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何等慘烈?!
徐鳳年打趣道:「有道理,到時候入了襄樊,你記得離我遠點。本世子為何在晉蘭亭府上砍了那麼多上佳桃樹,還不是因為魏爺爺是九鬥米道的高人,好隨身多帶幾柄斬妖除魔的桃木劍。你這幾天趕緊跟他套近乎,否則到時候你被無數孤魂野鬼纏上,女子本就是陰體,身上陽氣遠遜男子,便是李老劍神也救你不得。」
姜泥臉色越發雪白,嚅嚅諾諾,想要反駁給自己鼓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泥人的姿色一直可排在徐鳳年生平所見美人中的前三甲,第一當然是雌雄莫辨的白狐兒臉,榜眼是三年遊歷中在洛水河畔看到的女子,至今分不清是士族女子還是洛水河神,只是她美則美矣,二十幾歲的女子,容顏依然如十九道棋譜上的一個定式,再精巧,都變不到哪裡去。而小泥人不同,她這些年始終在成長,昔年胸脯符合太平公主封號的亡國公主早已不再「太平」,而是越發鼓起了,說不定將來某一天就能悄然與白狐兒臉媲美。此時臉色奇差的小泥人,別有風情,徐鳳年喜歡逗弄、欺負、算計她,一部分原因是習慣成自然,再就是心底覺得板著臉死氣沉沉的小泥人好看是好看,可靈氣不多,不如她生氣懊惱時來得可愛。
老劍神不忍天真的姜泥被這個徐小渾蛋矇蔽驚嚇,沒好氣地出聲道:「丫頭,這小王八蛋故意騙你的,鬼魂一說就像神仙,信則有,不信則無。
老夫行走江湖看遍天下奇景異士,說到神仙,卻也只有齊老道能算。若襄樊真有十萬不願投胎的孤魂野鬼,幾十萬活人這些年如何生存?」
徐鳳年嘿嘿一笑,對於李淳罡的譏諷稱呼不以為意,面子這玩意兒,他看得挺淡,這不是世子殿下天生就有,而是被逼出來的本事。繼續彎曲手中的箭矢鬧著玩,吹著口哨,優哉遊哉。讓老劍神挫敗的是,徐小子的滿口胡謅明顯比他語重心長的勸慰要有殺傷力,姜丫頭依然白著一張絕美小臉蛋,似乎下一步就要跑去桃木劍在手的魏叔陽身邊,這還沒到襄樊呢。對鬼神之說深入骨髓的姜泥戰戰兢兢地說道:「那到時候我不進城,就待在船上!」
無奈的老劍神只好翻白眼,唉聲嘆氣,心想那小王八蛋真是姜丫頭的命裡剋星。
徐鳳年笑道:「到了襄樊,我們便要棄船走陸路了,你到時候怎麼辦?
留在船上一輩子?我可跟你說明白,湖裡可也有冤死水鬼無數,你不會真以為襄樊十年攻守戰只是簡單的攻城戰吧?唯有襄樊水師先死絕了,才有圍城的說法。城中好歹還有龍虎山天師擺弄出來的周天大醮,城外有什麼?」
姜泥無言以對,欲哭無淚。
李老頭兒實在有些聽不下去,揉了揉褲襠位置,打算去黃龍樓船四處走走。這對冤家活寶兒想怎麼鬧騰就怎麼鬧騰去,他算是不樂意摻和了。
姜泥怯生生地問道:「龍虎山老神仙設下三萬六千五百周天大醮,很有用的吧?」
徐鳳年瞥了一眼李淳罡的背影,玩味道:「這個當然,這周天大醮是道門最高科儀,設一千二百位神壇,已是規模宏大,一般而言是隻有天子家中或者道教祖庭出了大狀況才有的盛舉。醮這一字,字義是在講斟酒禮儀,說得簡單點,便是牛鼻子道士請天上神仙喝酒嘛。周天大醮在本朝以前的極致不過是為皇子設醮二千四百聖真下凡,為之祈福消災,以及為天子舉醮以求護國佑民的三千六百普天大醮。襄樊由天師府創立道統歷史上前無古人的三萬六千五百大醮,等於請遍了天上的鎮聖仙人,當初僅貢品一項花銷就耗去國庫九十萬銀兩,這若還沒用,天師府早就從龍虎山上搬出去了。」
姜泥重重點頭,握緊拳頭,臉色舒展許多。
不料徐鳳年話鋒一轉,陰陰笑道:「但是別忘了,就像你剛才說靖安王想要對付我怎麼也得弄出個兩三千兵馬,可見敵人本事越大,排場就得跟著上漲,鬼城襄樊如果沒有不易降伏的兇魂厲鬼,何須王朝如此砸錢?」
姜泥又被嚇傻了。
徐鳳年將弓箭隨手丟給樓下一名正在回收箭矢的北涼輕騎,走向姜泥,壓低聲音說道:「我呢,不僅有魏爺爺助陣,身上還帶了許多道門法器,等到了襄樊,你乾脆就跟我睡在一起,同床是最好,不同床也要同屋。」
姜泥一腳踹在徐鳳年膝蓋上,帶著哭腔憤怒道:「我寧肯被野鬼害死,也不與你住在一起!」
徐鳳年彎腰拍了拍昂貴如名玉的白緞袍子,伸出大拇指誇讚笑道:「有骨氣!」
徐鳳年故作想起什麼,居心叵測地溫和笑道:「對啊,記起來了,襄樊十萬遊魂與徐驍是死敵,等於是與本世子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死敵,你被野鬼們害死後,肯定特別有共同語言,它們越喜歡你,你就越不能轉世投胎,你們可以日日夜夜一起說我的不是,一起說個十年、百年、千年……」
小泥人死死望著這個最卑鄙、最陰險、最無賴的世子殿下,細微哽咽起來,哭紅了眼睛。
徐鳳年悄悄嘆息,斂了斂神色,伸手去擦小妮子臉頰上的淚水,但不等姜泥轉頭,他的手便縮回,柔聲道:「小笨蛋,還真信我的胡言亂語啊,你想啊,你這丫頭那麼想著拿神符刺殺我,幽魂野鬼們怎麼捨得害死你,巴不得你長命百歲為它們報仇雪恨呢,是不是?」
姜泥木然地點了點頭,抽泣著嗯了一聲。
徐鳳年轉身望向襄樊方向,雙手按刀,微風起,拂面拂袖,襯托得長了一雙丹鳳眸子、額心更有棗紅印記的世子殿下如神仙一般。
徐鳳年輕聲自言自語道:「所以說你怕什麼,該我怕襄樊才對。你知道我是真的信佛,信六道輪迴,信因果報應。」
姜泥抹了抹眼角,茫然問道:「那你還去襄樊?」
徐鳳年笑道:「去看個熱鬧啊,三萬六千五百的周天大醮,你不想見識見識?」
姜泥搖頭道:「一點都不想!」
徐鳳年伸了個懶腰,「走,你該讀書了。」
書籍都在商船上,兩人一先一後走下黃龍樓船,徐鳳年說摟著她一躍而過,她不肯,徐鳳年只好停下兩艘船,船與船間架了一塊木板,徐鳳年讓姜泥先走。她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天下事越是怕就越容易發生,走到一半,姜泥就一個搖晃差點墜入春神湖,所幸被徐鳳年雙手扶住肩頭,可暈船嚴重且不識水性的她穩住身形以後竟然不敢再動了,哭笑不得的徐鳳年只好一把抱起這個說膽小卻敢刺殺自己、說膽大卻不敢多走一步的奇葩丫頭,不顧她掙扎,如履平地走到船板上,放下她,結果捱了她好一頓踢踹,在船艙內讀書的時候都在咬牙切齒。徐鳳年一心兩用,一邊聽姜泥唸書,一邊閱讀青州地理志,桌上攤有一張特地讓王林泉蒐集到的襄樊圖稿。
僅看圖稿,就是一座雄城。
接下來數日,青州名媛千金們分三批離去,她們大多不願去襄樊,一來鬼城陰氣過重,二來不願被靖安王府見到自己與北涼王世子殿下一同臨城。
鵝蛋臉美人兒是最後離開的一位,這幾日大半時分都在與世子殿下品茶閒聊,她被摸過手,踩過玉足,摟過纖腰,捏過臉蛋,所幸留下了完璧之身,到底是萬幸還是不幸,看她離別之際的神情,似乎是後者居多。青州女子重功名輕生死,歷年入宮選秀,當數此州最上心,若北涼王世子能夠世襲罔替,按律可有王妃一名,側妃兩名,真要做了北涼王的王妃,天下女子除了皇后在內屈指可數的幾位娘娘,至多加上一個仍是空懸的太子妃,又有幾人能比?
別看徐鳳年終日遊手好閒,但不管是與青州士族小姐們調笑,還是聽姜泥讀書,或是夜幕中在船頭髮呆,其實都在絞盡腦汁琢磨著如何去鯨吞體內大黃庭,大黃庭約莫只吸納了兩成。
手中繡冬單刀破六甲。
黃昏中,臨近襄樊城。
徐鳳年走到黃龍船板上,按捺住心中煩躁,這兩日有訊息不斷從祿球兒那邊傳來,稱不上好壞。一個是久久不曾確立的太子終於要浮出水面了,京城那邊暗流湧動。再就是十年一度的文評、武評、胭脂評重見天日,江湖上仙魔亂舞,武評開篇便說天下三教鼎立,佛道中唯觀自在,仙道中唯呂祖,神道中唯蕩魔天尊,三者最是雜處人間,與人最近,故評西域大觀音入一品,龍虎山小呂祖入一品,武當新掌教入一品。
武評中有單獨的劍道評,武當劍痴王小屏與劍冠吳六鼎赫然在列。
祿球兒在密信上說那位大觀音已出西域,小呂祖的齊小天師也已下山。
顯然,多半是衝著徐鳳年而來。
京城風雨飄搖,各路仙魔紛至沓來,無意間立於大潮潮頭的徐鳳年當如何自處?
到襄樊了,可以望見城牆埂上著名的城樓釣魚臺。
釣魚臺一柱撐起十年半壁。
城樓匾額寫有「孤釣中原」四字。
徐鳳年沒有理睬韋瑋與黃頭郎,徑直下船,騎上駿馬,於暮色中向那座鬼城策馬奔去。臨近城門再下馬,姜泥似乎真以為世子殿下身懷道教法器,跳下馬車就小跑到徐鳳年身邊,徐鳳年忍住笑意,拿繡冬刀指了指城頭,眯眼道:「瞧見沒,當年天下第一守將便在那兒坐鎮足足十年,才有現在穩坐釣魚臺的說法。能讓徐驍恨得咬牙的傢伙不多,那名讀書真正讀出春秋大義的西楚士子能排前三,哪怕西壘壁後你們西楚帝都被破,哪怕整個江南全部失陷,這座城與這個釣魚臺都屹立不倒,可惜不管襄樊如何固若金湯,卻影響不了天下大局。」
姜泥咬了咬嘴唇。
徐鳳年牽馬緩行道:「城中糧盡食馬,馬盡羅雀掘鼠,雀鼠盡再食人。」
姜泥默不作聲。
徐鳳年輕輕說道:「甲士知必死,守城士卒戰至最後一人,無人獨活,這便是春秋國戰,這些慘劇是上陰學宮唇槍舌劍之輩無法想象的。襄樊雄城,城高十八丈六尺,底寬九丈,城牆長達十一里,基座全由花崗岩和石灰岩條石砌成,牆面由三州特質的巨磚砌成,每一塊磚頭的磚側皆印有製造地、監造人和造磚人的姓名。砌磚時,縫隙中澆灌糯米汁與高粱汁以及石灰與桐油混合的夾漿,更有蒸土築城,負責襄樊造城工程的匠作大匠持有利錐,若錐入一寸,即殺造城人而並築之,故而堅密如鐵,當時史家莫不稱作殘忍苛暴。」
徐鳳年停下腳步,不去看姜泥的臉色,語調生冷道:「當年徐驍攻城,王明陽守城,各自備戰,這位稷下學士出身的讀書人堅壁清野,城外糧食物資盡運城內,連房屋都盡數拆去,木料磚瓦搬到城中。為防徐驍挖掘地道,事先沿城腳挖井一百口,井內放置蒙覆皮革的大陶罐,使耳聰者伏罐而聽。
不說五萬守兵,更將十五萬襄樊百姓列成三六九等,僧侶、工匠、遊俠各司其職,守城必備物資分作官備、民備兩大類。再揀選江湖善戰人士日夜巡城,以防城中有奸細內應縱火開城。機關算盡,王明陽在上陰學宮一身兵家所學,在十年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徐驍曾親口說過,上陰學宮若人人如此,便是要他去當個稷下學士都無妨。」
徐鳳年繼續前行,「攻城先要跨河越壕,繼而接城,接下來才是最慘烈的攀城。攀城別名蟻附,你望一望那城頭,可以想象千百人於雲梯上頂著箭矢、巨石、滾木、火油攀附而上的場景。城內僧人便是在這場戰役中發明出了降魔杵,牛鼻子老道則創造出一觸肌膚則潰爛的行爐金液。攀城之後是巷戰,襄樊當時匯聚了大批江湖草莽與綠林好漢,誓死要替中原三國守下這腰膂重鎮,可謂同仇敵愾,巷戰之前便在城頭短兵相接中無數次擊退北涼軍,若非他們,襄樊無須十年破城,三年便足夠。世人只知北涼軍馬戰冠絕天下,卻不知步戰攻城並不差,春秋國戰中一直摧枯拉朽,唯獨到了襄樊,精銳折損大半,其中就有三百名精於鑽地的穴師,死亡殆盡。這場耗時十年的攻守,至於誰對誰錯,天曉得。但正是在這十年中,一生睚眥必報的徐驍與江湖的仇算是真正結下了。」
那條護城河異常寬闊,河上吊橋並未收起,襄樊夜禁森嚴,但這些年吊橋一直平鋪,甚至連正門也不曾關閉過。似乎按照龍虎山天師的授意,設三萬多用作超度九幽拔罪好事的周天大醮後,不閉鬼門,任由冤魂離開酆都襄樊。傳說龍虎山黃紫天師離城前,親手繞城畫符篆書,最後更在釣魚臺內頂樓懸有一張道教天符,上書「天罡盡已歸天罡,地煞還應入地中」,說等到何時襄樊遊魂散盡,此符便會燃燒精光。
但天符書成多年,始終不見消失,無疑成為襄樊城數十萬人心頭一道揮之不去的陰霾。
徐鳳年牽馬而行,腳下是兩頭幼夔,身旁是神情複雜的姜泥。徐鳳年下意識看了一眼城頭上的釣魚臺,月明星稀,這座城樓蔚為壯觀。
徐鳳年轉頭對小泥人溫柔說道:「別怕啊。」
手心是汗的姜泥低頭嗯了一聲。
世子殿下抬頭看不到樓中人,樓中人卻可低頭看見徐鳳年。
樓中人身材修長,身穿普通道袍,腳踏麻鞋,道髻別木簪,手挽拂塵。
釣魚臺頂樓是禁地,有數位龍虎山德高望重的老道士駐守,便是靖安王都不得入內,當年大天師離城時明言非天師府真人不可踏足。
若是去天師府砸過場子的東西小姑娘與南北小和尚在,便會認出這位道士,是領著他們走入天師府內院的那位,正是他用白尾拂塵擋下了天師府那位倨傲黃紫道士的一招,還親自引見了白蓮先生。
這位龍虎山上的外姓小天師姓齊,與大真人齊玄幀同姓,與龍虎山一位先代祖師爺同貌。
手持拂塵,被掌天下道教的國師稱讚「太公坐崑崙」。
他下龍虎山後,種種傳說如滾雪球一般,彷彿全天下都在讚譽,但他無動於衷,因為這些都不是他在意的。對他而言,那些大道理,連大多數人聽都聽不懂的東西,都不是道理。世間兄弟相親,子女孝順,夫妻恩愛,便是道理。那些大學問,只是在書堆典籍裡較勁的學問,都不是學問。老農辛勤耕種,小販討價還價,商賈日夜逐利,便是學問。他自認道根淺陋,故而不求天道,只想以武道入世濟世,下山只為了兩件事,一件是入襄樊,師父閉關前說天符會燒,他想親眼確認;再就是去一趟武當,去確定那位年輕掌教能否真的肩扛天道,至於如何判定,很簡單,手中拂塵可作劍,殺得掉,便是假的,殺不了,便是真的。
他轉身望著那張以一根朱繩接天地的天符,皺了皺眉頭。
天符在搖晃。
徐鳳年眯起眼睛,望見城門中走出一位奇怪女子。
她頭頂剃盡三萬三千煩惱絲。
穿著一襲雪白僧衣,手腕上以一條白蛇當繩咬住一枚白壺。
赤腳,一雙玉足卻不惹纖毫塵埃。
她輕靈地走上吊橋。
襄樊城門外鬼氣重,如大雪鋪天蓋地,唯獨她好似一尊觀自在菩薩,超度眾生。
釣魚臺中,天符燃燒成灰。
「萬鬼出城。」
天師府道士嘆息一聲:「龍虎山輸了,爛陀山贏了。」
白衫、白蛇、白壺的女子肌膚勝雪,這樣一位仙佛女子從襄樊鬼門走出,徐鳳年韁繩所牽駿馬低頭長嘶,馬蹄使勁捶打地面,不僅是這頭牲口,馬隊皆是如此。
徐鳳年腳下那對幼夔也都鱗甲豎起,通體猩紅,面孔猙獰,似乎遇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濁物。
徐鳳年張目望去,不知神仙還是凡人的女子走上吊橋,護城河中不見有人踩踏,卻頃刻間水波洶湧,翻滾如沸,好似千軍萬馬而過。
老劍神李淳罡出涼州以後,頭回露出凝重神情,腳步輕點,掠至徐鳳年與姜泥身前,站在吊橋這一端,與那女子針鋒相對,遙遙相望。
白衣觀音依然前行,行至吊橋中間,老劍神獨臂伸手,摘下匕首神符,兩兩對峙,不見吊橋上她如何動作,只看到護城河猛然炸鍋,眾人所見景象的映象扭曲起來,只剩下白衣觀音清晰獨立。
徐鳳年終於看清那女子仿若籠罩於千重雪山後的絕美面孔,愕然驚呆,女子如畫,他知道她是誰了。
當初自稱從爛陀山而來的龍守僧人說要帶他去西域,這紅衣袈裟大和尚伸手是禪,很是出塵,所以徐鳳年特意上了聽潮亭,翻閱秘典。眼前女菩薩便是佛門人物譜高居探花的密宗紅教上師,一大串頭銜:大慈法王、補處菩薩、六珠上師……四十幾歲的老女人了,徐鳳年本以為早已人老珠黃,即便駐顏有術,也不會青春純澈到哪裡去。可眼前女子除去身高過於高了點,容顏與二十歲女子無異,眉目慈悲,額心天生一點紅痣。
徐鳳年心想早知這位爛陀山女法王如此明豔動人,大可以討價還價一番,雙修?沒問題啊,只要上師肯出西域,涼州風土總比貧寒西域強些,擁有金山銀山的世子殿下還缺一張錦被大床?
這個俗不可耐的遐想念頭一閃而逝,徐鳳年正了正心神,與李淳罡並肩而立,輕聲道:「此人是爛陀山女法王,被稱作六珠菩薩,據說身具觀自在上師、憤花王上師、忿怒金剛上師等變身法相,打得過?」
老劍神獨臂拿神符,一臉笑眯眯,若非知道羊皮裘老頭的身份,否則真要誤以為是為老不尊的老傢伙在攔路劫色。李淳罡低頭一吐,凝意成神的通玄本事,竟吐出一口徐鳳年肉眼可見的青色罡氣,包裹住那把價值連城的神符,在夜幕中光彩流溢。
老頭兒輕聲道:「爛陀山的和尚號稱‘打不死’,當初符將紅甲人與一個持杵的老傢伙鬥了三天三夜,都沒能敲死對方。一品中的金剛境,便出自釋門,老夫倒要看看是否真的是金剛不敗之體,不過跟一個後輩女娃娃鬥劍,勝之不武。」
唯恐天下不亂的徐鳳年一肚子壞水道:「老劍神只是拎了一把匕首,已經算是保留實力,不算欺負後輩。」
老頭兒用鬥雞眼斜瞥了一下不求息事寧人只求旁觀酣戰的世子殿下,嘴角扯了扯,並不介意,世人練劍練不出個名堂,便是由於做不到一劍破萬法,與人對劍,怕這怕那,怕得最終丟了劍道本心。沒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心無旁騖,如何使得出一手好劍?李淳罡對於徐鳳年那些小肚雞腸,一直不樂意上心,出北涼到青州再到襄樊,這一路他何嘗不是在觀察這位金玉其外的北涼王世子?
得出的結論竟是這小子武道天賦頗為不俗,心性堅毅近無情,可惜習武終究是遲了些,否則在而立之年前未必成為不了曹官子之流。
那尊白衣觀音向前再走一步,李淳罡便要一袖青龍而出了。可就是隻差一步,她停在吊橋上,不是與潛在的敵人老劍神對視,而是望向正慢慢後退的徐鳳年。
她抬手。
名中有劍罡的老劍神手上神符如青蛇,罡氣如青蛇吐芯,一股青氣噴薄而出,整隻獨臂被青氣縈繞。
可這位生自天竺帝王家、長自爛陀山的女性法王只是抬手提壺,揭開壺塞,喝了口酒,酒氣不輸老劍神的罡氣,以至於整座吊橋上都芬芳瀰漫,那條小白蛇纏住她的白玉手臂,這一幕詭譎至極。
這位六珠菩薩輕輕望了一眼徐鳳年。
只是一眼,徐鳳年體內一身大黃庭翻湧如潮水,沒來由噴出一口鮮血,看得身後幾位扈從觸目驚心,正要上前護駕,被徐鳳年搖手阻止,一口血吐出,徐鳳年胸內不悶反清,二重上三重?
再看幾眼豈不是就要大黃庭盡在我身?
她果真再度看來,正當徐鳳年目瞪口呆時,老劍神皺眉一下,輕喝一聲,一抹青罡現橋上,似乎斬斷了無形的絲縷氣機,對徐鳳年怒目道:「小子不知死活,給了點甜頭就真以為她是大慈大悲的菩薩了?!小心怎麼死都不知道!」
白衣觀音微微搖了搖頭,收起酒壺,默默前行。
「小子,你與姜丫頭後撤。」老劍神說完一跺腳,以腳掌為中心塵土泛起,波紋跌宕,震耳欲聾,徐鳳年拉住姜泥飄向後方。
白衫無垢的女法王無視老劍神一腳踏出的無形劍氣,赤腳前行。
就在劍氣即將抵身時,橋上老劍神與白衣觀音之間出現一位穿紅袈裟的大和尚,神情木訥,堪堪擋下這一圈圈沛然劍氣,只見他身上袈裟飄蕩,身形屹立不倒。
徐鳳年悄悄嘆氣一聲,這個曾說過可等三十一年的龍守僧人都出現了。
若只是六珠法王一尊菩薩,徐鳳年相信以李淳罡的實力,加上身後實力都在二品上下的扈從,不說殺敵,困住這位爛陀山觀音不是沒有可能,別看紅衣大和尚沒到一品,可在眼前微妙的態勢下,他便是最大的變數。再者徐鳳年對眼前大和尚沒有惡感,對於得道高僧,他一直心懷頗多敬意,真要生死相搏,不說後果成敗,終歸不是一件賞心悅目的好事。
紅衣大和尚雙手合十低頭道:「我師此次入世,並無鬥勇心,請世子殿下不要怪罪。我師這趟出襄樊,超度惡鬼十萬,是為殿下攢無量功德。」
徐鳳年覺得這話說得荒誕不經,偏偏深信不疑。佛道兩門都隱晦記載襄樊城中有十萬被親人烹食的惡鬼,怨氣沖霄,便是三萬六千五百周天大醮都消弭不去,於是當年兩教便立下一個不著文字的賭約,誰勝誰入襄樊,誰輸誰出襄樊,百年不變。若是龍虎山贏,兩禪寺與爛陀山為首的僧侶便要在百年中不得踏足襄樊,反之,則龍虎山要撤去周天大醮,搬離大小道觀,不得在城中傳經佈道。
三教紛爭,門派爭名利,其實很多都如同孩子慪氣,不可理喻。
姜泥喃喃道:「她真好看,像觀世音娘娘。」
徐鳳年苦笑道:「觀世音,觀察世間牛馬眾生聲音。凡夫俗子觀其音聲,可得解脫。」
那位小泥人眼中的觀音娘娘先與橋頭李淳罡擦肩而過。
再與世子殿下擦肩,輕啟梵音:「我觀世音,你不自在,不配雙修。」
徐鳳年不知為何,嬉笑道:「既然我不自在,那求菩薩給個自在?」
徐鳳年說完話,才留心到身側的觀音菩薩身高竟比自己還要略勝一籌,她可是赤腳而行,徐鳳年的身高本就十分出眾,涼地漢子大多魁梧健壯,徐鳳年絲毫不顯矮,到了江南這邊更顯身材修長。身邊女子中姜泥還在成長中不去說,像魚幼薇和舒羞這樣高挑的女子都要比他矮半個腦袋,女法王卻愣是比世子殿下還要高,且不說她衣著氣質如何另類,光是這份鶴立雞群的高度,就相當惹眼。
兩人擦肩而過後,徐鳳年很沒有風度地轉頭盯著爛陀山紅教法王,神情木訥的龍守僧人經過一旁再度雙手合十,與世子殿下算是單獨打過招呼。兩人在北涼城中有兩面之緣,加上徐鳳年名聲雖惡,對釋門佛法卻親近,這一點北涼盡知,因此出世人龍守和尚對徐鳳年並無反感。
紅衣袈裟大和尚投之以桃,徐鳳年報之以李,微微點頭。因為王妃崇佛的關係,徐鳳年愛屋及烏,對佛法宗門頗多精通,倒不是對道教義理有所貶低,中原根底在道教的說法,他還是認同的,只不過從小耳濡目染徐驍與道門的仇怨,一經對比,難免對某些道門人物有些看法。
其實佛教一直被中原士子稱作西方教,帶有濃重色彩的貶義。春秋國戰以後,初期名利心不重的亡國遺老紛紛避世遁世,一旦選擇釋門,便廣受世人詬病,冠以「畏死逃禪」四字,罵之老僧本色是優伶。隨著現在的皇帝陛下開始崇佛,才有改觀,僅京師便有遊僧不下萬人,但釋門素無領袖一說,遠不如道統以龍虎山為尊這般明明白白。
黑衣老僧楊太歲是兩朝帝師,手腕資歷都夠,本是釋門執牛耳者的最佳人選。可惜病虎老僧卻是一株無根浮萍,甚至早早與家族斷絕了關係,便是傳授龍子龍孫們駁雜學問,都會板著臉,傳聞大內的雞毛撣子都不知道被他打碎了幾根,皇子公主們都怕這個老和尚怕得厲害。皇宮裡以隋珠公主行事最為跋扈,可連天不怕地不怕的她都說只怕黑鍋巴,加上黑衣老僧十幾年如一日拒絕訪客登門,因此楊和尚何來結黨一說?若無結黨,單槍匹馬,又何來的勢力?
白衣觀音翩然遠去,對徐鳳年厚顏無恥求個自在的說法置若罔聞,她一走,本來樂意等個三十年的龍守僧人便再無理由「畫地為牢」,跟著返回爛陀山。除去兩禪寺,和尚們都恨不得說一句貧僧自爛陀山而來,可百中無一能真正往爛陀山而去。徐鳳年瞥見一旁姜泥痴痴望著女法王的背影,一臉呆相,忍俊不禁地打趣道:「想跟著去爛陀山?你要做明妃或者尼姑?我跟你事先說明,吃齋念佛可比讀書掙錢吃苦多了。」
輕輕將神符別回髮髻的李淳罡玩味道:「這個爛陀山婆娘存了與你雙修的心思?」
徐鳳年一臉遺憾道:「以前我怕她老牛吃嫩草,死活不肯,現在竟然輪到她嫌棄起本世子了,這世道啊。」
老劍神好不容易逮著一個機會挖苦徐鳳年,自然不會錯過,陰陽怪氣道:「徐小子,她當著一大幫人的面說你不配雙修呢,你堂堂北涼王世子殿下能忍?這話傳出去豈不是被天下人笑破肚子?」
徐鳳年嗯嗯道:「笑死最好,都不用我學刀了,見到不順眼的,就跟他們說這個笑話,聽著聽著他們就笑死了。」
李老頭兒愣了一下,好不容易回神的姜泥聽到這等潑皮無賴的言語,沒好氣道:「你真不要臉!」
徐鳳年無奈道:「那你倒是給個我要臉的法子?讓一百號人衝上去打這位觀音娘娘一頓?還是跪在地上哭著求著她與我歡喜雙修?」
小泥人約莫是見到徐鳳年被她心中的神仙姐姐瞧不起,心情不錯,轉過頭笑著重複唸叨著:「不配,不配,不配……」
徐鳳年故意與姜泥撇開一段距離,望向城頭嘆氣道:「今晚可是一個十萬野鬼出城的好日子。」
姜泥立即閉嘴,下意識走近徐鳳年。徐鳳年率先走上吊橋,襄樊是兵書上典型的雄城,城池外緣築有凸出馬面,徐鳳年走過護城河,遙想當年國戰第一攻守,忍不住記起攻城中的木馬牛,轉頭詢問身後的老劍神:「木馬牛的名字有什麼緣由?」
徐鳳年似乎問出口後才驚醒這個問題不合時宜,對劍士而言,佩劍被折,無異於生平最大的羞辱,何況還是被王仙芝以兩根手指斷去。不承想李老頭兒相當不以為意,只是平靜點頭道:「木馬牛取名的確緣自你所猜想的攻城器械,寓意天下敵手皆城池,沒有木馬牛攻不破的。木馬牛鍛造與神符一般無二,同是來自一塊天外飛石,前朝皇帝派人海外訪仙,偶遇飛石墜海激起千層浪,從海底撈起,一半鍛造木馬牛,一半造就符將紅甲,剩餘精髓,卻是製成了老夫頭頂這柄匕首神符,三者殊途同歸,這三物稱得上姐妹兄弟。」
徐鳳年調侃道:「那老前輩和小泥人真是有緣分。」
老劍神呵呵一笑。
雄城襄樊夜禁森嚴,僅是對尋常老百姓而言,對徐鳳年這種敢跟青州水師一戰的頂尖權貴,以及六珠上師這種爛陀山神仙,當然是來去隨意。城門校尉十有八九得到靖安王趙衡的授意,並不阻攔,否則兵戈相見,無非是給徐鳳年長臉面罷了,總不能指望在這等瑣碎小事上讓北涼王世子吃癟。春神湖上的鬧劇,至今仍無人能說必定是徐鳳年遭受責罰,畢竟與以往不同,這會兒一襲藍緞五爪九蟒袍的北涼王就待在京城中。首次金鑾殿早朝,這位異姓王佩刀登殿,面對張鉅鹿、顧劍棠以及文武首官以外的數位功勳大臣責問,連同三位殿閣大學士的輪番詰問,人屠只是獨自站著打瞌睡,一個都不理睬,讓兩班大臣氣得七竅生煙,至於耿直怒容背後是否存有忐忑畏懼,便不可知了。京師有小道訊息說北涼王與鐵騎駐紮休憩的下馬嵬驛館門可羅雀,京師上下都覺得大快人心,拍手叫好,都說這是天理昭昭,失道者必寡助,北涼氣數已盡!
下馬嵬驛站,當真是門庭冷落。內庭院落中,富家翁裝束的北涼王在與一位黑衣老僧對飲綠蟻酒,酒是徐驍特意從涼州帶到太安城的,眼前綽號「病虎」的老傢伙,則是被徐驍硬拉過來的。其實這些年藉著二女兒徐渭熊的那首《弟賞雪》,京城中綠蟻酒多有販賣,只不過北涼王親自帶著烈酒行過幾千里,禮輕情意不輕。這也算是徐驍面對他鄉故知的一種表態:你楊太歲不當我徐驍是朋友,連入城都得替皇帝陛下盯著我,可徐驍卻仍然當你老禿驢是朋友,當年你請我喝酒當作送行,這次重逢便要還請你喝一壺綠蟻酒。
京城春寒早已消弭,蟬鳴不止,可徐驍似乎還是怕冷,抬手呵了口氣,感慨道:「我離京時記得王朝有一千八百六十四個驛站,這會兒兼併那麼多個國,不增反減,還能剩下一半嗎?」
黑衣老僧平淡道:「太安城太安城,天下太平安穩,何須再現當年驛館林立、羽檄飛傳的景象?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世人皆知徐驍對驛站有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懷,因為離陽王朝當初對驛站建造並不重視,徐驍執掌兵權後,提出十政,其中驛站與馬政幾項都在他手中得到最大程度的發展,還有幾項政事因為春秋落幕,尚未來得及普及,便已中途夭折,削減驛站只是一個縮影而已。離陽王朝兵馬鼎盛時,可謂是「一驛過一驛,驛館同魚鱗;一騎接一騎,驛騎如流星」。故而國戰結束時,幾乎所有亡國皇帝被押解往太安城,其間見識到三十里一驛,都震驚于徐驍的手腕,許多戰敗後仍是隻怨天時地利的名將這才服氣,因為小小驛站要牽扯出驛道等諸多事情,每一件都麻煩至極,僅是驛路兩旁植物的栽種和維護,每年便要耗費國庫不少銀子。當時兵戈正酣,昏君不去說,幾個明君也至多是盯著甲冑鍛鍊,恨不得今日花錢明日便可立竿見影,為臣子的能如徐驍一般說服皇帝陛下在百年大計上砸錢?
徐驍笑道:「短時間來看自然是好事,等你我百年以後,是不是好事,可就難說了。」
黑衣老僧雖是僧人,卻也飲酒,喝了一口,語氣平淡道:「你操甚心。」
徐驍啞然失笑道:「又不是你這種出家人,老子不操心,對得起當年隨我征戰的英烈?這天下誰打下來的?」
楊太歲皺眉道:「張鉅鹿會操心,顧劍棠也會操心。再者是你幫先皇打下天下又如何,沒有你徐瘸子,總會有李瘸子王瘸子頂上,你居功自傲,先皇卻沒有狡兔死走狗烹,依然由著你去當北涼王,這還不夠嗎?」
徐驍輕聲道:「夠了。所以當年你拉我喝酒,事後我也沒怎麼樣,當年欠你和他的恩情,都算一筆還清了。」
說到這裡,黑衣老僧有愧,便不再說話,神情有些落寞。
那名女子初入世,劍匣僅刻有「此劍撫平天下不平事」九字。
先皇得知後笑著說沒有這個弟媳婦便沒有徐驍,便沒有朕的大好江山,大涼龍雀劍當得起這九個字。
那名奇女子臨終前才刻下後九字,每次想起,黑衣老僧都覺得有愧,因為他便是世間第一有愧人。
老僧問道:「那你還請我喝酒?」
徐驍冷哼一聲道:「若不是到了北涼後那些年媳婦一直勸解我,說你這禿驢有苦衷,老子就算再大度,也懶得理你。」
楊太歲苦澀一笑。
徐驍喝了口酒,冷笑道:「下次朝會,顧劍棠再敢唆使一幫雜碎出陰招,就別怪老子抽刀劈他!」
楊太歲皺眉道:「顧劍棠便是空手,你也打不過。天底下用刀的,他穩居第一人。」
徐驍反問道:「我砍他,他敢還手?!當年我把他的嫡系斬首掛在城頭上示眾,他就敢阻攔了?當年不敢,現在這小子越活越回去,就更不敢了。」
黑衣老僧笑呵呵道:「似乎不敢。」
徐驍笑道:「這不就是了。」
這哪裡是身穿五爪蟒袍的北涼王,分明是市井無賴啊!
怪不得能教出徐鳳年這般品行無良的兒子。
徐驍笑眯眯問道:「我若真砍死顧劍棠,你這回?」
楊太歲平靜道:「我欠的忠義人情,當年也還清了。既然你今天能請我喝酒,我明天就能請你殺人後出京城。」
徐驍哈哈笑道:「你這禿驢,還算有點良心。」
黑衣老僧默不作聲。
世間再無人比這頭病虎更一諾千金。
一壺綠蟻很快就空了。
老僧輕聲道:「你以前連累王妃活不自在,現在是連累你幾個子女也是如此,尤其是那徐鳳年,你就沒點愧疚?」
徐驍坦然笑道:「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不吃一家飯。什麼自在不自在的,都是命。」
老僧一聲嘆氣。
徐驍問道:「你可知那爛陀山六珠上師?」
老僧點頭道:「此人最初修行耳根不向外聞,不若世人,早早得了動靜二相瞭然不生的大解脫境,是佛門裡的大智慧者。當年由初地一躍到證第八地,與武當山新掌教一躍入天象如出一轍,都是罕見的肉身菩薩。」
徐驍哦了一聲,皺緊眉頭。
老僧問道:「聽說這位紅教法王去了襄樊,你不擔心?」
徐驍呢喃道:「怎麼不擔心,她與鳳年雙修,擔心,可不雙修,更擔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