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航聲是真的心疼了。
這種心疼是種久違了的感覺——孤身一人在這個城市裡生活,最熟悉的不過是本科時代的同學,最常見的不過是應酬中的談笑風生。已經很久沒有人需要他去關懷、安慰,或是作為依靠。尤其是,這個人還曾經是他看著長大,而如今卻完全跨越小時候的年齡界限轉而站到他面前、他身邊的女子。這讓他覺得有些有點心酸,說不清是為了她,還是為自己。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想一想,還是忍住沒問,只是低頭道:「去我家坐坐?」
站在車來車往的街上,臉上溼漉漉的涼,穆忻才意識到眼淚已經如此肆無忌憚。理性仍在,她知道這裡不是哭泣的地方,更不是說話的地方,便點點頭,順從地跟著褚航聲往報社的方向走。盛夏的陽光灼熱,然而穆忻卻覺得從裡往外地冷。一路上穆忻低著頭,也不看路,只看著褚航聲的腳跟。進門時她連門牌號碼都沒看清,只記得自己很努力地忍住眼淚,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裡是他的地盤,他的熟人多,自己不能哭哭啼啼地給他丟人、給他添麻煩。畢竟成年男女的禁忌,遠比他們相識的最初,要複雜得多。
「晚上想吃點什麼?我來做。」他關上門,不看她的眼淚,只是背對她開啟冰箱翻撿。穆忻抬頭,伸手抹兩把臉,剛好看見他轉身,手裡拿著半個捲心菜,微笑著指一下旁邊一個門:「那是洗手間,靠門邊的架子上有塊新毛巾。」
穆忻點點頭,轉身進了洗手間。他不問,只是給她一個空間沉澱情緒,這樣的尊重與寬容,她不只感激,還有些擋不住的胡思亂想——她不得不想到如果曾經她等到了他,和他在一起,遇見的婆婆是蘇阿姨而不是肖玉華,會怎樣?又是誰說社會地位和個人素養就一定能畫等號?拿著壟斷企業的高薪,捨得買且還要放在嘴上誇耀的不也就是兩斤半的蠶絲被?往刻薄裡說,「小市民」三個字跟學歷、職業真是沒有必然聯絡。輪上了,算你倒霉,誰讓有些事根本不可能在婚前看出來?
想到這裡,穆忻突然一愣:婚前……既然肖玉華看不上自己,她為什麼要同意楊謙娶自己?也或許……她從來沒有同意過?
想到這裡,穆忻的頭有些疼。不知道是哭久了,還是這問題本身太忐忑、太傷人。她只是愣愣地看著盥洗鏡裡的自己,眼睛紅紅的,手攥緊了,指甲嵌進肉裡,卻感覺不到疼。直到褚航聲在外面敲門:「穆忻,出來吃飯了。」
穆忻這才回過神來,擰開水龍頭洗洗臉,再拖過毛巾擦乾淨,開門走出來。開門的瞬間觸目就看見褚航聲略有點擔憂的表情,但在看見她的剎那他隨即換上微笑的樣子:「來嚐嚐我的手藝,現在總算不用再給你吃饅頭蘸芝麻醬了。」
他話音未落,穆忻卻一愣——原來,他也記得?
坐到餐桌前,面前是簡單的炒捲心菜、金燦燦的炒米飯、兩碗蛋花湯,穆忻有點感慨萬千——過了這麼多年,居然還可以相遇,還可以坐在一起吃飯,不知道是上天的垂憐,還是考驗?
「多吃點,應該不算難吃,」褚航聲把湯推到她面前,「出門在外,總會有不高興的事情發生,吃飽了,找個抱枕揍一頓就算了,不要往心裡存。人的心很大,也很小。大到可以裝得了天下,也小到容不了太多委屈。委屈存多了會生病,所以能忘記就忘記,不要跟自己過不去。」
這是他說過唯一一句似乎是安慰的話,但聽在穆忻耳朵裡,卻更像是一種寬容的憐惜。眼眶有點發酸,但還是忍住了,只是悶頭吃飯。過好久,才抬頭問他:「如果,你岳母,她歧視你,怎麼辦?」
「歧視?」褚航聲一愣。
「只是打個比方而已,」穆忻難得露出一絲笑容,「我差點忘了,你家家境也不錯,怎麼會被歧視呢……那個,不知道可不可以問……你岳父岳母是做什麼的?」
「很顯赫,」褚航聲笑著搖搖頭,「跟她家比,我家可算是小巫見大巫了。我岳父是軍區副司令員,就在這個城市寸土寸金的半山腰有他家的別墅。鬧中取靜,一齣門就是鳥語花香。所謂‘世外桃源’,其實不過是因為都藏在尋常人看不見的地方。」
「真的?」穆忻瞪大眼,被這個震撼人心的八卦驚得忘記了自己剛才的怨憤,她迅速轉頭環視四周,「能給張照片看看嗎?」
褚航聲又愣一下,過會兒才笑一笑:「好。」
他說著便起身進了靠近門口的一個房間,稍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相簿。穆忻迫不及待地接過來,一張張地翻看。
第一頁,是十九歲的褚航聲,大一新生入學軍訓,青澀的臉上是穆忻記憶中朝氣蓬勃的笑容;再往後,二十歲,參加「三下鄉」活動時,成熟了一點的臉孔;二十三歲畢業時,穿著學士袍,鼻尖有一點汗珠,意氣風發;研究生一年級,站在長江邊上,被曬黑了一圈;研究生二年級,身邊開始出現一個女孩子,穿著碎花連衣裙巧笑倩兮,他們手牽手站在廬山腳下,儼然是一對璧人;研究生畢業,他穿藍底粉紅衣領的碩士服,有點肥大,看著像嶗山道士,但寬寬的衣袖剛好把懷抱鮮花的女孩子攬在懷裡,是乾淨到讓人眼紅的甜蜜;然後是婚禮,穆忻終於看見了久違的蘇阿姨,她笑得多麼舒心……是啊,這麼好的兒媳婦,換誰都會滿意,可是遇到蘇阿姨這樣的婆婆,不也是新娘子的福氣?
相簿有些舊了,上面還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穆忻翻看完,合上,抽過一張面巾紙,小心擦淨封面,再放到桌上。她微笑著看褚航聲,想一下才說:「嫂子,真漂亮。」
的確是漂亮。氣質這種東西,是後天養成,也是日積月累。這女孩子笑得大方,表情明朗。她站在褚航聲身邊,不像月亮,反倒像是一團金燦燦的太陽,襯得褚航聲都溫和了下去。
不是不羨慕的。興許,在這個時刻,以前被忽略、被壓抑甚至被忘記的嫉妒都小小地冒出頭來,讓人覺得有酸楚的感慨。
吃完飯,穆忻終於平復了情緒,端一杯茶參觀褚航聲家。
房子面積不算大,三室一廳加起來才不過一百二十平米。讓人感到驚訝的是幾乎沒有女主人的痕跡,無論是化妝品、衣物還是鞋子,都看不見。盥洗臺上只有一個刷牙杯,穆忻站在洗手間門口愣愣地瞅,想半天也想不明白這兩口子怎麼就能把日子過得如此八竿子打不著?
「看什麼呢?」褚航聲站在她身後,好奇地沿她視線的方向看過去。
「你常去你岳父家嗎?」穆忻扭頭問。
「不怎麼去,」褚航聲老老實實地答,「她去香港前沒來得及親近起來,後來就更親近不起來了。」
他並不願意多說自己的婚姻,穆忻看出來了,也就不再問。只是偶爾會覺得奇怪,因為這房子裡的空氣如此寂寥,寂寥得不正常。她甚至有點心生憐憫——她愛慕了那麼久,現在又習慣性把他當做親人的哥哥,他喜歡這種生活嗎?他每天下班開啟房門,看見這麼空落落的一間屋子時,覺得幸福嗎?
「她走後我才分的這套房子,」似乎是看懂了穆忻的疑問,褚航聲主動答,「她幾乎沒有機會在這裡住。」
「哦對了,你可以經常去看她呀!」穆忻恍然大悟,笑了,「香港好不好玩?」
「哪哪兒都是人,能有什麼好玩的?」褚航聲聳聳肩,「去之前一定會被同事塞很長一張購物清單,進了商場永遠都算不明白哪些是贈品哪些是正品,回來後還要派發代買的東西,幫人算退稅後的價錢……所以每次去都覺得好像是上戰場。」
他一邊說一邊看看窗外,居然一晃就是九點多,天黑了,不知誰家傳來《晚間新聞》的聲音。他看看穆忻:「晚上睡客房吧。」
「啊?」穆忻似乎也剛剛意識到時間上已經這麼晚,剛想拒絕,突然聽到手機響。
去客廳拿了手機,一看螢幕穆忻就皺眉頭——是陸炳堂。
「小穆嗎?過來工作還習慣嗎?」陸炳堂開門見山地熱切寒暄,連最初的客氣都省了,看來是真沒把自己當外人。
「謝謝陸大隊,還好。」穆忻皺著眉頭,努力保持自己恭敬的語氣。褚航聲在旁邊看見了,並不覺得多麼奇怪,只當是領導關懷下屬。
「我正跟你們主任一起喝酒呢,你過來坐坐吧。」陸炳堂似乎是在一邊碰杯一邊說話,席間偶爾有清脆玻璃的撞擊聲傳來,並不響亮,卻一下下砸在穆忻已經很脆弱的心底。她幾乎要咆哮,要不管不顧撂挑子說我不幹了……也是這時候,她感覺到褚航聲輕輕拍拍她的肩膀。
一抬頭,看見他擔憂的表情,似乎也是因為從她臉上看到了些不尋常的情緒。這表情、這溫暖的輕輕一拍,頓時給了穆忻支援,甚至還有勇氣。她深呼吸一下,看著褚航聲的臉,沉著地答:「謝謝陸大隊,不過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我在我哥哥這裡,嫂子要出差,我們一起吃飯,說好晚上幫她收拾行李,您看……」
能感覺到陸炳堂略微頓了一下,俄而道:「那好吧,改天再說。」
說完他便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穆忻長噓一口氣,無力地坐回到沙發上。愣了片刻,彎下腰,把臉埋進自己的臂彎一塊一動不動。客廳只開了一盞小小的落地燈,光芒籠在她身上,暈出一圈凝固的金黃。
過了很久,穆忻抬起頭,苦笑一下看看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褚航聲,輕聲問:「哥,客房在哪裡?」
褚航聲走開幾步,推開客房的門,穆忻站起身想要隨他過去,卻在下一秒捂住胸口彎下腰去。褚航聲回過身,剛好看見穆忻徑直往地板上倒!
「忻忻!」褚航聲一個箭步衝過去,只來得及抓住她的胳膊,因為慣性,兩人都沒站穩,褚航聲跌坐到沙發上,穆忻栽倒在他懷裡。他抱著她,喊她的名字,只是一著急,脫口而出的仍舊是她小時候全家屬院都通用的稱呼。他也顧不上這些似是而非的細節了,只是一疊聲地問:「忻忻,你哪兒不舒服?你看看我,你睜開眼,能聽見我說話嗎?」
褚航聲語無倫次,想要撥打「120」,卻又不敢鬆手,不敢移動她。好在沒過多久穆忻就睜開眼,只是手還捂在胸口,大口喘氣,唇色很淡,看他的目光既像是求助,又像是依賴。褚航聲略微鬆口氣,著急地問:「你哪裡不舒服?」
「沒事,剛才,胸悶,」她順過一口氣,努力笑一笑,但傻子都能聽出她的有氣無力,「後背,疼。」
褚航聲心一沉,伸手到穆忻身後,輕輕按住她左後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這裡疼嗎?」
穆忻點點頭,閉上眼,落地燈的光暈再一次籠上來,卻變成一片寂靜的灰黃。她的長頭髮散在褚航聲手臂上,讓褚航聲突然著急起來:「以前疼過嗎?」
穆忻搖搖頭,鼻端都是他的氣息,有點熟稔,卻也很陌生。她有點恍惚了,好像是想到了楊謙,卻又不願意想起他。耳邊隱約聽到肖玉華的聲音,很快又隱去了。胸口仍然發悶,呼吸變成一件困難的事。頭疼,太陽穴附近一跳一跳的,大腦深處好像有一根針反覆戳扎。後背還是疼,像肌肉勞損的感覺,但肌肉勞損不是常出現在腰部嗎,為什麼會到肩背?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再琢磨了,只是往溫暖的源頭靠過去,迷迷糊糊地想,空調太涼了……
穆忻這一覺睡了很久。
連日來的疲憊似乎終於尋著空子將她打倒,讓她只能也只顧昏昏欲睡。中間想起床喝水,但這念頭只一閃,便快速湮沒在下一個夢境中;想起來找洗手間,但也不過是想了一下,很快便再睡過去。等到終於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下午,睜開眼,周圍是一片陌生的白。
「醒啦?」身邊有年邁的聲音響起,穆忻扭頭,看見隔壁床上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你物件出去了,你要什麼叫護士吧,床頭有按鈴。」
穆忻終於後知後覺——這裡是醫院?
正迷惑的時候,褚航聲進門,穆忻還沒等說話,熱情的老太太先搭腔:「哎你回來啦?你媳婦兒醒了。」
褚航聲一愣,旋即扭頭看見穆忻尷尬的表情,也顧不上再跟老太太解釋她的誤會,只是趕緊走到床前低頭看穆忻:「感覺怎麼樣?」
見穆忻想坐起來,他急忙按住:「我來。」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床尾搖起升降把手,床頭緩緩抬起,隨著視線的升高,穆忻終於覺得順過來了這口氣,這才聲音乾澀地問:「怎麼到這兒來了?」
「你多少天沒睡覺了?」褚航聲答非所問,只是皺著眉頭看著她,「要不要喝點水?」
穆忻點點頭,褚航聲轉身去床頭櫃前倒水,一邊倒水一邊道:「你單位裡來過電話,我接的,替你請了假,這幾天就老老實實在這兒休息。再不小心點,搞不好就會得心臟病。」
「心臟病?」穆忻笑了,「我這麼年輕,怎麼會有心臟病?」
「還好意思笑,現在三十多歲就有心肌梗死你不知道?」褚航聲想起來都後怕,語氣也嚴厲許多,「胸痛、呼吸困難、心悸、頭暈、心慌……這些症狀你有沒有?超強度工作、長期睡眠不足、突然的精神刺激……一不留神就導致心臟病。醫生說你疲勞過度,送進來的時候高壓才八十!你都忙什麼了?什麼壓力能把你折磨成這樣?」
他兩手撐在病床邊,離她很近,目不轉睛盯著她質問。
穆忻愣了。
「本來我不想問,覺得是你的私事兒,可現在也不能不問了。穆忻,你有什麼困難,你告訴我,說不定我能幫你解決呢?你不要一個人扛著,你在這裡舉目無親的,你能扛多少?你要是信任我,就像小時候那樣……你就讓我幫幫你。」褚航聲直直地看著穆忻,不容她逃避。穆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酸酸地往眼眶裡湧,好像馬上就要破閘而出。
「原來你們不是兩口子啊!」隔壁床的老太太終於恍然大悟地插嘴,卻也一下子沖淡了穆忻滿肚子的酸楚。兩人一起回頭看老太太,異口同聲道「這是我哥」、「這是我妹妹」。老太太點點頭,咧嘴笑了:「怪有夫妻相的。」
穆忻正準備喝水,差點被這句話嗆著。
楊謙知道穆忻留院觀察的訊息時已經是傍晚了——褚航聲出門買飯,穆忻便不停地撥打楊謙的手機號。開始時總是打不通,穆忻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上案子。第一反應是擔心,怕他粗心大意,更怕他逞一時之勇。等到好不容易聯絡上才知道他剛才沒帶手機去審訊室,那一瞬穆忻終於舒口氣,感覺呼吸也順暢起來。
「我沒事,可能是前陣子太累了。白天上班、晚上陪床,也沒怎麼休息。」穆忻想,自己絕不是什麼聖人,不可能在這個家裡默默地做一輩子活雷鋒。既然辛苦就要讓人知道,而這個人毫無疑問是楊謙——她賭他會是這個家裡最心疼她的那一個。
「現在怎樣了?」楊謙果然很著急,「我這就過去,你稍等,我找方隊請個假。」
「離得開嗎?不方便就算了。」
這話當然屬於口是心非,但好在楊謙的態度讓人欣慰:「等著,我這就來。」
「我這就來」——如果隨時隨地能聽到這句話,聽一輩子,想必,也就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天長地久了吧?哪怕生活中總有些小波折,可是你知道他在你身邊,你對他而言很重要,似乎,也就足夠了。
楊謙在探視時間將要結束時趕來,一進門看見褚航聲的時候還愣了一下,然後才趕緊走過去和褚航聲握手:「褚哥,謝謝你。多虧有你——我們上案子,沒帶手機。」
「不用客氣,」褚航聲理解地點點頭,「如果你忙,我晚上在這裡也行。」
「不用,不用,我請假了,已經很麻煩你了,」楊謙轉身握住穆忻的手,「你好點了嗎?」
「沒事了,其實本來也用不著住院,哥偏說要觀察一下。」穆忻仰頭看著楊謙的臉,不自覺地就流露出少見的軟弱表情。她緊緊攥住楊謙的手,想把他拉得離自己近一點、再近一點,那種感覺,就好像小船終於靠了岸。那一刻,穆忻知道,她其實從來沒有跑偏過——她一直都知道,這裡,才是她的碼頭、她的港灣,她選定了要系一輩子纜繩的地方。
褚航聲,以前是哥哥,以後也只能是哥哥了。
或許有遺憾,但何嘗不是一種慶幸呢?
那一晚,穆忻委實很幸福——褚航聲走後,楊謙的照顧無微不至。他給她削水果、給她端水喝。水溫剛剛好,暖和得像是心裡的溫度。他甚至給她端了盆熱水來,要替她洗腳,被她不好意思地拒絕了。其實也真是這樣,哪怕是夫妻,也總有一些溫情是承受不住的。她知道他在乎她、對她好,也就足夠了。她覺得自己應該算是個幸福的人,而偶有瑕疵的人生,大約才是真的生活、真的婚姻吧。
是的,到這時,她能依靠的,可以依靠的,不是小時候朦朦朧朧喜歡過的那一個,而是無論什麼境遇都仍然站在那裡等著她的這一個——是在她面對警校艱苦的培訓生活、面對陌生的一切而感到絕望和痛苦時,給她懷抱讓她哭、幫她分析案例備考,甚至在每年必訓期間給累癱了的她洗襪子的這一個。
她想,興許,一個女人一輩子也有兩支玫瑰,但和男人不同的是,無論得到哪一支,都是歸宿,都可以湮滅之前所有抓心撓肺的惦記。哪怕不是立刻,但激情敵不過時間。在這一點上,男人或許剛剛相反——一旦被時間磨到不耐,便會重新找激情。
因為沒有大礙,幾天後穆忻就出院了。她順理成章向市局請了病假,回家休養。
鑑於楊成林還在恢復期,穆忻也沒敢說自己生病的實情,只說是感冒發燒,休息一陣子。肖玉華不太高興,因為家裡一下子多了兩個病人,她忙不過來。穆忻當然也不喜歡肖玉華,但衝著楊成林的面子,衝著楊謙的情意,思前想後,終是忍了。也是為了儘可能地避免衝突,穆忻白日里沒少幫忙擇菜做飯洗衣服,到最後也不知道這是病假還是勞動課,只是一門心思想著不要讓楊謙夾在中間為難,至於自己,好在心臟表現不錯,沒有再給自己添過麻煩。
倒是郝慧楠一聽說穆忻病了就趕緊來探病,且用「風塵僕僕」四個字形容郝村長的到來毫不過分——郝慧楠進門的時候左手拎一筐雞蛋,右手拎個西瓜,累得呼哧呼哧的,臉上都是汗,鼻尖上有一小塊蛻皮,粉嫩嫩地露出裡面的新皮膚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剛軍訓完的大學生,反正怎麼看怎麼不像是個掛職「村長」。
穆忻驚得什麼似的:「你這是抗旱救災去了?」
「我弄到了村村通資金,」郝慧楠很得意,「這一個月都忙著修路呢。」
「你怎麼弄到的?」穆忻更驚訝,「總不會真的一哭二鬧三上吊吧?」
「說來也巧,我剛進村,我們鎮裡的一把手就換人了。新領導是從市裡考選過來的,膽子大,也沒什麼裙帶關係,還急於出政績。聽說我是全鎮第一個女大學生村長,還特地來村裡考察了一下。這人還不錯,大約是因為剛當官不久,沒什麼官腔官架子,說話挺誠懇,一聽我說缺錢當即就幫我想辦法協調,」郝慧楠遺憾地咂咂嘴,「你說他怎麼不早點來呢?早來一步,興許我就不用進村了。」
「是啊,你要是不進村,還離張樂近一點,」穆忻也很遺憾,「從鄉鎮到村裡那麼遠,怎麼培養感情?」
「你想什麼呢?誰要跟他培養感情!」郝慧楠不願意了。
「張樂人挺好的,」穆忻盡忠職守,苦口婆心,「我聽同事說他父親也是資深警察,幾乎沒有犯罪分子能逃過他老人家的法眼。張樂自己也立過二等功,你知道二等功有多難嗎?這又不是普通的嘉獎,還能輪流坐莊。」
「在我們鄉鎮政府,就算是嘉獎也不會輪流坐莊,」郝慧楠搖搖頭,「千萬不要以為我們領導會發揮高風亮節,把立功受獎的機會留給年輕人。那一個嘉獎年底能發三百塊錢,三等功發五百,足夠他們擠破頭。」
「別扯那麼遠,說張樂呢。」穆忻埋怨地看一眼郝慧楠。
「你真就覺得我們合適?」郝慧楠笑了,「實話跟你說吧,我不能和張樂談戀愛,原因有三。」
她迎著穆忻費解的目光,掰著指頭解釋:「第一,張樂比我還小一歲,我總覺得還是比我大點的好。第二,我不想一輩子留在秀山。你知道的,我還打算參加中直和省直機關公務員考試呢。如果我跟張樂好上了,結婚了,然後再考走……那不就等著兩地分居?萬一再有了孩子,我更沒時間精力去複習備考。再說離開後視野開闊了,難免不會遇見更好的人選,難道真的就要早早把自己鎖定在現在這個小圈子裡?」
她略停一下,繼續說:「第三,就算不考慮年齡、前途什麼的,單說張樂這人的風格,有時候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你知道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穆忻搖搖頭,郝慧楠嘆口氣。
是啊,她是怎麼認識張樂的呢?
開頭其實很簡單——自從郝慧楠發現附近一家駕校的學車費用比市區低很多,便動了「早學晚不學」的心思。好在學起來也很順利,從體檢、理論考試到倒樁,一路都順利通過。只是到了路考的時候,向來有點顧頭不顧尾的郝慧楠在第n次因為不慎把車停在公交車牌下或是路口五十米內而被教練罵得越發顛三倒四之後,漸漸生了要找人陪練的心。偏巧隔壁辦公室的大姐和派出所副所長是兩口子,熱心解決困難之餘還很有點要保媒拉縴的意思。於是順理成章地就介紹郝慧楠認識了張樂,以及他的那輛破捷達。
那破捷達有多破呢?據郝慧楠形容,基本上所有玻璃都會晃,有縫的地方就有厚厚一層灰,空調、收音機全罷工,車座套被菸頭燒了若干小洞,報紙、麵包袋子、破舊警帽和領帶扔得到處都是。張樂第一次來接郝慧楠練車的時候,據說紅著臉把裡面能扔的東西全都一股腦扔下車,一邊扔還一邊感嘆「咦,原來這東西在這裡」……
郝慧楠哭笑不得,但總不好直接在陌生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驚訝,索性就微笑著站在一邊,也不說話,任他收拾。可是這樣看著也彆扭,因為她發現張樂毫不在乎地把垃圾都扔在鎮政府大門口的路邊上。雖然隔著不過五十米就有垃圾箱,但張樂顯然對此裝置視若無睹。郝慧楠張張嘴,可最後終究還是沒說話,由他去了。
等上了車,張樂開始認認真真地教,諸如什麼「半離合」、「右轉拐小彎、左轉拐大彎」、「超車時等完整看見後方車頭再並道」之類,詳細得很。當中也不乏交規,比如「會車時看見某某標誌要讓行」、「某某標誌是單行」……郝慧楠仔細記下,漸漸也覺得這個老師很敬業。
但,有些問題,總在當事人無心的時候暴露,卻又被旁觀的有心人銘記——某次練完車回鎮政府的時候,剛好趕上鎮政府旁邊的大集收攤,來來往往趕集的百姓把一條馬路塞得亂鬨鬨的。郝慧楠不敢開車,把司機位置讓給了張樂。張樂開始時是按喇叭,收效甚微,索性踩著油門往前衝,一邊手裡拿著車裡的喊話器喊「讓一讓讓一讓」……
郝慧楠皺著眉頭,一直到張樂開車衝到鎮政府門口才終於忍不住問:「咱們也沒有公務在身,可以用喊話器嗎?」
張樂愣一下,搔搔頭,而後才挺憨厚地笑一下答:「其實沒穿警服也不準開警車,不過咱們這裡不是市區繁華路段,又很少有督察,平日裡也就沒那麼講究。」
郝慧楠又沉默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向張樂解釋自己的意思——或許到這時她才發現其實哪怕是經過了多日來形影不離的練車,但他們仍然不熟悉——他甚至想象不到,她本來的意思壓根與督察處罰沒什麼關係,她只是看見了那些避讓警車的老百姓,才想要說:若沒有公務在身,這樣的特權算不算囂張?
「穆忻,你告訴我,哪怕他工作出色、儀表堂堂,可環境的限制、個人的條件,哪一樣能讓我愛?」郝慧楠心平氣和地問穆忻。
穆忻沉默了。
送走郝慧楠,穆忻返身進屋,迎面遇見肖玉華從廚房裡出來,看客人走了,還狀似熱絡地問穆忻:「你同學?」
「朋友。」穆忻簡明地回答。
「真是在什麼層次上就只能結交什麼層次的人,」肖玉華感嘆一聲,「到了縣城裡,就只能和村長來往,這就是環境啊!」
穆忻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如此感慨,也懶得多話,便轉身回屋了。失去了聽眾,肖玉華很失望,所以在當晚的飯桌上就沒少憶苦思甜——剛好楊成林先吃完飯出門散步去了,肖玉華可算逮住機會念叨自己當年是怎麼被惡婆婆整得死去活來:早晨四點鐘就要起床給一家人做飯、洗衣服,還不能耽誤早晨趕工廠的早班,得坐很久的公交車,路上晃悠著睡過了頭,下車一路往回跑。跑到工廠裡還是誤了時辰,扣了全勤,月底少了一塊錢,殫精竭慮從孃家妹妹那裡騙來她攢的壓歲錢,回去交給婆婆。晚上累得快死了回到家,還是要做飯、洗碗、洗衣服。生孩子之後連個端熱水的人都沒有,自己爬下床,發現暖瓶還空了。婆婆抱著大孫子在另一間屋喜笑顏開,她這勞苦功高的還得自己去廚房燒熱水喝……
講完了兀自感慨:「看看你們這會兒多幸福,有人伺候著,自己要麼睡到太陽照屁股,要麼一睡就是一下午……我沒退休那會兒就有同事說,說老肖啊將來誰給你當兒媳婦才好命呢,什麼都是你想在前面,什麼都有你給幹好了,你就是個勞碌命啊……可不是嗎,我這會兒想想,我可不就是個勞碌命?」
她一邊說一邊看看穆忻,穆忻沒說話,只是低頭吃飯。她又看楊謙,楊謙一臉燦爛的笑容:「那是,媽你是勞模。」
他一邊說一邊捅捅穆忻,穆忻抬頭笑一笑,道:「媽您辛苦了。」
「我不辛苦,你們要是加班,我總得分擔點不是?我自己年輕時候不容易,不能到當婆婆的時候讓孩子們也不容易,」肖玉華每次用語重心長的表情說話的時候都特別像是深情的詩朗誦,只是後面還有轉折,「不過啊,忙是一回事,懶是另外一回事,是吧?尤其是女孩子,結了婚,就得顧家,就得把家裡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這才是做人家媳婦的本分——」
好在還沒說完就被剛進門的楊成林打斷:「哎你去看看是不是停水了?剛上樓的時候聽見有人說又停水了……」
「這什麼破房子,三天兩頭停水!」肖玉華沒好氣地發著牢騷起身往廚房方向走,一邊指揮楊成林,「進門先洗手!壺裡有水!多虧我平日裡有存一壺水的習慣……」
穆忻見狀,想都沒想,推開碗就往自己房間裡溜。
楊謙隨後跟進來,一邊關門一邊嘆口氣:「我媽真是到了更年期了。」
穆忻看楊謙一眼,心想肖玉華這更年期來得可夠晚的。
病好後穆忻恢復了上班,甫進研究室的門,慰問聲一片。同事們陸續表示了慰問和祝福,副主任還親自下樓握了握手,笑道「歡迎你回來繼續戰鬥」,但穆忻不知道的是副主任回到樓上,關起門,對主任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小谷怎麼想起來要推薦個女孩子來以訓代幹?這才幾天就累病了,以後要是有了孩子,還不得天天請假?就說女人不中用嘛,你還不信!」
「我怎麼不信了?我當然信,」主任一邊抽菸一邊皺眉,「可是小谷信誓旦旦地說這女孩子素質好,學成了將來回去能幫她接過來材料那一攤兒,我還能不答應?反正人已經來了,該教就教,教好了回秀山去,就算添亂也是給谷清添,跟咱沒關係。」
「其實我確實想著通過這次以訓代乾的輪訓,給咱室留幾個好苗子,」副主任嘆氣,「小穆是研究生,硬體挺好的。」
「研究生頂屁用?」主任搖搖頭,「你沒見咱局兩年前招的那個省大的數學碩士做預審?熬了半宿,自己先熬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對犯罪嫌疑人說‘大哥我求求你,你就招了吧’……」
副主任哈哈大笑:「其實咱局想招點高學歷的人才進來,估計也是想帶動一下整體氛圍。你沒見上次城南分局搞競爭上崗,有幾個派出所所長都什麼風格?有個問題是‘如果到了羈押時限,但犯罪嫌疑人還是沒有交代犯罪經過,怎麼辦’,羅莊派出所那所長老鄧,開口就是‘揍’!」
……
穆忻沒有聽到這段對話,自然不清楚這場病、這些瑣碎的家事讓自己在領導心目中有了怎樣的印象。她的精力有限,還要忙著躲陸炳堂、忙著照顧生病的公公、忙著應付挑剔的婆婆,以及三不五時地囑咐楊謙「注意安全」……她想,或許,自己註定了就是個操心的命。
況且,忙中添亂,還有穆媽媽打來電話,囁嚅著說:「忻忻,那個,我想再找個人湊合著過下半輩子,你看行不行?」
穆忻嚇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