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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4卷 第四章 魚龍幫涉險過關,徐鳳年小試牛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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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青皮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小聲笑道:「軍爺放心,這個簡單,這許織娘經常去鎮上買些碎綢小緞,回家繡成香包,再拿去集市上販賣,軍爺就說倒馬關有將軍夫人小姐,想要她入府刺繡。這個說法如何?」

伍長眼睛一亮,不得不正眼看了下這個青皮,破天荒拍了拍他的肩膀,嘖嘖道:「不錯不錯,你小子有點小聰明,叫什麼?這趟差事若是妥了,以後跟著我混,在倒馬關這裡任你吃香喝辣,只管報上本官的名號,看誰敢收你的錢!」

那得了一大筆橫財還得富貴的無賴激動萬分,顫聲道:「軍爺,小的叫張順,軍爺喊我順子就行!」

看到軍爺朝小溪那邊扭了扭脖子,張順潤了潤嗓子,狠狠瞧了一眼那個自己每晚上都奢望著摟在懷裡褻玩的小婦人,讓你端架子,老子得不到你的身子,也絕不讓你有清白日子過,你不是為了貞節牌坊,連許多樁家境殷實人家主動找上門的婚事都拒絕了嗎,老子知道你這個小娘們兒傲氣,偏不讓你身子和名聲清清白白,等到被那個天大的軍爺果毅都尉玩過了你,你還有什麼臉皮和心氣繼續裝貞潔烈婦?嘿,到時候老子再好生折騰你,豈不是與大將軍都成了一起做過那種事兒的兄弟?只是不知道等輪到老子,得是第幾手了,看情形,身邊幾位個個眼神跟豺狼一般的軍爺,肯定是不會放過她的。

一肚子壞水的張順悄悄努了努嘴,伸手抹去口水,大聲嚷道:「許清,倒馬關有位將軍夫人請你去刺繡,賞銀……」

伍長騎士自作主張輕聲說道:「二十兩。」

張順立馬順竿子往上爬,以施捨語氣拉長嗓子說道:「二十兩!你一年到頭也掙不了這麼多,還不趕緊跟軍爺一起回倒馬關?!耽誤了將軍夫人的事,你吃罪得起嗎?!」

張順賊心暗起,儘量語調平靜道:「那籃子衣物,我替你拿回家就行。」

馬背上的軍爺伍長皺了皺眉頭,如何不知道這張順的齷齪心思,但他還是沒有出聲。他知道想讓底下人心甘情願地辦事,當一條不光會搖尾巴還能替主子咬人的走狗,光靠官威壓著是不行的,若是不給點額外甜頭,個個油滑吝嗇,你能如何?

徐鳳年這時才知道她叫許清。

只是這個簡簡單單姓名裡的「清」字,在這個世道,是不是過於沉重了點?

小娘子許清咬著嘴唇,她背後小溪才及膝高度,哪怕投水,又淹得死誰?她搖頭道:「我不去!」

伍長與身邊騎士都面無表情,顯然預料到會是這個回答,沒有急於施壓。一個孤苦伶仃的孀婦,如何在與十餘鐵騎以及與整個倒馬關的抗爭中勝出?

張順怒不可遏道:「許清,你別給臉不要臉,信不信老子把你打暈了扛去倒馬關!」

許清抬起手臂,手裡有一根敲衣的實心木槌。

十餘騎卒見到這個小婦人倔強得如此可愛,哈哈大笑。

張順憤恨這個不識抬舉的娘們兒讓自己丟人,捋起袖子就要去溪邊讓她知道拳頭輕重,當然不會真用死力去打她,揩揩油也好的嘛。

「娘,不要去!」

一路跑得灰塵撲面的稚童不知摔了多少跤,終於出現在眾人視野,這個頑皮卻孝順的稚童帶著哭腔,拼命對他娘搖頭。窮苦孩子,多少會早些知道世事的辛酸。

張順獰笑道:「許清,別忘了你還有個兒子,你若是忤逆了軍爺們,他們宰相肚裡好撐船,不與你一個寡婦計較,可張順我就要跟你兒子好好交情交情了!」

張順說完小跑向孩子,六七歲的孩子如何鬥得過正值壯年的潑皮無賴,被箍在張順懷裡,孩子張嘴咬了一口張順手臂,帶出血來,被氣急敗壞的張順拿手臂掐住脖子,竟是要有勒死稚童的跡象。

小娘子依然沒有哭出聲,轉過身放下竹籃,擦去眼淚,這才轉頭平淡道:「我去。」

徐鳳年走到有一手好刺繡的小娘子身邊,提起竹籃,交到她手上,攔在她身前,看著那些打著北涼鐵騎旗號的倒馬關武卒,笑了笑,緩緩說道:「各位軍爺,我是嫂子許清的遠房親戚,來往邊關和陵州,也算掙了些銀子,身上有一百多兩,若是軍爺不嫌棄,都可以拿去喝酒。只求高抬貴手則個,別讓我嫂子去將軍府,畢竟嫂子是驛卒遺孀,這事兒再清清白白,將軍夫人再體恤百姓,可若是傳出去,對嫂子、對北涼邊關的名聲都不好。」

一百兩白銀?張順都忘了禁錮懷裡的小兔崽子,全是碎銀的話,都能在桌上堆成一小座銀山了,全部折換成銅錢的話,那還不得把眼睛都給刺瞎嘍?!沒見過世面的苦人家,對富貴,都不知道何謂富可敵國或者富埒王侯,遠不如腰纏萬貫來得朗朗上口和直觀形象。千文為一貫,一百兩銀子,那就是足足一百貫,其實銀貴銅賤,起碼能換到手一百零幾貫。張順心想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奢望不就是出門行走,能掛個十幾二十貫在身上晃盪嗎?吃飯喝酒就摘下銅錢丟到桌上,那叫一個豪爽,回了家,再摟著兩個體嬌腰細臀肥的娘們兒暖炕頭,這人生也就沒多餘念想了。

張順目瞪口呆地望向那橫空出世的年輕男子,長得人模狗樣,的確像是不缺錢的公子哥,都他孃的讓他眼紅地佩上刀了,賤民別說腰間懸刀鬧市行走,許多衣衫著色都有條條框框拘束著。

可是奇了怪了,許清這小娘們兒何時有了個出手動輒一百兩銀子的富裕親戚?該不會是那種偷偷摸摸在莊稼地裡翻滾的姘頭吧?張順腦袋瓜轉動,琢磨著煮熟的鴨子可不能從鍋裡飛走,這一百兩銀子從那小白臉兜裡掏出來,板上釘釘跟他沒有屁的關係,許清一旦不去倒馬關,沒有被那果毅都尉壓在身下,那他唾手可得的飛黃騰達就成了一泡屎,還惹了一身腥。附近幾個村子大多沾親帶故,雖說沒誰能把他怎麼樣,可免不了背地裡戳他脊樑骨,關鍵是就沒可能嘗一嘗許織孃的味道。

決不允許自己功虧一簣的張順陰笑道:「親戚?我怎麼聽說你小子是垂涎許清身子的外鄉人,別仗著有點小錢就敢跟咱們倒馬關的軍爺們較勁,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

那名魁梧伍長對於張順編派的髒水不感興趣,也不信,只不過這名年輕刀客開啟天窗說亮話後,其中一個訊息讓人頗為頭疼,這小娘子死鬼丈夫生前竟有驛卒的身份?千萬可別是幽州那邊的陣亡士卒,這幽州三天兩頭跟北莽蠻子廝殺,上頭對這兩州殉國士卒的身後撫卹把關極嚴。也不是說伍長沒辦法搶人,一個發狠也就搶了,只不過萬一惹來上吊投井的鬧劇,少不得花銀子去跟方方面面擦屁股,村子這邊得壓下,縣府官衙那邊也得通氣。

這還是其次,如果讓韓校尉覺得自己辦事不力,以後如何爭得過其餘那些酒桌上稱兄道弟、一個轉身便不遺餘力挖坑陷害的袍澤同僚,如何順順當當升官發財攬銀子?

見在倒馬關可以橫著走的軍爺都猶豫不決起來,張順狗急跳牆了,指著溪畔那對狗男女罵道:「許清,你男人不過是咱們錦州鬧出天大笑話的驛卒,被驛馬甩下馬背給踩踏致死,說出去都丟倒馬關爺們兒的臉!你還有臉面去領那份撫卹銀子,我呸!老子要是縣府裡當差的,別說七八兩,七八文錢都不給你!現在公公婆婆進土裡躺著了,就以為沒人攔著你找野漢子了?

我猜是不是你親手害死倆老傢伙的啊?你這種娘們兒,比窯子裡那些好歹賣身掙力氣汗水錢的婊子還不如,就該遊街示眾,騎木驢浸豬籠!」

稚童魔怔了一般去撕咬張順,哭喊道:「我爹是英雄!不許你罵我娘!」

張順煩躁,一把將這兔崽子推摔在地上,罵道:「都不知道你是誰的種!還英雄,你爹是戴了綠帽的狗熊!連匹馬都管不住,能管得住你那娘?」

小娘子咬破了嘴唇,滿嘴鮮血,淚眼矇矓,卻狠下心對右松大聲說道:「不許哭!」

滿腹委屈的孩子愣了愣,竟然果真安靜下來。

伍長如釋重負,既然是本州境內的驛卒,而且似乎連戰場陣亡都稱不上,就是周自如這些有心人想要捅破天都沒那本錢。當兵當到他這個位置,誰沒幾個心眼,錦州倒馬關因為地理位置內陷向北涼的緣故,北莽蠻子吃了熊心豹子膽才敢殺入這個大口袋,沒有戰事已經十幾年,既然不需要提著腦袋去跟北莽蠻子搏命,那錦繡前程如何而來?總不能等著天上掉餡餅,可不就是做這些不太光彩的事情去討韓濤這些大人物的歡心嗎?這名伍長記得前些年上司遇到韓校尉東窗事發,被出身士族的母老虎給聽說了金屋藏嬌,上司二話不說就上去頂缸,將那名小嬌娘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回了家,自己連碰都不敢碰一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娘們兒洗乾淨香噴噴地等著韓校尉寵幸,還得他親自去把門望風。伍長除了佩服還是佩服,這不韓校尉玩膩了那名女子,就給上司去鄰近縣城謀求了一份美差,上司偶爾衣錦還鄉,還能跟韓校尉把酒言歡。

這就是為官的學問啊,伍長如何能不服氣?

徐鳳年眼神冰冷,說道:「我是陵州士子,負笈遊學至錦州倒馬關,你們若想搶人,我不還手,大可以從我屍體上跨過,只不過事後我所在家族詰難起來,兩個小小從六品折衝副都尉、垂拱校尉坐鎮的倒馬關,我自信還擺平得了!」

伍長與在百姓眼中精悍無匹的騎兵們,都不約而同皺了皺眉頭,伍長輕輕疑惑語氣地哦了一聲,惡狠狠地盯著這個三番五次讓一樁美事變得不美的王八蛋。負笈遊學?你他孃的明明佩著刀!但伍長眼力不差,依稀看得出這名佩刀男子那份氣度,跟倒馬關頭號公子哥周自如太像了,一般人就算打腫臉充胖子故意一擲千金,也裝不出這份鎮靜從容,這讓他有種投鼠忌器的束手束腳感。騎兵伍長揉了揉手臂,視線終於不再在許織娘身上逗留,望著這個自稱士族子弟的年輕人,臉色陰沉。

戰馬打著響鼻,間歇響起不耐煩的鐵蹄踩地聲,聲音不大,在這寧靜的村頭溪畔,夾雜著幾聲犬吠雞鳴,卻是異常的驚心動魄。

張順整顆心都懸著,不上不下,難受。才說人家那長相俊逸到讓他抓狂的佩刀青年會不會偷雞不成蝕把米,風水輪流轉,年輕人抖摟出士子身份後,就該他提心吊膽了。倒馬關軍爺如果和氣生財,拿了銀子便退去,他一個只會偷雞摸狗只敢為惡鄉里的潑皮,怎麼去跟一個士子爭風吃醋,到時候就是身上掉幾層皮的事情了。張順再也不敢去挑釁那公子哥,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眼伍長,大氣都不敢喘。

徐鳳年轉頭,看到小娘子伸出兩根手指拉著他的袖口,使勁搖了搖頭,眼神堅毅。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將她重新拉回身後,然後鬆開手,只是誰都不曾察覺的不知不覺中,他的左手緩緩地按在左腰側的春雷刀上。

唯有小娘子,約莫是女子的直覺敏銳,彷彿覺得有了種玄妙的氣息變幻。

就像是在村子石板鋪就的空地上曬麥子,每逢要下雨,她便要與村民們一同急急忙忙去收起麥子,老天爺那會兒,便給人一種窒息的沉悶感,若是再打幾個雷,就更嚇人了。

當張順看到馬背上的伍長眼睛裡閃過一抹陰毒,他就知道今天這事情是他賭對了,可憐那狗屁的陵州士子則是徹徹底底賭輸了,輸得血本無歸,說不定連小命都得搭進去!

身後騎兵與帶頭的伍長朝夕相處,放個屁聞一聞就知道伍長今天晚飯吃了啥,看到伍長開始緩慢抽刀,身後今日出行一樣只佩一柄北涼刀的騎兵則浮現猙獰臉色。

十餘柄北涼刀驚人地動作一致,緩緩出鞘。

張順等幾個青皮嚇得連褲襠裡那第三條腿都一起發軟。

要殺人了?

他們不過是既沒被放過血也沒給人放過血的市井無賴村野流氓,真要近距離親眼看到殺人的場景,估計都得嚇暈過去。

這一刻,徐鳳年眼神涼透。

溪畔傳來一聲古怪的清澈聲響,可是竟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物品摩擦發出來的聲音。

但小娘子那一刻,卻感受到了一股刺骨寒意,她瞪大那雙好看的眸子,發現士族公子後背的衣衫,好似浪花一般起了一陣細微漣漪,層層疊疊,推進,繼而鋪散,再消失。

春雷已出鞘一寸。

但迅速被壓回刀鞘!

徐鳳年死死按住刀柄,深呼吸一口。

不到己身必死,不得出鞘。佛門有閉口禪,五百年一遇的劍道大才李淳罡在入天象以後,曾關閉劍鞘整整六年,一劍不出,才練出了那劍意渾厚的一劍開天門!

徐鳳年看到那名伍長抽刀後,去拉韁繩,準備衝鋒。

徐鳳年伸出手臂,攔下不要命前衝的小娘子。他看著這隊騎兵,語調刻板生硬地說道:「你回去倒馬關,跟果毅都尉皇甫枰說一聲,有個佩春雷刀的人在這裡。我給他兩炷香時間來這裡。」

才開始奔跑的十餘匹戰馬在伍長勒緊韁繩後,瞬間停下。

伍長不是傻子,一個自稱陵州遊學士子並且還敢直呼果毅都尉名諱的年輕人,真是隻在那裡垂死掙扎地裝腔作勢?

前程固然重要,可性命還是更重要一些吧。

這世道不怕一萬,還真就怕那萬一。

萬一這年輕人果真與皇甫枰將軍相識,不說相熟,只是有那麼個點頭之交,就足夠讓他們這些只能在倒馬關耀武揚威的小兵卒們喝上一大壺!萬一這佩刀公子哥真是陵州有些地位人望計程車族出身,到時候韓校尉推卸責任,誰來背黑鍋?陵州離幽州是有些距離,可一個士族不計後果傾力而為,扳不倒從六品的韓校尉?他這個親手沾血的伍長,如何是好?不過,最關鍵的是眼前強出頭的年輕人,真的配得上這些個「萬一」嗎?

伍長咬牙切齒地在心中權衡利弊。

徐鳳年眯起丹鳳眸子道:「兩炷香。已經過了一些時候了,到時候皇甫枰暴怒,可就沒誰能替你消災。」

伍長吐出一口濁氣,停馬收刀,招手吩咐一名騎兵回倒馬關韓校尉那邊稟告這裡的狀況。

他當然要帶人盯著這裡,兩炷香後,如果確定這小子是故弄玄虛,他就要親手剁死這個折了自己顏面的傢伙。

是剁,不是砍。

倒馬關。

沒有換上一身舒適綢緞衣衫的果毅都尉早早起來站在城頭,事實上他自出涼州以後,除了睡覺,就沒有一次在外人面前卸甲。

世人都知道他皇甫枰用家族幾十條命來換取現在的榮華富貴。

只知道當年傲立江湖的偌大一個青山山莊,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他和那個啞巴兒子兩人,他兄長連子女四人一起以謀逆大罪被割去腦袋。

卻不知道皇甫枰腹有韜略,曾經有著為君王了卻天下事的野心和志向。

只知道他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在北涼王面前匍匐在地,才求來了一個正四品將軍和三本秘籍,卻不知道三本秘籍是他背叛家族應得的,但那個果毅都尉,則是一名公子哥言笑晏晏插了一句,就像是隨手丟了一根骨頭,算是施捨給他這條老狗的。

豪門走狗一搖尾,勝過寒門士子讀遍萬卷書。

皇甫枰不覺得這有何不妥,他只想著在幽州去為北涼王府裡那對高深莫測的父子誓死效忠,然後打出屬於自己的一座百世基業!

所以他這趟出行,幾乎走遍了整座幽州,每個郡,每個縣,每條可以做戰略制高點的山脈,每座城池每座關隘,只差沒有走過每個村莊。

皇甫枰下意識地摸了摸霜白鬢角,已是不惑之年,是可以不惑了!再不從夢中驚醒,而是跟兄弟們那樣渾渾噩噩,青山山莊不僅無法重新屹立,還要子孫斷絕!

倒馬關兩位官銜最大的,折衝副都尉周顯,即周自如的老爹,還有垂拱校尉韓濤都如履薄冰地站在果毅都尉身後。昨夜從客棧回去後,皇甫將軍並未入住韓濤安排的豪宅,而是住在了驛站,據密報周顯這老烏龜連夜拜訪,這才使得韓校尉心生警覺,以為是將軍覺得他沒有盡到地主之宜。官場也好,軍旅也罷,最怕後知後覺,韓濤顧不得床榻上女子的凝脂圓潤,獨坐燈前琢磨來琢磨去,無意間回頭看到原本打算雙飛燕的兩個騷娘們兒在那裡拋媚眼,他豁然開朗般一拍大腿,火燒屁股地去讓心腹們去找倆水靈娘們兒,總得把皇甫將軍給伺候舒坦了才行。韓校尉一晚上就忙碌這個,先前兩個,一個被還回去,一個被私吞了,不知道那幫手下能否趕在皇甫將軍離開倒馬關之前,把這事給弄熨帖嘍。

么蛾子?在倒馬關,只要上樑不正下樑歪的周家父子不出手,就沒有么蛾子!

看到一名眼熟的騎兵在城門口下馬,連滾帶爬上了城頭,韓濤笑逐顏開。他一笑,身旁針鋒相對好些年的周顯也跟著淡笑,只不過皮笑肉不笑,讓韓濤很想抽他倆大嘴巴。

沒有官階的普通騎兵被遠遠攔下,韓濤不敢在果毅都尉面前造次擺譜,踱步過去,看到騎兵那張臉跟憋了屎尿一般難看,才意識到事情有不好的苗頭。韓濤讓他來到城樓轉角,不等垂拱校尉發話,那騎卒便竹筒倒豆子一股腦說出來,本來就不是太複雜的門道,韓濤浸淫官場多年,一下子就梳理通透。他臉色變了幾變,抬腳就要踹死這個通風報信來壞訊息的小崽子,可才抬腿,就猛然放下,趕緊轉身走向皇甫將軍,這二十幾步距離,走得度日如年。

心事重重的果毅都尉皇甫枰雖說心思不在這倒馬關的鉤心鬥角上,但眼角餘光看到韓濤欲言又止的憋屈臉色,微笑著問道:「韓濤,有話直說便是。」

聽到直呼姓名,而非客氣卻生疏的官職,韓校尉鬆了口氣,彎腰小跑近了幾步,小聲道:「我關隘騎兵巡遊轄境內一個村莊,遇見一位自稱負笈遊學的陵州士子,說是認識將軍。」

「嗯?」

皇甫枰臉色平靜,只是盯著韓濤。

感到莫大壓力的韓校尉趕忙說道:「那士子好像佩了一柄春雷刀。」

皇甫枰不溫不火哦了一聲,沒有誰看到他瞬間攥緊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這位北涼軍中時下最受矚目的果毅都尉平淡道:「給本將備馬,你讓那名騎卒帶路,你們就別跟著了。」

韓校尉汗如雨下,嘴皮發青顫抖,冒死輕聲道:「那名士子還說只給將軍兩炷香時間。」

果毅都尉轉頭笑了笑。

也算在戰場上斬首十餘首級的韓校尉大概是安穩太平日子過慣了,被皇甫將軍這一眼,嚇得踉蹌後退,靠在城牆上,哭喪著臉說道:「將軍無需擔心,從倒馬關到那村子,不需要一炷香。」

兩騎策馬狂奔。

那名騎卒已經嚇散魂魄,只恨屁股下的戰馬不是八隻蹄子。

溪畔。

徐鳳年轉身對小娘子柔聲道:「你帶右松回家,我回頭找你們,放心,已經沒事了,我與倒馬關一位將軍有些交情,頂多花些銀子,保管你不用去將軍府。你若信不過我,就收拾一下,先帶右松離開倒馬關,不過在外鄉記得留心這邊的訊息,到時候你自然就會明白的。」

將信將疑的小娘子才準備挪動步子,就看到兩騎趕來,一名威嚴可怕的大將軍停馬在高坡上,其餘騎兵軍爺們不知為何,只聽到一句「速回韓校尉那邊領命」,就掉轉馬頭,病懨懨地撤退。

徐鳳年和小娘子一起往回走,她抱著孩子回望了一眼,見到徐鳳年笑著擺擺手,這才牽著兒子的手小跑向村子。

溪畔只剩下兩人。

果毅都尉皇甫枰翻滾下馬,如初入北涼王府那般五體投地,一言不發,五指刺入地面,恨不得整個人深陷入大地才顯得足夠卑微。

徐鳳年慢慢走近這名已是幽州第一線實權將領的果毅都尉身前,平靜道:「本來呢,你若是一見到本世子就屁滾尿流當著那些傢伙的面,給我磕頭下跪什麼的,本世子二話不說就把你腦袋割下來。反正誰穿了這身果毅都尉甲冑,都無所謂。」

皇甫枰一言不發,健壯偉岸的身軀只是死死貼地。

「當小官的要孝敬當大官的,連夜搶娘們兒暖被窩,這不算什麼,離陽王朝、北莽王朝哪個地方不幹這種破爛事情。

「當小官的再讓手下去辦事,興師動眾勞民傷財的,這也不算什麼,當官不就圖個手裡有權嘛,可以體諒。

「見到姿色好的女子,雖說是個驛卒遺孀,但搶了去,事後給些銀兩補償,女子是死是活,官老爺們自然無關痛癢,只怪她的身世不好,她的男人本事不行。這還是不算什麼,天底下比這還烏煙瘴氣的事情,本世子見多了。」

說到這裡,世子殿下徐鳳年笑了笑。

果毅都尉頭腦空白。

他只是模糊記起,那一晚北涼王接見他這個江湖喪家犬,世子殿下坐在正椅上,天底下武夫極致的北涼王竟然笑眯眯地陪坐側席。

徐鳳年望向溪水,冷笑道:「可在北涼,明明有一條鐵律,入北涼軍第一天就要喊個八遍十遍的,但還敢抽出北涼刀,要砍老百姓的腦袋,這就要好好算一算,到底算什麼了!」

徐鳳年猛然怒道:「北涼刀,起先是老百姓砸鍋賣鐵才鍛造出來的,刀鋒自然鋒利,可最鋒利在什麼地方,徐驍曾經親口跟我這個不成氣候的兒子說了很多遍,很多遍,多到我他媽的耳朵都要生繭子了!」

皇甫枰嘴唇已是貼著地面,濃重的泥草氣息撲面而來,道:「皇甫枰死罪。」

徐鳳年死死壓抑下心中的情緒,春雷刀刀鞘顫抖不止。

許久,世子殿下自嘲一笑,輕聲道:「我已經是世襲罔替的北涼世子殿下,老子敢搶靖安王趙衡的女人,敢去武帝城城頭坐一坐,敢割廣陵王世子殿下的肉,尚且不敢忘記這句話,這些人的膽子是怎麼來的?徐驍給的?陳芝豹給的?還是哪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給的?」

徐鳳年斜眼看了一下果毅都尉,等心緒平穩下來後,笑道:「起來吧,今天這事情不能都怪你,你這些日子騎馬披甲巡視幽州,譭譽參半,本世子不管你是隻做樣子還是真心想要做事,只要別再讓本世子碰到這種事情就行。反正果毅都尉已經給你了,幽州你愛怎麼翻騰就怎麼翻騰,本世子一直是紈絝脾氣,只看結果,給了你時間,到時候還不能讓本世子滿意,果毅都尉府邸裡,那個其實是你兄長嫡子的小傢伙,可就真是你們皇甫世家的一株獨苗了。」

原本已經半站著直腰的皇甫枰立馬重新跪下去。

世子殿下眯眼笑道:「你們皇甫一家子,都是狠人,不過你最狠,連自己兒子都能任由被殺,怕那個你一心想要栽培成大器的侄子洩露天機,便燒傷了他的喉嚨。」

皇甫枰淚流滿面。

「你回倒馬關,今天這事情不是砍幾顆腦袋就算完事的,到底該怎麼做,你這位果毅都尉,做。本世子,看。當然,你要是連幾頂官帽子都不敢摘,幾條人命都不敢收,就算本世子走眼。」

皇甫枰沉聲道:「皇甫枰知道了,請世子殿下放心!」

世子殿下向村子走去,似乎自言自語說道:「果毅都尉府邸那孩子如今叫皇甫清平,還有個本名皇甫清平的小孩,前段日子做了梧桐苑的書童,不像他那個虎毒食子的老爹,性子淳樸,而且手腳挺勤快,本世子很喜歡。」

皇甫枰重重磕頭,如此一個歷經榮辱、心狠手辣的梟雄,在這一刻發自肺腑地泣不成聲道:「皇甫枰今日起,願為世子殿下赴死!」

村頭有幾棵爬滿枯藤的風水樹,幾條皮毛骯髒的黃狗見著了這位陌生旅人,犬吠不止。村子本就不大,四五十戶人家,一下子就讓人知道村子來了客人,只不過剛才十餘名倒馬關精壯騎士來去匆匆,讓許多膽小村民都沒敢出門,後來看到許織娘與右松孃兒倆回來得倉皇,一些手腳勤快早早起床下炊的婆娘都趕忙去喊起賴床的漢子,炕上男人雖說沒大出息,可比起她們好歹見識要更多。睡眼惺忪的男子踮起腳尖在黃土泥牆後頭瞧了半天,到頭來也說不出個一二三。

當年許織娘被外村青皮欺負,村裡長輩看不下去,還敢壯起膽氣帶著村裡青壯們去解圍,可對上一隊成制的北涼武卒,哪裡還敢充好漢。這時聽聞家裡豢養的土狗叫得起勁,生怕惹來禍事,性子急躁一些的漢子,來不及放下碗就跑出門踹了好幾腳,土狗們嗚咽地躲到角落趴著,十分無辜。門縫裡看到一個佩刀的年輕公子哥,緩緩走到蜿蜒的青石板小路上,相貌俊俏得不行,幾名小有姿色的村婦若非知道一些輕重,早就出去調戲兩句,如此好看的男人,還真是破天荒第一回瞧見哪。村人沒太多顧忌講究,小媳婦若是生了崽,夏日乘涼,餵奶都敢大大咧咧敞開了胸口,圖個涼快唄,被看幾眼又不會少了塊肉去,見到公子哥的村裡娘們兒,覺著若是被他那雙漂亮的丹鳳眸子看了去,指不定還是自個兒佔了便宜哩。

徐鳳年一家一戶經過,門口都掛著出自舉人老夫子手筆的春聯,他一幅一幅欣賞過去,在村尾一戶門口停下,敲了敲門,不等主人應諾,便推門而入,情理之外卻意料之中地看到了那位小娘子。徐鳳年避嫌地停下腳步,柔聲笑道:「怎麼沒走?」

心神不定的小娘子微微撇過頭,不與這位陵州士子對視,輕聲道:「無親無故的,能走到哪裡去。」

徐鳳年靠著帶有晨露溼氣的冰涼院門,微笑道:「我來是撞撞運氣,想著你不要走得太急,好與嫂子說一聲。今天這事兒真的已經解決了,我與後面趕來的那名將軍是陵州同鄉,雖稱不上世交,可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與我父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總不好意思做得太過火,我花了些銀子讓他去發給那幫軍爺們喝罈老酒吃頓狗肉,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樣一來大家的面子都過得去。怎麼說呢,應了那句老話,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嫂子如果還是信不過,這兩天官府那邊會把剋扣的撫卹銀子都吐出來,補給你,就知道我沒騙你了。」

小娘子瞬間紅了眼睛,越發低了頭,幾根纖細好看卻不如富家女子那般凝脂柔滑的手指,死死捻著衣角。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說道:「跟右松說一聲,好好跟老夫子讀書,書裡頭有黃金屋,等他到了考取功名的年紀,咱們北涼跟如今這世道也會不太一樣,別的不說,讀書人出頭的機會總會大一些。」

徐鳳年說完便轉身,聽到稚童跑出門喊了一聲「大哥哥」,世子殿下仍是沒有停步。小娘子許清輕聲嘆息道:「公子,連門都不樂意走進嗎,嫌髒?寡婦門前是非多,這個道理,我懂。」

徐鳳年愕然,轉身苦笑道:「嫂子,你知道我沒這個意思。」

小娘子瞪了一眼,道:「誰是你嫂子!」

她轉身後小聲卻堅決道:「聽右松說你早上送出去兩個包子,我給你做些飯食,吃完了再走。小戶人家沒什麼好東西,總不能連道理也都沒有。」

徐鳳年微微一笑,走入屋子,擺放一張八仙桌就佔去一半位置,可見這房子有多小,屋裡左手邊是睡覺的側屋,小娘子去的右邊應該就是廚房,房子雖小,但也坐北朝南,並不顯得陰沉。右松給徐鳳年搬來唯一一張椅子,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抬頭看著這個心目中的大英雄,大眼瞪小眼。小娘子下廚嫻熟,很快給徐鳳年煮了一盆可以盛五六碗的白米粥,一雙碗筷,還有下粥的一碟醋白菜。徐鳳年也不客套寒暄,坐在桌前,夾了一筷子可口甘脆的醋白菜,既有筋骨又很柔嫩,很能下粥,細嚼慢嚥,竟是這些天最爽口的一頓飯了。

小娘子和右松並肩坐在一條朱漆早已斑駁脫落大半的長凳上,孩子依偎著孃親,滿臉天真無邪的笑意。小娘子似乎被孩子的情緒感染,嘴角含笑,約莫是覺得這位公子哥有趣,連這白粥醋白菜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徐鳳年喝粥不快,慢悠悠吃掉三碗,放下碗筷心滿意足道:「好吃。」

小娘子溫婉笑道:「天天吃頓頓吃,也就不好吃了。」

徐鳳年點頭又搖頭道:「總好過餐餐山珍海味,起碼能養胃,再說了人間至味是寡淡,一般人吃不出這個境界,我也是遊學以後才知道的。」

小娘子斂了斂秀氣眉目,拍了拍右松的腦子,小孩兒懂事,馬上去收拾碗筷搬回灶房。她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公子送出去多少銀子,就當許清欠你的,以後一有閒錢就一點一點還,行不行?」

徐鳳年笑而不語。

小娘子臉皮委實單薄,一下子被他看得紅了臉。

徐鳳年平靜道:「北涼像你這樣的小戶人家,門道營生多一些的,一年拼死拼活也不過積攢十幾二十兩銀子,就算你會刺繡,能繡一些漂亮香囊賣給家境殷實的小姐姑娘們,可倒馬關就這般大小,你一年能賣出去幾個?

若是花了大價錢從綢緞莊買來細碎緞子,卻沒能把香囊賣出去,壓在手上,就算只有一個,你也得虧不少錢吧。就算生意好,你白天得忙莊稼活,這細緻的刺繡活就只能擱在晚上,點了油燈慢慢勾挑捻,睏乏了,一個不小心睡去,醒來時才發現油燈給浪費了,你不心疼?還不得狠狠拿繡花針刺自己兩下?退一萬步說,你加上那筆撫卹費,一年能還我三十來兩銀子,你得還幾年?照理說,比倒馬關折衝副都尉還要大的官,一二百兩銀子塞牙縫都嫌砢磣人,能入這種官老爺的法眼?所以啊,這個話頭,你根本就不該提起,反正我也不缺這點錢,就當我行善積德了一回,不挺好。」

小娘子抬起頭,咬著嘴唇眼神清澈說道:「要還!」

徐鳳年笑道:「要還?好啊,五百兩銀子打底。再說了,這官場上也不是你送銀子別人就願意收的,與那位將軍那裡要來的人情,你又怎麼折算?

值不值一千兩?算你一千五百兩,你慢慢還個五十年?」

小娘子平靜道:「以後讓右松接著還。」

徐鳳年哭笑不得,這許織孃的執拗性子,莫不是打孃胎裡就帶來的?

小娘子突然輕聲道:「我其實知道公子也不富裕,萬萬不能讓公子做這個冤大頭,心裡過意不去。」

徐鳳年訝異道:「此話怎講?」

小娘子臉頰紅潤,弱弱說道:「公子方才接過碗筷的時候,許清看到公子手心和十指都是老繭。」

徐鳳年愣了愣,笑容古怪。

小娘子誤以為傷了這位陵州士子的自尊心,她可是也曾聽說大城裡計程車子書生們,重臉面重過錢財,仁義道德比黃金白銀要更值錢,對此她不太理解,卻也覺得是極好的事,若是因此讓這位負笈遊學計程車子覺得拉不下臉?

小娘子一時間只覺得自己的嘴太笨,悄悄拿兩根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眶裡一瞬就又溼潤。以前她日子再苦,委屈再大,也不會如此軟弱的。

徐鳳年欲言又止,沒有解釋這裡頭的誤會,轉身朝躲在灶房門後的右松招了招手,將春雷刀摘下交到稚童手裡,正了正臉色說道:「不管你怎麼想,我說完一些話就要走了。這筆銀子,你真想著還,也行,等哪天一口氣攢夠了,再來陵州找我,否則你就當作我丟不起那個每次收你幾十兩碎銀的臉。我哪怕再雙手老繭,家境一般,既然是士子,這點臉皮還是要硬撐起來的,士族門第裡出來的人,跟你一樣,在錢的事情上比較認死理。」

小娘子嘆息一聲,不敢再一味鑽牛角尖,生怕這位好說話的公子一氣之下拂袖而去,他本就是她與右松的大恩人。

右松抱著這柄名聲不顯於北涼的春雷刀,連北涼王府也沒有幾個人曉得它與繡冬刀的名號,恐怕也就梧桐苑那些個丫鬟才曉得,但梧桐苑看似和睦,世子殿下與她們從不講規矩,可她們如何敢不與北涼王府講規矩?任何有關世子殿下的訊息,再小再瑣碎,一旦傳入外人耳朵,就是死罪一樁。北涼王徐驍對世子殿下和藹得不像話,對下人們,尤其是不懂規矩的僕役,可從沒好心情去聽冤屈,打死餵狗,都算心慈手軟了。果毅都尉皇甫枰之所以知道這柄春雷刀,還是那晚在王府上與徐家父子「閒聊」,才抓住一些當聖旨去聽的蛛絲馬跡。右松一臉崇拜地問道:「大哥哥,你肯定打得過那些倒馬關甲士,對不對?」

徐鳳年笑了笑,輕聲道:「打是打得過,就算殺幾個人也不難,只不過有些事情,清官難斷家務事,打殺了無益於大局,還不如耐下性子講講道理,如果真的講不通,再打架也不遲。右松你要知道,光讀書考功名是不錯,但很多時候還得靠自己的拳頭去跟人說話。像那張順,教書的老夫子學問大不大,道理懂得多不多?可張順和老夫子頂起角來,你覺得最後是誰趴下?當然,老夫子有舉人身份,見到縣太爺也都不用下跪,張順一個斗大字不認識的潑皮無賴,一般情況也不敢在老夫子面前蹦跳。」

小娘子細細咀嚼其中味道,不言不語。

右松使勁點頭道:「右松讀書是想給孃親爭光,但也想跟大哥哥這樣行走江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徐鳳年伸手點了點稚童的額頭,柔聲教訓道:「你這小肚子能吃幾碗粥?多大胃口吃幾碗米飯才是對的,先把老夫子傳授你們的四書五經讀好了,再說其他。」

右松突然悶聲道:「大哥哥,我爹是英雄。」

徐鳳年語調古井無波,眼神卻溫柔道:「你爹是不是英雄好漢,我沒見過,不知道。但是右松和你娘,都很好。」

很好。

除此之外,可以舌燦蓮花的世子殿下竟也不知如何評說。

徐鳳年望向門外,院裡牆根晾著一排等人高的白菜牆,他自言自語道:「我有一個家,很大,比你們這個家應該大了許多。有我爹,有管事,有丫鬟,有護衛,有門房,有女婢,有馬伕,有很多很多人,這個家大到許多人我一面都沒見過,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私心,在自己的位置上為他們身後的一個個小家去做事。我要是想打理好這個家,不是說誰犯錯了被我撞上,憑著身份去敲打一下就完事了,好比哪怕是一個家裡角落馬廄附近的一些恩怨,我也不是輕鬆拿下誰換上誰都能讓家務事變得更好,也許換上一張新鮮面孔後會更糟糕。總有很多在我家外頭虎視眈眈的人,想著把釘子塞進來,明面上幫我家做事,其實是想著掏空我的家底。我像右松你這般大小的時候,也不懂事,躲在自己小小的院子裡,就覺得天塌不下來,可長大以後,才知道我爹這樣積攢下挺大家業的人,總有一天也會力不從心。他有太多事情需要顧及,家裡太多人都是跟他一起進屋子的,而且家外那些靠著我們家的鄰居們,上上下下里裡外外都是人情啊。這些人曾經都出過死力給我爹做事,才有今天的大家大業,我爹再心狠,也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殺雞儆猴一次有用,次數多了,許多人也就學聰明了,撈錢挖牆腳的手段更加隱蔽含蓄,我爹也就更頭疼了。一開始我爹讓我離開家門,出去走走,我還覺得受了天大委屈,後來才逐漸知道,多看一看別人如何過日子,是很有用的。這次我說是負笈遊學,之所以從涼州走到倒馬關這裡,都只是單槍匹馬,只不過是想再看一看咱們北涼老百姓們是怎麼過活的,過得好不好。就像一個初出茅廬的修補匠,家裡窗戶破了,得縫補一下,否則以後風雨來襲,就要吃痛;牆被人挖了洞,得填一下。但僅僅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這樣縫縫補補,還是不頂事,得知道病根在哪裡,才好對症下藥。一個家跟一個人一樣,病入膏肓再求爺爺告奶奶,會來不及。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急著自己露面,先找幾個用起來乾淨利索的下人,推到前面去,讓他們既當釣魚的漁夫,又替我當一下裱糊匠,遠比我自己去捋起袖管敲打誰,來得長遠裨益。

以前我見過一個姓軒轅的人,他清理家務事,就太過徹底了,幾乎掀了一個底朝天。我家一個姓陳的親戚,可能想著這麼做,也有這個本事,但我不想重蹈覆轍。」

捧刀稚童反正沒聽懂,只聽出了大哥哥的家,似乎很大。

心思單純的小娘子聽得怔怔出神,一臉恍惚。

徐鳳年站起身,小娘子拍了拍右松的肩膀,小孩子趕忙將春雷刀遞還給他。

徐鳳年笑著說了一句小娘子如何咂摸咀嚼都想不通的話:「今天幫你們,其實根子上的原因是今天這件事,怪我爹。以後若是還有這種事發生在北涼,你和右松可以怪我。」

小娘子與孩子送到院門口,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輕聲道:「當時在溪邊上,我伸手攔住你,是無心之舉,你別怪罪。」

小娘子許清一張俏臉紅得能滴出水來。

當時她只顧著往前衝,世子殿下伸出手臂時,她便將那豐腴的胸脯給撞了上去。

見她都快哭了,自知多此一舉的世子殿下略微汗顏地笑了笑,瀟灑走出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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