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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卷 第三章 春神湖腳踏黃龍,襄樊城萬鬼夜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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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徐驍坦然笑道:『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不吃一家飯。什麼自在不自在的,都是命。』/b

官與官鬥,可曾見到大人物們撕破臉皮在官衙裡捲起袖管打架鬥毆的?

不都講究個笑裡藏刀,暗箭傷人?這幫紈絝千金此行遊玩,更多是湊個熱鬧,給姓趙的撐個場面,想要親眼看到黃龍戰艦用拍竿砸爛大船的罕見畫面,哪裡料到這個與王林泉交好的外地佬卻是硬到不行的扎人點子。帶有一百扈從甲士不說,還敢主動約戰,乖乖,約戰的物件可不是一群家族僕役,而是青州水師的兩艘樓船啊。

黃龍在青州百姓眼中已是無敵鉅艦,一直被誇成是青龍不出誰與抗衡的水師主力戰艦。這些年與王朝內其餘幾支水師一爭高下,排名都不低,因而韋棟官階雖不算太高,在青州境內卻敢與高他一階甚至數階的官員吹鬍子瞪眼,便是州牧郡守,都對韋龍王十分和顏悅色,爭著搶著極力拉攏。

若非挾青州水師,坐擁這等特殊權勢,韋棟也養不出韋瑋這麼個目無法紀的兒子。州內有個在京中臺做諫言官的,愛女返鄉,不幸被韋惡蛟凌辱後逼死射殺,那品秩不高卻可左右言路糾察百司的諫官竟然臨死都無法為女兒求來該有的清白。韋龍王只是喪失了鉅艦龍幡的指揮權而已,而闖下大禍的韋瑋只是禁足半年便再度出山橫行,足見盛產京官的青州與朝廷那邊自立門戶的青黨是何等共進退。

傳聞那個時運不濟的清流諫官臨終前寫下一首絕命泣血詩,譏諷當朝言官風骨盡失。

其中一句更是誅心到了極點:「我道言官不如狗,犬吠尚有雞鳴和。」

徐鳳年重新將矛頭指向那名身份最為顯赫的世家子,為的就是要讓靖安王趙衡投鼠忌器,令其身陷局中,牽扯越大,徐鳳年渾水摸魚摸出來的魚就越大。那部給藩王套上沉重枷鎖的《宗藩法例》,對異姓王徐驍來說卻是禁錮甚小。宗室親王強勢如廣陵王,也得十日三次去州牧府上畫卯,一期不到,按律當拘押至審理所;弱勢如淮南王趙英,許多青壯子女都未能請到名字,不得婚嫁。

可佩刀上朝的北涼王卻十數年不曾有一次去涼州州牧府,每逢徐驍回府,都是上任州牧嚴傑溪屁顛屁顛去王府請安稟事,想必「叛逃」出北涼的嚴傑溪也憋了口惡氣,難怪他到京城以後就成了時下抨擊北涼軍政最激烈的股肱忠臣。女兒嫁給皇子趙篆,嚴傑溪披上外戚身份,外界猜測很快他就可以填上三殿三閣中排在第四的凌煙閣大學士的位置。殿閣榜首的保和殿大學士如同大柱國,是數百年來王朝兩大虛銜,不敢奢望。

張鉅鹿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倒是有望摘得此項殊榮桂冠,只是以張首輔能夠隱忍二十年的韜晦,多半不會讓自己如政敵徐驍一般置於火爐上蒸烤。

只不過徐鳳年貌似小覷了韋瑋這幫在青州心狠手辣慣了的紈絝擁有的膽識氣魄,韋瑋一箭無功,再聽徐鳳年質問可敢一戰,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轉頭對身後那位對他一直唯命是從的樓船將軍吩咐道:「用拍竿!」

拍竿是水戰利器,尤其是在大型戰艦間近身後的決鬥,註定無法以鉤距掀船,善戰水師往往在帆篷上塗抹厚實藥泥,以阻火攻,最終要靠的就是這拍竿轟砸,拍竿制如大桅,長十餘丈,上置巨石,下設機關貫顛迴旋,敵軍船近,便倒拍竿擊碎之。

徐鳳年轉頭對寧峨眉與魏叔陽輕笑道:「衡量一支水師戰力如何,可以看笨重拍竿能拍打幾次,我看這青州水師最多兩次,想要使用三次,得燒高香才行,比起廣陵水師可差遠了。」

這邊談笑自若,那邊青州黃龍已經開始準備拍竿,兩名樓船將軍一聲令下,舵頭和負責拍竿的黃頭郎在一旁楫濯士的指揮下開始忙碌,箭垛孔隙中箭矢密佈。站在三樓看戲的男女都回到船艙,韋瑋和幾個手上沾惹命案的兇悍公子哥則坐在視窗觀戰。被徐鳳年拐彎抹角連罵帶打的世家子舉起一杯酒,並不飲酒,只是不斷雙指旋轉瓷杯,面沉如水,他獨坐桌前,無人膽敢接近,這位平日裡在青州以雅緻平易著稱的世家子如同一尾盤起來的毒蛇。

身著大袖的千金小姐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本來有一兩個偏向青州死黨的女子,殊不料被含情脈脈的同伴好一陣嘰喳渲染,都在兩眼放光訴說那位外鄉公子的好話,說他如何英偉風采,說他長了一雙如何漂亮的眸子,說他耍刀如何聲勢浩大,立場不堅定的她們立馬臨陣倒戈,恨不得跑出去替那位不知名的白袍公子搖旗吶喊。

出身豪閥但生活總是平靜居多的女子聚在一起,談論最多的還不就是各自遇上的有趣男子?除去那名鶴立雞群的世家子,她們家世並不比韋瑋等人遜色,自然不必在乎他們的臉色好壞。利益盤根交錯的青州相當排外,故而韋瑋射殺言官女兒,朝中青黨捏著鼻子都得幫忙擦屁股,而且青州內耗很小,所以兇名在外的韋瑋無論如何蠻橫粗暴,對樓船上的女子卻也算和善,甚至不介意被她們嘲笑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糗事。百姓說他是江上惡蛟,她們更樂意調侃他不是一條龍而是一條蟲,一口一個韋蟲子,韋瑋也不氣惱,欣然接受。

青黨能有今日地位,可與張首輔一脈、顧大將軍部以及各個亡國遺老新貴派分庭爭權,與青州豪門士族子弟的盲目抱團分不開。

這是治學不顯、治國更平平的青黨立身之本,韋棟深諳此道,州牧皇甫松是如此,朝中身居高位的老狐狸更是堅定不移,否則他們會試圖竭力促成隋珠公主與皇甫松長子皇甫頡的婚事?原先八字沒一撇的事,青黨大佬們卻要殫精竭慮硬生生去畫上兩撇!

「出行帶甲士,這人是誰啊?」一位穿了雙尖藕弓鞋的小姐低聲問道,這話算是問到了關鍵。

「還能有誰,北涼王世子唄。」一身鴨黃的名媛輕笑道,瞥了一眼那邊舉杯出神的同艙世家子,放低嗓音,「以前只聽說世子殿下驕橫北涼,今日一見才真正相信了。若是換了我們這位殿下去北涼轄內,敢這麼跟徐大柱國的子孫叫囂嗎?」

「不能吧?咱們靖安王可比不得北涼王。眼下北涼王進京面聖,聽我爹說就是給世子殿下去要一身蟒袍的,其他藩王連入京的機會都沒,還是那位大柱國厲害。」長了一張鵝蛋美人臉的女子嬉笑道,「聽說北涼王世子對待看上眼的女子可是寵溺得很呢,一擲千金買一笑那都是說輕了,我二姐嫁去北涼,寄給我的書信裡可都說涼州女子莫不以被世子殿下帶回王府為榮,再瞧瞧咱們姐妹身邊只會辣手摧花的韋蟲子,真是沒法比。」

「北涼王真能世襲罔替?」菱藕小腳的小姐訝然問道。誰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若想嫁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沒點才華且不說如何去相夫教子,便是高門內的妻妾相鬥,就要吃虧、吃苦。曾有胭脂副評談及天下女子,說北涼女子可縱馬勒韁;東越女子多婉約才俊;西楚女子重情義;而青州女子則是鉤心最多。這話並非無的放矢,青州女子出嫁外地後總能在夫家站穩腳跟,坐穩大婦的位置,讓侍妾苦不堪言,當然,這與青黨勢大難匹不可區分。青州女子,對廟堂上的鉤心鬥角和江湖上的爾虞我詐總有一種天然的敏銳嗅覺,別州對仕途有野心的門第士族自然喜歡迎娶一位青州兒媳在內庭持家。

「難說,按照常理朝廷一百個不願意承認北涼有罔替一說,要不為何《宗藩法例》上只提到兩大藩王可罔替,獨獨對異姓的北涼王諱莫如深?還不是擔心北涼是大柱國的北涼,而非王朝的北涼。」

家中二姐遠嫁北涼的鵝蛋臉名媛對北涼軍政秘聞十分熱衷,此時算是閨閣密語,誰洩露出去便是壞了青州規矩,會被視作叛徒,連累整個家族都無法立足,她不擔心這個,可以十分言談無忌。她託著腮幫,望向窗外,靜等大戰酣熱,「朝中張首輔、顧劍棠大將軍,尤其是那幫恨大柱國恨到極點的春秋亡國遺老遺少,以西楚忠烈舊臣孫希濟為首。這位老太師本已一心求死,思及大柱國仍屹立不倒,才揹負漫天罵名出仕做官,明言只求親眼看著北涼王下場淒涼。至於我們青州的老祖宗們與靖安王,嘻嘻,這就不需要我多說了,會眼睜睜由得北涼世襲罔替?」

「燕妮子,那你說說看有關北涼王世子殿下的見聞,這事兒你懂得多。」大袖丹紫的小姐好奇詢問鵝蛋臉閨中密友,一臉期待,一群鶯鶯燕燕當中就數她最雀躍,當時看到徐鳳年提刀斷箭,若非身邊同伴拉住,她都要大聲叫好了。她以往因為家族緣故以及青州風氣,對大柱國以及那位惡名遠播的北涼王世子嗤之以鼻,今兒親眼看到世子殿下傲立船頭的出塵風姿,不得了,徹底魔怔了,只覺得嫁人當嫁徐鳳年。青州子弟越是跋扈,越是見多了本州膏粱子弟的不可一世,她就越發覺得北涼王世子更勝一籌,連同為藩王世子的趙珣都敢挑釁,揚言要打得連靖安王都認不得,那姓徐名鳳年的傢伙還不夠英雄氣概?!

「北涼男子無一不在罵,尤其是那幫擱在青州便是韋蟲子之流的公子哥,更是敬畏嫉妒得牙癢癢。在女子中倒是譭譽參半,我二姐曾經遠遠看過北涼王世子的行事,覺得頗有意思,二姐夫便沒少拿這事跟我姐吵架鬧彆扭,說我姐鬼迷心竅啦。你們知道我二姐說了句什麼狠話堵住我姐夫的嘴嗎?」她賣了一個關子,笑容燦爛,她在青州女子中以精靈古怪出名,自小捉弄韋瑋等人便很是手腕厲害。

「說什麼了?」一幫千金小姐異口同聲地問道。

「我二姐說了,相公,你再拿這破事跟我吵,小心我下次行閨房事就喊那世子殿下的名字。」她率先捧腹大笑。

這話可真是狠。

其餘女子也都先是愕然,繼而個個笑出了眼淚。

她們可以閒情逸致,同時說些閨房情話與官宦沉浮,可韋瑋那群串在一根線上的公子哥們可就神情凝重了。

先前要動用拍竿砸船,那是覺得對手分量不夠,權且當作湖上相聚的助興勾當,如今只要在座的不是傻子都能猜出對手的身份,曾在王朝上下引領風潮的制式北涼刀!那一句震懾心魄的死戰!韋瑋以青州世族子弟自居且自傲,他一錯之下,孤注一擲,一錯再錯,下令黃龍樓船拍竿拒敵,他連京中清流言官的女兒都敢凌辱致死,不介意再荒唐一次,真當韋瑋是個官場白痴?

此戰不說結果如何,只要不殺那北涼王世子,韋瑋挫敗北涼軍的名聲就要廣佈大江南北,甚至連皇宮大內都要聽聞一二,誰不蹺起大拇指,稱讚韋瑋不讀書卻忠義當頭?父親當年被他連累無法指揮鉅艦龍幡,這些年一直引以為憾,今日壯舉,說不定就可以順利將父親韋龍王推至青州真正的巔峰高位!

那白袍佩刀的北涼王世子無疑是一塊最佳踏腳石!

舉杯不定的世家子不同於莽夫韋瑋,有著更深層的思慮,臉色陰沉。

皇宮裡頭的那位一直喜歡看到藩王明爭暗鬥,否則也不會有兩王不相見的宗室律法。這次與徐鳳年爭鋒,與其說是兩位世子之間的慪氣,不妨看作是父王與徐人屠兩個二十年老冤家的鬥爭延續。父王這麼多年求道向佛,他依稀記得當年父王求旨上龍虎,數次被拒,甚至被陛下不顧顏面大加苛責,一位弟弟更是藉故被革為庶人,送往鳳陽高牆內圈禁,附上六十餘人被髮配到兩遼衛所充軍,若非宮中一位出自青州的娘娘美言,別說去龍虎山燒香,就連他將來本該板上釘釘的世襲郡王都成問題。

今日水戰,無論輸贏,父王與他會是什麼下場?皇帝陛下心思深重,登基以來最擅長藩王與地方、文臣與武將、黨派與黨派的各種制衡術,他實在沒有把握去揣度那高在九天的帝王心術。

要不趁勢斬殺了徐鳳年?

這個驚人念頭一掠而過,靖安王世子終於低頭喝了口酒,去掩飾臉上的詭異神色。

因利而聚,容易同床共枕卻異夢,韋瑋正想著如何一戰成名,但底線不許黃頭郎擊斃那姓徐的,而靖安王世子則開始思量是否可以痛下殺手,將韋瑋在內的一群青州子弟都當成棄子。

富貴險中求啊。旁人的死活,與爵位權柄比較輕重,對堂堂藩王世子來說根本無須思考。身為皇家宗室子弟,偌大一個天下都是我趙家囊中私物,看待任何人,你便是殿閣大學士,或是三十位州牧,甭管表面如何客氣,不都是打心底在斜眼瞧你?

六大藩王的世子,除去得以在《宗藩法例》中許可世襲罔替親王爵位的兩位,其餘四個就當真一點不奢望那杏黃大緞的五爪蟒袍了?四爪與五爪,僅僅相差一爪,可真實地位相距何止千里?可怕之處在於九蟒五爪降爵變作九蟒四爪,再下一代該如何?如今天下盛世,到哪裡去討要軍功?北境有北涼王坐鎮,南國則有燕剌王,兩位藩王都是王朝公認心狠手辣數一數二的巨梟,誰肯與你分一杯羹?該死的是《宗藩法例》中寫有赤裸四字,仕途永絕,等於斷絕了宗室子弟為官的通道。

靖安王世子低著頭,輕輕皺眉,重重思量,戾氣濃如杯中酒氣。他連窗外廝殺震天的嘶吼聲都不去聽。

「他孃的,拿大戟的那傢伙不是人,連拍竿都被他用百斤鐵戟給一下斬斷了!」一位青州公子哥倒抽了一口冷氣,情不自禁喊了出來。那身披黑甲的雄健武將真是萬人敵,手中長戟輕鬆挑開箭雨,更將黃龍挾巨石之力落下的拍竿給擊破。

「怎的黃頭郎幾百弓弩,還會被一百號北涼蠻子壓著射殺?躲在傍牌箭垛後邊,連頭都不抬了,全他媽變縮頭烏龜了!」另外一位小心翼翼探頭再縮頭的紈絝一臉震駭,豈不知他自己與黃頭郎一般無二,那批被他謾罵的黃頭郎好歹還算是直面北涼悍卒,他算什麼?

窗外,近距離的絞殺已經完全類似貼身肉搏,即便是精製北涼弓弩射程更遠,並無優勢可言,不妨礙樓船上庫藏箭矢六千的黃頭郎拋灑出陣陣箭雨。只是一撥箭矢過後,對方北涼輕騎損傷無幾,這邊倒被精準射殺了數十人,樓船上所有人都可清楚感受到北涼弓弩射在船身帶來的通透撼動。這與樓船上眾人預料中的己方憑藉數量壓制對方到不敢喘氣的畫面截然相反。

「那傢伙倒是不怕死,只是提刀挑箭。」青州蜀間郡郡守的次子嘖嘖稱奇道。

物以類聚,能與韋瑋這條惡蛟稱兄道弟的傢伙,都不是善茬,更不是一般富貴家族出身。在座任何一位隨手翻一翻族譜,誰找不出幾個名垂青史的老祖宗?千年以來,皇帝寶座輪流坐,長則四百年,短則數年,你方唱罷我登場。

唯有一樣東西不變,那就是世族門閥,春秋國戰中立不世之功的徐驍最為人詬病的是屠兵百萬?錯了,能罵大柱國的人物都不會糾纏這個去罵人屠的不仁,而是痛心疾首於春秋國戰後無貴族,十個傳承數十世的豪閥毀去了大半,讀書種子沒了,道德禮儀斷了,這才是徐人屠的大不義。對那幫自以為擔當天下一個「禮」字重任的老夫子來說,這才是徐驍百死不抵的滔天大罪。西壘壁後無士子,這一句話,惹了多少後輩讀書人慼慼然?又有多少亡國臣子掬了多少把辛酸淚,臨死都在大罵徐驍不義?

可惜罵人不能殺人。

所以世子殿下徐鳳年很難相信所謂的忠義,他知道這玩意兒肯定有,但盲信不得,真正可以依賴的,唯有手中刀。試想徐驍飽讀詩書,張口閉口仁義道德,還能有今日三十萬鐵騎的人心所向?趙長陵、李義山之流已是無雙國士,為何願意為一介匹夫、白丁出身的徐驍出謀劃策?上陰學宮皺著眉頭接納二姐做稷下學士,只是因為徐渭熊驚才絕豔?徐鳳年立於船頭,有箭矢飛來,一刀挑去,無人暗箭,便觀戰,這場敵我雙方總計才六百人的小規模水戰,算不得鏖戰,李義山一直不以常理教他學問,若是隻許管中窺豹,為何不能舉一反三,見微知著?

青州四萬水師,朝中青黨極力吹捧的水上雄師,放話說可與廣陵水師一戰,不過一隻繡花枕頭而已,這繡花偏偏還難看。委實無趣,徐鳳年心想經此一役,會不會替它提前敲響幾聲喪鐘?

韋瑋怒目望向徐鳳年,對父親治下的水師怒其不爭,更對徐鳳年生出無窮恨意,其間夾雜有一絲不敢承認的畏懼,這名北涼王世子若真的世襲罔替,穿上一身五爪蟒袍,身後就不止是一百北涼士卒,而是那三十萬鐵騎,父親這條一湖龍王該如何自處?不說以後,若這場陣仗敗了,整座青州定然民意沸騰,以及那些個眯眼細看各家密信的青黨大佬們才可怕,青黨不內鬥,可處置無用棄子的手法,卻異常果決!

徐鳳年對寧峨眉笑言道:「寧將軍,借我一杆短戟。」

寧峨眉此時已然是無所事事,兩軍弓弩對射,黃頭郎竟然完敗,軟弱無力的一撥箭雨過後便膽怯退縮,虛張聲勢的孬種!寧峨眉卜字鐵戟連折兩根拍竿,端的是戰場陷陣的萬人敵勇將,聽聞殿下要求,從背囊中恭敬抽出一杆短戟。

右手握繡冬的徐鳳年左手接過短戟,一擲而出,直衝樓船三樓視窗,去勢洶洶。韋瑋敢明目張膽射箭,徐鳳年便敢以箭矢射靖安王世子,更敢用短戟嚇得他們三條腿一起發抖。

短戟刺入視窗,偷看戰局的郡守次子躲得快,只是臉頰被劃出一道血槽,短戟釘入天花板。

那幫本來拿著北涼王世子談天說地的青州千金終於開始切身體會到戰事近在咫尺,臉色蒼白,尤其聽那蜀間郡太守次子捂著臉哀嚎,簡直就是死了爹孃一般撕心裂肺,若沒有人攙扶,恐怕早就要滿地打滾了。

已到了絕境的韋瑋獰笑道:「去讓另外一艘樓船去撞,撞死這幫不長眼的北涼蠻子!」

這艘黃龍的樓船將軍正要領命離去,韋瑋放低聲音道:「記住,先撞其餘兩船。」

樓船將軍愣了一下,猛然醒悟,鬆了口氣,心中直呼萬幸。若真撞死了那名氣焰囂張的北涼公子哥,以其身份,他這種小小樓船將軍能有好果子吃?自己這種不起眼的替罪羊,拎出去一百隻都不夠宰啊!

船艙被這麼一鬧,混亂至極,靖安王世子手指敲了敲桌面,替他擋住半截箭矢的王府扈從躬身接近,世子殿下只說了一個字。

「殺。」

無須自小在襄樊城中長大的世子殿下如何叮囑,高手扈從就知道該如何把事情做得安逸穩妥了。

船艙中,惡蛟韋瑋與徐鳳年結仇最大,依舊是不敢以黃龍撞徐鳳年所在的船隻,而與徐鳳年頭回相見看似並無深仇大恨的世子卻要決然殺人。那些名媛小姐更有意思,被刺入船艙的短戟嚇得不輕,反而對指揮軍卒如同驅使家奴一般天經地義的北涼王世子更加心生愛慕,青州女子重功利心而輕仁義,可謂一語中的。如此人以群分的一艙人,表面和睦,如何成大事?

青黨如今憑藉權術僥倖執政治國,能持久幾年?可有明眼人瞧出其中端倪?有利則聚,無利則散,與蛇鼠何異?朝中一言九鼎力壓文武的張首輔對青黨從來都是言語拉攏卻不肯真正分以大任,大概因此?

姜泥不知為何在船艙內看書總心不在焉,李老頭兒坐在一旁脫了靴子摳腳丫,手指在腳趾間來回摩挲,再放到鼻尖聞一聞,嘴饞了,還要丟顆花生米進嘴,這等高人風範實在是高到不能再高了。

老劍神看姜丫頭的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想了想,笑道:「想看這水戰?想看的話,老夫可以護著你出去,別說幾百支箭,便是上萬箭矢如雨潑來,老夫照樣保管你安然無恙。」

姜泥一板一眼問道:「當真?」

李淳罡嘿嘿一笑,「稍稍說大了,萬箭齊發,除非是如齊玄幀巔峰時的那般神仙本事才能毫髮無損,以老夫目前天象境的雕蟲小技,還差了些火候。不過一切皆是因為老夫手中無劍,不怕你這丫頭笑話。」

姜泥追問道:「你這樣的用劍高手,做不到手中無劍自有千萬劍?」

老劍神這回出奇沒有論劍素來的自吹自誇,只是輕聲道:「可以是可以,但真有一劍在手,心境終究大不同,哪天你學劍大成,便會明白,否則老夫說破嘴皮,你也不理解。」

姜泥哦了一聲,站起身。

她也不說為何要出去冒險觀戰,但手無縛雞之力的她就是去了。

李老頭兒扯了扯羊皮裘,緊隨其後,走到船艙門口時,已站在姜泥身前,零散箭矢飛來,不需老劍神如何動作,便偏出老遠。

李淳罡名中有劍罡。

這話可不是白說的。

興許是這位斷臂劍神覺著箭矢礙眼,又或者是不忍姜泥擔驚受怕,當小妮子看到黃龍直直撞向身旁的一艘商船,瞬間抽刀的徐鳳年帶著寧峨眉與四名扈從狂奔而去,她下意識驚撥出聲。

李淳罡冷笑一聲。

一腳踏出。

掠過了所有人,踩在黃龍船身上。

身形飄蕩如青龍。

一腳便將那艘黃龍樓船給踩翻入水!

韋瑋命令樓船將軍撞船,是鐵了心要破釜沉舟,官宦子弟中確實少有他這般殺伐果決的猛人,生於高門望族,看見得多,得到得多,往往不會大方,反而心中計較更多。

韋瑋只是求名,希望為自己博一個好名聲,若是在仕途上助父親一臂之力,則是錦上添花,所以不會真與徐鳳年過意不去。父親韋龍王只是大江大湖裡的小廟龍王爺,遠比不得徐驍這種翻轉天地的當世蛟龍。聽說這位大柱國此時正逗留京城,若徐鳳年遭遇叵測,這種僅次於天子之怒的雷霆震撼,韋瑋再不學無術,都知曉利害。靖安王世子卻是求一件五爪蟒袍,相差天壤,因而他在思量後願意鋌而走險,一擊不成便不成,春神湖上的戰事,誰去留心隱蔽的十步一殺,可若成了?

韋瑋站在視窗,本來期待著黃龍撞翻敵船,冷不丁看到一個穿羊皮裘的不起眼老頭掠出船板,只見老傢伙腳尖在黃龍船身上輕輕一點,在春神湖上足可橫行的大黃龍便翻了?

真翻了!

韋瑋目瞪口呆,雙手死死抓在窗沿上。

靖安王府豢養的龍爪手高手才出船艙便折回,對世子殿下沉著臉搖了搖頭。

湖水頃刻間洶湧蕩起,連累這艘黃龍樓船都開始劇烈搖晃不止。

「為何?」靖安王世子倒是相對鎮靜。

「有個獨臂老者一腳踏翻了黃龍樓船。」已是古稀之年的扈從苦笑道。

「一腳?」世子兩指握緊酒杯。

「一腳!」在靖安王府錦衣玉食的高手點頭,神情極其不自然,同樣是藩王府邸裡的走狗鷹犬,自問別說一腳翻黃龍,便是給他十腳百腳都踏不翻一艘可以載物五千石的樓船。

「一品高手?」世子突然笑了笑。

扈從無奈地嘆氣道:「差不離。」

世子似乎輕鬆許多,並未因為獨臂高人的一腳踏黃龍而氣餒,好奇地問道:「獨臂?你可知北涼有獨臂高手?」

扈從搖了搖頭,「不曾聽說,大概是北涼王府秘密請出山的人物。」

靖安王世子起身,準備去另外的船艙。

眼不見心不煩。

這艘樓船的將軍已經趕忙讓麾下黃頭郎去救人,連他在內都被那老神仙的一腳踩得肝膽俱裂,只求神仙爺爺別跟他們這幫螻蟻斤斤計較,一腳踹翻就踹翻,小的們都知道你老人家的通天本事了,好好歇息著,千萬別來第二腳啊!韋瑋知道大勢已去,完了。

面如死灰,這位從未在春神湖上失手的惡蛟轉身頹然坐回椅子,身邊還有臉上被短戟剮出血槽的死黨在痛哭流涕,在寂靜船艙中顯得格外聒噪。

韋瑋怎麼都想不明白,一百北涼甲士怎就壓得四百黃頭郎大氣都不敢喘,更想不通怎就會有人能以腳力勝黃龍,堂堂青州水師的主力戰艦是一葉扁舟不成?

徐鳳年沒料到老劍神會來這麼一齣,但既然已經營造出摧枯拉朽的派頭了,他便借勢躍上雞飛狗跳的黃龍樓船,正忙碌打撈落水人的黃頭郎都惶恐逃散,老道士魏叔陽、大戟寧峨眉、呂楊舒三名王府扈從,都追隨世子殿下掠上黃龍,登樓而上,直達三樓本作瞭望指揮的船艙。湊巧遇到正要匆忙離開的靖安王世子,徐鳳年拿繡冬刀鞘抵住這名世家子的胸口,後者的貼身親衛試圖阻攔,瞬間被寧峨眉以大戟相指,更被呂楊舒三人圍困,靖安王府裡養尊處優的龍爪手高手當下便不敢動彈。

徐鳳年在繡冬刀上稍稍用力,將眼前隱約猜出身份的世家子逼回艙內,裡面一夥十來號青州首屈一指的公子千金都望向這位白袍白馬出北涼的人屠之子。

那些青州名媛則瞪大眸子,訝異,驚豔,畏懼,以及崇拜,光是她們的臉色與眼神便是一幅動人畫面。

朝中青黨勢大,外地人誰敢在青州境內與緊緊抱團的青州子弟叫板?

更別說此時圈中還站著一位靖安王世子殿下。

徐鳳年笑眯眯問道:「小子,想溜?這黃龍樓船就這麼大,你能躲本世子躲到哪裡去?」

靖安王世子表面修養極佳,顯然得了靖安王趙衡的真傳,被徐鳳年以刀鞘抵住心口,仍是一臉不以為意,淡然道:「出去透透氣,順便好見識一下世子殿下的風采。」

徐鳳年稍微縮回繡冬,卻沒有回挎到腰間,而是提起輕拍眼前傢伙的臉龐,啪啪作響,這動作辱人至極,徐鳳年嘴上更是戲謔道:「別以為本世子不知道你是誰,姓趙名珣,靖安王趙衡的長子。你我同為世子,怎的差距就這般大?」

被拍紅臉頰的趙珣直視徐鳳年,平靜道:「北涼王功蓋千秋,我父王卻一心向佛,自然不能比。」

趙珣這話有玄機,卻不大,誰都聽出來靖安王世子無非是在說你徐鳳年能有今日風光,無非是仗著有個揹負全天下罵名的人屠父親,與你這個世子殿下卻是無關。

「啪!」

繡冬刀這一記尤其用力,靖安王世子趙珣嘴角滲出血絲,徐鳳年微笑道:「說得好,該賞!本世子重重賞你一記繡冬!」

趙珣仍是在強撐著笑。

靖安王府的扈從已經準備拼死救主,但徐鳳年已經與趙珣擦肩而過,輕輕說道:「黃龍樓船本世子收下了,麻煩你跳船游回襄樊,與趙衡說好,到時候父子二人一起出城迎接本世子大駕。」

趙珣都不去擦拭嘴角猩紅血跡,徑直走出船艙,緩緩道:「襄樊城定會恭候大駕。」

徐鳳年沒有理睬馬上要成為一條落水狗的靖安王世子,先朝那幫瞠目結舌的小姐姑娘揚起一個溫煦笑臉,然後轉頭望向縮在角落的都統之子趙紈絝,以及露怯的惡蛟韋瑋,拿繡冬點了點這兩位,微笑道:「一位是從四品大員的兒子,拉幫結派,讓趙珣送上門來,好樣的;一位是青州龍王爺的兒子,敢拉弓射箭,敢黃龍撞船,更是英雄好漢。」

隨著老劍神來到三樓艙外的姜泥見到這一幕,神情古怪。

敢情徐鳳年對府外人都這般跋扈蠻橫?以前在北涼王府,只聽說他對府上丫鬟女婢動手動腳,出了北涼,在那縣城折騰晉蘭亭,到了青州,便拿青州水師肆意戲耍,她原本以為他只會欺負柔弱女子呢。

徐鳳年沒有急著去拾掇韋瑋和姓趙的,轉頭望向青州千金們,笑容燦爛道:「哪位姐姐妹妹會煮茶,咱們一起喝茶賞景,打打殺殺什麼的,本世子討厭得緊,驚嚇了姐姐妹妹,待會兒容我以茶代酒,自罰三杯十杯的,如何?」

二姐遠嫁北涼的鵝蛋臉姑娘絲毫不怕北涼王世子,自告奮勇笑道:「我帶了些雨前春神茶與一整套茶具過來,還沒來得及煮茶哩。」

徐鳳年對待船上女子便判若兩人,好說話得一塌糊塗,笑呵呵道:「緣分哪。」

姜泥小臉蛋僵硬著,瞧瞧,這傢伙的狐狸尾巴一下子就露出來了。

可惡!

那被打腫臉的陰沉傢伙看著就可惡。

可這個一上船就跟一群姑娘眉來眼去的傢伙最可惡!

徐鳳年每走一步,韋瑋與姓趙的便後退兩步,直到無路可退,徐鳳年來到視窗,正巧看到靖安王世子與扈從跳入水中,徐鳳年眯起眼,感觸頗深。當年帝王心術登峰造極的老皇帝突然駕崩,皇宮內廷第一宮「正大光明」牌匾後頭的密詔不翼而飛,頓時出現八龍爭嫡的混亂場面,一波三折。

先是被廢黜的太子在清流領袖老首輔的擁戴下幾乎一舉登頂,不料前太子遲於先皇三日暴斃,緊接著是六皇子趙衡聲勢最盛,太后對這個孝順兒子最是器重,外戚一派與群龍無首的文臣一拍即合,而趙衡便是在那時候寫下「提兵百萬驅莽奴,立馬立碑第一峰」的詩句,那時候可謂是如今的靖安王最風光無限的一段短暫歲月。孰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本來最不被看好的二皇子橫空出世,不知如何獲得了宦官內侍與軍部武將的鼎力支援,先是秘密拘禁太后,其後展開一系列暗殺,數位大權在握的外戚一夜之間死於非命,遺詔再度出現,清清楚楚寫到先皇屬意二皇子登基,二皇子名正言順地坐上皇帝寶座,便成了如今的皇帝陛下。八龍爭嫡,禍起蕭牆,最終才死了先太子一龍,其實在明眼人看來已經算是皇帝陛下心慈手軟了,比起各朝歷代皇子皇孫死得一乾二淨要好太多。趙衡等皇子都陸續獲封藩王,各有封地軍權,雖說一部《宗藩法例》苛刻萬分,可靖安王趙衡、淮南王趙英等諸位弱勢藩王,也不曾有半句牢騷傳入天下人耳中。

至於主僕二人如何去襄樊,這就不是徐鳳年關心的了,略加思索,轉頭對寧峨眉說道:「落水救起的黃頭郎都重新踹下去,一艘樓船承載不了這麼多人,讓那名樓船將軍帶著游到姥山,由王林泉負責接待,踢他們屁股的時候別忘了說姥山那邊有好吃好喝的,本世子算是仁至義盡。」

寧峨眉領命而去,青州士族官宦小姐們聽到北涼王世子的話都忍俊不禁,相視一笑。對她們而言,大柱國與北涼王世子都是遠在天邊的人物,廟堂爭鬥,如何都殃及不到她們,青黨從不直接參與到藩王間的鬥法,青黨審時度勢保身安命的權術,號稱廟堂第一,若非如此,三十個州,獨獨出了個青黨?眼前的北涼王世子頗為有趣,哪怕明面上是在打青州水師的臉,可暗中矛頭卻始終直指靖安王府,如此一來,與靖安王趙衡留有清晰距離的青黨便會寬心許多,猜到老祖宗們不上火,她們便心情輕鬆許多。青州家族抱團不假,可明擺著韋蟲子一家要被放棄,與其被拖累下水,還不如在一旁喝茶觀景,與北涼王世子殿下同船賞景,說出去得是一個多大的噱頭?

徐鳳年終於回神,走到角落,把姓趙的拎起來丟出窗外,哀嚎著墜入水中,再對那個作勢要困獸死斗的韋瑋說道:「樓船借本世子一用,帶到襄樊城外,恩怨一筆勾銷,如何?」

早就絕望甚至做好拼命打算的韋瑋先是愕然,隨即驚喜掛滿那張佈滿痘印的坑窪臉龐,撲通一聲跪下,來了個結結實實的五體投地,顫聲道:「謝世子殿下!」

徐鳳年拿腳踩了一下韋惡蛟的腦袋,笑罵道:「不長眼的東西,聽說你這傢伙削尖了腦袋想要與李翰林結為兄弟,都不知道他這些年天天都在給誰背黑鍋嗎?」

韋瑋雖說跪著還被踩腦袋,心中卻是越發安定了,抬頭覥著臉諂媚笑道:「都怪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能屈能伸大丈夫,床上床下都如此。哪怕是如韋瑋之流只會做無良紈絝,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大抵都能做出自己的一些門道。

徐鳳年笑道:「起來吧,男兒膝下有黃金,跪我算怎麼回事。」

韋瑋小心翼翼站起身,剛鬆了口氣,但北涼王世子下一句話便再度將他打回原形,「你箭術不錯,據說是射殺女人練出來的,去,對那名都統之子射上一箭,射死了,我介紹李翰林給你認識,射不死嘛……」

韋瑋沉默不語。

徐鳳年裝模作樣給韋瑋拭去身上灰塵的時候,低聲說道:「王林泉的銀子便是本世子的銀子,王林泉的姥山便是本世子的姥山。你真當這青州都是青黨的?此行去襄樊,自會有人替你想好如何彈劾本世子在春神湖上驕縱行兇,如何辱罵靖安王,毆打世子趙珣。只是你出去射箭時,記得手腳乾淨些,本世子可以保證那桌姐姐妹妹們都不會亂嚼舌頭,如何?」

韋瑋躬身作揖後大踏步離開船艙。

徐鳳年坐到桌前,與抬起雪白手腕煮茶的鵝蛋臉美人兒肩並肩坐著,與其餘皆是兩兩相坐於一條長凳的青州千金們湊成一桌。徐鳳年耐心等著春神頭酌茶,肆無忌憚地打量身邊諸位富貴小姐的臉蛋身段,大多是中人之姿,只有身邊這位烹茶的小娘能有將近八十文的風韻,徐鳳年堂而皇之伸手摟過她的纖細小腰,這還不止,桌下伸腳輕踩著她的菱藕小腳,轉頭望著俏臉緋紅的青州美人,笑眯眯問道:「敢問姐姐芳名,本世子有一把桃花美人扇,回頭就將姐姐繪在扇面上,日日把玩。」

日日把玩?

一桌紅綠鶯燕們齊齊望向鵝蛋臉女子,她們眼神中夾雜著促狹嫉妒。

被徐鳳年摟腰的女子雖然家教不俗,一直以來行事說話氣概豪邁不輸男子,只是此時如此被公然調戲,仍是吃不消,那一肢小蠻腰不敢躲,也不想躲,低眉順眼假裝在關注火候。她的家世可不簡單,離陽王朝四根頂樑柱,青黨這一根雖然最為細小,但說話聲音並不弱,王朝十二位柱國以及上柱國,青黨大佬分得四個席位,此女家族內的老祖宗便是其中一名上柱國。

三十年間輾轉於兵部、戶部、吏部三大部,門生故吏不計其數,被譽為兩朝官場「不倒翁」,曾有人戲言這位不倒翁親眼見到的廷杖次數,僅比老首輔少些。

徐鳳年終於喝上了茶,痛飲如酒,沒什麼風雅可言,笑道:「晚上姐姐妹妹們若是覺得被褥不暖,吩咐一聲,本世子立即親手捧去厚實錦被。」

自然又是一陣只可意會的羞赧嬌嗔。

那名煮茶的鵝蛋臉美人悄悄望向徐鳳年側臉,似乎察覺到什麼蛛絲馬跡,怔怔出神。

徐鳳年轉頭問道:「何事?」

她溫婉一笑,搖了搖頭。

喝了茶,贏來滿桌的歡聲笑語,徐鳳年告罪一聲離開船艙,來到船頭,魚幼薇並未登上黃龍樓船,姜泥與老劍神倒是站在一旁。

韋瑋已經一箭射死了前一日還在把臂言歡稱兄道弟的趙姓紈絝,癱坐在船尾甲板上捧著大弓發呆。

徐鳳年開口笑問道:「不暈船了?」

姜泥冷笑道:「這茶是不是好喝極了?」

徐鳳年拔出一根射在船身上的北涼箭矢,握在手中,身體慵懶地靠在船欄上,望向浩淼湖面,輕輕說道:「沒什麼味道啊,遠比不上姥山喝到的春神茶。」

姜泥面無表情地問道:「真要去襄樊?」

徐鳳年點了點頭。

姜泥皺了皺眉頭,「你真不怕那靖安王趙衡搬出數千人馬把你給碾作齏粉?」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北涼王世子殿下死在襄樊轄下,趙衡擔當不起這個罪名,他當年若是真的心狠手辣,不是那般優柔寡斷,這天下就是他的了。趙衡這位藩王運氣不算差,但總覺得做什麼都會功虧一簣。志向是有的,否則也說不出‘大柄若在手,定要澤被滿天下’的話。能力也不差,襄樊當年破城,僅剩兩萬瀕死百姓,變換城頭旗幟後,這兩萬人都瘋了一般爬都要爬出襄樊,徹底成了一座空城、死城,但在趙衡治下,推行黃老學說無為而治,如今襄樊人口重新恢復到數十萬,天下腰膂重鎮的說法,名副其實。靖安王,靖安王,這個藩王封號給得好,趙衡在青州百姓中口碑極佳,可算是七個藩王中最好的一個,這種人,最是愛惜羽毛,我怕什麼?說不定趙衡還得擔心有人嫁禍於他,恨不得請出兵馬來給我護駕。小泥人,你信不信?」

姜泥一臉匪夷所思道:「你瞎說的吧?」

老劍神淡然笑道:「徐小子沒有瞎說。」

徐鳳年雙手彎曲了一下那根北涼制式箭矢,突然笑道:「聽說襄樊仍有十萬孤魂野鬼不肯離城,小泥人,到時候你小心點。」

唰地一下,姜泥臉色雪白,色厲內荏道:「要怕遭報應,也該是你,與我有什麼關係!當初襄樊若不是大柱國鐵了心要圍城,不肯招降,不肯留出一座生門,襄樊如何能變成酆都!」

十年困城,城中人如牲畜論斤賣。

慈母割肉喂子女,惡父丟兒入烹鍋,人間百態,善與惡都在那座鬼城中被極端擴大,一寸牆頭一寸血,一寸草木一寸悲,襄樊陰氣之重,無法想象。

十年攻守,在朝廷嚴令下不許任何士子史家付諸筆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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