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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4卷 第三章 女俠押鏢走北莽,書生挎刀赴邊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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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妮蓉苦澀道:「師父,你知道我最反感這類官宦子弟了,看著和和氣氣,為人處世玲瓏八面,其實吃人不吐骨頭。」

肖鏘笑了笑,不再打趣這個心氣奇高的徒弟。當下眾人便一起去找尋合適的客棧入住。一般而言,不入新開之店,不入換主之店,都是行走江湖的老規矩,道理也淺顯,只不過就在倒馬關駐兵眼皮子底下,倒不用太計較這些。他們最終找到一家鬧市中的老字號,三十多人一晚就得花去將近二十兩銀子,饒是從小衣食無憂的劉妮蓉,都有些心疼,明知是本地熟客的話只要不到十兩,但為了穩妥起見,即便被當作肥羊狠宰一頓,魚龍幫也只能捏鼻子忍下。

這期間徐鳳年安靜地跟在後頭,街上那一幕,讓魚龍幫對這位原本不是一條道上的佩刀青年十分輕視,心想你小子佩刀是拿來看的?都差點被一個娘們兒搶走當小白臉了,就算打不過那些惡僕,你小子好歹意思意思,擺出一張憤然的臉孔嘛,你這副不言不語還倒退一步的孬種行徑,不是連累咱們魚龍幫都陪著你丟人現眼?!

呸!

一名魚龍幫年輕人吐了一口唾沫在徐鳳年腳邊。

江湖人直來直往,姓徐的馬上得到現世報,除了撈到一口唾沫,他還被安排與一個資歷最淺的幫眾住在客棧最廉價的狹小偏房。徐鳳年對此依然默不作聲,並沒有異議。與他同房的傢伙叫王大石,可惜體魄性格都名字截然相反,個子矮小不說,還生得瘦如竹竿,非但不如茅坑裡石頭那般又臭又硬,反而性子十分懦弱溫順,只不過他父親早年死於幫派鬥毆,算是為魚龍幫盡了死忠,劉老幫主惦念這份情義,力排眾議將根骨不佳的王大石納入幫中。

這小夥子雖說沒半點武學天賦,但肯吃苦,做事也異常勤快,能出十分力,絕不偷懶一分,在幫裡沒少做刷馬桶或者給師兄們洗衣物的髒活,任勞任怨,這些年受到的欺負得有幾大籮筐。只不過這小子天生樂觀,嘻嘻哈哈,從不叫苦記仇。一次在幫內劉妮蓉無意間看到他被欺負得過分了,就額外留心,對王大石稍微照顧了一些,這才讓王大石的境況略有好轉。這趟出門,小山頭林立的魚龍幫就王大石樂意對徐鳳年擠出一個笑臉。大概是同病相憐,這次與徐鳳年住在一屋,王大石不用顧忌師兄以及師叔伯們的臉色了,關上門後就主動喊了一聲徐公子,還掏出剛才在鬧市買來的倒馬關特產細棋子糕。他其實買了兩份,明面上那份足有一斤多,暗地裡藏了三兩不到,前者自然而然被師兄們搜刮了去,若非如此,喜好糕點的王大石就算花了錢,也連這三兩美食都吃不到,這便是王大石苦中作樂出的小精明了。

在沉默寡言的徐公子面前,王大石明顯有一種強烈的自卑,強烈到不知如何掩飾,他掏出了所有油紙包裹的細棋子乳糕,紅著臉問道:「徐公子,嘗一嘗?」

徐鳳年搖了搖頭。王大石也不覺得意外,坐在桌前自顧自吃起來,才下嘴,就有幾位師兄不敲門便推門而入。王大石愕然地轉頭,下意識下嚥掉那嘴糕點,只知道完蛋了,被師兄們知曉他私藏了糕點,以後肯定又要被他們按下頭去爬褲襠。

三位五大三粗的師兄進了屋子,在目瞪口呆的王大石身上搜了搜,沒有想要的結果。其中一名師兄灰心喪氣,遷怒王大石,一巴掌拍在腦門上,罵道:「你小子竟然沒有偷偷摸摸黑下幾塊糕點,你他孃的是笨還是蠢啊?!

害老子輸給李豆那顆小辣椒半兩銀子,說好了,這半兩銀子得你出,過幾日發了錢,你趕緊地還給師兄,聽到了沒?!」

一頭霧水的王大石木然點了點頭,那師兄臨走還不忘再一巴掌拍下,罵罵咧咧摔門而去,「晦氣!」

王大石等師兄們走遠了,做賊般閂上門,再耳朵貼在門上,沒聽見腳步聲,這才懸下心中驚嚇,抹了抹嘴,一臉暗自慶幸的傻笑,絲毫沒有那些糕點是他出錢買來就該是他的的覺悟。這種扶不上牆的爛泥,似乎被欺負才是再正常不過,若是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才是怪事。王大石看了眼空蕩蕩的桌面,傻眼了,這時徐鳳年抬起手,將千鈞一髮之際摸走的失蹤糕點重新放回桌上,王大石跑回桌邊坐下,感激涕零得不知如何說話。

無形中做了一樁善事的徐鳳年還是面無表情,並不與王大石套近乎,只是把椅子拉到靠窗位置,閉目休憩,好似老僧入定。

一等廂房裡頭,劉妮蓉與師父肖鏘、客卿公孫楊還有一名洪姓管事分坐桌子四面。

桌上橫一鞘雙劍的肖鏘輕聲笑道:「妮蓉你仔細說說看那白衣劍客的劍法套路,那幫小兔崽子說得含糊不清,半點眉目都說不出。」

劉妮蓉跟肖鏘習劍多年,而且自幼耳濡目染爺爺劉老幫主與各路高手對敵,其中不乏劍術高人,眼光頗為獨到。她娓娓道來,幾處精妙招式,還不忘以手指做劍,懸空緩緩比畫。

肖鏘可不是那沽名釣譽的劍士,一鞘雙劍,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出鞘以後子母雙劍可借勢在身邊四周一丈內如雙燕迴旋,攻守兼備。這當然不是那上乘劍道的御劍神通,而是取巧的劍招。肖鏘自嘲完全不入劍道宗師的法眼,但在魚龍幫看來已是極為玄妙的本領,便是見多識廣的劉妮蓉也誠心敬佩,她辛苦習劍十幾年,也只能做到讓單劍迴旋於周身三尺範圍內,而且中看不中用,於對敵廝殺根本無益。

肖鏘是魚龍幫少數能在陵州武林排在二流冒尖位置上的高手,離劉老幫主的第一線相差其實不遠,是幫內名副其實的劍術第一人,劉妮蓉拜師於他,肖鏘不算誤人子弟。

肖鏘聽劉妮蓉說完比武過程,微笑道:「如果為師沒有猜錯,那白衣劍客是當下邊境風頭很盛的程頤澈,本以為是糊弄老百姓的三腳貓功夫,不承想還真有些道行。可惜這位走得急了,否則還真可以論劍會友,若是能入了我魚龍幫做客卿,那更是好事。」

劉妮蓉輕嘆道:「可惜。」

肖鏘看了一眼臉色木訥的公孫楊,笑道:「這程頤澈身手高則高矣,比起咱們老悶葫蘆,還是差了火候。妮蓉,當年你公孫叔叔……」

公孫楊吃力地抬了抬眼皮子,神情古井無波,打斷了老友肖鏘的揭老底,擺擺手道:「沒有的事就不要提了。」

肖鏘無奈道:「我這還沒說!」

公孫楊彎腰站起身,輕聲道:「小姐,我先回房。」

劉妮蓉起身要送行,被公孫楊搖頭攔下,他獨自走出屋子。魚龍幫都知道這位大客卿右足趾上患有溼毒,舉步維艱還在其次,據說睡覺的時候連鞋根都拔不起來,所以走路微瘸,也不如何露面。魚龍幫那些上了輩分的人物中,就這位連一個徒弟都沒有收,只聽說老傢伙能使出五箭連珠的絕技,但誰都沒機會親眼見證,那張牛角大弓常年蒙塵懸掛在牆壁上,也不知是不是充門面的。等公孫楊離去,肖鏘才透露了一些秘辛往事,劉妮蓉這才得知公孫楊曾有過騎馬入城時,雙手抓住城門將一匹烈馬夾起懸空的壯舉。真是如此的話,公孫叔叔巔峰時已經完全不輸她爺爺了,只是不知這些年境界修為退步了沒有。劉妮蓉深知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一日懈怠,就要荒廢一月功夫,就像明珠蒙塵久了,重新擦拭也不復當年圓潤珠光,所謂人老珠黃,便是這個道理。明珠也有性命,而武功境界同樣有隻可意會不可言說的靈性,經不起任何揮霍。

肖鏘猶豫了一下,沉聲道:「妮蓉,今日為師在街上看到有個熟悉的背影。」

劉妮蓉心頭一跳,小聲問道:「是師父的仇家?」

肖鏘點了點頭:「一個不棘手,就怕好幾個人聚在一起。」

劉妮蓉語氣鎮定地微笑道:「怕什麼,客棧離關隘就這麼點距離,他們還敢公然鬧事不成,再說有師父與公孫叔叔壓陣,這群鼠輩,來一隻殺一隻,來兩隻殺一雙,來三隻全殺光。」

肖鏘也被劉妮蓉的語氣感染,湧起一股曾被暮氣遮蓋的英雄氣概,笑道:「我輩習劍,當有這份豪氣。妮蓉,你以後境界必定比為師高出一籌不止!」

劉妮蓉微微一笑。

只不過當夜幕降臨,魚龍幫就笑不出來了。

本意是住在鬧市,好讓那躲在陰暗處見不得光的宵小們心生顧忌,誰知竟然被人甕中捉鱉了。

劉妮蓉站在視窗,臉色蒼白,客棧外頭火把照耀得黑夜如同白晝,對魚龍幫有企圖的勢力竟然有三股之多。

第一股是二幫主肖鏘的仇家,有五六人,並未騎馬,顯然是要趁著肖鏘金盆洗手前最後一趟行走江湖,把這個仇給報了。江湖自有江湖的不成文規矩,大體上有三條,第一條金科玉律是幾代仇猶可由子孫來報,但一般不禍及妻女,造就滅門慘案,別說官府通緝,武林中人也會不齒,俠義之士,若能力所及,更可能會出手教訓。再就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別說那隨意更換門庭的「三姓家奴」,就是才換一個師父,不論何種理由,都將是終生汙點,故而拜師一事,幾乎是江湖中人頭等大事,不輸士林中計程車子及冠。第三條則是一旦擺完退隱儀式,擺過了金盆,倒去了碗中水,那麼尋常恩怨,就要一概作廢。

第二股勢力並不出人意料,是白天貂覆額的女子,人人皆騎駿馬。

最後一股簡直讓魚龍幫心生絕望,感到五雷轟頂,竟是關隘折衝副都尉的大公子周自如,身後跟隨騎兵八九騎,步卒甲士有二十餘。

周自如的英俊臉龐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輝,與二樓的劉妮蓉對視,緩緩道:「捉拿匪寇,閒雜人等自行避退。」

貂覆額女子言行無忌,絲毫不忌諱客棧魚龍幫是否會聽見,嬌滴滴道:「周公子,說好了,那姓劉的女子歸你,她手下那名佩單刀的小哥兒,可千萬不能傷著分毫。」

周自如皺了皺眉頭,沒有答覆。

隱約有不快的女子扯了扯嘴角,壓下已經到嘴邊的不敬言語,嫵媚慵懶地高坐於馬上,一隻手貼在腰間,食指富有節奏地敲打著玉帶扣上的紋頭。

在這邊境,有誰逃得出本小姐的手心?

為何男子可以坐擁後宮三千佳麗,不許我們女子有面首三百?

本小姐偏偏就要!

周自如自認飽讀兵書,並且能夠嫻熟運用於世事,這些年無往不利,不僅成了折衝副都尉老爹的首席幕僚,出謀劃策,還親自設局,讓好些榜上有名的江洋大盜都栽倒在關隘裡,光是賞銀累計就有兩千多兩白銀。周自如不顧老爹肉疼,將這些銀兩大部分都分發給替他們父子賣命的倒馬關士卒,他雖說是關隘這一畝三分地上最大的公子哥,但因為兔子不吃窩邊草,在百姓中口碑一向不錯。這次針對魚龍幫撒下大網,只是臨時起意。三天前陵州那邊的幾位草莽找到周自如一名哥們兒,吃了一頓花酒,宴席上說要對魚龍幫裡一位叫肖鏘的痛下殺手。周自如原本不打算摻和這種江湖仇殺,不過那幾位武林中人辦事也爽利,扣押了一名亡命流竄到倒馬關附近的劫匪,二話不說交給周公子。周自如見他們只要求將魚龍幫留在倒馬關一宿,不需要親手沾上髒活,也就應承下來。孰料魚龍幫到達以後,竟拿出了一名北涼前任兵器監軍的手諭私信,這讓周自如措手不及,當下便懊惱上了這幫不知輕重的江湖莽夫。只不過周自如深知好不容易攢下倒馬關周公子一諾千金的名頭,實在不願意敗壞了去,只得硬著頭皮唱黑臉,攔下魚龍幫一夥,不過暗中已經做好準備,一旦兩夥人火拼起來,就讓心腹帶兵插手,絕不讓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黃昏時與身為倒馬關熟客的貂覆額女子相遇,一番密談,改變了周自如略顯保守的初衷,轉而決心要讓魚龍幫吃一個大虧,既要將原先的江湖人情收下,那些屬於魚龍幫的貨物盈利,周自如也要收入囊中。當然不是與那當下已是虛銜武散官的將軍撕破臉皮,而是親自帶人將這筆買賣去北莽敲定了。有貂覆額這個北莽女子牽線搭橋,到時候從四品武散官該掙的,周自如會一枚銅錢不少地雙手奉送,甚至只會更多。如此一來,周公子也算與那位前任兵器監軍搭上了線。至於魚龍幫幾十號人的身家性命,周自如也只能心中歉意幾句了。

再者,他的如意算盤,可不止是算到了一箭雙鵰!

高坐於馬上神情淡漠的周自如抬頭看去,悄悄做了個手勢,客棧中某間屋子,馬上有嗓子粗糙的漢子竭力喊道:「爺爺今天被你們堵在這裡,算爺爺陰溝裡翻大船,認栽,但爺爺我有魚龍幫三十幾號可以換命的好兄弟都在這裡,誰敢上來尋死,爺爺算他英雄好漢!」

魚龍幫幫眾大多都站在窗邊看戲,本來理所當然以為能將自己擇在外頭,還想著有一場兵抓匪的好戲可以欣賞,不承想就聽到這幾句,幫眾們差點一口鮮血噴在窗戶上。這位王八蛋寇匪是哪條道上的,幾個性子急躁的年輕幫眾,提刀就要循著聲音去宰了這只不知道哪個池子裡爬出的龜兒子。還未出門,二幫主肖鏘與管事就來將眾人攏到隔壁相連的三間房子裡,不許任何人出手。魚龍幫這些年可沒資格做那種養尊處優躺著收銀子的幫派,幫裡成員也見多了你來我往的算計,這時候再蠢笨也知道落進了陷阱,一個個大氣不敢喘。若只是幫派之間的尋釁廝殺,他們誰都不懼,只是客棧外頭那騎兵與甲士,實在讓人膽寒戰慄,便是僥倖活下來,事後擅殺官軍的大帽子一扣下,魚龍幫還能在北涼江湖上立足?

劉妮蓉臉色蒼白地來到一間屋子外,平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伸手敲門。她行事不可謂不當機立斷,身陷死局,連公孫楊都沒有帶上,單身赴會,帶著莫大誠意,想要見識一下客棧內是誰要將魚龍幫拖入萬劫不復的泥沼。劉妮蓉寄希望於這些人只是想要銀子,但她內心深處知道今夜十有八九是不能用銀子擺平了。

手還沒碰到門,驀地寒光一閃,劉妮蓉悚然一驚,身體向後傾去,一柄鋒利鋼刀破門而出,劉妮蓉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刀鋒僅在自己臉面上一寸距離劃下的一絲刀線!

房中人一擊沒有得逞,果斷收刀,一腳踢在房門上。劉妮蓉嬌軀倒地前,單手一拍地面,身體旋轉,躲過門板,站在走廊中,臉色鐵青,看到一名吊兒郎當將刀背扛在肩上的年輕人。這廝走出屋子,抽了抽鼻子,與劉妮蓉對視後哈哈笑道:「早知道是個皮嬌肉嫩的娘們兒,小爺我就出刀含蓄些了。」

劉妮蓉壓抑下心中怒氣,儘量平靜地問道:「為何要陷害我魚龍幫?」

那年輕刀客雖然玩世不恭好似市井調戲小娘子的尋常無賴,但看人眼神與握刀氣勢,卻讓劉妮蓉一陣心驚,果然是北涼軍中的精銳甲士。記得爺爺劉老幫主說起過軍旅將士與江湖武夫的不同,興許都手上染血,可相比後者的狠辣,前者會多出一種真正滲透到了骨子裡的悍不畏死,這種堅毅,是面對千軍萬馬鍛煉出來的心氣,是死人堆裡咬牙爬回陽間的煞氣。劉妮蓉心中確認刀客的身份後,全身冰涼,心情跌入谷底。

那人咧嘴一笑,開門見山道:「我家二哥相中了你,你若是識趣,就乖乖跟二哥回去,二哥要我交代你一句,你若是肯做他的女人,魚龍幫也就失去這三十幾號人馬,有我二哥幫襯,你們魚龍幫以後來往北涼北莽,暢通無阻,也算因禍得福,就當是二哥的聘禮好了。醜話說前頭,二哥已經有了要明媒正娶的女子,劉小姐你嘛,做個沒名沒分的侍妾好了。別覺著委屈,其實是你們魚龍幫攀高枝了。再者能讓我趙潁川喊一聲二嫂,得是多大的福氣。」

劉妮蓉冷笑道:「你二哥周自如真是算無遺策,小女子佩服至極。」

自稱趙潁川的青年刀客舔了舔嘴角,瞥了一眼屋中癱軟在椅子上的漢子。這可憐傢伙落在二哥手心真算倒了八輩子黴,中了以往採花賊行走江湖必定首選的軟筋散,死狗德行,原本還有些江湖好漢的硬氣,不願栽贓嫁禍到魚龍幫頭上,自己只好拿刀子在他大腿上慢慢劃出一條血槽,離褲襠命根子只有半寸距離,這漢子總算沒了矜持,按照二哥吩咐的言語扯開嗓子喊了一遍。

趙潁川盯著這個被二哥瞧上眼的劉妮蓉,心想二哥眼光就是好,笑道:「談妥了,麻煩二嫂與趙潁川去後門一同離開,以後魚龍幫是姓劉還是姓周,反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二哥自然有本事讓魚龍幫一躍成為陵州數一數二的大幫派。談崩了,那就怪不得趙某把你打暈了扛在肩上,丟到二哥私宅的床上去。萬一你發狠要圍毆趙某,也無妨,趙潁川自信還逃得走。至於屋裡頭那位,反正是死是活都已無關大局。可是二嫂,真要這般不打不相識才開心嗎?」

劉妮蓉只覺得悲涼,官家子弟,都是這樣城府陰險嗎?周自如才是一名從六品折衝副都尉的兒子,算計便已是如此可怕,當初爺爺與那兵器監軍子孫的合作,豈非更是與虎謀皮?難道一開始就是魚龍幫死敵與那將軍府設下的圈套?劉妮蓉深呼吸一口,平靜道:「你要是能活著離開客棧,轉告周自如一句,讓他去吃屎。」

扛刀的趙潁川伸出大拇指稱讚道:「二嫂好風采,只希望今晚後半夜到了二哥床上,也這般讓人喜歡。」

原先根據周自如的謀劃,趙潁川讓那名流竄犯潑完髒水後與劉妮蓉說上話,就該離開,劉妮蓉肯服軟是最好,不肯服軟就由周自如親自帶兵闖入客棧抓人,這家客棧最大的後臺本就是他周大公子,這點風波都不需要花費半分人情銀兩。趙潁川才說完,約莫是事情進展太過順利,他並沒有急著撤退,而是在走廊中拖刀狂奔,朝劉妮蓉衝撞而來。相距十步時,他往一面牆壁一躍,腳尖一點,折向另一面牆壁,再彈向劉妮蓉時的速度已超乎原先太多,無形中還有了居高臨下的地理優勢,驀地一刀迅猛劈下,哪裡有未來叔叔嫂嫂的情誼?劉妮蓉抬臂格擋,好一抹清亮劍鋒,不愧是劉老幫主寵溺的孫女,這柄秋水長劍是足以讓普通武夫垂涎三尺的利器。刀劍相撞後,趙潁川獰笑道:「給老子脫手!」

整條手臂酥麻的劉妮蓉後退兩步,身形落地的趙潁川得勢不饒人,不給劉妮蓉喘息機會,刀勢大開大合,逼得劉妮蓉只能硬抗,無暇使出什麼精湛劍術,可見趙潁川也絕非一味自負莽撞的人物。軍中健兒,劍術刀法,歸根到底,都是乾淨利索到極點的殺人手段,從不花哨華麗。江湖人士則不同,或多或少追求招式的精妙瑰麗,難免有煩瑣嫌疑。境界低的,是匠氣,境界高的,可就是仙氣了。趙潁川自知與劉妮蓉這等正兒八經幫派裡的精英對敵,就不能給他們玩弄招式的機會!劉妮蓉一退再退,死死嚥下一口湧到喉嚨的鮮血,在趙潁川終於換氣間隙,被刀猛敲的長劍順勢脫手。趙潁川心中一喜,因為這位終究是二哥心動的女子,不好真正痛殺,就準備拿捏好一個分寸,將這名劍術其實不俗的劉小姐給擒拿下。殊不知才鬆懈,那柄脫手長劍竟然詭譎地繞劉妮蓉身體一圈,以一個刁鑽角度抹向了趙潁川的脖子!

趙潁川扭過頭,被削下一縷頭髮,堪堪拿刀擊回,嬉笑道:「好一手離手劍,若非二哥提醒我二嫂的師父肖鏘擅長雙燕迴旋,趙某還真要吃了大虧。」

劉妮蓉不動聲色,舒展雙臂,伸手並不是握住長劍,而是一根手指在劍身上彈指,另一隻手掌拍打劍柄,長劍在空中急速旋轉,如同一個被稚童鞭打而起的陀螺,朝趙潁川飛去。

饒是年紀輕輕便已在戰場上無數次在鬼門關轉悠的趙潁川,也言語一凝,破天荒流露出沉重臉色,不敢貿然抽刀,生怕刀勢被那女子借勢了去。

二哥說過魚龍幫老幫主的炮捶拳震陵州,最精妙的壓箱招式便是夫子三拱手。連續三次「拱手」,勁道倍增,與尋常招式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武道常理截然相反。這劉妮蓉分明是將夫子三拱手融入了雙燕旋的劍術裡去,有些棘手!趙潁川打定主意避其鋒芒,抽刀後退。身後是一扇房門,他後背驟然發力,撞碎木門,略顯狼狽地退入屋中。見到門外的劉妮蓉沒有乘勝追擊,他握住長劍後,嘴角終於遮掩不住頹勢地滲出血絲。

趙潁川握刀抖了抖,恢復玩世不恭的瀟灑姿態,嘿嘿笑道:「二嫂耍得一手好劍哩。」

劉妮蓉抹去嘴角血跡,笑了笑道:「我哩你老母。」

瞬間冷場。

趙潁川嘴角抽搐,顯然沒料到這麼一個女子也會說粗話。屋裡頭其實還有兩位,只不過不管是自己人劉妮蓉,還是倒馬關刀客趙潁川,都不認為這兩個傢伙能做什麼,她只是擔心他們被殃及池魚。對擺平這名只是藏拙才暫時落入下風的刀客,劉妮蓉沒有信心,而一旦生死相搏,自己也只能夠僥倖活下來。她眼神輕移,示意屋中兩人不要輕舉妄動,但下一刻,她就失望了。失望情緒有雙重,一重是那名同樣佩刀的年輕男子站在視窗,屹立不動,一臉漠然;但最讓劉妮蓉焦急的是王大石竟然不顧形勢,大喊一聲就衝向趙潁川。

魚龍幫開宗立派的絕技無疑是她爺爺的炮捶,那是兩禪寺其中一種拳法的分支,並不追求套路的繁複,而是致力於瞬間的爆發,這套拳法若有雄渾內力的底子做支撐,殺傷力自然是不容小覷的,可惜到了那入幫派不久而且始終沒能登堂入室的王大石手裡,就成了花架子。趙潁川甚至好整以暇地等拳頭到了臉前,才出腳踹在王大石膝蓋上,微微撇頭就讓拳頭落空,下一刻北涼刀已經擱在王大石的脖子上。

趙潁川一手握刀,一手拎住王大石的脖子,一臉為難地自言自語道:「是割斷脖子呢,還是掐碎脖子呢?」

劉妮蓉出聲道:「不要!」

趙潁川聽到屋外越來越清晰的馬蹄聲,知道二哥一方已經勝券在握,也就有了忙中尋樂子的悠閒心思,笑眯眯道:「二嫂,你與我說一聲,小叔叔好生猛哩,我就放了這廢物。」

王大石雖說身手令人沮喪,倒是有些憨傻的骨氣,被人制住,還是漲紅了臉喊道:「小姐,不要!」

劉妮蓉面無表情道:「我說。」

趙潁川五指發力,往上一提,王大石頓時身體懸空。趙潁川得寸進尺道:「二嫂,可千萬別忘了那個‘哩’字。」

劉妮蓉正要認了這份羞辱,剛剛張嘴,就徹底合不攏,她瞪大眸子,彷彿見到了神魔鬼怪。

只見趙潁川死魚一般,兩顆眼珠子充盈病態的血絲,已是垂死的跡象。

趙潁川身後,站著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佩刀男子,給出致命一擊的他,根本沒有抽刀出鞘,只不過是將手掌刺入了趙潁川的後背,捏斷了整條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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