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大少突然大喝一聲,反手將銀票塞了回去,厲聲道:「好小子,果然是強盜,竟敢搶大爺們的銀子,當真是瞎了眼了。」
錦衣大漢呆了一呆,怒喝道:「我只當你是個痰迷心竅的半瘋子,哪知你竟是成心惹事來的。」
海大少仰大狂笑道:「不錯,俺就是成心來砸你們鍋的!」五指奮張,出手如風,當胸抓了過去。
錦衣大漢驚怒之下,拳腳齊出,上打下踢。
海大少哪裡有眼睛望他,口中大笑道:「躺下吧!」反手一切,這大漢已狂呼一聲,跌倒地上。
那孫老二眼見海大少如此武功,哪裡還敢出手,悄然轉身,拔腳就走,走了兩步,才敢罵道:「好小子,你等著!」
哪知話才出口,便已被海大少夾頸一把抓住,口中笑罵道:「好小子,竟敢出口傷人!」左手已抓把汙泥,塞在他口中。孫老二心頭犯惡,急得直嘔,卻又嘔不出來。
霹靂火搖頭笑道:「你這樂子弄得太刻薄了些!」
海大少道:「你當俺真是在尋樂子的麼?」
霹靂火道:「若不敢樂,為何苦苦逼存人家來搶你的銀子?」
海大少正色道:「錯了錯了,這兩人在此伏樁,定要我等改道,為的是什麼?你莫非還猜不到?」
霹靂火尋思半晌,恍然拍掌道:「是了,必定是因為他夥伴在前面做案,不願被外人驚散好事。」
海大少微微笑道:「他兩人不願來搶俺的銀子,也不過只是因為上頭有令,叫他們莫搶了小的,驚了大的。」
霹靂火大笑道:「不錯不錯,因小失大,便是笨賊了。」
海大少笑道:「這些賊非但不笨,而且令出如山,顯見得組織定必十分嚴密,瓢把子也定必有些來頭。」
霹靂火笑道:「看不出你粗手粗腳,頭腦倒清楚得很,既是如此,你我快打前面看看,看那究竟是什麼來頭?」
海大少解下孫老二的腰帶,將他們四馬鑽蹄捆了個結實,笑道:「念在你們先前還客氣,且饒了你一命。」
那霹靂火卻己似等不及了,拉住鐵中棠當先而去。
此刻天色沉冥,又已黃昏,風吹草動,日落雲低,蕭瑟的晚風中,突又漾漾的落下雨來。三人前行了數丈,風雨中便飄來陣陣叱吒之聲。
鐵中棠突然脫口道:「是了。」
海大少忍不住側目道:「什麼是了?」
鐵中棠不得不按口道:「歐陽兄弟鮮衣怒馬,馳騁江濱,必定惹人眼紅,我若要上線開扒,也必要搶他們。」
海大少呆了一呆,恍惚道:「不錯……」語聲未了,身形如離弦之箭,「颼」的向前竄了過去。
霹靂火側首道:「小夥子,你追得上老夫麼?」
鐵中棠心頭暗笑,知道這老人也急著要瞧熱鬧了,道:「在下輕功不佳,萬萬追不上。」
語未說完,霹靂火已架起了他肩頭,飛奔而去。
海大少對那歐陽兄弟的安危,竟似十分關心,身形如飛,便已瞧見前面風雨中的刀光劍影。
他知道這群世子子弟,終日縱情酒色,走馬章臺,哪有心情練武,身上佩的雖是名劍,劍法卻必定差勁,萬萬不會是那些終日在槍尖刀日討生活的綠林豪傑的敵手,情急之下,人未到,聲已作,縱聲厲喝道:「天殺星在此,誰還敢在此動手!」喝聲之高亢,幾已可達河濱對岸。
一陣驚叱,一陣輕呼,兵刃相擊之聲頓絕。
海大少雙掌護胸,凌空躍入風雨人群中。
被十餘條手持長刀的勁裝蒙面大漢團團圍在中央的,果然不出鐵中棠所料,正是歐陽兄弟。
這些鮮衣怒馬,意氣飛揚的世家子弟,胯下的馬早已被人牽走,鮮衣之上,也染滿了汗水與汙泥,掌中雖然倒提著精光閃閃的長劍,但一個個氣喘琳淋,面色如上,神情委實狼狽不堪。
圍在他們四周的勁裝蒙面大漢,卻是人人神情剽悍,身手矯健,雙方毋庸動手,勝負之數已不問可知。
歐陽兄弟見到海大少現身,齊都大喜湧上,歡呼道:「海大叔來了!看你們這般賊子還敢不敢再逞強?」
話猶未了,海大少突然反手一掌,摑在當先一人的面頰上,怒道:「到此刻你們才認得海大叔?先前都瞎了眼麼?」
歐陽兄弟哭喪著臉,吶吶道:「先前……先前……」
海大少怒罵道:「沒有用的奴才,手下沒半分本事,卻偏偏要在外招搖,連俺的人都叫你們給丟光了!」
歐陽兄弟齊齊垂下頭去,哪裡還敢說話。
海大少霍然旋身,面對著黑衣大漢,手掌一揚,大喝道:「俺已來了,你們還呆在這裡作甚,走走走!」
黑衣大漢,卻站著動也不動。
海大少怒道:「還不走,要等俺來動手不成?」
他雙臂乍分,突聽有人冷冷道:「他倒不敢走的。」語聲嬌美,卻又冷漠得不帶絲毫情感。
那些黑衣大漢見到這個女子,都垂手彎下腰去。
歐陽兄弟卻指著她手裡的布袋,亂紛紛嚷道:「海大叔,這女子手裡的布袋,便是小侄們帶來的珍寶。」
海大少怒喝道:「站開一邊,莫要多口。」
青衣女子卻已將布袋緩緩放到地上,緩緩的道:「不錯,這袋裡都是珠寶,你們可拿得回去麼?」
海大少道:「他們拿不回去,卻有人拿得回去。」
青衣女子冷冷道:「依我看來,這些珍寶他們反正是要拿去送人的,又何苦定要再拿回去?」
一個歐陽子弟急急自海大少身後鑽了出來,道:「要送人卻也不是送給你……」可是話未說完,便被海大少一掌打了回去。
霹靂火與鐵中棠也己趕來,霹靂火人還未到,便已遙呼道:「海兄弟,要打只管打,還有老夫在這裡。」
那青衣少女眼波一閃,她剪水般雙瞳,在鐵中棠面上盯了兩眼,鐵中棠只覺這眼波簡直冷得如寒冰一般。
海大少仰天狂笑,道:「不錯,這些珍寶本是他們要拿去孝敬給那批蜂子的,他們的確不該拿回去了。」
青衣少女道:「那麼我便先代弟兄們謝了。」
海大少笑聲突頓,厲喝道:「他們拿不回去,卻也輪不到你,這包袱早改了俺海大少的姓了。」
青衣少女緩緩道:「真的麼?你喚它一聲,看它可答應?」
海大少仰天大笑三聲,突然俯身到她包袱前,輕拍著包袱,低低喚道:「孩兒孩兒!你可聽見俺叫你麼?」
鐵中棠腹中暗笑:「此人當真是性如烈火,心如赤子,無論做什麼事,都忘不了玩笑玩笑。」
海大少裝模作樣的聽了半晌,方才長身而起,大笑道:「果然答應了,你們可都聽到了麼?」
霹靂火大笑道:「聽到了,聽到了,聽得清清楚楚。」
海大少笑道:「自該聽到,只有聾子才聽不到。」
青衣少女目光仍然不動聲色,冷冷的望著他,道:「我也聽到了,只是它卻說要跟著我,你拿也拿不走的。
海大少怒道:「胡說……」
青衣女子冷冷道:「它說的清清楚楚,只有呆子才會聽錯。」
霹靂火笑罵著:「變了變了,年頭變了,江湖中的女子,竟一個個都要比男子厲害得多。」。
海大少卻已怒道:「如此看來,你是定要俺出手了?」
青衣少女冷笑道:「我生平從不願與骯髒男子動手!」
海大少大笑道:「俺又何嘗願與婦人女子動手。」掌向黑衣大漢們喝道:「你等是要車輪大戰,還是一湧而上?」
青衣女子冷冷笑道:「天殺星在江湖中也算有些名聲,卻來尋這些無名之輩動手,縱然勝了,這包袱你好意思拿得去!」
霹靂火忍不住笑罵道:「這妮子倒怪了,她既不願動手,又不要海兄弟與別人動手……」
海大少已截口道:「莫非要俺自己打自己麼?」
青衣女子突然伸手一指,道:「與你動手的人,這就來了!」
海大少隨著她手指望去,兩條鐵塔般的大漢已自漾漾細雨中冒雨飛奔而來。
這兩人也俱是勁裝蒙面,但胸襟敞開,露出黑茸茸的鐵打般的胸膛,雖看不清面目,但一人神情沉猛,蒙面中下微微露出鬍鬚,另一人舉目灑脫,發濃如漆,顯見是一老一少,兩人手中,俱都倒提著一對內八角鐵錘,那中年大漢遙遙喝道:「是什麼人敢來這裡尋事!」
海大少搶先一步,凝目望去,突然哈哈大笑道:「果然是條漢子。倒也配擋得俺二腳兩拳廣」
那中年大漢箭步飛來,上下瞧他幾眼,亦自大笑道:「果然是條漢子,難怪敢來這裡架樑生事。」
海大少伸手一捲衣袖,大笑道:「但你要與俺天殺星動手之前,卻得光準備些傷藥放在身邊。」
中年大漢狂笑道:「久聞天殺星偷雞摸狗的本領不小,卻不知手下怎樣,可擋得住我三錘?」
青衣女子卻已將那勁裝少年拉到一邊,悄悄說道:「你兩人怎麼都來了?莫非那邊的事已經無妨?」
勁裝少年道:「那邊己按得住了,我……」
突聽中年大漢厲叱一聲:「莽兒,將錘送來給姓海的!」
海大少道:「俺空個按你已足夠了,要什麼錘!」
中年大漢狂笑道:「你我都是昂藏七尺的男子漢,玩什麼巧法花招,若要與我動手,就硬碰硬拚他個幾錘,也好煞煞我的手癢!」
海大少仰天笑道:「好極好極,俺也許久遇不著硬碰硬的對手,正也覺有些手癢,呔,將錘來!」
勁裝少年一步竄來,大喝道:「接住!」手臂掄處,掌中八角鐵錘呼的一聲脫掌飛出。
海大少輕叱聲中,目光凝注鐵錘來勢,突然伸手輕輕一抄,「吧」的聲響,他已將鐵錘按在掌中。
中年人漢笑道:「試試份量,可嫌大重麼?」
海大少持錘在乎,把了兩把,縱聲大笑道:「只嫌輕,不嫌重!」突然胸膛一挺,胸前衣鈕紛紛迸落,衣襟也力之敞汗,露出黑鐵般的胸膛,霹靂火在一旁磨拳擦掌,彷彿也有些癢了。
中年大漢厲叱道:「孩子們,閃開去!」
四下勁衣大漢轟然一聲,讓開空地,歐陽兄弟也不自主悄悄退了開去,踏得泥濘,吱吱作響。
那中年人漢伸手一抹發上水珠,狂笑喝道:「接著!」
剎那之間,他手臂彷彿突然粗了一倍,手腕掄處,鐵錘飛起,泰山壓頂當頭擊去。
海大少暴喝一聲,揮捶迎上。
「錄」的一聲,震耳巨響,兩人身形各各後退了半步,海大少搶步進身,鐵錘斜揮。
中年大漢反掌掄錘,又是一聲巨響,直震得四下勁裝大漢身子已在不住打抖。
歐陽兄弟更瞧得心驚膽戰,面色如土。
海大少厲聲狂笑道:「好小子,有你的,再吃俺幾錘!」
展動身形,鐵錘有如狂風暴雨般攻了出來。
中年大漢雙足已深陷泥中,挺胸迎擊。
「當,當,當……」五聲暴響,兩人竟又硬碰硬接了五錘,兩錘相擊之聲,有如暴雨霹靂。
站得最近的一個歐陽兄弟,直覺雙膝發軟,突然「拍」的跌坐在泥濘中忘了爬起,他身後一人竟也忘了扶他。
鐵中棠也不禁微微變色,這中年大漢武功身法雖看不出高明,但臂力之驚人,卻是無與倫比。
他兩人四目相瞪,但手臂卻已都垂下,顯得兩人臂腕俱已痠麻,但誰也不肯多退半步。
中年大漢喘了兩口氣,大笑道:「姓海的,可要再拼幾錘?」他猶在縱聲而笑,但笑聲卻已遠不及方才洪亮。
海大少暴喝道:「來!」
「來」字方出口,兩人又拼了一錘。
青衣少女目光始終未眨一眨,此刻突然輕叱道:「夠了!」
海大少厲聲道:「勝負未分,誰說夠了?」
他還能說話,但那中年人漢己喘息難言,青衣少女目光一轉道:「念在你能接我大叔八錘,珍寶便送你又何妨!」
海大少怒道:「俺只要和他分出勝負,珍寶不要也無妨。」
中年大漢仰天接了幾口雨水,蒙面的黑巾早已歪到一邊,露出半面紫黑麵膛,揮錘道:「來來來,再……」
海大少揮錘大喝道:「再接十錘!」
又是一聲巨震,兩人鐵錘突然齊齊落到地上。
眾人驚呼一聲,海大少呆了半晌,仰大笑道:「好好好,衝著你這幾錘,俺這袋珍寶不要了!」
中年大漢大聲道:「咱也不要。」
那坐在地上的歐陽子弟強笑道:「兩位若都不要,還是交回給他一面說,便待爬起,又被霹靂火一掌打翻在地上,霹靂火道:「海大弟,莫怪老夫,老夫實在瞧著他生氣!」
海大少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換了俺打得更重些!」轉身又道:「你若不要,就給你家弟兄打酒吃。」
中年大漢瞪著眼睛瞧他半晌,突也大笑道:「好!」手掌一揮,喝道:「弟兄們,謝過海大少,咱們走吧!」
霹靂火大喝道:「且慢!」
中年大漢目光一閃,沉聲道:「什麼事?」
霹靂火狂笑道:「老夫也覺手癢得很!」
話聲方了,那勁裝少年已箭步竄來,反掌提起了地上鐵錘,亦自狂笑道:「來來來,少爺我專治手癢!」
霹靂火回首望著那中年大漢笑道:「這是你的兒子還是你的徒弟、海老弟與你交手,怎麼卻叫你徒弟與老夫……」
說到這裡,他語聲突然頓住,雙目圓睜,的的的逼視著那中年大漢,面上充滿了驚詫之色,竟也呆愣住了。
海大少奇道:「你怎麼了?」
霹靂火手指那中年大漢,哈哈大笑道:「老夫認出你來了,老夫認出你來了……」
中年大漢身子一震,急忙回手去掩面上黑巾。
霹靂火笑道:「莫掩莫掩,再掩也已來不及了。」
中年人漢沉聲道:「只怕你認錯了人。」
霹靂火道:「老夫若認錯,你只管摘下老夫的眸子,你不是寒楓堡外那打鐵的武老大麼?」
他縱聲大笑,接道:「難怪你手勁那般驚人,原來是終日打鐵練出來的,只是你幾時改了行,老夫卻不知道。」
那中年大漢被他揭破了來歷,一時間頗有些慌亂。
青衣少女卻冷冷道:「縱是鐵匠改行,又當如何,你怎知咱們先前當鐵匠,不是由你這樣的角色改行的?」
霹靂火呆了一呆,大笑道:「姑娘好利的口……」
話聲問突見兩個黑衣大漢抬著一個勁裝少年如飛而來,那少年身上雖無血跡,但已暈迷不醒,面如金紙,顯見受傷極重。
中年大漢已變色道:「方才還能抵擋,此刻怎會如此?」
黑衣大漢道:「方才大爺你放心走了後,小人們也算著不致落敗,哪知那看來弱不禁風、始終未曾出手的斯文人,卻是個了不得的高手,他一齣手,三少爺就傷了,小人才趕著抬回來。」
他滿心驚惶,竟忘了還有外人,便滔滔說了出來。
青衣少女與中年大漢已趕著去探視那少年的傷勢,青衣少女恨聲道:「好狠的心,好重的手法。」
海大少卻拉著霹靂火道:「咱們與他們無甚冤仇,此時人家正在急難中,咱們也就不必再為難人家了。」
霹靂火道:「老夫本無為難他們之意。」
海大少轉身向歐陽兄弟大喝道:「你們還不走?」
歐陽兄弟被這聲大喝震得連連後退,終於狼狽轉身而去,只剩下一個看來身子最弱的少年還留在當地。
海大少怒道:「你還留在此作甚?」
那少年躬身道:「小侄總該先謝過海大叔大恩再去。」
海大少呆了一呆,展顏道:「奎兒,俺看你本是個好孩子,何苦定要與那些不成材的東西混在一處?」
那少年躬身道:「既屬兄弟,不得不共進退。」
海大少嘆道:「好,快快回去吧,記得代俺問你姨媽好。」
那少年躬身稱是,海大少又道:「還有,去告訴你兄弟,那蜂窩船早已沉,叫他們莫再想糊塗心思了。」
那少年躬身應了,轉身而去。
海大少嘆道:「那般弟兄裡,只有這歐陽奎還有出息,歐陽吉家的產業,日後看來只有他撐著了,唉,咱們也走吧!」
那中年大漢已轉身向他抱拳:「我等急著趕上他處,別的話也不能多說了,但今日之事,我武振雄絕不會忘記你海大少的交情的,」
海大少微微一笑,道:「武兄只管請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