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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4卷 第七章 武學寶典惹爭搶,雁回關內風波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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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寡人最見不得美人白頭,英雄遲暮。徐驍一日不死,寡人一日不願舉兵南下,絕不讓徐驍一世英名晚節不保!/b

初上武當練刀時,世子殿下就悔恨早幹嗎去了,想著就應該讓王府豢養的那些死士捉對廝殺,這樣才能見識到真正的殺人手段,而非一些看似刀光劍影的花哨動作。讓馬賊匪首宋貂兒與肖鏘兄弟相殘,除了想讓後者死不瞑目外,徐鳳年也有見識見識離手劍燕迴旋的妙處的目的。當初在襄樊官道上吳家劍冠的御劍術讓世子殿下大開眼界,說不眼饞絕對是自欺欺人,方才宋貂兒以臨近二品實力的陰毒軟劍,逼出了肖鏘所有本事,後來世子殿下拿飛劍嚇唬宋貂兒,算是臨時起意,有些手癢,所幸打腫臉充胖子成功,沒有太過丟人。對於宋貂兒這個書生出身的馬賊,徐鳳年的印象並不差,有心計有隱忍,難得的是知進退,但最讓徐鳳年欣賞的還是自知臨死時的那一番話,興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正是如此,徐鳳年才真正對宋貂兒刮目相看。

宋貂兒說他二弟是邊境上難得的厚道人,宋貂兒自己何嘗不是?

徐鳳年走遠以後,吐出一口血,趕忙捂在手心,袖中飛出一柄蚍蜉短劍,仔細飼養一通,這才悄悄收回。飲血成劍胎,由靈氣孕育出靈根,一柄飛劍才算初步告捷,劍坯要好,養劍要妙,御劍要強,三者兼備,才可飛劍殺人。徐鳳年目前御劍離手,嚇唬人可以,殺人絕對不行。

徐鳳年來得匆忙,走得悠閒,想起當年曾跟嚴池集的女兒嚴東吳在雪夜奔襲,殺了那批練刀樁子後,還贈送了她那張猙獰大面,若說是他故意在冷美人面前耍威風,還真冤枉了世子殿下,要不是他以這種方式說與徐驍,以徐驍對北涼的嚴密掌控,嚴池集別說去京城當那骨鯁清流,靠著嫁入皇家的女兒嚴東吳成為皇親國戚,就是北涼都走不出去。

當年一起長大的四個狐朋狗友,除去李翰林浪子回頭,在北涼軍靠實打實的拼命廝殺撈取軍功,其餘兩位竟然都已去了京城,不得不與家族裹挾在一起站在北涼的對立面,不得不說是一個天大嘲諷。

徐鳳年走回魚龍幫駐地,發現劉妮蓉遙遙站立,臉如寒霜。當時徐鳳年出去跟蹤肖鏘,就發現這娘們兒尾隨在後頭,只不過她跟丟了,不得不原路折回。劉妮蓉等了半天,終於看到這個給出太多謎團的將軍府子弟迎面走來,譏笑道:「原來徐公子的輕功如此一流。想必家學淵源,更有名師指點。」

徐鳳年笑道:「一般一般。」

劉妮蓉沒有搗鼓糨糊的意思,開門見山問道:「沒見到肖幫主?」

徐鳳年也乾脆說道:「如果我說我偶然撞見肖幫主練劍,一時手癢,互相切磋了下,然後不小心把肖幫主給宰了。或者說肖幫主為了能讓他兒子肖凌坐上魚龍幫幫主寶座,與四股馬匪勾結,想要私吞貨物,再將劉小姐雙手奉送給一名馬賊頭目。你願意相信哪一個?」

劉妮蓉冷笑道:「我只想知道你怎麼活著回來的!」

徐鳳年緩緩道:「四股馬匪,其中一位綽號李黑塔,用一對宣化板斧和金雀開山斧,一個綽號老銅錢,用朴刀,還有一個刀疤臉,最後一位馬賊綽號不明,反正肖鏘與其中一位是舊相識,出倒馬關以後就搭上了線。四股勢力合力拉起了一百來騎的馬匪,到留下城前每日用散騎疲敵戰術騷擾魚龍幫,最後一日里應外合,若是肖鏘沒辦法下迷藥,他就負責襲殺公孫楊,事後分贓四千兩現銀。不過如今他們都死了。我勸你別在這件事上刨根問底,對魚龍幫沒好處,到時候與肖凌就說他父親是與馬匪死戰,戰死的。」

劉妮蓉死死盯住徐鳳年,道:「你覺得這等大事,我會信任一個才知道姓什麼的人嗎?」

徐鳳年反問道:「肖鏘祖宗十八代你可能都知道,你就信得過他?」

劉妮蓉一時間無言以對,氣氛僵硬,公孫楊從陰影中微瘸著走出,打了一個圓場,笑道:「小姐,我信徐公子。」

劉妮蓉冷哼一聲,錯開身,徐鳳年走上山坡,劉妮蓉望著這個可惡的背影,終於胸脯急劇顫動,展露她內心的惶恐不安,轉頭輕聲問道:「公孫叔叔,真是如此嗎?」

公孫楊苦笑道:「真相怎樣並不重要,結果如何才是關鍵,既然徐公子已經安然返回,我們不妨當作肖鏘已經為魚龍幫戰死在馬匪手上,對肖鏘、對小姐還有對魚龍幫都說得過去。小姐懷疑徐公子身份,這在情理之中,只不過不管他是那位兵器監軍將軍府上的什麼角色,掂量一下當下的魚龍幫,並不值得一座將軍府親自出馬去處心積慮地算計陷害,這便足夠。既然魚龍幫與將軍府還算是合作關係,徐公子行事有些反常,又有什麼關係,人在江湖,誰沒有點自己的秘密。」

劉妮蓉嗯了一聲。

公孫楊猶豫了一下,說道:「小姐切莫對徐公子太過關注。」

劉妮蓉抬頭坦然笑道:「公孫叔叔多慮了,妮蓉豈會這般不識大體地兒女情長,何況我對這個傢伙,只有反感。」

公孫楊笑了笑,目光清澈的劉妮蓉問道:「肖鏘真的死了?是馬匪窩裡鬥,然後被姓徐的撿了漏?」

公孫楊嘆氣道:「想不通,猜不透。」

劉妮蓉笑道:「那就不想了。」

公孫楊苦中作樂道:「這個法子省事。」

徐鳳年回到篝火旁,火還旺著,應該是少年王大石見他不在就來添了枯枝,火堆旁還有許多枝丫茅草。夜宿坡頂不是什麼美事,日夜溫差大,魚龍幫不比常年走鏢的,早已是滿肚子苦水,只不過先前被零星出現的遊哨馬匪給震懾到,輪流值宿,能打個瞌睡就心滿意足。

徐鳳年默默入定。

人身有三百六十一竅穴,猶如一座座驛站,那麼十二經脈與奇經八脈就是主幹驛路,氣機運轉,大體循序漸進有法可依。習劍練刀,一般人都提得起來,為何同樣一劍一刀,在不同人手中就有天壤之別?尋常武夫駕馭兵器,所謂章法,不過是師父那裡傳授下來的套路把式,偶有機遇,有了幾本心法秘籍,開竅也不過十之三四。氣機孕育有限,說到呼叫更是捉襟見肘。

道教大黃庭修行,修的正是教體內三百六十一洞天福地盡開,與天地求磅礴氣機,聚氣卻不洩。當初王重樓以無上手法灌輸大黃庭,畢竟是逆天行事,失去四分大黃庭,之後徐鳳年就算開竅謹慎,守拙精妙,也是不得不再失一分,真正化為己用的不過是一半大黃庭,卻已經讓徐鳳年逼近金剛境界,大黃庭之裨益巨大,可見一斑。如今徐鳳年仍有六大竅封閉,不管如何按照獨門口訣去吐納,去營陰陽、濡筋骨,都衝不破那一層窗紙。這已經是當初羊皮裘老頭幾百手兩袖青蛇錘鍊的前提下,得到的最大碩果。

王仙芝的刀譜,對招數闡述寥寥無幾,更多是列舉了許多堪稱晦澀甚至是無理的氣機流轉軌跡,絕大部分有悖常理,但在徐鳳年私下印證後,對李老劍神在船頭以繡冬刀拍擊核桃解釋劍意和劍招,豁然開朗。愈是高明劍招,就愈是需要近乎煩瑣的氣機執行來支撐,熟能生巧,常人只看到高手出招輕描淡寫,卻有摧城撼山的威能,卻不知道其中修行的艱難困苦。李淳罡曾自稱壯年巔峰一劍,氣機瞬間體內繞行三百里,故有劍仙一擊心遊萬仞精騖八極一說,這是何等恐怖的「忘乎所以」?

徐鳳年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自嘲道:「看來術數不行的話,除非真正百年一遇的天賦異稟,否則都成不了武道巨擘。」

世子殿下抬頭望著璀璨低垂的星空,一本正經道:「殺二品高手六人,金剛兩人,指玄一人,做得到嗎?」

徐鳳年低頭看了眼樸拙的春雷刀,嘿嘿道:「這總比把天下十大美人都搶回家當花瓶擺設來得輕鬆。」

世子殿下向後倒去,躺在地上,朝星空做了個鬼臉,閉上眼睛喃喃說道:「天上可好?」

「寡人最見不得美人白頭,英雄遲暮。徐驍一日不死,寡人一日不願舉兵南下,絕不讓徐驍一世英名晚節不保!」

我呸。

當清晨時分徐鳳年睜眼看到魚肚白的天際,不知為何想到北莽女帝與徐驍的這場隔空對話,稱不上罵戰,有些啞然失笑。北莽王庭總會隔三岔五流露出一些風言風語,而那位年過半百的女皇帝也從不掩飾對徐驍的特殊情愫。有傳聞說年輕時候女帝曾私訪離陽王朝,與徐驍有過一面之緣,更有說發生過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露水姻緣。前者兩朝官員都將信將疑,後者自然少有人相信,更多流傳於市井鄉野,本朝廟堂那些廷臣不管如何看不慣徐驍,也都對此嗤之以鼻。徐鳳年當然更不相信,他緩緩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晃了晃腦袋,轉身看到王大石小跑過來,一路偷偷按照拳架在胸口抱圓,環環相生,可惜只是有個粗陋雛形,離登堂入室還有十萬八千里。見到徐鳳年以後,王大石小聲說道:「公孫客卿說肖幫主昨夜探查到幾騎馬匪,不顧阻攔便仗劍銜擊去了,也不知何時回來,小姐說再等半日,等不到的話,我們就只好先行趕往留下城。」

徐鳳年笑問道:「昨晚你把枯枝都留給我了,你不冷?」

王大石的實在憨厚頓時一覽無餘,赧顏道:「在咱們那邊幫派裡投帖拜師的話,規矩多了,況且師父也未必會傳給你真本事,往往說要看幾年心性再定,看著看著也就忘了,到時候厚著臉皮問起,師父又說你幾年不成事,不是可造之才,就晾在一邊了。說到底,還是徒弟沒給夠銀子。」

徐鳳年忍俊不禁道:「你小子其實不笨啊。」

少年撓撓頭,紅了臉,鼓起勇氣道:「徐公子你與那些只想著摟錢進兜的師父不一樣。」

對溜鬚拍馬一向來者不拒的徐鳳年爽朗笑道:「好眼光。」

魚龍幫幫眾按照各自小山頭三五紮堆,看向這邊的眼神五花八門,有鄙棄王大石這個孬種太狗腿諂媚的,有羨慕小師弟搭上將軍府這條船的,有奇怪姓徐的將門子孫為何樂意跟王大石相談甚歡的。一般來說年輕氣盛的對這位徐公子都沒好臉色,上了歲數的,在也不知道是染缸還是油鍋的江湖上經歷過一些的,看似矜持,其實心底還是希望徐公子能主動客套寒暄幾句,給個臺階下,他們也就會擠出笑臉套近乎,可惜姓徐的年輕人性子太傲,竟然都快到了留下城還是不搭理誰,這讓許多希冀著與將軍府結下善緣的投機幫眾們惱羞成怒。

徐鳳年瞥了一眼魚龍幫幫眾道:「等以後回到陵州,你就沒好日子過了。」

少年牽強笑了笑,笑臉微澀,但沒了以前的茫然惶恐。這個在倒馬關最後關頭是唯一一個與劉妮蓉並肩作戰的少年,不知道是安慰徐公子還是安慰自己,抿了抿嘴角,輕聲道:「沒事。」

年輕人就像一張新弓,不被生活拉弦到一個誇張幅度後,是不會知道自己有多少潛力的。徐鳳年站在高坡上,遙望北方,在倒馬關和留下城之間有一座雁回關,這一葉孤城歸屬模糊,爹不疼娘不愛的,兩個王朝都默契地未曾派遣官吏進駐,反倒成了難得繁華的大集市。關城居民早已練就招風耳和千里眼,兩朝兵事興則散,兵事停則聚,樂得逍遙。雁回關再往北就是毫無懸念的北莽地盤,壁壘森嚴,五里一燧,十里一墩,百里一城,逐年修葺完善,構成一個特色鮮明的完整軍事防禦體系。

與世子殿下一同北望的公孫楊提了提酒囊,綠蟻酒所剩不多,他訕訕放回腰間繫著,對身邊的劉妮蓉介紹著雁回關的複雜情況,說道:「小姐,咱們離雁回關還有兩天腳力的路程,這地方三教九流魚龍混雜,許多在我朝南方犯事的歹人都遷徙此地,北莽那邊也差不多,還有一些流寓邊關應戍的兵卒將吏也因各種原因脫離了軍籍,或是密探暗樁,或者乾脆帶著兄弟就徹底做起一些砍頭的買賣,更多是充軍苦役逃出來的亡命之徒,再加上逃避稅賦和畏罪潛逃的,以及寧做喪家犬也不做離陽太平人的春秋八國遺民。敢在雁回關常住的,基本上就沒有一個手腳乾淨的人。雁回關屁大的孩子,用心狠手辣形容都不為過,比起外頭的青壯漢子,可都要老到多了。雖說咱們飲水食物都需要補給,但我覺得大隊伍還是不要入城,到時候由我帶幾個機靈的傢伙去採辦。沒辦法,咱們魚龍幫根本經不起風浪了。」

劉妮蓉點頭道:「到時候我跟公孫叔叔一起進城便是,怎麼穩當怎麼做事。」

公孫楊老懷欣慰道:「公孫楊藏不住話,小姐你聽了別生氣。小姐雖說是女子,卻也有女子天生的好,不會硬要強出頭,說實話起先老幫主要把魚龍幫交給小姐,公孫楊還是擔憂,不能服眾只是一個原因,主要還是怕小姐你心氣太高,覺得魚龍幫有今天的基業是天經地義的。一門心思銳意進取,總會碰壁,指不定就要頭破血流,接管以後難免會少了乃是江湖立足之本的穩重。這一趟走下來,的確是公孫楊小覷小姐的能耐和心智了。」

劉妮蓉紅著臉道:「公孫叔叔,我其實就是膽小啊,沒你說的這麼圓轉。」

公孫楊哈哈笑道:「小姐,膽小好,初生牛犢不怕虎可要不得,有堅硬背景的還好些,吃了苦頭受了委屈也就是回去向爹孃搬救兵,不怕沒辦法東山再起。咱們魚龍幫呀,尷尬,不上不下,離家大業大差遠了,一旦傷筋動骨,誰給你一百天時間休養生息,早給虎視眈眈的敵對幫派給落井下石嘍。

所以說膽小是好事,是魚龍幫的福氣,要是真如徐公子所說,被肖鏘奪了權交到志大才疏的肖凌手裡,公孫楊敢斷言走岔路的魚龍幫頂多也就興盛個八九年,到時候飛來橫禍,說完蛋就完蛋。拔苗助長,能有啥好收成,要不得。」

劉妮蓉沒料到素來沉默寡言的大客卿竟是如此諧趣,一下子被逗笑,覺得渾身輕鬆了許多,無形中眼眸清亮了幾分。公孫楊瞧著暗暗點頭,心中有些對寄予厚望後輩的憐惜。這次出行北莽,不光是一車貨物三萬兩銀子這般簡單,等於是將魚龍幫未來幾年的佈局起手這副重擔全壓在她肩上。倒馬關被官兵當作匪寇肆意剿殺,出關以後又被猶如附骨之疽的馬賊盯梢,原先的頂樑柱肖鏘已經生死不明,這負擔對尚未二十歲的劉妮蓉來說著實有點沉重了。公孫楊撇頭望了一眼那名自己頗有好感的徐公子,這人對於風聲鶴唳的劉妮蓉來說何嘗不是一種額外的負擔?公孫楊心中嘆息,告訴自己往好的方向設想,這份閱歷對劉妮蓉來說註定會是一筆不可估量的人生財富。

劉妮蓉雙手環膝,咬著嘴唇痴痴眺望遠方。不知吸引了多少魚龍幫年輕小夥的驚豔視線,而她無動於衷。

中午以後,填飽肚子以後就動身北行,只有徐鳳年、劉妮蓉、公孫楊三人心知肚明,單身殺敵的肖鏘肯定不會出現。下坡時徐鳳年注意到劉妮蓉投注而來的複雜眼神,就懶得回應了,以前禮節性微笑一個,好心都被當成驢肝肺,何苦要熱臉貼冷屁股。無所事事的徐鳳年想到這裡,落在後頭的他下意識瞄了幾眼劉妮蓉的屁股。她多年習武養成的英氣遮住了女子本該有的風情媚意,但細細打量的話,其實劉妮蓉的身段挺有嚼頭,一雙長腿尤為緊繃彈性,只不過徐鳳年也就趁人不注意過過眼癮,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千里黃沙大漠,只要是個娘們兒就是無價寶,別說劉妮蓉這般出彩的內秀女子了。

日頭毒辣,熱浪撲面。魚龍幫幫眾皆是大汗淋漓,劉妮蓉騎在馬上,兩頰時不時有汗水滴落。

唯獨徐鳳年吐納綿長,一身近似天賜的珍貴大黃庭,使得遍體清涼。王大石跟在徐公子身邊,減了許多炙熱,少年並未察覺自己沾了光,光顧著默唸那套拳法口訣。徐公子說過笨鳥先飛,勤能補拙,腦子不靈光,就靠最蠢的水磨功夫來行走武道。只是別看徐鳳年閒適騎馬,內裡卻沒有絲毫懈怠,別人習武都是削尖了腦袋想要走速成境界的捷徑,世子殿下反其道而行,專門挑了刀譜裡最煩瑣的經脈流走圖來調息。別人求簡我求繁,除非氣機阻滯導致胸悶得實在難受,才悠悠吐出一口積鬱濁氣。

說來莫名其妙,此時徐鳳年所演練的一頁刀譜所載精髓,竟是在細緻講述李淳罡的劍氣滾龍壁,刀譜上以「開蜀式」命名。

好一個劍氣滾龍壁,徐鳳年體內氣機瘋狂流轉,就跟千百道劍氣扭絞心肺一般疼痛,虧得世子殿下臉色如常。

徐鳳年氣機不停,卻眯起眼望向遠方。

一道矯健身影從一座高坡橫空出世,躍下後雙足踩地激起一陣塵土,緊接著借勢迅猛前衝,略作停頓,微微轉折,橫撞向依稀可算在道路前行的魚龍幫隊伍,看得一行人目瞪口呆。更令人震驚的是短短幾息後便有數十道身影跟著從高坡跳下。先前十幾位落地飄逸,後頭一些輕功不濟的,墜地後摔了個狗吃屎,打滾以後顧不得風度就繼續埋頭前衝。看架勢這三四十號人物都是在追逐先前那位即將衝入魚龍幫陣形的仁兄。倉促下劉妮蓉和公孫楊不敢輕舉妄動,只瞧見來者是名鷹鉤鼻灰衫老者,幾次腳尖點地,瞬間便臨近魚龍幫馬隊。他高高躍起,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書籍丟向一名坐於馬上的魚龍幫幫眾,哈哈笑道:「孫子們,爺爺不陪你們玩了,這本《青蚨劍典》誰有本事就拿去!」

青啥劍啥?

無緣無故被砸過來一本秘籍的魚龍幫成員下意識握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臉茫然,可老者當空掠過後,這名幫眾轉頭看到視野中滿是雙眼發紅氣勢洶洶的江湖高手,紛紛兔起鶻落,朝他直直殺將過來。為首幾個性子急的手中兵器交相輝映,交織出一片耀眼光華。這哥們兒猛地一哆嗦,終於知道手上是塊燙手山芋了,二話不說丟給身邊的幫眾。娘咧,飛來橫禍啊!

被殃及池魚的傢伙還要機靈一些,喊了聲「王麻子你接著」,又甩手丟了出去。第三個接手的傢伙有樣學樣,連看都不看一眼秘籍,使勁往後丟擲出去。

無地自容的劉妮蓉不忍再看,真的很丟人。

少年王大石看到那本秘籍朝自己飛來,愣了愣,正猶豫要不要去接過,忽然頭頂一暗,緊接著就看到那本秘籍入了徐公子的手,然後丟回給眾人。

一本秘籍高高拋起。

三十幾個瘋狗一般的人物手段都不俗,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跳向空中的跟同在空中的交鋒,在地面上來不及去騰空的也沒閒著,就近就廝殺纏鬥起來。一陣噼裡啪啦的打鬥聲,很是賞心悅目,讓魚龍幫幫眾看得心神搖曳,感嘆一下子就見識到這麼多高手,這趟北莽行值了。幾個瞬間的工夫,就有三四人躺在地上沒了動靜,還真都是下死手。經過初期的渾水摸魚後,一名及冠俊逸劍客成功握住夢寐以求的武學秘籍,頓時便有六名同樣使劍的盟友回縮,與這名面如冠玉的青年俊彥形成一個詭異劍陣,防禦外敵。

徐鳳年眯起眼,竟然是生僻罕見的將棋頭劍陣,攻可變成極易割裂對手的錐形陣,守可化作中腹結實的天元陣,十有八九是北莽地位超然的棋劍樂府劍士了。

徐鳳年本想提醒這幫高手那本秘籍約莫是假的,不過猶豫了下還是作罷,正要示意劉妮蓉繼續前行別摻和這潭渾水。

那名白衣玉佩卓爾不群的年輕劍士細一看封面後,果真將秘籍砸在地上,氣急敗壞道:「假的!是什麼《公羊傳》!」

狡猾如老狐狸的鷹鉤鼻老者早已遁走,老傢伙輕功本就高於眾人一籌,這一耽擱,天大地大由他遠走高飛了。

劉妮蓉瞧完煞是好看的熱鬧,回過神才想著要遠離是非之地,但形勢已經決定魚龍幫走不了了,那些翻山越嶺千辛萬苦追奪秘籍的江湖好漢一個個瞪大眼睛,明擺著想遷怒於魚龍幫。

那名領頭的棋劍樂府俊彥神情冷峻,總算沒有率先對魚龍幫發難,高門大宗的起碼氣度還是有的。

劉妮蓉正在小心翼翼醞釀措辭,不承想姓徐的已然搶先開口說道:「各位英雄好漢,冤有頭債有主,我們也是遭受了無妄之災,就不需要刀劍相向了吧?」

劉妮蓉懸著心七上八下,生怕這幫人矛頭一齊針對魚龍幫。

棋劍樂府劍士燦爛一笑,倒提長劍,雙手抱拳略作一揖,算是做足了江湖禮儀,豁達道:「確實如此,就此別過。」

一名伸長脖子去看棋劍樂府腳下書籍的傢伙眼尖,認清了封面,憤憤道:「還真是一本《公羊傳》,這老賊太陰險了!兄弟,咱們繼續追!」

魚龍幫趕忙主動首尾斷開,讓出一條大道。

除去把命丟在這裡的幾具屍體外,剩下三十來號魚貫而過,棋劍樂府也不例外,只不過那名手持一柄劍身油綠長劍的公子哥停了停,對馬背上的劉妮蓉笑問道:「在下棋劍樂府王維學,敢問小姐芳名?」

前頭幾名不對路的江湖莽夫聽見以後,身形不停,嘴上嘀咕道:「出來搶秘籍也不忘勾搭路邊野草,真不是個東西!」

「棋劍樂府啥時候出了這麼個斯文敗類!」

「一顆屎壞了一鍋粥,世風日下哪。」

自稱王維學的劍士充耳不聞,只是抬頭笑望向劉妮蓉,其餘六位同門師兄弟與其他人一起前奔而去。

徐鳳年笑了,「那本秘籍是真的。」

劉妮蓉礙於禮節,淡然道:「陵州劉妮蓉。」

這名劍士眼角餘光瞥見眾人遠去,收斂起臉上輕浮笑意,不急不緩走向那本秘籍,彎腰撿起,放入懷中,臨行前對一臉震驚的劉妮蓉微笑道:「姑娘好美的腿。有機會定要摸上一摸,才不負此生。」

曹長卿與帝王手談,大宦彎腰捧棋盒,皇后見其進賢冠絲帶斜墜,伸出纖手幫忙繫緊。君王憐惜身側棋詔八斗風流,見此僅是會心一笑,絲毫不怒。這樁美談以訛傳訛,被後來的文壇士林傳成曹官子醉酒捏棋子,直呼大宦官名諱,高呼給爺脫靴,讓讀書人無限遐想。但這是隻有在西楚皇朝才可能出現計程車子風流。如今的朝堂,以及大多數人的草莽江湖,遠沒有這般詩情畫意。大文人以鐵板琵琶高歌大江東去,無疑是壯烈豪邁的,可那些日日夜夜在江面上討生活的小百姓,少不得在收成不好時對這條大江吐上幾口口水。魚龍幫眼前那幾具搶秘籍不成反喪命的屍體,不應了那句手起刀落人抬走的老話?徐鳳年悄悄下馬,前往幾具屍體旁邊,蹲下後翻翻檢檢,似乎想要發死人財。劉妮蓉原本對手下幫眾的行徑就有些臉紅,看到姓徐的如此不顧忌江湖道義,更是撇過頭。至於棋劍樂府劍士的言語調戲,除了臉面上必須要做給幫眾們看的羞怒,其實心底早已麻木。仗勢殺人的周自如也好,這位靠機敏心術搶得秘籍的北莽劍士也罷,不都是看著風流倜儻其實內裡腌臢的一路貨色嗎?她對姓徐的,記仇歸記仇,反而更接受這傢伙的直截了當,最不濟做了惡人也從不打幌子。棋劍樂府裡出來的登徒子也不傻,過完了嘴癮,就動身掠走,只是才奔出七八丈距離,就被一人攔路截下,竟是那兜了一圈主動重返險境的鷹鉤鼻灰衣老者。老頭天生長得一副兇相,嘴唇黑紫,桀桀笑道:「王維學,這趟貓抓老鼠的遊戲,就你小子心眼用得最多,到頭來聰明反被聰明誤,爺爺宰了你後,拿到《青蚨》再栽贓給這幫北涼蠻子。」

王維學見到鷹鉤鼻老者後,沒有任何驚懼神情,從懷裡掏出還沒焐熱的秘籍,嬉笑道:「宋老神仙說笑了,哪裡是什麼貓抓老鼠,分明是自不量力的貓抓老虎。我離開棋劍樂府前,師尊們曾吩咐在下只是與宋老借閱一番,事後定當雙手奉還,不是搶。不過宋老若是不捨得借,我物歸原主便是,不勞煩宋老動手,只不過江湖上都說宋老睚眥必報,恩怨分明,我王維學年紀輕輕,不敢確定是否惹惱了宋老?」

灰衣老者眯眼陰沉道:「既然你這乖孫兒識相,爺爺我也懶得濫殺一通,你放心,將《青蚨》還給爺爺,自然不會跟你這後輩斤斤計較。說起來我與你師叔祖仁字劍王鶴飛算是同輩,爺爺沒猜錯的話,這部吳家劍冢流出的《青蚨》,是你那個姓名有趣的師父想要。小子你放心,等爺爺參透了劍典,自然會去你們棋劍樂府,以物換物。莫要拖延時間了,拿來!」

王維學見這位兇名在外的魔頭眼神暴戾,毫不猶豫就丟出了這本來歷非凡的上乘秘籍。灰衣老者接過以後,看也不看就塞入袖中,再次伸手,猙獰笑道:「乖孫兒,別考驗爺爺的耐心,再不老實一些,就要你的命了!就算那幫人在眼前,爺爺鐵了心要殺你再走,一樣是易事。」

王維學笑得天真無邪,趕緊從懷中抽出一張從《青蚨劍典》中撕下的書頁,揉成一團丟給這位魔道巨擘,嘴上稱讚道:「宋老料事如神,雕蟲小技果真瞞不住老神仙的法眼,王維學佩服。」

灰衣老者搓開書頁,確認無誤後,臉色陰晴不定,好像在盤算要不要捏死這隻棋劍樂府的後生。王維學站在原地,一臉無辜道:「宋老難道是想要我師伯祖提前出關敘舊?」

重獲秘籍的灰衣老者伸手摸了摸鷹鉤鼻,眼中陰霾散去,開懷笑道:「你這孫兒的性子倒是與棋劍樂府那些朽木不太相似,可惜誤投師門,早些時候被爺爺看到,說不定就要收入門下,好好栽培栽培。」

失去秘籍的王維學瞧著更開心,笑道:「可惜了宋老的錯愛,看來是小子沒這份天大福氣。」

老者轉身掠走,身形如鷹隼,幾個起落便不見蹤跡。

徐鳳年摸索了半天,除去幾百兩銀票和幾隻瓷瓶,沒有找到一本秘籍,看來這些江湖客也知道搶秘籍是命懸一線的勾當,沒敢把真正值錢的好東西捎上。那名敢不把棋劍樂府當回事的灰衣老者顯然不是一個弱把式,僅看輕功,穩坐二品境,搶這種人的東西,沒些過硬本事不敢湊熱鬧的。再者爭搶秘籍最要命的地方在於提防四面暗箭。春秋仍在時,當年武林中推選了一位聲望武力皆有的盟主,帶著四五百人的大隊伍去對付一個指玄境老魔頭,殺死魔頭不過折損百來條性命,事後無主的寶物露面,死得人才叫多,盟主更是被同道中人剁成了肉泥,慘劇過後還是慘劇,盟主的莊子也在一夜之間化作灰燼,爹孃妻兒僕役近百人全部死盡,這以後人人想做的武林盟主再也沒誰樂意去當。

註定要無功而返的樂府劍士王維學眾目睽睽下給了自己一耳光,然後走向魚龍幫,厚顏無恥道:「劉小姐,相逢便是緣分,我要去留下城,借匹馬讓我隨行?若是沒閒餘馬匹,我們共騎一馬也行。」

劉妮蓉怒形於色。

徐鳳年起身後笑道:「我的馬借你。」

王維學笑眯眯道:「你也配?」

徐鳳年一笑置之,不理睬這位出身名門的劍士,對劉妮蓉說道:「我去追那名老前輩,看能不能認個師父。」

魚龍幫面面相覷,這姓徐的臉皮和膽識都是一點不輸給那叫王維學的王八蛋啊。

徐鳳年說完就慢悠悠地向著灰衣老者遁走的方位走去。坐於馬車上的公孫楊望著這人的背影,發出一聲嘆息。再看到那名棋劍樂府的俊彥猶豫過後還是騎上馬,然後黏在劉妮蓉身側,公孫楊反倒是面容平靜。徐鳳年過了一座遮掩視野的山坡,才要鼓盪氣機疾速奔走,就看到那灰衣老者兩根手指間夾著一隻小飛蟻,小東西眨眼間出現,眨眼後消逝,分明是一隻晶瑩剔透的南蠻蠱物。看到徐鳳年的身影,鷹鉤鼻老者捏爆小蠱,譏諷道:「小子在爺爺面前玩雙蟻蠱,貽笑大方!」

徐鳳年眼前懸空浮現另外一隻飛蟻,墜地掙扎了一番便死去,當初追蹤肖鏘也是靠著這種從舒羞那裡要來的蠱物,此時看著灰衣老者,徐鳳年抱拳笑道:「我曾經聽說過吳家劍冢的青蚨養劍胎秘術,十分玄妙,就想著與老前輩借閱一次,只要盞茶工夫,看完便歸還,若有失敬之處,還望老前輩海涵。」

灰衣老者捏死蟻蠱後,雙指還在繼續搓捏,聽到徐鳳年的言語後,咦了一聲,驚訝道:「你小子還有過目不忘的手段?你輕功如何,要是過得去,爺爺倒是不介意收你做奴,以後一同潛入江湖禁地,找到合適的秘籍典籍就讓你記在腦中,省去老夫好大麻煩。」

徐鳳年苦笑道:「老前輩要收王維學做徒弟,怎麼到了晚輩這裡就是奴僕了。」

老者說話直接,一隻指甲大小的幽綠蠍子穿破肌膚,從手背上鑽出,揚起一對小鉗,嘶嘶作響,他冷笑道:「那小子的老爹一手執掌北莽寶瓶州軍政大權,你小子也就懂點微末蠱術,離巫術正統差了太多,你說你算個什麼東西!」

徐鳳年低頭看到千百隻蠍子蜂擁而至,無奈道:「可是老前輩的蠍蠱也只是旁門左道啊,遠沒有六大王蠱裡的玉琵琶那般氣勢。」

潮水蠍群,將徐鳳年困在中間。

被揭穿老底的灰衣老者也不惱火,止住蠍群上前的跡象,又咦了一聲,這次是真有些驚訝了,「你小子還知道玉琵琶這等大造化仙物?一般玩蠱有些道行的晚輩可都不知道有六大王蠱一說。老夫小瞧你了,本以為你只是尋常走鏢的富家子弟,不承想還是有點見識,說說看,家世如何,若是分量足夠,讓爺爺我都忌憚,這本《青蚨劍典》借你一看又何妨。」

徐鳳年笑道:「還是不說了,怕說了以後老前輩不相信。」

灰衣老者破天荒有了好耐心,手指逗弄著手背上的蠱物綠蠍,說道:「說說看,爺爺與世人不一樣,越是難以置信的事情,越是相信。」

徐鳳年說道:「有個姓楚的白髮老魁,被兩條接連雙刀的鏈子鎖骨,他教過我練刀。」

灰衣老者皺了皺眉頭,「這老匹夫失蹤多年了,姓楚的在江湖上闖蕩的時候,你這娃娃還在尿褲子吧,別蒙爺爺!」

徐鳳年一臉如釋重負,笑道:「他重出江湖了。」

老傢伙臉色陰晴不定,許久過後,默默收回綠蠍,蠍潮也散去,他從懷中抽出秘籍,丟擲出手以後罵罵咧咧道:「算你小子運氣好,爺爺我與楚老匹夫有些關係,當年欠了他一份恩情,以後見到他就說兩不相欠了。」

徐鳳年一邊抹去額頭冷汗一邊伸手去接秘籍。

灰衣老者驟然便至,大笑一聲,一拳捶在這江湖閱歷稚嫩的小子胸口,「小子你這次是笨死的!」

下一刻,灰衣老者猛然停下身形,眼珠子轉動,第三次咦了一聲。

只看那佩刀後生倒飛出去,衣袖鼓起,自己那一拳就如古井投石,在衣衫上顯示出明顯的漣漪陣陣,最終消散無影。

年輕公子哥模樣的後生也不廢話,開始低頭翻閱《青蚨劍典》。

不敢確定這小傢伙是油盡燈枯在裝模作樣,還是靠著古怪法子的確安然無恙,對自己修為極有信心的灰衣老者一時間走也不是,追擊也不敢,氣氛就十分詭譎。

徐鳳年合上秘籍,回丟給灰衣老者,笑道:「好一套劍冢青蚨飛劍術,果然玄奇。」

生怕自己「笨死」的江湖老狐狸愣是沒敢伸手,等秘籍落地後,才發現眼前這小子完全沒有動手的企圖,灰衣老者臉皮再厚,也有些尷尬。他小心翼翼地彎腰撿起《青蚨劍典》,卻始終抬頭盯著,笑道:「小子好雄厚的內力,爺爺我終年捉鷹這回被鷹啄了眼。現在你只是捱了一拳,卻也看過了這本無上劍典,說到底還是你更佔便宜,要不咱們就此停手,如何?」

徐鳳年平靜道:「要麼是老前輩出拳留有餘力,沒有下死手,看來跟白髮老魁的確有些交情。要麼是老前輩根本就沒有二品境,只是仗著輕功與蠱術才讓人忌憚。」

灰衣老者乾笑道:「爺爺也就是沒有稱手的好刀。否則別說是二品,一品高手也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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