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穆忻跟公婆請假,急匆匆地回了孃家。事由沒照實說,只說媽媽身體不好,要回去看一看。肖玉華聽了,還熱情地買了兩桶專供中老年食用的核桃粉,要穆忻帶回去。穆忻千恩萬謝地接了,走出家門後才終於卸下堆了滿臉的笑容。
不是她涼薄,而實在是因為累——肖玉華做在面子上的禮節從來都是完善得不能再完善,如果不是這樣,穆忻也不會在第一次登門的時候因為那些熱情的寒暄而絲毫沒有意識到鄙夷的存在。可日子總要慢慢過,要朝夕相處,才能看到她內心深處的那些不屑。
想到這裡,憑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敏感,穆忻停下腳步,站在樹蔭下小心取出一盒核桃粉,看看罐底的保質期——果然,還有一個月就要過期,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超市解決庫存時的打折貨。
這次,穆忻一點都沒生氣,她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仍然是因為這種穆忻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職業敏感,在第一眼見到宋喜元的時候,穆忻很想準確把握出這個人的特徵,但很難——這個六十歲上下的老男人身高大約一米七左右,五官沒有什麼鮮明的特徵,唯有滿臉風霜,還有努力堆出來的無害的笑容。那樣的笑容,帶點討好,帶點忐忑,在接觸到穆忻身上尚且沒有佩戴警號、警銜的警用執勤服時驀地瑟縮了一下,然後是一點卑微的寒暄。
穆忻問他:「大伯,你家也有兒女吧?」
他老老實實點頭,坐在沙發上的樣子更像是被審訊:「一兒一女。」
「現在都在做什麼工作?」穆忻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像是拉家常。
「兒子和兒媳婦帶著孫子在外面打工,閨女也嫁人了,沒工作,在家帶孩子,唸書都不行。」他憨厚地笑笑。
「您兒子在哪兒打工?」穆忻剛問完,看見穆媽端著水果過來,主動替她把想要問的全都解釋一遍:「在四川,每到過年才回來。兒子比你大四歲,閨女也比你大一歲,也生的男孩呢……」
穆忻在心裡翻一下白眼,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媽,想了想,還是趁穆媽媽去廚房做飯的時候跟進去,埋怨:「我就想試探試探他,你都說了,讓我從哪裡開口問?」
「有什麼好試探的?」穆媽媽不願意了,「你當了警察以後是不是看誰都不像好人?」
「那倒不至於,不過你們是通過什麼方式認識的?婚介所可不靠譜,婚託多得是。」穆忻壓低聲音。
「我去公園裡鍛鍊身體認識的呀!」穆媽媽得意了,「你別老拿有色眼鏡看人,你宋大爺是自己閒不住,攬了個掃大街的活兒,我們在公園門口廣場上拉呱兒的時候認識的。」
「你結婚我沒意見,不過隨便找個人結婚可不行,」穆忻嘆口氣,「那你把他身份證拿給我看看吧!」
「身份證?」穆媽媽大驚,「要這個幹什麼?」
「查查真偽。」穆忻沒好氣兒。
「這還能有假的嗎?這麼大的一個大活人!」穆媽媽提高聲音,穆忻趕緊捂上她媽媽的嘴。
「小點聲兒!你這個老太太怎麼這麼沒有防範意識!」穆忻急得瞪眼,「現在戶口本、身份證都有假的,咱家有這個條件驗明真偽你還這麼不積極。」
「還得怎麼積極?」老太太生氣了,「你就是當警察當出毛病來了!」
說完,老太太撂了抹布沒好氣地出了廚房,穆忻跟在她身後,路過宋喜元身邊的時候看見他惶惶地抬起頭看了自己一眼,卻沒來由地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更多的畏懼。
穆忻有點愣住了。
她似乎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可以讓別人產生畏懼感的。
她不知道,這種畏懼感,是來自於她的警服,還是她這個人?
沒成想第二天穆媽還是把宋喜元的身份證給了穆忻。穆忻一分鐘都沒耽誤,打電話回分局,找到剛好在值班的孟悅悅,火速用公安內網辨別身份證號碼的真偽。
「宋喜元,男,1952年11月17日生……」孟悅悅的效率真是高,直接在電話裡讀查詢結果,「可惜你沒法接收傳真……要不這樣吧,我把他身份證上的照片用手機拍下來發彩信,你接收一下比對看看。」
「好!」穆忻掛上電話,五分鐘後彩信到,略有點模糊,但果然就是宋喜元的這張臉。
穆忻這才放了心。
「真不知道你折騰個什麼勁。」穆媽媽看到彩信,還是埋怨。
「雖然不能預防犯罪,但至少可以保證在犯罪行為發生後提供準確的抓捕依據。」穆忻說話已經從學生時代的大意敷衍變成如今的煞有介事,她不自知,只覺得這是一種本能反應。穆媽媽瞪女兒一眼,也沒多說話。
「媽,這宋大伯的兒女支援他再婚嗎?」警察的職業病之後,終於才是正常人的思路。
「據說是不支援,不反對,沒什麼具體意見。」穆媽媽一邊切菜一邊道。
「哦,那我也不反對,」穆忻看著穆媽媽臉上的皺紋,突然一陣心疼,便伸開手,從後面環抱住媽媽的腰,低聲道,「媽,你跟我去省城,好不好?」
「要是這裡有個家,就不孤單了。」穆媽媽伸手拍拍女兒的手,感嘆著答。聽上去好像答非所問,但穆忻知道,媽媽懂她的意思。
媽媽其實是在告訴女兒,開始另一段婚姻,是因為孤獨,也不僅僅是因為孤獨。
因為,這普天下的父母,多是既希望與兒女朝夕相處,又從來都不願意成為兒女的負擔——這份苦心,總是在為人兒女者遠行之後,才驟然悟得。
沒多久之後,沒有聲張,沒有宴請,穆媽媽悄悄地就與宋喜元領了結婚證。穆忻作為唯一的觀禮人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談不上失落或者高興,她只是在無可無不可中有些迷茫:畢竟不是二十多歲的懷春少男少女了,畢竟曾和一個人舉案齊眉、同床共枕,畢竟曾有不同的生活圈子、夫妻相處模式……有些東西,會隨著時間滋生成一種習慣,甚至本能,好像一個隔膜,橫亙在這張鮮紅的結婚證之上。她不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陌生感,還會不會想起那個曾經以為能白頭偕老的人?而這兩個有著太多不同軌跡的人在走到一起之後,又有怎樣的未來?
但穆忻知道,她現在,也並不相信什麼所謂的「白頭偕老」了。
因為哪怕她再不願意相信,卻不得不承認,埋藏在她和楊謙之間的地雷遠比想象的要多。
比如,一條魚。
那天是楊謙難得的早回家——懸置已久的殺人案終於告破,他從進了家門就眉飛色舞。彼時楊成林在客廳裡看報紙,肖玉華在衛生間裡洗衣服,楊謙進門後遠遠地喊了一聲「爸媽,我回來了」就一頭鑽進廚房,抓住穆忻開始絮叨。
「媳婦兒,你猜那個採石場的腐爛屍體到底是哪兒來的,兇手是誰?」穆忻在廚房裡忙前忙後地切菜炒菜,楊謙跟進跟出,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礙事。
「是誰?」穆忻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
「邵呈合啊!」楊謙瞪大眼,儼然是在揭露一個驚天秘密的表情。
令他失望的是,穆忻一邊炒菜一邊問:「誰是邵呈合?」
「邵呈合你不認識?去年區裡政法系統表彰大會,他還戴著大紅花受獎,你不是和小孟都去做會場服務了?還一人抱一個大紅花給受獎人戴呢。站你面前那個不就是邵呈合嗎?」
「政法系統的……法院還是檢察院的?」穆忻還是不在狀態。
楊謙嘆口氣:「司法局局長,案發地點是他家祖屋後院,採石場那裡是拋屍。」
穆忻一邊聽一邊炸魚,油一熱,魚入鍋,迅速泛出金黃的泡沫來。
楊謙站在穆忻身後,聞著魚香眉飛色舞:「我們發現屍體後就去查失蹤人口,經比對確認死者身份後開始排查他的社會關係,結果就發現他之前認識司法局長。然後又根據手機訊號追蹤發現邵呈合在案發時間內曾經出現在距離採石場不遠的祖屋附近。科技!這就是科技的力量!」
「他就那麼老實招供?」穆忻炸著魚回頭看他一眼,餘光瞄到肖玉華晾好衣服,站在廚房門口聽他倆說話。
「當然沒有,我們連測謊儀都上了!」楊謙舒口氣,「好在有目擊證人見過他的車,到最後他總歸是招了,不然我們也太冒險了……所以說人還是不能做虧心事,不然除非你心理素質暴強,強悍到能用一個謊言彌補另一個謊言,直到謊言之間環環相套,不然總會露馬腳的。因為還真沒有哪個犯罪分子能不假思索地回答所有問題——這些問題在不心虛的人那裡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問題,可是到了心虛的人那兒,總要遲疑,總要思索怎麼回答,這一思索,就太可疑了。」
「真沒想到堂堂司法局長要殺人,動機是什麼呢?」穆忻回頭問。
「對方敲詐,忍無可忍。」
「一定是有把柄在別人手裡吧?」穆忻翻白眼。
「你猜對了……」楊謙嘿嘿笑,「也算殺人滅口吧。不過通過這個案子我是真佩服技術中隊那批人,你說那屍體,多噁心,他們怎麼驗屍的?」
穆忻在警校培訓時見多了命案現場圖片,也習慣了這種聯想,沒有什麼太劇烈的反應,反倒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問楊謙:「這種高度腐爛的屍體究竟是怎麼提取指紋的?真像咱們在警校培訓時學的那樣,要區域性油炸一下再提取指紋嗎?」
「嘔……」肖玉華本來剛想抬腳離開,可還是倒霉地聽見了最後這句話,也真巧,伴隨這句話響起的是又一條黃花魚入鍋時「嗤啦」的油炸聲,肖玉華頓時崩潰了,當即咆哮,「穆忻你閉嘴!」
穆忻嚇一跳,差點把手裡盛著魚的盆也扔到鍋裡,還是楊謙眼疾手快搶過來,緊接著就聽見肖玉華如暴風驟雨般的吼叫聲:「快吃飯了說什麼屍體,你噁心不噁心?」
穆忻被吼得手足無措,而肖玉華轉身就衝回到洗手間。
隨後就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一無所知的楊成林吃魚吃得挺香,見肖玉華不動筷子,還問:「怎麼不吃魚?炸魚多香……穆忻手藝不錯。」
肖玉華猛地想起穆忻剛才的那句話,臉色又一陣發白。穆忻低下頭不敢說話,楊謙抓耳撓腮地想要轉移肖玉華的注意力,但還沒等她想出轍,肖玉華已經「啪」地把筷子一甩,吼:「穆忻你成心噁心我是吧?明明知道晚上要吃炸魚,還說什麼……什麼……屍體!」
雖然有幾個字沒說出來,但終究是太過形象的一幅畫面,肖玉華忍不住又是一陣作嘔,乾脆扔下筷子轉身進了屋。
楊成林莫名其妙看看老婆的背影,問楊謙:「你媽怎麼了?」
「更年期。」楊謙隨口答。
「你才更年期!」肖玉華在裡屋聽見楊謙的話,怒氣衝衝走出來,把手裡端著的水杯狠狠往桌上一放,「我怎麼更年期了?我比穆忻她媽還年輕一歲呢!穆忻她媽都能嫁人,多年輕啊!憑什麼我就更年期?」
穆忻一頭霧水,不知道話題為什麼要扯到自己的媽媽身上,一條魚跟自己媽媽改嫁有什麼關係?這樣想著臉色就也冷下來:「這事兒跟我媽有什麼關係?」
其實楊謙本來也想說這句話,可這話被穆忻搶先說了,問題也就大了——兒子朝自己的媽抗議,最多不過是人民內部矛盾;兒媳婦質問婆婆,這簡直就是敵我矛盾了!
「我說什麼了?我說什麼了!你這是什麼語氣?」肖玉華氣得拍桌子,「要真是敞開來說,老了老了再找個第二春,臉上還真掛得住!」
「轟」的一聲,穆忻的頭炸了。
「你再說一遍,」穆忻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肖玉華,語氣冷得要結冰,「你再給我說一遍!」
「穆忻,閉嘴!」楊謙見勢不妙急忙呵斥媳婦,可惜戰火蹭蹭地燒,壓根沒給他滅火的契機。
肖玉華已經開始吼:「你這是什麼語氣?你敢用手指頭指我?小市民家庭沒家教,你爸媽就是這麼教你的嗎?哦我差點忘了,你爸早死了,你媽自己光忙著改嫁是不是?」
穆忻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她簡直難以相信這是自己家會出現的對白,眼前這個蠻不講理的婆婆比電視上出現的那些還要惡毒一百倍!現在她相信了,原來,藝術真的是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對許多人而言,有許多事只是沒見過,而不等於不存在!
穆忻使勁掙脫楊謙想要推她進臥室的手,可是楊謙力氣太大,她推不動,乾脆豁出去一口咬下去,楊謙「啊」地喊了一聲,肖玉華氣得哆嗦:「你個瘋子,你還要不要臉了,你憑什麼咬我兒子,你憑什麼?」
「他是我男人,我愛咬就咬,這是我家,我說了算!」穆忻要很努力才能壓住心底那些惡毒的咒罵,她也是到這時才發現,自己不是沒有撒潑的天分,而只是在努力壓抑。她在心底冷笑,想著肖玉華你別逼我,你逼急了我,我罵得比你更難聽!
「好了,都閉嘴!」楊謙一聲暴喝,見穆忻還頑固地想往外衝,一揚手,九九藏書「啪」地把穆忻甩到一邊,他沒想到自己的力量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相比有多大,穆忻隨他甩出去的方向跌出去,剛好跌在身後一個五斗櫥上。她的腰剛好卡在老式五斗櫥的把手上,忍不住痛苦地喊一聲,往前跌出去。肖玉華正在氣頭上,就在穆忻跌過來的瞬間毫不猶豫伸出手,「啪」地就是一巴掌!
穆忻眼前一黑,只覺耳朵裡「嗡嗡」作響,周圍的一切,頓時隱去。
楊謙驚得呆住了幾秒鐘,直到楊成林急得滿頭汗地把肖玉華推到一邊,一邊喊著「楊謙快去看你媳婦怎樣了」,他才猛地醒過神來,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伸手把穆忻抱到懷裡,一疊聲地問:「媳婦兒,媳婦兒,你怎樣了?你沒事吧?」
穆忻沒有回答。她閉著眼,覺得腦袋裡「嗡嗡」響成一片,什麼都想不明白,也聽不清楚,她不想哭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淚水像條件反射一樣湧出來。她能感覺到有人伸手給她擦去眼淚,可是她已經沒有力氣睜眼看那人到底是誰了。
穆忻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是半小時後,她睜開眼,看見楊謙坐在床邊,一手拉著她的手,一邊焦急地問:「你怎麼樣了,哪兒不舒服?」
見穆忻的眼神木木的,楊謙趕緊承認錯誤:「對不起啊媳婦兒,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怎麼捨得打你呢,我這輩子都不捨得對你不好啊!可是當時也是急了,我沒掌握好力道,你也知道我們做刑警的有時候處理突發情況那就得一招制敵,下手不能不狠,所以我腦子一熱,心裡一急,就沒弄明白現在是在家不是在隊裡,我……」
「楊謙,離開這兒吧。」穆忻的眼淚再次滑下來之前,楊謙聽到這句話。
奇怪的是,他先鬆了一口氣——實話說,他本以為,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會是「楊謙,離婚吧」。
可是這句「離開這兒」,是什麼意思?
「我討厭你做警察,也討厭我自己。」穆忻的聲音沙啞,沒有多少力氣,思維卻清晰得很,甚是還有些不正常的冷靜:不是抱怨這場婚姻,也沒有抱怨婆媳關係,只是陳述那些像最後一根稻草一般的絕望——是的,她只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壓垮。
她的視線空洞,明明看著楊謙的臉,又好像看著遠處:「我討厭這些人,野蠻、粗俗、毫無文明可言。你們刑訊逼供習慣了是吧?所以才出手就把老婆當犯人揍。楊謙,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偶爾想起以前的時候,我常常覺得我的青春也是浪漫過的。是有人遞情書,有人心心念念地追,有人盼著和我比翼雙飛……可是現在,倒是比翼了,但我覺得最後那點漂亮的羽毛都要掉光了,飛不起來了。」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楊謙哭笑不得,「我說過我會努力考走的,可是既然還沒走,就總得入鄉隨俗……」
「我跟你選擇這條道路的時候,是因為的確被你的熱情感染,無論是愛情的熱情,還是事業的熱情,再或者是對那身警服的熱情,可現在我常常會很困惑,因為我真沒想到需要付出這麼多的改變才能打好這份工,」穆忻疲憊地閉上眼,「要說快速學會當地方言、和群眾相談甚歡地挖線索、和同事講著葷段子打成一片,你都遠比我要適應得快,就連被納入特權思想的籠罩並享受這種便利,你都比我入戲快。可是這樣,真的就是好的嗎?」
楊謙張張嘴,覺得自己也有很多辯解的話要說,但突然之間又沒有頭緒,無從說起。他正梳理著辯論的思路,卻聽見穆忻的話題倏然間又跳回到家庭生活的角度:「楊謙,你老實告訴我,當初你要跟我結婚的時候,你媽同意不同意?」
「啊?」楊謙被這種跳躍繞暈了兩秒鐘,才反應,「這都猴年馬月的事兒了,誰記得住?」
「其實不過也就兩年。將來,說不定還要一起生活一輩子,」穆忻睜開眼,緊緊盯著楊謙,「當然,如果這一輩子還能一起生活下去的話。」
「你這什麼意思?」楊謙很費解,「大晚上的,問我這麼沒意義的問題。」
「還有什麼更有意義的?之前我不是沒問過你,對於咱們結婚,你父母有什麼態度。你說他們都挺高興的。後來婚禮上看你媽忙前忙後,我真是挺感動,我也真的以為她歡迎我成為你們家的一份子,以後和你一起過日子。可是日子總要過著過著才知道,歧視這東西,是源自骨子裡的,你媽不說,不等於不存在。你沒見上次她用那種憐憫的眼神賞賜給我一床廉價蠶絲被的時候那種施捨的感覺……楊謙,我雖然是小門小戶的孩子,可是我也有尊嚴。我從沒有求你們家接納我,因為婚姻應該是平等的一件事,而不該是高高在上。可是,現在我卻覺得,你媽不僅看不起我,還看不起我們家,她嫌我們窮,而窮人就不該有追求幸福的權利,窮人就算是改嫁都是恬不知恥的!」
楊謙完全被這一大套控訴砸懵了,半晌才答:「你別上綱上線的,哪有那麼嚴重!我不是說了嗎,咱生個孩子,她一忙就沒空找咱的茬了。上個月失敗了沒關係,咱這個月繼續……」
他一邊討好一邊靠過來,想要攬住妻子,卻被穆忻一把推開:「少整這套,你以為生完孩子就完了?生孩子容易養孩子難!就像你媽這態度,一旦發生教育孩子的分歧,咱再繼續吵架嗎?嚇著孩子怎麼辦?」
「不會的,我媽她就是被噁心著了,心情不好,找個託辭發洩呢……」
「託辭、發洩?楊謙,那我如果也說自己身體不舒服,然後發洩說你媽就是個精神病,你還能這麼心平氣和地跟我解釋嗎?」
「你這不是蠻不講理嗎……」楊謙不知道該說什麼,說起來剛才穆忻不是還挺理智的嗎?怎麼說著說著就發展到現在這樣撕破臉罵人的境地了呢?
「對,我蠻不講理,你是好兒子,你心疼你媽,你守著你媽過一輩子吧!」穆忻說完話,狠狠瞪楊謙一眼,扯過被子把自己捲起來,再不看他一眼。
楊謙嘟囔一句「莫名其妙」,也背轉身子睡覺了。他有點想不明白:曾經那個好脾氣的姑娘哪兒去了?不就是一兩句小口角,至於開始人身攻擊嗎?站在一個母親的兒子的立場,他本來可以和她吵架,但他心疼她,所以不能吵,寧願讓步,難道這樣還不行嗎……
想著想著,楊謙漸漸在一團亂麻中睡著了。
然而,穆忻卻失眠了。
她睡不著。
她的心裡像堵著一團什麼東西,吐不出、咽不下,就梗在那裡,憋悶得讓人難受,可是又哭不出來——她以為自己會哭,這麼多的委屈,這麼多的不甘心,這麼努力卻無法入人眼,哪一條都足夠讓人哭。
可是沒有眼淚,眼眶反倒很乾澀。腦袋裡面不是場景回放,而是空蕩蕩一片。
就這麼在床上翻來覆去到深夜,當楊謙睡著後,她到底還是起了床——嗓子裡好像在冒火,得去廚房給自己倒杯水。沒想到,一拉開自己的臥室門,就看見楊謙父母的臥室門縫裡露出暖黃的燈光。穆忻一愣:他們還沒睡?
輕輕走近一點,果然就聽到裡面傳來說話聲。
是肖玉華的聲音:「你偏說好,有什麼好?她哪點配得上我們兒子?」
聲音裡有哽咽,穆忻收住腳步,不自覺地皺皺眉頭。
「楊謙自己看上的,你攔著有什麼用?你的兒子你不瞭解?你越不讓他幹什麼他越得幹什麼,你還不如順其自然,如果真碰了釘子,他自己又不是不會回頭。」是楊成林的聲音。
「他碰釘子?我只怕他都看不見釘子在哪兒!你說按咱兒子的條件,找個家在本地的、家世好點的姑娘不好嗎?結果偏要找個外地的……那你找就找吧,我一開始也沒反對不是?可是偏要找個下崗工人子弟……養老怎麼辦?她家吃城市低保的!」
「穆忻這孩子倒是懂事的……」
「再懂事,也到底是個拖累。倆人一樣的理想主義,當初告訴說考進公安廳,那我多高興啊!說起來在咱那左鄰右舍的,咱兒子也算是最高學歷,還是第一個考上省直機關工作的,多體面!可現在窩在這窮鄉僻壤,也不知道哪輩子能離開。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給領導送點禮,讓兒子進咱電廠呢!」
「沒你說的那麼誇張,我看他們現在自己幹得也挺好。」
「我哪兒誇張了?你想想看,當初如果楊謙和鍾筱雪能談成,他至於到這麼個破地方嗎?什麼下基層,騙誰呢?誰不知道那些有權有勢的人都拿基層當藉口,實際上子女就沒怎麼在基層待過!那當初老鐘不是都說得好好的,楊謙只要上了這條路,他就能讓楊謙至少留在市直機關。可後來不就是倆孩子沒成嗎?他也不提幫忙的話了,真夠小心眼的。」
「別這麼說老鍾,他這幾年身體不好,去單位次數少,有些話也說不上了。再說筱雪是個好孩子不假,可他們沒緣分啊!」
「鍾筱雪這孩子也是的,去什麼青海啊……這一去,別人趁虛而入了吧!」
「那個‘別人’現在是你兒媳婦,你胳膊肘朝哪兒拐呢?」
「唉……都說做父母的不該勢利,可是不勢利能行嗎?真是不做父母理解不了……誰不想讓自己的兒女找個知根知底的人家?不光是能幫忙照顧兒女的問題,至少有了困難解決起來也容易,逢年過節、大事小情兩邊一商量就能兼顧,那多好?要是能當成自己的孩子疼就更好了,別的都不說,單說老鍾一家是多少年的熟人了?那都是看著楊謙長大的!老鍾一直想要個兒子,沒要成,從小就把咱楊謙當他兒子似的,那時候他一個月才掙一千多,過年出手就給楊謙六百塊壓歲錢……」肖玉華的語氣裡包含著濃濃的惋惜。
「睡吧睡吧,都哪輩子的事兒了,穆忻她媽就這麼一個閨女,將來也不至於不操心。」
「她就算願意操心,後面這個老伴兒也願意讓她來操心?人家就沒有自己的孩子得幫襯著?我就納悶了,你說她媽都這麼大歲數了怎麼考慮問題還這麼近視?真是沒文化,根子裡就帶著無知!而且她能幫上楊謙什麼?就算不能讓他離開基層這破地方兒,經濟上能支援嗎?你看看他們住的這房子,這叫什麼啊?貧民窟都不如……」
「睡吧睡吧,都十二點了,你明天早晨六點不還得起來放廣播?」
「唉……我那也是沒辦法,這小兩口一睡睡到大天亮,從來不說早早起來買菜做飯打掃衛生。我那放廣播不是為了提醒他們起床嗎?」
……
聲音漸漸低下去,穆忻站在客廳裡,手腳都開始發麻。
或許,一切疑問都有了答案。
為什麼看不起自己?憑什麼,窮怎麼了?
這些問題都在嘴邊,許多次就要脫口而出,可是,她問不出來。
儘管她覺得肖玉華這種一定要給兒子找個有權有勢的岳父母的想法很不可理喻,可是她竟然無法反駁一個母親單純期待兒子前程似錦的心。
長夜漫漫,睡沉了的楊謙並不知道,穆忻端一杯水坐在窗邊,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