種難為自己的事情也撤掉阻礙的門檻。這是個現實的社會,金字塔中下層絕大多數人都是被生活磨到愈發現實的人——誰敢說自己考公務員就僅僅只是為了一個「鐵飯碗」?那些保護自己的安全感,那些生活中的便利處,哪個不是誘惑?
所以,她來了。為了愛情,以及其它。這中間的比例,或許7:3,或許8:2,但絕對不會是10:0。這個,她得承認。
也是到這時,她才終於理解了大學時代的室友,那個叫桑離的女孩子。她還記得,那時候,她曾經怒斥桑離,她說桑離你為了自己的貪慾,為了能站在最光輝奪目的舞臺上,拋棄愛情,背離親情,踩著一個又一個的男人往上爬,用肉體換前途,你累不累?你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見到你這種人,別人怎麼可能不戴有色眼鏡看我們這所學校,還有這裡所有的女孩子?慾望真的那麼強大嗎,真的讓你拋不下嗎,真的不怕遭報應嗎?
可是現在,她苦笑著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她比桑離,還好多少嗎?
原來,所謂成熟,就是讓我們知道,很多時候,存在即合理。
這樣的合理,未必是真理,未必是對每個人都適用,但常常,對選擇這種存在方式的人而言,有苦衷,有不得已,有無法抗拒。
而我們總要長大了才知道,許多人、許多事,無需鄙棄,只需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好的路途,在這條路上,他們願意接受挑戰,樂於獲得回報,寧肯付出代價……僅此而已。
那麼好吧,既然選擇,既然已經沒有退路,那就勇往直前!她更想知道,前面有盤絲洞,還是火焰山?
想到這裡,穆忻抽一張紙巾,仔細擦去臉上的水珠,讓嘔吐後短暫的清醒帶給自己莫大的勇氣——既然已經上了路,那麼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可沒想到,一拉開洗手間的門,赫然看見陸大隊站在不遠處男洗手間門口吸菸,看見她出來,微笑著走過來:「我來看看你,還好吧?」
若是平日裡同學聚會,這樣的關懷一定讓人覺得溫暖,可是此時此刻,她只覺得冷。
見她不說話,陸大隊笑了,那笑容很平常,似乎也看不到太多的心機:「你們陳局去簽單了,過會兒去ktv,一起吧!」
「真是抱歉,陸大隊,我不太舒服,想回家了。」穆忻不知道,自己這是否屬於徒勞的掙扎?
「大家都去,少你一個,多沒意思。」陸大隊吸菸的樣子其實絲毫沒有痞氣,反倒有成熟男人的魅力——如果看不到那背後若隱若現的企圖,怕是很多人都會覺得這是一場溫文爾雅的對話。
穆忻笑一笑,轉身想往外走,陸大隊側一側身,卻突然在穆忻走近時握住她的手。穆忻一驚,幾乎要尖叫!
「你皮膚很好。」說完這句話,他放開她的手,只是笑一笑,站到了她身後。
穆忻要用何其大的意念剋制自己,才能讓自己的表情如常,語調如常,甚至擠一個笑容:「其實奔三的女人很老了,談不上好不好。」
「別這麼說,你們現在正是好年紀,」陸大隊跟著穆忻一路往包間走,一邊若無其事道,「十幾歲,太幼稚;四五十歲,老了;三十左右最好。」
這話聽在穆忻耳朵裡,卻好像是在說,十幾歲,沒法碰;四五十歲,沒慾望碰;想碰的,能碰的,三十左右,剛剛好。
這聲音平靜,並沒有電視劇裡臉譜化的色迷迷。她卻只想奪路而逃——惟其這樣的威脅才最可怕,好像吸血鬼的尖利牙齒,好像黑夜裡的夢魘,不動聲色,卻如影隨形。
幾乎是一路快步逃命樣進了包間,一推門,裡面正是歡聲笑語。是酒宴的最末,陳局看見他們進門還招呼:「快來,喝了杯中酒,散場。」
穆忻走過去,坐下,看著面前再次被倒滿的酒杯,苦笑一下,只能利用眾人碰杯的瞬間傾灑一些在桌面上,陸炳堂看到了,但沒有說話。一片嘈雜中,酒局散場。穆忻看看手錶,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陳局簽單後,站在飯店門口的一群人很快就互相招呼著作鳥獸散了。穆忻和孟悅悅籲口氣,對視一眼,都有點心有餘悸的感覺,彷彿劫後餘生。但沒有慶幸太久,五分鐘後,當她倆還站在路邊等計程車的時候,陸炳堂的車已經停在她倆面前,那瞬間,無論是穆忻,還是孟悅悅,大腦都有點停擺。
「上車,去唱歌。」陸炳堂招呼兩人。
孟悅悅和穆忻不約而同都在第一時間內找出各種理由拒絕。孟悅悅的理由是「要回家等媽媽的電話」,穆忻的理由是「楊謙不在家,要回去照顧公婆」。但陳局兩句話就打發了這些藉口:「ktv也不是不能打電話;你公婆都是成年人了,會照顧自己,再說也不會很晚,這都十點半了,最多一個小時就回家。」
看兩人還有點不情願,陳局略拿出一點上司的威嚴:「難得今天大夥兒喝得挺好,別掃興,快上車。」
穆忻和孟悅悅又互相看對方一眼,只是一愣神的功夫陸炳堂已經開啟車門像哄孩子一樣把兩人推上車:「快上車,別耽誤時間。」
車門闔上,汽車呼嘯而去,窗外急速閃過的光影中,孟悅悅緊張地握住穆忻的手,卻彼此都感覺到對方汗溼的手心。
「為什麼不多叫幾個人呢,人多了也熱鬧。」穆忻硬著頭皮笑著問。
「都有孩子,還是早點回家好,」陳局的心情似乎真是不錯,也帶著笑意答,「你倆還不趁沒拖累趕緊玩玩,過幾天想玩都沒機會了。」
聽了這話,穆忻扭頭看孟悅悅,只見她苦著一張臉,正在悄悄按手機,想要找人救自己。穆忻幾不可聞地嘆口氣——她知道,楊謙上了案子,這會兒多半是在專案組裡吞雲吐霧、冥思苦想,他給她何其大的空間,當然還有何其大的不安。
車開得不算慢,只是一轉眼就到了ktv——是樓上不對外開放的貴賓房,但在穆忻記憶當中,也不過只餘燈光昏暗的曖昧、無法推拒的碰觸或是道貌岸然的試探。
唱的歌照舊是□大聯唱,從《為了誰》到《沙家浜》,橫跨幾十年的落差。因為陳局是軍隊轉業幹部,所以還有《小白楊》、《駝鈴》或是《血染的風采》。陸炳堂一個人分飾三角,唱阿慶嫂的時候眉飛色舞,架勢十足。唱到「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時,還甚是自然地往前邁一步,拉住穆忻的手,帶她站起來。穆忻有點懵,回頭看孟悅悅,卻見她沒什麼表情,只是把自己埋在黑影裡發木,偶爾有人唱完歌,就故作熱情地晃動自己手裡的搖鈴。但更多時候是隱在昏暗中,藉以擋住自己沒有笑容的臉。
也是在這個時候,不知陳局是不是錯按了「切歌」鍵,陸大隊正投入著的《沙家浜》突然就中斷了。陸大隊剛想發牢騷,卻聽到慢三的旋律響起,索性也就放下了手中的話筒,一轉身,輕輕攬住穆忻的腰際。
穆忻只覺熱血上頭,四肢卻在瞬間僵滯到好像不是自己的。
再回神時,穆忻聽見陸大隊在自己耳邊低聲說話,像是隨意的聊天:「聽說你是研究生?留在指揮中心接報警是不是有點浪費?」
穆忻只覺得自己已經僵硬得好像一個機器人,手腳全都不知道該怎麼放,聲音只是故作鎮定的平靜:「還好,服從組織安排。」
沒有任何感□彩的音調,陸炳堂許是感覺到了,輕笑一聲,手沒動,只是頭略垂低一點:「你會跳舞。」
「只會皮毛。」穆忻僵硬地笑一笑,腳下的步子機械地挪著,無比沉重。
「不對,不止皮毛,」陸炳堂感嘆,「想不到小穆你還多才多藝,看來我得跟陳局說說,把你借到市局工作一陣子。若是好苗子,應該替市局留下。」
「我應該至少在基層工作三年,這是省委組織部的規定。」穆忻從沒有像現在這一刻一樣,覺得基層也有基層的好,分局也有分局的安全。
「選調生也不一定非要在基層待著,」陸炳堂聲音裡有一絲笑意,「有才能的人總是有往上走的機會,有本事要展露出來,不要藏著掖著。對不對?」
穆忻生硬地微笑一下,不知道黑燈瞎火的陸炳堂能不能看見。只是在轉圈時越過陸炳堂的肩膀看見了也在慢悠悠跳舞的陳局和孟悅悅。孟悅悅的腦袋垂著,似乎只在關注自己的腳尖,小心翼翼不要踩到陳局。陳局也不說話,只是一步不亂地踏著舞步,從穆忻的角度看過去,陳局的側影也是中年男人裡風度翩翩的那一種。
只是好在,那晚,許是還不夠了解,陸炳堂便只是停留在不慍不火的試探階段。穆忻全身而退的時候,只記住了送她到家門口的陸炳堂的車——路虎攬勝,大約二百多萬的報價,不是警用車牌,只是普通牌照。在夜幕籠罩下,龐大而充滿熠熠發光的震懾力。
躡手躡腳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所有人都睡了,客廳裡安靜得甚至能聽見穆忻酒後略粗的呼吸聲。換鞋後,她幾乎是迫不及待想要衝進洗手間洗澡——洗去這滿身酒氣,洗去一晚上的噩夢。
可偏偏就那麼巧,還沒等她進洗手間,肖玉華就穿著睡衣從臥室走出來,也是半夜起來上洗手間的,看見穆忻的剎那還嚇了一跳。
「這幾點了,怎麼才回來?」肖玉華看見穆忻的剎那感覺自己就完全醒了,語氣中濃濃的不滿釋放出來,沒有絲毫的剋制。
「局裡有慶祝活動,」穆忻不知道再怎麼解釋比較合適,只能籠統表示,「也不是經常這樣,以後我會注意。」
「不是我說你,穆忻,你一個結了婚的姑娘,天天晚上回來這麼晚,還總是喝得醉醺醺的,你說好人家的孩子哪有這樣的?」肖玉華的聲音漸漸放大,在靜謐的夜裡顯得無比突兀,「你要是業餘時間比較多,我建議還是抓緊生孩子,趁我們年紀不算大,還能幫你們帶孩子,你們自己身體條件也好,不如早早完成任務。有了孩子人也能安穩點,不至於再瘋來瘋去。」
話真不中聽,但卻沒有在穆忻心裡產生太多反抗的情緒——或許是因為今天晚上的負面情緒已經太多,能回到家裡來,就算婆婆說話再難聽,總歸是保你安然無恙的家人;也或許是因為今晚的遭遇第一次讓穆忻發現,一個孩子的出現,不僅僅是一個家庭的升級,也是一副絕好的擋箭牌。
所以穆忻沒有多話,只是把肖玉華讓進洗手間,自己轉身回屋拿睡衣。也不出她所料,臥室裡空蕩蕩的,楊謙沒有回家。
拿著睡衣再去洗手間的時候,肖玉華已經站在客廳裡,冷冷看著穆忻,不說話。直到穆忻快要關上洗手間門的時候,才聽見她的聲音從門縫裡冷颼颼地鑽進來:「做女人,要有女人的矜持和本分,我只說這一次,不會說第二次討人嫌。」
說完,她趿拉著拖鞋進屋去了,只餘穆忻一個人站在狹窄的洗手間裡,因為這句突如其來的尖刻指責發呆。心臟怦怦地跳,有什麼堵在嗓子眼,卻無論怎樣都宣洩不出來。
也是過了很久,穆忻才在一片溼漉漉的涼氣中眼眶乾澀地發現,迎面灑下來的水,是涼的。
凌晨最寂靜的時候,她就這樣怔怔地站在洗手間裡,看著面前那個自己忘記扭動的混水閥,腦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