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殿外,電閃雷鳴,很快便大雨滂沱。
白衣僧人低頭望著曹官子代替徒弟所下的白子,決然不顧,哪裡是曹官子滴水不漏的官子?一時間有些慼慼然,長嘆一聲,「罷了罷了,這壺酒是好酒,我只能保證這位西楚小公主不死,其餘的,愛莫能助,你如果再得寸進尺,我頂多下山去皇宮要一壺酒還你。」
曹官子再次作揖,灑然轉身,走入大雨中。
這正是雖千萬人吾往矣。
儒家豪氣長存。
白衣僧人即便身在釋門中,依然有些感傷。
剛要入睡便被雷聲驚醒的小和尚趕忙撐了油紙傘跑來,看到師父手中多了一壺酒,再聯想到方才那個走出千佛殿的中年書生,納悶地問道:「師父,這酒是那讀書先生送你的?」
白衣僧人點了點頭。
笨南北收起傘,咧嘴笑道:「我撐了一把,拿了一把,剛才碰上這位先生,就借了他一把。」
白衣僧人瞪眼道:「借他作甚?牛年馬月才能還你!一把傘,可要好些銅板!」
小和尚為難道:「那咋辦?我在寺裡講經,大住持也不給我銅錢哪。明天要是東西和師孃問起,就糟糕了。」
白衣僧人無可奈何道:「算了,就說我買酒好了。」
小和尚感激喊道:「師父!」
白衣僧人白眼道:「師父要去一趟寺裡藏經閣,躲一躲你師孃,你睡去吧。」
小和尚忐忑道:「師父,要不我還是跟師孃說實話吧?」
白衣僧人站起身,狠狠在這笨徒弟腦門上敲下一板栗,「笨蛋!」
小和尚燦爛一笑。
白衣僧人諄諄教導道:「南北啊,明天師孃生氣的話,對你來說最多就是少吃飯多幹活,可你師孃心情不好,總喜歡去山下買些一年也穿不上幾次的衣裳,這可都是師父的血汗錢哪。」
小和尚恍然大悟。
白衣僧人笑道:「去吧,睡覺去。」
小和尚嗯了一聲,道:「東西怕打雷,我去門外給她唸經去。」
白衣僧人摸了摸自己的光頭,這徒弟。
站在千佛殿門口,看到在泥濘中奔跑顧不得雨水的笨南北,白衣僧人呢喃道:「笨南北啊,你有一禪,不負如來不負卿。」
夜幕中,白狐兒臉站在聽潮亭三樓外廊,很難相信這座七王中佔地規模僅次於燕剌王的北涼王府沒有一個主子。不說王妃早逝,摘去大柱國頭銜的徐驍遠在京師,連那個世子殿下都跑出了北涼,長女徐脂虎還好,嫁人後到底是一瓢潑出去的水,次女徐渭熊奪魁了不以貌取人只以才華評定的胭脂副榜,仍在上陰學宮求學,而北涼王的幼子黃蠻兒徐龍象則在龍虎山修行,這讓白狐兒臉偶然偷閒出神時有些啞然自嘲。當初遇到與難民乞丐差不多的徐草包,哪裡會想到能有今天的登上聽潮閣三樓,原本已經做好與北涼王做買賣的最壞打算,不管如何都要在這聽潮亭裡遍覽群書,後來借徐鳳年繡冬、春雷雙刀,談不上什麼後悔心疼,對他來說,除了留著命練刀,沒什麼捨不得、放不下。
白狐兒臉雙手扶在微涼的欄杆上,思緒萬千。他與世人一樣,以往對打天下打下這座尊榮府邸的徐驍懷有不小成見,只是這一年多待下來,再回頭來看那駝背微瘸的老人,總有些由衷的佩服。
「內外十一夷,敢稱兵杖者,立斬之。」「天下疆土,凡日月所照,山河所至,皆為我離陽王朝之臣妾。」
這兩句豪言壯語,並不是那些詩壇文豪的紙上談兵,而是出自因胸無點墨多年被士子詬病的匹夫徐驍之口,更難能可貴的是徐驍幾乎做到了!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南宮先生,難得看到你偷懶。」
白狐兒臉身後傳來冷清嗓音,略帶著笑意。白狐兒臉轉身,望著眼前男子,搖頭道:「不敢被李軍師稱作先生。」
「恭喜登上三樓,比我想的要快上一年時間。」
來者正是國士李義山,在那人才輩出、策士璀璨的春秋國戰中,他依然是最出類拔萃的。當年此人與西蜀人趙長陵並稱徐人屠的左膀右臂,左趙右李,大體上是一人謀略一人決斷,其中趙長陵擅長陽謀,李義山側重陰謀,眾多有損陰德的絕戶計皆是出自他手,兩人合璧,配合得天衣無縫。趙長陵嘔血病逝於西蜀國境內,是非功過終是難逃過眼雲煙,而李義山留在聽潮亭給北涼王出謀劃策,只不過看他氣色,也是病入膏肓,不像長壽人。確實,當年西蜀破國,順勢滅去數個反覆無常的南蠻豪強,正是李義山提出高於車輪者,不管婦孺,皆殺。蜀州至今提及李義山,都可讓小兒止啼。這等不計陽福陰德都要建功的人士,怎能活得長久?
白狐兒臉問道:「有一事不解,想請教李軍師。」
李義山點點頭,微笑道:「請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白狐兒臉本就不是客氣的人物,徑直問道:「北涼王公認僅是能領兵的將才,而非能將將者的帥才。春秋國戰,其餘三大名將極少如北涼王這樣每逢戰陣必身先士卒,西壘壁一戰,無疑是史上兵甲最盛的一場巔峰國戰,但他仍是把指揮權大膽交由你與那陳芝豹,親率精銳鐵騎直搗黃龍。那為何北涼軍只能姓徐,而不是其他?」
李義山望向無人拋餌便永遠寂靜的聽潮湖,輕輕笑道:「當年我與趙長陵也爭執過這個問題,誰都沒說服誰。答案不在我這裡,在徐驍、徐鳳年父子手中,南宮先生大可以繼續冷眼旁觀。趙長陵這人啊,可惜生在了亂世,否則肯定是治世能臣,不比張鉅鹿差。那時候我與他最大的分歧便在以後誰來執掌北涼軍,是徐家子孫,還是誰?所以我與徐驍說幸好趙長陵死早了,以他嫉惡如仇以及非黑即白的剛烈性格,不管咱們的世子殿下是真韜晦還是假紈絝,都瞧不順眼啊。我呢,運籌帷幄之中制勝千里之外,大概是比不上他,但脾氣要好上很多,所以才能活得比他長。要不你以為徐鳳年那傢伙為何三天兩頭來送酒給我喝?這小子,精明著呢。趙長陵不喜歡這類小聰明,我反而很欣賞。再就是他做軍師時,都在軍帳內事必躬親,我比較懶散,所以許多事情都能看在眼中,多知道些世子的心性。這傢伙是我看著長大的,那次因為覆甲女婢趙玉臺的事,惹惱了王妃,罰這小子抬臂提著兩本書面壁思過,才多大的孩子,能提多久?但他堅持著不肯認錯,又不願意偷懶,便頭頂一本,嘴裡咬著一本,這根骨性子,確實與王妃一般無二啊。當然,這點小事,說明不了什麼,咱們世子殿下以後能否順利世襲罔替,接掌三十萬鐵騎,還不好說。」
白狐兒臉猶豫了一下問道:「就不擔心那小人屠?」
李義山怕冷,便是伏天時分,可在這清涼山上聽潮亭,夜中仍是涼風習習,他忙提起葫蘆酒壺喝了口暖胃,這才喟然嘆道:「徐驍似乎不怕,可我卻怕得很。連南宮先生這種外人都看出來了,當局對峙的世子殿下與陳芝豹如何不心知肚明?一想到這陳芝豹西壘壁前單騎獨行拖死武聖葉白夔妻女的手段,我不得不怕啊。也許你不知道,陳芝豹劍術不俗,最出彩的仍是槍法,比起當年槍仙王繡,也就是他的師父,足可並肩。陳芝豹的兵法,素來是力求一擊得手,想必兵法以外,不外乎如此了。要知天下事多是身不由己,當年趙長陵與我何嘗不是與眾多心腹暗示徐驍乾脆反了?雖說徐驍忍得住,但陳芝豹能否忍下,天曉得。京城那位,這十來年中可是花了大量心思在這裡邊的。不瞞南宮先生,不是李元嬰惜命,只是怕大廈轟塌,對不住那白衣敲鼓的王妃啊。」
白狐兒臉似乎被李義山無形中透露出來的肅殺氣息感染,心情有些凝重。
李義山長撥出一口氣,仰頭喝了口烈酒,哈哈笑道:「今日下樓與南宮先生說這些肺腑之言,無非是希望他日南宮先生登樓頂出聽潮亭後,能記著這份淡薄情誼。鳳年的小聰明,可都是我這將死之人悉心傳授的,南宮先生莫要惱怒這小子的油滑才好,鳳年的心性既然相似王妃,自然是不差的。」
白狐兒臉只是點了點頭。
李義山卻知道已經足夠。這個親眼見過無數硝煙的男人神情恍惚道:「如今太平盛世,不說百姓,便是一些年輕將軍都無法想象那種數十萬甲士酣戰的波瀾壯闊了。那樣的景象,雖白骨累累,卻依舊能讓無數男兒前仆後繼。北涼是個好地方,馳來北馬多驕氣,歌到南風盡死聲,雖憂亡國而不哀,才算胸襟。只是不知道此生還能否看到鳳年領兵馳騁,踏破北莽十三州。」
「風聲雨聲雷聲大江聲,還是比不得北涼的馬蹄聲啊。」
李義山笑著轉身離開外廊,白狐兒臉看向這枯瘦背影,百感交集。
白狐兒臉重新望向遠方,冷不丁皺了皺眉頭,他似乎有些後悔當時沒有答應一同出涼州了,惱火這破天荒的情緒,冷哼一聲,強行壓下。
恢復平靜後,白狐兒臉眯起比徐鳳年還要好看的桃花眸子,眺望東海方向,咬牙道:「天下第二嗎?」
聽說老劍神要傳授兩袖青蛇,徐鳳年被震驚得無以復加,不等他反應過來,李淳罡冷哼道:「借劍。」徐鳳年腰間春雷顫鳴不止,下意識要按住這柄古樸短刀不讓其脫鞘。
羊皮裘老頭嗤笑一聲,說道先讓你小子見識一番吳家劍冢的御劍上崑崙。一番氣機角鬥,徐鳳年如何能勝過這在聽潮亭下閉關多年的老劍神,春雷仍是被老劍神一指牽引,躍向當空。
李淳罡手指一壓,春雷下墜,手指復而一旋,春雷在他身前圓轉迅猛,最終形成一圈明亮刀影,不見刀身。
老劍神任由春雷在空中旋轉畫圈不止,伸手一抓,握住刀柄,古樸春雷刀身上瞬間炸開兩道青罡,如同兩尾通玄的青蛇縈繞盤旋。老劍神也不提醒徐鳳年小心,以刀作劍,劍氣凜然,一劍便劈向正琢磨其中御劍門道的徐鳳年,劍氣遊蕩,頃刻間直射臉面。徐鳳年上次在武當山上,與一名東越皇族出身的大內侍衛對敵,那名刀客用一對蠻錦雙刀,最讓徐鳳年重視羨慕的便是那人獨有的拔刀術。眼看青蛇洶湧襲來,徐鳳年靈犀一點通,不知怎麼就摸著了那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玄意。
既然青蛇劍氣已是避無可避,繡冬便電光石火間拔刀出鞘,一氣上黃庭,持刀硬扛下這一條冷冽劍罡。站在坡頂的徐鳳年當場被這兩條交纏一起的青蛇給推到坡腰高處,地面上塵土飛揚,世子殿下的袖口與鞋子都算是報廢,羊皮裘老頭兒卻是仗勢欺人,一劍復一劍,劍氣再漲,青罡更濃,徐鳳年根本來不及換氣,所幸大黃庭四樓可兩氣生青蓮,再扛下一記青蛇出洞,這下子直接從山腰逼退到坡腳。
老劍神眯著眼站在坡頂,問道:「你這拔刀有些小意思,老夫若沒看錯,是東越皇族的成名手段,從不付諸筆端秘籍,只是口口相傳,你小子如何學來的?」
徐鳳年體內氣機翻滾如潮水,一身大黃庭本就剛剛平穩下來,頓時難受得厲害,苦澀道:「以前見過一名東越皇族拔刀一次,算是偷學。」
老劍神點點頭,不以為意,只是笑眯眯問道:「休息夠了?」
徐鳳年當機立斷,那叫一個斬釘截鐵說道:「還沒!」
老劍神哪裡是那等好心人,哈哈一笑,手中青蛇再起,來勢洶洶,不是徐鳳年不想避其鋒芒,而是完全逃不掉,只能用最笨拙的法子去硬碰硬。所幸李淳罡似乎故意有所留力,每次出手並未下狠手,氣焰比起官道上那兩條百丈劍罡,像是軟刀子割肉,估計是想試一試大黃庭到底能生出多少朵青蓮來。徐鳳年一咬牙,雙腳一沉,身陷泥地,以姑姑傳授的劍招覆甲去抗衡這一道青蛇劍罡,可惜老劍神的劍氣何等摧枯拉朽,繡冬被層層劍氣大浪拍礁般壓彎到不能再彎。砰一聲,徐鳳年連人帶繡冬一起倒飛出去,幾個狼狽翻滾,才起身,下一條青蛇游弋而來,徐鳳年拼死再換《敦煌飛劍》中的捧笙對敵,再度被擊飛時心神恍惚間有一絲明悟。上乘劍道分御劍與生罡,舍劍意求劍招,故而吳家劍冢稱雄,但這有一個瑕疵,劍士修為越是艱深,便越需要一柄神兵,例如吳六鼎出冢便帶上了那柄素王。而後者長劍本身只是依託,劍罡才是王道,如以傘、以水珠作劍時的李淳罡,已算天下萬物皆可為劍,只不過真正對上這兩袖青蛇,徐鳳年才知道李淳罡當年之所以能夠劍道登頂,就在於這位老劍神不管御劍還是生罡都相當了得。青蛇游弋,看似直線一掠而來,實則可在氣機牽引下肆意扭轉方向,馭氣精妙至分毫,才有這般大千氣象。
老劍神手提春雷,緩緩走下山坡,「小子,還沒死啊?」
徐鳳年被激起了凶氣,打腫臉充胖子笑道:「還沒!再來!」
李淳罡一笑置之,輕聲道:「胸中小不平,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唯劍能消。徐小子,老夫的木馬牛也好,如今到了吳六鼎手上的素王也好,當年你孃親持有的大涼龍雀也罷,連想都不敢想一劍斬平世道,如何能到陸地神仙境界。等你見慣了老夫的兩袖青蛇,自會有你的氣概,大黃庭才能是你的大黃庭。與人對敵,未戰不可思退,老夫今晚教你這個道理,不比兩袖青蛇差。」
兩叢篝火那邊只看到山坡附近劍氣沖天,大戟寧峨眉有些擔心,想要率領一對白馬義從去盯著,但被老道士魏叔陽笑著攔下。
稍稍離遠了火堆的寧峨眉小聲詢問這位九鬥米老道,「真人,那位老前輩真是李老劍神?」
年近古稀的老道士一臉神往憧憬,似乎記起自己年輕時學那李青膽仗劍青衫行走江湖的輕狂日子,撫須笑道:「正是老劍神啊,如今想起確是做夢一般,不敢想象此生能與這位前輩一同出行,幸莫大焉!」
寧峨眉私下始終是靦腆內斂的好脾氣,笑了笑,貌似不知如何繼續話題。對他來說,李淳罡只是老輩江湖武夫嘴中的一流陸地神仙,無非是百歲童顏如嬰、步履一瞬百里以及劍法俯視天下之類的傳言美譽,真碰上了,卻是有些措手不及,那羊皮裘老頭兒吃相坐姿可實在是有些劍走偏鋒啊。尤其是老前輩被武帝城王仙芝折斷佩劍木馬牛,加上如今不知為何只剩一臂,真是令人忍不住扼腕嘆息,在寧峨眉看來,親眼所見青蛇劍氣如此勢如破竹,若是雙手俱在,會是啥樣的光景?
奈何一袖如何兩青蛇啊?
魏叔陽似乎看穿寧峨眉心中所想,搖頭道:「寧將軍,沒這麼簡單。」
大戟寧峨眉沒有作聲,然後轉頭看到才在黃昏時分換了嶄新服飾的世子殿下一身衣衫襤褸走來,老劍神則優哉遊哉跟在後頭,似笑非笑。
徐鳳年看離篝火還有一段距離,輕聲苦笑道:「老前輩,說是教我兩袖青蛇,可哪有你這麼個授法,從頭到尾都是捱打,連逃都不行。」
李老頭兒吹鬍子瞪眼睛說道:「蠢貨,與你說那些大道理有何意義?老夫這成名絕技豈是這般好學的。」
徐鳳年嘀咕道:「就是懶,不想說話而已。」
老劍神不怒反笑,嘿嘿道:「確實如此,兩袖青蛇說是兩袖,且不說那劍罡,劍招便有六十六,一一跟你講解,老夫得浪費多少口水氣力。」
徐鳳年擺出一副就知道是這樣的可憐兮兮表情。
老頭冷笑道:「小子,別佔了姑娘便宜還嫌棄肥瘦,慢慢熬吧,等你真正能一刀破去青蛇,才算在武道上登堂入室了。」
徐鳳年苦著臉問道:「聽老前輩的意思,是要天天捱打不成?」
李淳罡斜瞥一眼,道:「要不然?」
徐鳳年立馬諂媚笑道:「這是我天大的福氣,世人燒香拜佛都求不來!」
李淳罡盯著世子殿下那張臉龐,神情古怪,然後一腳踢在徐鳳年屁股上,看著踉蹌的背影,笑道:「你小子長得確實人模狗樣,你床上本事如何?還不滾去拿那靖安王妃練練手!」
被踹了一腳的徐鳳年滿頭霧水道:「練手?」
老劍神譏笑道:「要不然還能真刀真槍操練那靖安王妃?你小子捨得大黃庭?」
皮厚如徐鳳年仍然是有些赧顏,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不休,走近了篝火在魚幼薇身邊坐下。寧峨眉單手提些金黃流油的烤肉走來,分別遞給世子殿下和老劍神,飢腸轆轆的徐鳳年撕咬著野味,玩笑道:「寧將軍一起坐下,咱們一起沾沾老劍神的仙氣。」
卸甲卻仍揹負短戟行囊的寧峨眉坐下後,笑臉靦腆,這名武典將軍長得凶神惡相,嗓音與性格卻是截然相反。徐鳳年看著吃相文雅的寧將軍,莫名其妙大笑起來,篝火旁一大堆人都面面相覷,徐鳳年輕聲對寧峨眉問道:「沙場對陣廝殺,一些大將猛漢都喜歡喊些‘賊子拿命來’或是‘取你狗頭’的豪言壯語,寧將軍,可是你這種軟綿綿的說話語氣,咋辦?我這段時間總好奇這個。」
寧峨眉粗獷臉龐映著火光,瞧不清楚是否臉紅,撓撓頭笑道:「剛做上校尉時,也想學兵書上那些驍勇善戰的前輩在陣前喊話,後來一次跟大將軍並肩作戰,做先鋒將去陷陣,剛瞎嚷嚷了一句,就被大將軍喊住給狠狠罵了一頓,說耍大戟就耍大戟,廢什麼話,況且還跟娘兒們打嗝一般,氣勢甚至比不得漢子放個響屁,大將軍訓斥說別給北涼軍丟臉。這以後我上陣就再不敢喊話了,殺人便殺人,只是殺人。」
「就知道你要被徐驍罵得狗血淋頭。」徐鳳年捧腹大笑,他此時的破爛形象比起三年遊歷的乞丐裝扮好不到哪裡去,哈哈大笑的時候手裡拎甩著烤肉,看得不遠處靖安王妃有些神情恍惚。靖安王趙衡不需說,從來都是高高在上一塵不染的道貌岸然,連世子趙珣也向來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刁鑽作風,大到房間裝飾,小到腰間佩玉,皆是珍品,與俗氣兩字絕對無緣。徐鳳年瞄了一眼裴王妃後,對狼吞虎嚥的李淳罡笑道:「老前輩,寧將軍的戟法如何,稱得上爐火純青?」
聽到這話寧峨眉立馬坐立不安,果不其然,最是毒舌的羊皮裘老頭兒吐出一塊骨頭,笑道:「爐火純青?那空手奪戟的王明寅該是超凡入聖了吧,怎麼還是才排在天下第十一?你小子,想要讓老夫指點這傢伙戟法就直說,別來彎彎腸子。」
徐鳳年笑道:「求老前輩不吝賜教。」
老劍神不耐煩道:「以後有心情再說。」
徐鳳年見大戟寧峨眉這漢子只是沉溺於震撼驚喜中,悄悄伸腿踢了一下,後者身軀一震,抱拳道:「寧峨眉謝過老劍神。」
李老頭瞪眼道:「什麼老劍神,認了鄧太阿是新劍神不成?一日沒有與這後輩交手過,老夫仍是這百年江湖的劍神。」
寧峨眉滿心惶恐,他哪裡能摸透李淳罡的心性脾氣,只得求助望向世子殿下。徐鳳年擺擺手,示意寧峨眉先行離開,剛想打個圓場,無意間瞥見小泥人捧著本書在那裡擦眼淚,纖細肩頭一顫一顫,伸過頭依稀看清那本書書名,啞然失笑,竟是王初冬的《頭場雪》,只是不知讀到第幾捲了。徐鳳年坐過去,輕輕搶過,掃了一眼,看書頁,姜泥已經在看結尾,估計是在為那句「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傷春悲秋,不等小泥人發飆,就識趣地將書還給她,調侃道:「都是些虛構的故事,也能讀出眼淚來?天底下無數痴男怨女都為這書灑了幾萬斤淚水了,不多你這一點。」
姜泥死死捧著那本《頭場雪》,淚眼婆娑,哽咽罵道:「以為誰都像你這種鐵石心腸嗎?!」
李淳罡湊熱鬧說道:「老夫得空兒瞥了幾眼,書中情愛倒還好,倒是這王東廂的詩,真是好,追慕先賢,深諳正詩的金石氣韻。不過有幾篇有失水準,不知跟誰學來的壞習慣,大段大段生搬《老》《莊》《周易》三玄,尤其是從佛經上剝捉下來的一些生僻詞彙,要老夫來評,便是生了禪病。不過春秋國戰以後,士子逃禪幾十萬,因此也不能說就是這位王東廂才氣不足,只是順應時勢罷了。」
突然,徐鳳年與老頭兒極為默契地大眼瞪小眼,看得旁人又是一陣面面相覷。這倆傢伙同時笑容古怪,只是李淳罡笑意中多了幾絲慨然唏噓。兩人再同時一嘆,連姜泥都忍不住收拾情緒,好奇嘀咕這倆傢伙是怎麼了。她自然不知道老劍神那個「李青膽」的別號是出自一位大家閨秀的贈詩,那位女子與王東廂一般無二,在當時士林文壇上亦是詩豪一般的奇葩,可她一生中最出彩的華章,皆是在為愛慕的李淳罡所寫。可惜李淳罡心無旁騖,極情於浩浩劍道,年輕時候全然不顧兒女情長,多少女子為此黯然神傷,至死不得安心兩字。
在這件事情上,徐鳳年與李淳罡,何其相似?
老劍神呢喃感傷道:「這王東廂小丫頭有大仙氣啊,一本《頭場雪》早就將世間百態給說窮盡了,便是老夫這等早先自詡天下第一散淡漢子的傢伙,看了這書以後被當頭棒喝,才知閒散清淡是假,什麼狗屁風流的高談雄辯蝨手捫,什麼自詡風骨的嶙峋更見此支離,裡子裡恐怕仍是逃不過那一句‘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回頭再思量齊玄幀那句臨別贈言,說是隻要在山下,便要被道祖兩指方寸間的一紙靈符給拘下來,不管如何都逃不出去。」
李淳罡抬起手,接過世子殿下丟過來的一隻酒囊,狠狠灌了一口,胸中悶氣一掃而空,笑問道:「作者作書時的心思,旁人怎得知?你下次再看到那被封作王東廂的小女娃,替老夫問個問題,她小小年紀,足不出戶,怎能借書中一潑皮無賴之口道出‘天下萬般難事皆可在女子大腿上辦妥’的警世妙語?」
徐鳳年點了點頭,他讀《頭場雪》不多,但身邊似乎所有人都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大姐與姜泥同樣是掬了無數把同情淚,連那臭名滿北涼的死黨李瀚林都太陽打西邊出來地泛起心酸,加上第一次見面便在讀《頭場雪》的靖安王妃,王東廂的書迷可謂數不勝數,難怪被譽作千人讀來《頭場雪》千種雪,看來是要抽空好好欣賞一遍。徐鳳年低頭嚼著肉,魚幼薇輕聲提醒,說車廂裡還餘下一套潔淨衣衫,徐鳳年嗯了一聲,抬頭說道:「接下來的日子你與魏爺爺一起描繪那四具甲冑的符籙紋路,我可能不太能得閒了。」
魚幼薇將尖尖的下巴墊在雪白慵懶的武媚娘身子上,柔聲道:「好的。」
徐鳳年有些愧疚地說道:「有沒有被白天的廝殺嚇到?」
魚幼薇笑著搖了搖頭。徐鳳年立即露出狐狸尾巴,嘿嘿道:「我的刀法架子是不是很有大家風範?」
魚幼薇嫵媚地白了一眼。就坐在徐鳳年身邊小心翼翼護著《頭場雪》的姜泥則冷哼一聲,很不捧場。
徐鳳年伸指一彈,將一粒不知是蚊蠅還是飛蛾的蟲子彈到小泥人臉頰上,力道不輕不重,接連彈了好幾只,嘴上取笑道:「讓你詆譭本世子鐵石心腸,讓你這懶貨不練劍。」
可憐可悲的小泥人臉頰生疼,張牙舞爪一臉憤怒。
老劍神撇過頭,眼不見心不煩。
徐鳳年見好就收,逗了一通拿自己沒轍的小泥人,就起身去青鳥所在的車廂,舒羞與楊青風在馬車附近謹慎守護。徐鳳年揮手示意兩人退下,登車彎腰走進車廂,動作溫柔地將青鳥抱在懷中,閉上眼睛緩緩吐納。大黃庭最高一層樓,可以在體內孕育出青蓮一百零八朵,一竅一穴都與天機暗合,世人嘴裡形容做人剛正的「頂天立地」,用來比喻大黃庭最是合適。既要奉天承運,還得緊接地氣,才是天道真人。
李淳罡添了幾塊木柴丟入篝火堆,看著悶悶不樂的姜泥,試探性問道:「要不練練劍?」
姜泥臉色猶豫,一張俊俏臉蛋被火光照映得絕美絕倫,她實在是個天生的美人坯子。西楚皇帝本就是英俊倜儻的風流人物,皇后更是春秋歷史中風華絕代的美人,廣陵王曾經公然放話要收了皇后做婢妾,西壘壁硝煙才剛落下,廣陵王就已經派遣使者去找大將軍徐驍,只要後者肯交出西楚皇后給他做禁臠寵物,他可以答應不惜將麾下六千大魏武卒送給徐驍,不承想徐驍答應是答應了,入了皇宮後,卻只是給那身份尊榮的尤物丟下一丈白綾。
老劍神壓低聲音說道:「小泥人,老夫真正壓箱的本領,都還藏著掖著呢,本來是想留著對付王仙芝和鄧太阿的,只要你想學,老夫肯定傾囊相授。」
姜泥平靜道:「學字就好了。」
再次被這妮子內傷到的李淳罡唉聲嘆氣,繼續一邊喝酒一邊對付烤肉。
還真別說,跟那世子殿下在一起,就這點最舒服,衣來伸手談不上,反正身上這件羊皮裘就挺合身,但飯來張口很不容易啊,以往行走江湖,世人只看到他這劍神一劍如何恢宏霸氣,哪裡清楚劍道上的敵手對付起來輕鬆,自己的五臟廟卻難伺候,尤其是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尋覓野味倒好說,可親自動手烤肉實在麻煩。天下無敵又怎樣,就不需要吃喝拉撒了,就不要放屁了?
老劍神環視一週,對那一臉崇敬神色望向自己的九鬥米道士瞪了一眼,看什麼看,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還這般跟懷春少女的姿態,老夫臉上有花還是有銀子啊?李淳罡心中嘆氣,看來看去,還是姜泥最合心意,至於那小子嘛,馬馬虎虎算是順眼。
裴王妃跟著魚幼薇一同起身,悄悄問道:「接下來馬隊要去哪裡?」
魚幼薇平淡道:「不出意外是直接奔赴江南道了。」
裴王妃正要說話,為老不尊的羊皮裘老頭兒就丟了塊烤肉骨頭在她衣裳遮掩不住風情的圓滾臀部上,嘖嘖笑道:「晚上小心點,那小子總偷看你這兒。對了,方才他還跟老夫說要讓你擺足了諸多姿勢,什麼觀音坐蓮啊,老漢推車啊,老樹盤根啊,燒鵝抱月啊,反正老夫聽不太懂,不知道你這位靖安王妃懂不懂。估摸著十八般武藝都演練完畢,怎麼都該天亮了,要不明早老夫喊你們吃早飯,或者好人做到底,晚點送些宵夜給你倆?」
裴南葦連死的心都有了。
兩禪寺的經閣庫藏經典無數,由連綿十六樓組成,仍是有許多孤本典籍放不下,這裡雖不是禁地,只不過沒燒香的地方,香客在這佛門聖地也不敢擅自行走,就顯得這一塊人跡寥寥,只有一些寺中僧人來去匆匆,要麼借書要麼還書。因此今日一行三人顯得格外扎眼醒目,一個少婦模樣的女子拎著一名身披特殊講僧袈裟的小和尚耳朵,不停叨叨叨,可憐小和尚被擰著耳朵訓斥,見著了寺中和尚,仍要去行禮客套寒暄。那些個和尚中不乏有慧字輩的得道高僧,都是花甲古稀的歲數了,見到這時常給他們授課說法的年輕小和尚,也都會十分恭謹地合掌行禮,只不過老僧們見到這場景,都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麼都沒看見。至於那些寺裡小輩的和尚,膽子稍小些的,就紅著臉對少婦與和尚身後的一位姑娘咧嘴笑笑,膽子略大的,就停下腳步跟上幾步,喊上一聲師孃,更多則是跟那同齡人的姑娘套近乎,可惜小姑娘愛理不理,嫌煩了,就瞪眼惱火道:「去去去,大白天的聚這麼多顆光頭點燈給誰看啊?」
小和尚們笑著一鬨而散,不忘回頭偷看幾眼姑娘。
一直使勁擰小和尚耳朵的少婦氣呼呼道:「南北,你倒是講義氣!要不是老孃讓咱閨女出馬,你得多久才把你師父供出來?說,你師父躲在經閣做什麼,這回又收到哪個山下狐狸精的情書了?」
不得不踮著腳尖走路的小和尚苦著臉說道:「師孃,真沒有啊,師父真是在鑽研佛經呢。這幾年哪次大方丈交給我那些信,我不都趕緊主動交給師孃啦?」
少婦笑道:「放屁,哪次不是先被東西截下來,你們兩個屁大的孩子在那裡偷看。有啥好看的,不就是拐彎抹角地表達仰慕啊,愛慕啊,相思啊,這些娘兒們,也不知道害羞,跟一個和尚談情說愛!」
這三位,當然就是東西姑娘,小和尚笨南北,和兩禪寺十分出名的母老虎師孃了。
東西終於出來打抱不平,「娘,你還嫁給一個和尚了呢。」
少婦對待自己閨女十分和顏悅色,加重了擰耳朵的力道,轉頭卻是柔聲道:「閨女啊,這哪能一樣,娘這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哩,你爹禍害娘一個女子就夠了。」
笨南北趕緊表忠心說道:「師孃大善,功德無量!」
少婦聽了馬屁後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再一擰,哼哼笑道:「好你個南北,越來越跟你師父一樣油頭滑腦了,下山兩趟就知道見風轉舵的道理啦!這還了得!閨女,以後小心點。」
小和尚欲哭無淚。
完了,估計接下來半個月都得頓頓半碗米飯了。
唉,算了,就當省下的銅板給東西下山買好看衣衫吧。
到了一棟經樓前,少婦終於放過小和尚,一聲怒喊,不輸給佛門獅子吼,「李當心!」
小和尚怯生生道:「師孃,師父說過僧不言名,道不言壽。」
少婦沒理睬,東西沒好氣道:「閉嘴。」
少婦才喊完,嗖一下,一名白衣僧人就以屁滾尿流的姿態躥出那棟巍峨閣樓,來到少婦面前,笑呵呵道:「媳婦,走累了沒,給敲敲腿?」
若是外人在場,定要認為以這女子一路行來表現出的蠻橫,肯定要好生拾掇一番白衣僧人才會罷休,但真見著了自己男人,她卻是輕柔說道:「不累呢,只是好幾天沒見著你,有點想你啦。」
本名原來是李當心的白衣僧人笑容醉人,也不說話。
既然有她,天下無禪。
東西姑娘老氣橫秋地搖頭晃腦走開,小和尚笨南北跟在她身後,輕聲問道:「下棋去?」
正尋思著去哪位方丈那裡討瓜果解饞的東西姑娘皺眉道:「你不是要給幾位釋字輩的老和尚講那啥頓漸品嗎?」
小和尚看著天熱,東西鬢角的髮絲都緊緊貼在臉頰上了,有些心疼,說道:「還有一個時辰呢,要不找個地方乘涼去?」
東西卻只是心不在焉地說道:「徐鳳年怎麼還沒有來咱們家的寺裡玩啊?」
小和尚燦爛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牙齒,毛遂自薦道:「要不我跟師父說一聲,讓我下山去找找徐鳳年,給他帶個路?」
東西沒有說話,只是轉頭看著這個笨南北,唉,前些年笨南北還比自己矮上半個腦袋呢,怎麼一下子就長高了這麼多?她走到一棟經閣簷下的陰涼外廊,坐在欄杆上,託著腮幫說道:「笨南北,你這麼笨,以後要是我不在你身邊,你該怎麼辦啊?」
笨南北雖然一直被這一家三口罵笨,事實上怎麼看都是他在照顧這三個懶散傢伙,可他卻只是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臉上神情比寺中八九十歲釋字輩老和尚問他佛經歧義時還要嚴肅。過了半晌,似乎終於想通了,他粲然笑道:「沒事啊,只要你開心就好,你看師父和師孃,多恩愛,以後你肯定也要這樣。東西,你放心好了,出家人不打誑語,我說話算話的,以後肯定要送你一盒最好最貴的胭脂的。舍利子呢,大概買得起啦。」
東西姑娘轉頭啪一下拍在小和尚光頭上,「你還真要成佛燒出舍利子啊,笨不笨!」
笨南北傻傻一笑。
是挺笨的。
出了青州以後,馬不停蹄直奔江南道,世子殿下總算沒有再惹是生非,也沒有以死明志的官場忠臣跳出來觸黴頭,更沒有用性命賺名聲的江湖好漢攔路,主要是徐鳳年除了路經各地索要了一些地理志外,顧不上游山玩水,整個豫州不起波瀾地一穿而過。
這些時日,較少住在大城裡的鬧市通衢,要麼是在荒郊野嶺宿營,要麼就是宿在一些北涼軍舊部的城外私宅。眾人每晚都要見到青罡衝鬥牛,世子殿下往往是離去時衣衫整潔,回來時就滿身塵土,衣不蔽體。在隊伍中顯得不尷不尬的靖安王妃在被世子殿下得知精通丹青後,就讓她跟著魏叔陽、魚幼薇一同繪製符將紅甲的圖紋,也就不需要她去做些僕役女婢做的卑微雜活。如今裴王妃穿戴樸素至極的木釵布衣,非但沒有折損她胭脂評美人的韻味,反而平添了幾分穿戴鳳冠霞帔時註定見不著的雅緻風情。
出青州,過豫州,達泱州,從頭到尾,從金碧輝煌跌入泥濘塵埃的靖安王妃都定力極佳地沒有試圖逃走,這大概也與鳳字營驍騎的行軍嚴謹有關。
行駛過了青、泱兩州交界的唐宋郡,離那江南道湖亭郡便只隔著一個雄寶郡,車廂中世子殿下掀起簾子。與涼雍不同,這邊入鄉隨俗,驛道將槐樹換成了楊柳,一眼望去,滿目盡是讓人心曠神怡的柔和綠意,只是江南風景如畫,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民風終究遠不如貧瘠之地的北涼那樣彪悍尚武。涼州那裡連女子都擅騎馬射箭,王府中不要說劍術超群的徐渭熊,徐脂虎一樣可以弓馬嫻熟。前些年據說一位出身北涼官宦的女子出嫁江南,與夫君遊歷山水,遇見一夥剪徑蟊賊,男人躲起來泣不成聲,竟是她親自上陣抽刀,傳為笑談。
徐鳳年放下簾子,一臉譏笑說道:「君子六藝,這裡的男人射御兩項估計還比不上我們北涼的女子,可笑。本世子倒要見識見識這幫舞文弄墨功夫號稱天下一流的江南道德君子!」
車廂內除了身體日漸好轉的女婢青鳥,讀書的竟是靖安王妃而非姜泥,好像小泥人這段時間跟世子殿下慪氣,連掙錢的大事都不做了,幾天都說不上一句話。這辛苦活兒就由裴王妃代勞,她本就是出自頂尖世族,自小便浸淫於琴棋書畫,讀書時檀口輕啟,大珠小珠落玉盤,相當悅耳。世子殿下就很喜歡在她唸書時盯著那張櫻桃小嘴兒,所幸看歸看,沒有如何動手動腳,否則靖安王妃指不定就要做一回貞潔烈婦,來一齣咬舌自盡的戲碼了。
裴王妃這兩天在讀《頭場雪》,比起前些天的秘典秘籍,要順心許多,只不過她可以清晰感受到進入泱州以後,這個北涼王世子就隱約透著股桀驁戾氣,就像說到「道德君子」四字時,雙手握刀,殺機重重,以至於連她這種不懂武學的門外漢都遍體生出涼意。
徐鳳年轉頭面朝青鳥,神色柔和了許多,俯身幫她將一縷青絲捋順到耳後,微笑道:「別急,再過一旬半月,你就能走路了。」
靠著車壁的青鳥低頭輕聲道:「聽老劍神說公子把兩顆龍虎山金丹都揮霍在小婢身上了。」
徐鳳年拿手指在她光潔額頭彈了一下,打趣道:「揮霍?誰他娘告訴你是揮霍的,站出來,看本世子不砍他十刀八刀!」
青鳥抬頭紅著眼睛不說話。
徐鳳年雙手撐開嘴巴鼻子,做了個豬頭鬼臉,甕聲甕氣說了個《頭場雪》裡的俏皮笑話,「大師兄大師兄,不好啦,師父又被妖精抓走啦。大師兄大師兄,不好啦,母妖精又被師父拐騙回來啦。」
青鳥哭著笑起來,雙手緊緊攥著裙襬。
徐鳳年見她心情好了些,這才鬆開手,開心笑道:「兩顆龍虎山金丹也值不了幾個錢嘛,本世子就是銀子多黃金多家產多,會在意這個?」
青鳥柔聲道:「可是這金丹,花錢買不來啊。」
徐鳳年伸手捏著青鳥臉頰,輕輕擰著,教訓道:「再胡思亂想就隨便找個遊俠兒把你嫁出去,本世子才不管他長得是不是歪瓜裂棗,你怕不怕?」
在梧桐苑裡就數她性子最冷的青鳥罕見甜甜一笑,「不怕。」
徐鳳年假裝懊惱,作勢要打,「本世子連撒手鐧都用出來了,這都不怕?這可如何是好!」
青鳥輕輕笑道:「什麼遊俠兒,都一槍刺死。」
裴南葦聽得主僕二人的對話,直冒寒氣。這些日子裡與唯一能說上話的魚幼薇以及那九鬥米老道士一同繪製圖譜,隻言片語中知曉了一點這符將紅甲人的恐怖。而眼前只是被王明寅重傷卻沒有輸給紅甲傀儡的青衣女婢,一杆槍揮灑得何等威武,她無法想象明明是體態纖柔的女子,為何能學得那般至剛至猛的槍法。
徐鳳年見靖安王妃怔怔出神,忘了讀書,提起繡冬刀鞘就拍在她大腿上。裴王妃大腿一陣火辣生疼,只敢怒目相向,繼續憤懣讀書,咬字重了許多。徐鳳年扶著青鳥躺下休息,駕車的楊青風沉聲說道:「殿下,岔路口有三輛馬車搶道。」
徐鳳年一挑眉頭,「這還需要說?與前頭領路的袁校尉說一聲,撞了。」
裴王妃馬上聽到外頭一頓人仰馬翻、雞飛狗跳,一些人操著泱州口音罵罵咧咧,然後就是嘶聲哀嚎。不用想都知道那幫泱州人士吃了啞巴大虧,瞬間沒了動靜,世子殿下所乘的馬車毫無阻礙地繼續前行。徐鳳年冷笑道:「北涼外邊的讀書人說我們教化粗鄙、風俗不堪,除了褲襠裡那根棒槌,就剩手上一根棒槌了,狗日的,本世子這趟就讓這幫王八蛋知道他們連一根棒槌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