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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卷 第九章 紅符甲大雨攔道,老劍神初顯身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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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可見小道盡頭立著一位在江湖上失傳已久的紅甲符將。

那身披一具鮮紅甲冑的古怪人物,如同一尊神兵天將,不持兵器徒手站立,硬生生擋在小道正中,厚重面甲似乎覆蓋住整張臉孔,滂沱大雨中,雄壯甲人四周只見霧氣瀰漫。

九鬥米老道魏叔陽驚駭出聲:「當年南國符將紅甲人早已消亡,據說是刺殺先皇,被那罵作‘人貓’的大宦官用手連甲帶人皮一同剝了下來,屍體與甲冑都掛在一杆王旗上,很多慕名前往的江湖人士都親眼見到那血肉模糊的場景,那身鮮紅甲冑天下獨一無二,而且經過曹官子確認,作不得假。這尊紅甲人又是怎麼一回事?」

馬隊已停,舒羞和楊青風一左一右縱馬來到呂錢塘身側,神情緊張。三人三本秘籍哪裡是輕易拿到手的,敢來撩撥世子殿下的刺客多半斤兩很足,何況眼前這位還是正大光明出現在道路上,不說其他,光是膽識就讓三人自愧不如。官場沉浮,那是考量察言觀色的功力,江湖打拼,也得觀相望氣,最忌諱走眼,否則再厲害的角色都有陰溝裡翻船的一天。劍神李淳罡那般通玄無敵的絕世高手,不就是敗給了當時僅算是初生牛犢的王仙芝?挑近的說,吳家劍冢出世的那名青年劍客吳六鼎,遇人從不報名諱不說家門,只是一路向南行去,一路仗劍殺去,死於他單手枯劍的,可不皆是常在河邊走就給溼了鞋的倒霉蛋?

徐鳳年不急不躁,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那紅甲符人,饒有興致道:「魏爺爺,這符將紅甲人到底是什麼東西?披上一身紅甲就能格外生猛了?那我得去弄一套來穿穿。」

九鬥米老道士苦笑道:「殿下,這不是隨便可以穿的東西啊。當年那件紅甲來歷晦暗不明,只有一些小道訊息說是龍虎山天師府裡的一套上古兵甲,龍虎山傳承了幾代,便有幾位天師在上邊畫了符,你想這得篆刻了多少道丹書墨籙?大抵是一件用以鎮壓邪魔的道門仙兵,但後來不知怎麼回事竟流落到江湖上,先是上陰學宮天機樓得了去,做了諸般詭譎手腳,為此龍虎山還跟上陰學宮幾乎掐架起來。重出江湖時便被紅甲人披在了身上,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只是披甲人仿若一具行屍走肉,死於巨宦韓生宣手中未嘗不是一種解脫。眼前這位符籙紅甲,貌似與傳聞略有不同。」

揮手拒絕了青鳥撐傘的舉動,將六年鳳招呼到手臂上,此時被雨水淋成落湯雞的徐鳳年還有心情伸出手指逗弄著青白鸞,開玩笑道:「說不定是當年那符將紅甲人的子女。大的既然是符將,那這個小的嘛,便叫符兵好了。魏爺爺,你說對不對?」

魏叔陽飄飄出塵的三縷白鬚沾水後已經變成三條小辮子,再伸手去摸,自然摸不出芝麻綠豆大的仙人風範,尷尬縮手後緩緩道:「殿下這個說法實在是天馬行空。」

徐鳳年促狹笑道:「魏爺爺,你這馬屁實在是羚羊掛角。」

一老一小哈哈大笑,無形中消弭了小道盡頭那邊的滔天殺機。

徐鳳年眯眼輕聲道:「呂錢塘赤霞劍,舒羞抱朴訣,楊青風馭鬼術,我要看看這三人到底有沒有資格活到武帝城。」

老道士似乎不曾聽聞這句狠辣誅心語,騎馬上前,越過了馬車十幾步,雙袖一抖,頭頂雨水彷彿撞到了鐵板,砰然彈開。

呂錢塘拔劍停馬後等舒羞和楊青風跟上,便縱馬狂奔衝去,在聽潮亭五樓撿起《臥龍崗馭劍術》那一刻起,便想到有今天需要豁出性命的這一刻,只是比預料的要早了許多,但這又何妨?要想學那劍仙馭劍,就得以一個個強大對手做磨石,將劍心磨礪得無比精純,才有望得了那劍道精髓,終至老劍神李淳罡所謂「張口一吐,便是一匹盛世劍氣,斬出個星垂平野闊來」的仙人境界!世間學劍年輕遊俠兒何止十萬?

有誰不想一劍斬去,連鬼神仙佛都不可匹敵?

呂錢塘身形本已十分魁梧,所乘駿馬更是罕見雄駿,一時間小道上被馬蹄踐踏得泥漿暴濺,一人一馬,勢不可當。

興許是被劍客呂錢塘激起了殺意,連瞧著只會在床上呻吟的嫵媚女子舒羞都重重冷哼一聲,在大雨拍小道的沉悶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不需握住馬韁的楊青風依然將馬匹奔跑速度控制得絲毫不差,慢慢彎腰,將那對慘白如雪的雙手貼在了馬脖子上。

兩手空空的南國紅甲人只是屹立不動,由著三人三馬衝刺蓄勢。

大劍士呂錢塘透過密密雨簾,幾乎已經可以辨清那紅甲上的雲篆梵文,竟是佛道兼有,絲絲縷縷,雕刻得巧奪天工,僅是一眼瞥見,便覺得胸口氣機凝滯。

他壓下心中雜念,怒喝一聲,吐盡了心中濁氣,藉著駿馬疾馳的充沛氣勢,劈出霸氣絕倫的一劍。

雨幕瞬間被撕裂一般。

不幸與這一巨劍接觸的雨點像是滴到了一塊滾燙鐵塊上,哧哧作響,化作一陣煙霧。

與傳聞中符將紅甲人相似的巨型傀儡動作生硬卻急速地抬起一隻手,與臉孔一樣被紅甲包裹的五指張開,試圖握住呂錢塘精氣神意俱是練劍生涯最巔峰的一劍。

擦身而過,劍身通紅的赤霞劍與紅甲五指亦是一陣劇烈摩擦,擦出了一大串火星。

紅甲人沒能握住大劍,而三十歲便已在南唐國成名的呂錢塘卻一樣沒有一劍功成。

呂錢塘是借足了天時地利才劈出這一劍,紅甲人卻只是痴痴站定輕輕抬手,便化解了一切。

舒羞意外發現楊青風加速衝了出去,竟是要用駿馬去蠻橫衝撞那個紅甲人的粗暴手法。

在呂錢塘與紅甲人交鋒轉瞬過後。

弓腰雙手貼緊馬脖的楊青風一躍而起。

那匹眼眸滲出濃郁鮮血的駿馬發瘋一般衝向紅甲人。

先是轟一聲。

隨即連遠處的徐鳳年都滿耳聽到馬匹撞山一般骨骼寸寸斷裂的震撼聲響。

紅甲人紋絲不動,頭顱和脖子斷碎的馬匹暴斃在身前。

舒羞不管這紅甲人如何了得,更顧不得心中懼意,翻身下馬,身形如脫兔,躍至跟前,白皙雙掌貼在這怪物胸口甲冑上,驟然發力,天地間以她和它為圓心,無數雨點炸開!舒羞畢竟以渾厚內力見長,這紅甲人終於輕微搖晃了一下。

不管是動一寸還是一尺,只要動了,哪怕遠不至於倒下的程度,都要比不動好上千萬倍。

舒羞一擊命中,便藉著力道反彈回掠,雙腳在泥濘中劃出一道直線,裙襬上沾滿了泥漿。

紅甲人身後呂錢塘連人帶馬繼續前衝出十丈距離,猛提馬韁,馬蹄揚起,再沉重踏下,將泥濘道路踩出了兩個坑。

呂錢塘掉轉馬頭,深呼吸一口,神情無比凝重。

飄到呂錢塘和紅甲人之間的楊青風依然面無表情,只是雙手更白了幾分,幾乎可以看清楚手背上暴出的青筋,條數分佈遠比常人筋脈要密麻繁多。

三人合力,才只是將這古怪甲人身體晃了一晃?

魏叔陽自言自語道:「幸好可以確定不是當年四大宗師中的符將紅甲人,莫非真被世子殿下說中了,只是後來人的仿造?」

徐鳳年喊道:「魏爺爺,你去攔下寧峨眉和鳳字營,這邊交給他們三人。」

在前頭準備出手相助的老道士愣了一下,應聲離去。

徐鳳年輕輕夾了下馬腹,來到馬車邊上,駕車的青鳥撐了把秀氣的油紙傘。

此光景是這條泥濘小道殺機重重中唯一的婉約畫面。

被驟風大雨拍面一陣生疼的徐鳳年嘖嘖道:「果然唯有死戰才見高手本色。

呂錢塘這一劍真是臻於劍招巔峰了,楊青風的把戲只是瞧著好看,不怎麼樣,倒真是小覷了舒羞這婆娘。」

青鳥點了點頭,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殿下,就只有這一個甲人嗎?鳳字營不來,會不會不妥?」

徐鳳年微笑道:「怎麼可能才只有一具符將紅甲傀儡?說不定夾道密林中就蹲著第二隻、第三隻,說不定加在一起能有四五隻,因為我算了一下,兩頭紅甲人可以穩穩做掉呂錢塘三人,一頭紅甲去解決掉一百鳳字營,即使有大戟寧峨眉壓陣,大概也是兩敗俱傷的下場,再來一頭,我們就得親自上陣了不是?車廂裡那位是天字號的機密,連我都不知道他的身份,想來這具紅甲的主子再神通廣大也料想不到。所以掰一掰手指頭,大概剩下那具紅甲和虎視眈眈的幕後高手就可以輕鬆拿下我的腦袋了。如果真如我所想,沒了裡頭那位羊皮裘老頭兒,那我就慘了,即使你是徐驍辛苦栽培出來的死士‘丙’,可以拼死一具傀儡,但也未必能保我活著到達穎椽。」

青鳥望向一臉平靜的世子殿下,垂下頭,輕輕道:「是青鳥無用。」

徐鳳年搖頭笑道:「對我而言,無用的人不是不夠高手,是不肯把命交給我。哈哈,青鳥,抬起頭,本世子就喜歡看你冷冷的樣子,冷豔極了,比那些名不副實的女俠可要漂亮動人。」

青鳥臉紅了一下。

徐鳳年望向劍拔弩張的那邊戰場,一抖手臂,將青白鸞放飛出去,雙手分別按住繡冬和春雷,獰笑道:「雖說這只是最壞的打算,不過以我的身價,估摸著值得他們如此慎重對待。他孃的,五具傀儡,這是要玩一齣金木水火土?」

青鳥身後簾子掀開一角,卻是探出了一上一下兩顆腦袋。

姜泥沒有說話,只是瞪大眸子。

老頭兒髮髻上拔去了那根檀木,卻插上了一樣徐鳳年想破腦袋都沒想到的東西:神符!這一對活寶是在作甚?!老頭兒眯眼笑道:「小子你這腦瓜子當真是不賴,你手下那三個廢物對上的是符將紅甲人裡的水甲,瞧瞧這天氣,不丟出來鎮場面豈不是太對不起你這身價了?老夫好心提醒一聲,那土甲說不準就從你馬肚下方冒出來將你撕成兩半。火甲在你東北六百步距離的山坡上站著,木甲在你西南三百步的樹上蹲著,至於金甲,咦,沒來還是被高人遮掩住氣息了?或者是去找你鳳字營輕騎的麻煩了?真是讓老夫不省心,要不你給句痛快話,我和小丫頭就回涼州了,打打殺殺多沒意思,最多喊人來幫你收屍。」

徐鳳年笑道:「那我再猜猜,徐驍與你約法三章,可曾提到過你不許沾手兵器?」

老頭兒瞪大眼睛,伸出獨臂以示清白,「小子,你看老夫手上有什麼?」

徐鳳年伸出一隻手,「把神符交由我保管。」

姜泥大聲抗議道:「這是我的!我的!」

徐鳳年不理睬這天真爛漫的小泥人,只是盯著老頭兒。

老頭兒搖頭晃腦道:「罷了罷了,記住,老夫這次出手可不是為你,是為了小丫頭。」

徐鳳年笑著縮回手,意思再明顯不過。姜泥氣得鼓起腮幫,恨不得拿回神符就朝那張奸詐如狐的可惡臉龐上捅一百下。

一個恍惚。

老頭兒已經彎腰弓身,說不上快慢走出了車廂,伸指一彈。

啪。

一滴水珠被彈中,飄蕩出去。

徐鳳年猛然轉頭,追隨這顆不起眼的水珠望向小道盡頭。

一滴。

兩滴。

十滴。

千百滴。

串聯成線。

匯聚成劍。

從徐鳳年這邊,直達那位符將紅甲人胸膛。

水劍輕輕洞穿了那宛如金剛不敗的符將水甲人。

漫天劍氣崩裂炸開。

那傀儡轟然倒塌。

徐鳳年看得目瞪口呆,迅速閉上眼睛。

天地間,一切歸於寂靜。

徐鳳年反覆想象那一條如青龍出水的劍氣軌跡。

水劍對水甲。

魏爺爺,你說一品有四重,金剛之上是指玄。

原來一彈玄機即指玄。

舒羞呆立不敢動,這一條水劍剛好從她頭頂激射而過,將她一頭青絲打亂,那用作穩固髮髻的紫綸巾子墜於泥濘,一身包裹玲瓏有致身段的褂褥深衣一齊向前飛蕩。水劍呈現細微一線,卻裹挾了驚人劍氣,舒羞耳畔轟隆聲久久不絕於耳。

面容蒼白的舒羞不用劍,尚且如此震驚,那鑽研劍道三十年的呂錢塘更是微微張開嘴巴。上乘劍從來是劍道,而非劍術,而劍意雄壯孱弱與劍氣規模大小並無直接關係,馬車上老頭兒這一指實在是像極了家鄉的廣陵江一線潮。每年八月十八潮壯觀天下無雙,呂錢塘就在廣陵江最適合欣賞「十萬軍聲半夜潮」的海鹽亭附近搭了一座茅屋,看潮練劍了數年,這才有如今這身重劍本事。

呂錢塘望向馬車,羊皮裘老頭兒身影模糊不清,心中有些嘀咕,武庫六名守閣奴裡頭可沒聽說有劍意如此王霸的劍道宗師。呂錢塘琢磨歸琢磨,仍然不敢掉以輕心,與楊青風一起死死盯住那具倒地不起的紅甲人,呂錢塘發現這個瞧不太起的虛弱中年人雙手滲出血絲,手背不知何時以血畫符,大雨竟然沖刷不去,至於是龍虎天師符籙還是茅山驅鬼咒,呂錢塘不精於此道,無法確定。那楊青風蹲在地上,雙手十指嵌入泥濘,泥漿頓時翻滾起來,更驚奇的是十數只銀白色螻蛄從楊青風乾枯手臂肉中破體而出。

徐鳳年皺眉問道:「這頭水甲死絕了?」

頭頂髮髻別了一枚神符的老頭兒從青鳥手中拿過油紙傘,譏笑道:「談何容易?這五具符將紅甲雖說比起當年葉紅亭那件黃紫氣運在身的甲冑差了許多,可哪有隨便一指便亡的道理?葉紅亭當初以金剛境對人對敵,從來都是被他幾天幾夜糾纏累死,除非像韓生宣那樣連甲帶皮一同剝下,否則不管如何重傷斬殺,葉紅亭都不痛不癢,將黃紫氣運凝練做甲,是一門大造化神通。當下既然是按照五行造出了紅甲,五行符將紅甲聚頭,才是好戲開場,老夫既然出手了,就不介意送佛送到西,再難纏,總還是不如當年葉紅亭那般噁心人。」

「找到了。」老頭兒望向正東方向。

青鳥身形激射而出。

「既然躲著不肯出來,老夫先破去一甲,看你還有沒有這個好耐心。五行缺水,再看你們如何使出最擅長的水磨功夫。」老頭兒只是一腳踏出,便撐傘掠過了舒羞頭頂,一腳踏下,踩中正要起身的符將水甲胸口,正是被水珠串劍炸出一個窟窿的方位,呂錢塘的赤霞劍和楊青風精心佈置的養神驅鬼術都被老頭兒這一手給激盪震飛,說他蠻不講理都算輕巧的了,只是呂錢塘和楊青風都沒有流露出絲毫怨氣,僅是趁勢回撤。

撐傘老頭兒一腳後還是一腳,將水甲的腦袋給踩進泥濘深坑裡,這還不止,他瞬間收起傘,以傘作劍,這一次,比起那水珠串聯成青龍水劍更加劍意無窮,漫天大雨被這柄傘裹挾,在老頭兒身邊形成一道巨大雨龍捲,提傘作劍的老頭兒輕聲默唸一句,「一劍仙人跪。」

只見一傘一龍捲銀河流瀉般刺入符將水甲的頭顱,小道上的傾盆雨勢猛然停滯,雨點不落反而向上反彈回去,如同是被人以人力逆反了天道,硬生生給阻擋。

輕輕啪一聲。

老頭兒重新開啟油紙傘,慢悠悠走回馬車。

青鳥輕盈返回,搖頭道:「敵人退了。」

坐於馬上的徐鳳年依然閉目凝神,這該是陸地神仙才能使出的一劍了吧?

自己練刀先不練劍,果然是對的,若早早學了劍,再見識今天這指玄兩劍,肯定要落下心理陰影,揮之不去,雖說暫時離劍心劍氣劍意有所差距,但只怕是再也沒有提劍的勇氣和信心了。刀劍爭雄,若說一流高手數量,兩者不相伯仲,可若說最頂尖的那一小撮人,單個拎出來廝殺對陣,卻是用劍的宗師穩壓刀法大家一籌,尤其是歷代被江湖譽為劍神的仙人,哪一位不是幾乎武道登頂的高手?

上一代李淳罡一把木馬牛天下無敵手,這一代劍道第一人鄧太阿更是耍了一枝桃花便無人敢跟他一戰,曹官子那般氣焰跋扈的雄才,也自稱無愧位於八人之上,獨獨有愧於緊隨鄧太阿之後。這一番話,便將王仙芝和鄧太阿兩人與曹官子在內的其餘八大高手劃清了一道鴻溝界限。王仙芝如何怎樣,江湖人都早已視作天閣仙境人物,只是五百年一遇的奇葩,鄧太阿卻不一樣,終究沾了些人氣地氣,桃花劍神,便是皇宮大內都有人惦念著這位傳奇人物。

徐鳳年小聲問道:「水甲已死?幕後人已退?」

老頭兒耍了兩手不用劍的劍,正牛氣著呢,理都不理徐鳳年,只是笑眯眯望向其實啥都沒看清楚的姜泥,問道:「小丫頭,老夫還有些餘勇吧?」

姜泥只是依稀看到了那條橫空出世的大雨龍捲,只不過離得有些遠了,加上外行只懂看熱鬧,震撼程度也就遠不如呂錢塘、舒羞幾人,何況她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當初白狐兒臉雙刀捲風雪可要好看多了,刀好看,人更漂亮!所以老劍神這次出手大概逃不掉拋媚眼給瞎子看的結果了。瞅見小丫頭一臉懵懂加神色平平的迷糊模樣,李淳罡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神符,心情倒是不錯,木馬牛沒斷那些年月,馬屁聲吹捧聲抽冷氣聲實在是聽膩歪了,還不如小丫頭這般迷迷糊糊的舒心。

老頭兒將油紙傘遞還給青鳥,鑽入車廂的時候隨口說道:「大概是對面還不想跟你小子撕破臉皮掰命,捨得留下一具水甲,若你動作快點,還有可以見識一些這符將紅甲的玄機,若等甲冑內的傀儡生機喪盡,紅甲上頭的鬼畫符學問也就沒了。」

徐鳳年神情複雜,猶豫了一下,朝老頭兒行了一個揖禮,策馬奔向木甲被傘劍致命的地點。

揮手驅退呂錢塘、楊青風兩人,徐鳳年蹲在符將紅甲人身前。只見它頭部甲冑已經被一劍擊碎,但紅甲身上篆刻的文字圖案卻是精妙絕倫。徐鳳年最引以為傲的是什麼?自然不是隻可算初出茅廬的刀術,而是記憶力。紅甲人身上刻有道教三清符籙和佛門梵文咒語,徐鳳年都能一知半解,歸功於跟著王妃孃親信佛,加上早年便常聽魏叔陽講述道門符籙三派的恩怨。舒羞壯著膽子想要為被雨水潑身的世子殿下遮擋,卻被面朝紅甲人的徐鳳年冷聲道:「滾開!」

舒羞面容一僵。

大劍呂錢塘卻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楊青風走到一個恰當距離,離徐鳳年和符將紅甲不遠不近,恭敬說道:「世子殿下,小人略懂一些符籙機關,能否近觀?」

徐鳳年頭沒有抬起,只是生硬問道:「你能將魂魄氣機多留些時間?」

楊青風微微躬身,胸有成竹道:「可以。」

「不要讓我失望。」徐鳳年抽出春雷刀,撩起紅甲人一條胳膊,細看手臂紅甲每一個細節,胸口被那老頭兒一指炸開,大部分已經分辨不清,倒是雙手雙腳保留完整。

楊青風小心翼翼蹲下後,訝異後苦笑道:「世子殿下,這甲人似乎早就是死人了。」

徐鳳年在屍體上動手腳的動作行雲流水,絲毫沒有被楊青風道破的事實給嚇唬到,皺眉道:「似乎?」

楊青風心臟跳了一下,沉聲道:「可以肯定。」

徐鳳年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問道:「你看出什麼端倪?」

楊青風死死盯著紅甲人身上,緩緩道:「果然是大半出自龍虎山天師道大煉氣士手筆。所謂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這天師道符籙與閣皂山兩派不同在於此處,龍虎山從不計較符籙有無正形,只求一氣貫通,有氣則靈。世子殿下,瞧手臂這一片古篆籀體而造的雲紋松理,便是龍虎山最出名的雲篆,一重覆一重,多達七重,只可惜不是那符關照冥府的八重紫霄雲篆,至於最為艱深的九重天書,只存於龍虎山史冊,不見真跡。這一塊九宮格符籙,卻有不同,是出自閣皂山的《靈寶搬山經》,煉氣士的運筆也可見差別。至於左腿上天尊形象,則就是明確無誤的茅山上乘符籙了,形意俱佳,離仙品只差一線。至於那些佛經梵文,小人不敢妄加斷言。但小人尋思著總有上陰學宮天機樓的蛛絲馬跡。」

徐鳳年拿春雷敲了敲甲冑,聲音清脆,拿刀尖刺下,不見痕跡,問道:「這紅甲質地是?」

楊青風搖頭道:「小人不知,是第一次見到。」

紅甲內屍體逐漸化為寸寸灰燼,繼而被雨點打入爛泥,甲上符字果真如老頭兒所言模糊淡去,最後只剩下一具殘缺不全的甲冑。

徐鳳年起身收回春雷刀,剛好身後魏叔陽和大戟寧峨眉齊齊翻身下馬,徐鳳年發現寧峨眉握卜字戟的手血水不斷冒出,身後背囊只剩下幾支短戟,這位武典將軍雙膝重重跪於泥濘中,紅著眼睛大聲道:「末將無能,鳳字營死傷四十餘人,都無法留住那紅甲大漢,只是斬去一條手臂!寧峨眉只求世子殿下給末將三十輕騎,前去追殺!若拿不下那名刺客,寧峨眉提頭來見!」

徐鳳年驚奇道:「寧將軍斬斷了甲人一臂?」

一旁魏叔陽輕輕點頭。

真是一場血腥鏖戰,鳳字營雖是輕騎,對上了深不可測的符將紅甲人,卻無人畏死懼傷,尤其是多年打磨出來的戰陣,發揮出了超乎一旁觀戰的魏叔陽想象的實力。寧峨眉身先士卒,鐵戟橫掃千軍,加上背後短戟每次丟擲都是呼嘯成風,竟然被寧峨眉給劈斷了紅甲人一臂。魏叔陽哪怕是道教出世人,終究還是身處江湖中,以往難免對戰場武夫有所小瞧,今天親眼相見,才知道有大將坐鎮的武夫悍卒匯聚成陣,是何等所向披靡。

徐鳳年笑了笑,平淡道:「寧將軍,你將這隊鳳字營都帶回北涼,我這兒就不需要你們這麼操心了,好好的北涼精銳,哪有在江湖上折損的道理?」

魁梧寧峨眉低下頭,將手中大戟插入道路豎立起來,咬牙道:「寧峨眉不肯!鳳字營不肯!」

徐鳳年面無表情道:「不怕死?」

寧峨眉沉聲如雷道:「北涼鐵騎何曾怕死?只會在陣上求死!」

徐鳳年上了那匹白馬,無所謂道:「那就跟著吧。寧峨眉,你先將陣亡士卒送回涼地,我會放慢速度等你們。」

寧峨眉拔戟領命而去。

大雨仍是不花錢便不吝嗇地從漆黑天空潑到大地上,馬隊歸於平靜。寧峨眉回去處理後事,呂錢塘揹著那具戰利品紅甲,舒羞坐在馬上怔怔出神,打小就性情孤僻的楊青風古板臉龐浮現一抹罕見笑意,這讓並駕齊驅的舒羞回神看見以後,心情愈發鬱悶。

徐鳳年自嘲道:「鳳字營,為誰求死?」

出城三十里冒雨迎接北涼第二號大貴人的穎椽官員,在焦急惶恐中只等到了驛卒傳來的一個讓他們面面相覷的訊息:世子殿下已抄小道抵達城門。

鄭翰海面有苦笑,搖了搖頭,對晉蘭亭說道:「走吧。」

東禁副都尉唐陰山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走出涼亭憤懣道:「回城!」

徐鳳年在城中小吏謙恭畏懼中領著到了雅士晉蘭亭的私宅。此宅佔地廣,庭院深深,養鵝種蓮栽芭蕉,的確是個風景宜人的清淨地,虧得小小穎椽能找出這麼個不俗氣的風水寶地。從頭到尾,穎椽小吏都沒敢多說一句話。也難怪他畏懼世子殿下如豺狼虎豹,在朝廷公門修行,官和吏有天壤之別,官與官又有門檻無數,六品是一道坎,正三品又是一個大坎,除了手握大權的封疆大員,三品以下都只算是還未跳過龍門的小鯉魚,只是比起其餘魚蝦要稍稍肥壯一點,穿上了三品孔雀或者虎豹補子官服,才是做官做到了出人頭地。若是文官,能將三品孔雀補子再換成二品錦雞最後換作一品仙鶴,呵,這便是光宗耀祖。

徐鳳年在房中換上一身衣衫,青鳥幫著梳理頭髮。

徐鳳年掏出《禹工地理志》,攤在桌上,指點了幾個州郡,笑道:「瞧瞧,與北涼交界的雍、泉兩州,有實權的十幾人,不管文官武將,都是對徐驍心懷敵意的。大將軍顧劍棠三分之一的舊部都安置在這兩州,在雍州境內,恐怕除了這穎椽,接下來我們就看不到什麼好臉色了。不過出了雍州,情勢就會好轉,這兩年祿球兒都打點過,也有些北涼舊將在把持州郡大權,到時候免不了要幾番觥籌交錯,說不定搶著給本世子暖被窩的侍妾美婢會不計其數。回想當年跟老黃在雍州中部就被打劫丟了馬匹,在冀州開始徹底身無分文,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

青鳥望了眼窗外,道:「姜泥拿著書在院中撐傘等候。」

徐鳳年笑道:「她鑽錢眼裡了。去讓她進來。」

青鳥把姜泥領進屋子,徐鳳年指著桌上一個青鳥負責的行囊,對姜泥吩咐道:「不急著讀書,先磨墨,我要畫點東西。」

房中有上好熟宣紙,只不過徐鳳年寫字很認筆。姜泥開啟行囊,先挑出一支關東遼尾,只不過當她看到那一方再熟悉不過的火泥古硯,在武當山上作為買賣交換,姜泥已經將這一方被西楚皇叔姜太牙評為天下古硯榜眼的古硯丟進洗象池,怎麼又出現了?姜泥仔細打量撫摸,翻看古硯底部的一句詩文,確實是「西楚百萬戟士誰爭鋒」。姜泥使勁握住冬暖夏涼的古硯,捨不得拿它砸那奸詐卑鄙無恥的世子殿下,只好紅著眼睛氣罵道:「怎麼回事?」

徐鳳年一臉嬉笑道:「我送你,你丟了,我這人小氣,就到洗象池底下撿回來了啊。」

姜泥眼眶溼潤,嘴唇顫抖。

徐鳳年模仿她的語氣惟妙惟肖,「神符是我的!我的!火泥古硯是我的,還是我的!」

姜泥撲向這個渾蛋,帶著哭腔喊道:「我殺了你!」

徐鳳年轉頭看著《禹工地理志》,伸出一腿擋下前衝的小泥人,輕輕道:「好了,別鬧,這方古硯就當送你了。」

姜泥憤恨哭泣道:「它本來就是我的!你這個潑皮無賴!我要跟李淳罡學劍去,一劍刺死你!」

徐鳳年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顧不得暫時沒學成劍術只好拿古硯砸他膝蓋的小泥人,徐鳳年嘖嘖道:「李淳罡?老頭兒這德行,實在是不像劍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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