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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4卷 第七章 武學寶典惹爭搶,雁回關內風波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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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笑道:「謝過前輩借閱,就此別過。」

老傢伙點頭道:「好啊。」

徐鳳年說道:「老前輩是不是可以重新收起綠蠍了?總是在手背進進出出的,老前輩出了好多血。」

灰衣老者笑著抹了抹手背血跡,將蠱蠍再次收回體內。

徐鳳年說道:「前輩先走,晚輩就不送了。」

老頭一臉和藹笑道:「你先走,老夫沒日沒夜跑了好些天,有些累,歇會兒。」

「前輩先走,這是禮數。」

「不礙事不礙事,你先走。」

「前輩,蠱蠍又爬出來了。」

「咦?又頑皮了。小子,別上心啊,可不是老夫有啥念頭。」

「前輩不走,我就不走。」

「你這小子忒矯情了,既然大家都是行走江湖,都是大好的江湖兒郎,就別講究輩分禮節了。」

一老一小就在那裡不厭其煩地客套寒暄著。

最後灰衣老者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瞪著這個仍是未拔刀的年輕人,終於有了破口罵孃的趨勢。

徐鳳年笑著彎腰,說道:「晚輩這次真走了。」

抬頭死死盯著這個修長背影,灰衣老者強忍著沒有偷襲,緩緩起身拍了拍屁股,喃喃道:「一個棋劍樂府王維學也就罷了,這小子更不是省油的燈,這江湖沒法子混了。」

徐鳳年追上魚龍幫以後,棋劍樂府那位不說話時很有賣相的俊哥兒大大咧咧騎在馬上,毫無鳩佔鵲巢的覺悟。

徐鳳年也不跟這個被鷹鉤鼻老者抖摟出身份的世家子計較,與王大石一同走在黃沙路上。沒多時那些早前盲目追逐秘籍的江湖漢子見王維學沒跟上,幾個思量以後就悔青腸子,掉頭狂奔,牽一髮而動全身,連同棋劍樂府六名劍士都銜尾追上,面面相覷以後都瞧出對方的憂慮。屍體依舊在,見到地上果然還有一本披著《公羊傳》書皮的典籍,一人撿起來一翻,一邊跳腳罵娘一邊撕成粉碎,其餘人見到這場追逐逃不掉無疾而終的結局,頓時作鳥獸散。棋劍樂府六人更是納悶,難不成王維學猜錯了?那這名備受宗門器重的師弟為何不跟上?

一頭霧水的六名劍士沿著道路疾奔,跟上魚龍幫後,見到騎馬黏糊在北涼小娘子身邊的王維學,哭笑不得。這位寶瓶州王閥的大公子還真是習氣難改,在樂府裡頭,也是這般玩世不恭,喜好勾三搭四師姐師妹,連一位女子師叔都沒放過,若非結結實實吃了幾劍都不會罷休。這趟追殺手握《青蚨劍典》的魔頭,本宗志在必得,他們這一行七人只不過是其中一股最薄弱的勢力。六人師伯,即王維學的師父吳妙哉,與那位人劍雙絕的黃師叔連同幾位宗門裡的高手才是主力,只不過魔頭行蹤不定,反而先是被他們給撞到,邊境此時已是撒下無數張大網,就看誰能先撈到這尾大魚了。

王維學拉了拉韁繩停下,他在同門師兄弟面前除去那股紈絝勁頭,並無膏粱子弟的派頭,翻身下馬後,王維學道:「秘籍是真的,不過那魔頭委實油滑,竟也折了回來,我只能乖乖交出去,本來偷撕了一頁做以後的魚餌,也被他看破。」

六名樂府劍士根本不懷疑是王維學私吞了去,倒不是他們心胸開闊如此境界,而是他們都清楚王維學的煊赫身份。此子進入棋劍樂府絕非貪慕絕世武學,只不過王維學年幼便已是棋壇的名人,苦於罕逢敵手,是閒來無事來樂府找人下棋的,對於練劍向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連師尊都惋惜他的劍道天賦。遙遙空中爆竹響起,以爆竹煙火傳信在江湖上並不稀奇,可如棋劍樂府這般能用爆竹炸出韻味無窮將軍令,在北莽肯定獨此一家別無分號。無需師兄弟提醒,王維學牽馬來到劉妮蓉身前,笑道:「與劉小姐借一些乾糧飲水,行否?你們到了北莽遇上麻煩,就說是我棋劍樂府的客人,若還是有人刻意刁難,無妨,再報出我王維學的名號,十有八九就沒事了,至於說是我姐我妹,還是我媳婦,都無所謂,反正我都認的。」

劉妮蓉不搭腔,只是面無表情地讓幫眾去取出水囊和食物。王維學和兩名劍客都含笑接過,而且還不忘作一劍揖,禮數絲毫不差,並未因為所在宗門的超然高崇而輕視魚龍幫,更沒有欲取欲奪。這光景不僅劉妮蓉吃了一驚,魚龍幫幫眾更是滿臉堆笑,覺得面子大漲。他們雖在北涼陵州,卻也聽說過這棋劍樂府的名頭,是北莽境內可以排在前五的大派,更難得的是此派尊法守禮,許多王公貴胄子女都樂意去棋劍樂府里耳濡目染,魚龍幫與之比較起來,都不夠人家一個噴嚏打的。王維學再牽馬來到少年王大石身邊的徐鳳年眼前,鬆開韁繩,再從腰間摘下那枚價值連城的玉佩,笑道:「本公子從來不小氣,借你的馬騎乘了一段路,這塊蛇遊璧就當是賞你了。可別輕易典當和佩戴,鋪子出不起價格,而且容易讓人見財起意,匹夫懷璧,知道什麼意思嗎?」

徐鳳年輕輕接過入手涼透手心的玉佩,笑了笑,沒有作聲。

王維學與他擦肩而過時,輕聲道:「刀不錯哦。」

等到棋劍樂府一行人遠走,劉妮蓉重重揮了一記馬鞭,魚龍幫這才驚醒,一些有資格騎馬的幫眾都在悔恨當時沒有讓出馬去。蛇遊璧,聽名字就知道這枚玉佩的珍貴了,除去北莽皇室可佩龍鳳玉飾,蛇蟒就成了達官顯貴的首選。他們也不是傻子,方才那風流劍士與劉小姐說起師門與家世,是棋劍樂府在前王維學這個名字在後!這塊蛇遊璧說不定就能值個幾十上百金!

魚龍幫拼死拼活走上千里路才掙多少銀子?偏偏那姓徐的還一臉裝腔作勢的鎮定,誰不想上去抽兩個大嘴巴。

徐鳳年低頭看著玉佩,是六蛇走璧,按照律法規格,是三品以上官員才有的配飾,這王維學果真是北莽一等權臣之子。與那名貂覆額女子的鮮卑頭玉扣帶,在伯仲之間。徐鳳年啞然失笑,這傢伙有自己當年的風采啊。不過真要鑽牛角尖比對家世的話,誰配誰不配?

看到姓徐的終於偷著樂了,時不時偷窺這傢伙的魚龍幫成員冷笑不止,你小子趁著劉小姐騎馬前望,才露出小人得志的狐狸尾巴,真是無恥!缺心眼的王大石倒沒這般想,只是好奇問道:「徐公子,那王維學很有來頭嗎?

怎麼出手就是一塊蛇遊璧,好像家裡有金山銀山似的。」

徐鳳年收起玉佩,微笑道:「也差不多了。」

少年咂舌。

徐鳳年突然問道:「你騎過馬?」

在馬下小跑著的少年搖頭嘿嘿道:「哪能呢。小時候去看燈市,被馬踩過,以後見著馬就怕,就算給我騎也不敢的。」

北涼官家子孫與膏粱子弟,誰不曾鮮衣怒馬鬧市行?不這麼做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有錢人啊。徐鳳年皺了皺眉頭,少年心思單純,卻在困苦中培養出一種清晰感知周邊氛圍的敏銳,王大石擔憂問道:「徐公子,咋了?」

徐鳳年搖頭道:「想起一件事,可行與否,還得以後做了再看。」

已經由敬畏轉為敬重徐公子的少年咧嘴笑道:「那一定是大事。」

徐鳳年嘴角勾起,望向遠方,自言自語道:「可惜誰都不知道該謝你。」

烈日下少年跑得大汗淋漓,大口喘氣道:「徐公子,我可聽說那棋劍樂府在北莽蠻子裡十分有地位,門下弟子的棋、劍、樂,都很擅長,就算是平常家世的人進去一遭,走出來以後個個都像大家族裡出來的公子哥。」

徐鳳年打趣道:「你羨慕?」

少年趕忙擺手道:「再厲害也是北莽蠻子的門派,求我進都不去。」

徐鳳年嘖嘖道:「好大的口氣。」

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年苦澀道:「徐公子,我不能再說話了,再說就跑不動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開始憑藉記憶蒐羅有關王維學與棋劍樂府的事項。

北莽州數遠不如一統春秋的離陽王朝,只有寥寥八州,傳承數百年的慣用州名,在北莽女帝手上無一倖免地被篡改了一遍,分別是姑塞、龍腰、東錦、西河,金蟬、玉蟾、寶瓶、橘子。

王維學的老子應該就是寶瓶州的持節令,是徹底掌控一州的北莽實權重臣。北莽素來不分持節令的權,不像如今離陽王朝在一道內分設節度使和經略使相互制衡,故而在北莽當上持節令,若還是沒些話語權,只會被嘲笑。

但這種情況極少出現,能夠擔當一州霸主的人物,無一不是具備雄才大略的官梟。北莽女帝從不否認對這八位權臣的信任,直言不諱遠勝過宮城內那些養不熟的親生骨肉。當下北莽八個持節令中只有一名是出身王庭皇室,還是排在末尾的橘子州。寶瓶州是北莽境內唯一土地肥沃不輸江南的軍糧來源地,轄境雖不大,但寶瓶州持節令的權柄卻分外沉重。少年王大石說王維學家中坐擁金山,還真是被他給一語中的了,所以價值百金的蛇遊璧,對寶瓶州持節令的公子而言,九牛一毛。

北莽的江湖與州數稀少雷同,遠不如離陽王朝這般百家爭鳴,人脈資源都被三十來個高門大宗給壟斷十之八九,其餘幫派不過是苟延殘喘,伸長脖子討要一些殘羹冷炙罷了。

棋劍樂府能在這些龐然大物裡坐五爭三,殊為不易。樂府能人輩出,每一任大府主都是驚才絕豔的絕世通才,幾乎無所不精,往往都會出任北莽官制裡真實存在的帝師,地位相較持節令還要尊崇三分。棋劍樂府尤為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不管能養活多少張嘴,一定是按照天底下全部詞牌名的數量來收納弟子門徒,如今天下公認的詞牌名有六百一十二個,便意味著這時的棋劍樂府最多共計有六百一十二人,除非有文壇大家新創了詞牌名,並且有名篇傳世,樂府才會新添一個名額。但樂府中已經棄用停用詞牌名六十四,而且還有相當數量的詞牌名絕不輕易動用,只要沒有合適人物出現去摘取頭銜,也任由空懸。

滿打滿算,如今棋劍樂府應該不會超過五百人,也難怪如過江之鯽的北莽顯貴子女瘋魔了一般想要進入這座宗門。而上次頭回登上武評位列第七的洪敬巖便出身棋劍樂府,其詞牌名是「更漏子」。此詞牌名原本在樂府並不出奇,只在居中的第四等位置,但相信洪敬巖橫空出世以後,更漏子會成為樂府將來最炙手可熱的詞牌名,下一任如非是不輸洪敬巖的大才,肯定沒辦法摘入囊中。

徐鳳年屈指算來,「一等詞牌名五個,傳承數百年始終不作變更,二字詞牌名以寒姑奪魁,三字以太平令和劍氣近兩者並列,四字詞牌中以卜運算元慢第一,加上一個銅人捧露盤。歷代太平令都是大府主,劍氣近是劍府府主,棋府與樂府兩位府主在詞牌名上並無要求。不過上代與當代兩位太平令沒能做成帝師,緣於北莽女帝登基以後曾經當面斥責太平令一句,自古而來,祭祀以天地君親師排位,寡人無父母可跪拜,你若自視能與天地齊肩,再來做這個帝師。這話不愧是當皇帝的人說出口的,聽著就霸氣。不過太平令沒當成帝師,現任寒姑成了太子妃,也算打一個耳光給顆棗子。北莽自己排位的頂尖高手,離陽王朝武評第四的斷矛王茂所在四大江湖支柱,要遠多於棋劍樂府,但要說離北莽王庭最近的一個門派,還是棋劍樂府。」

北莽藉著南邊武當山年輕掌教劍斬氣運,以及李淳罡一劍破甲兩千六的東風,新鮮出爐了一份囊括兩朝高手的武評,但是這兩人都因為一位兵解一位重傷,沒有登榜,有過河拆橋的嫌疑。離陽王朝一直對本朝武評頗有微詞,但這次對北莽蠻子給出的排榜,竟然大多數都心服口服。

榜首當仁不讓是武帝城王仙芝,榜眼是北莽當之無愧的軍中第一人拓跋菩薩,探花是桃花劍神鄧太阿,接下來依次是棋劍樂府蟄伏二十年終於一鳴驚人的洪敬巖,三入皇宮如過廊的曹長卿,新晉成為天下刀客領袖的大將軍顧劍棠,唯一一位敢正大光明進入北莽帝城的魔道巨擘洛陽,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當年惜敗於槍仙王繡卻知恥後勇的鄧茂,綽號人貓的韓貂寺排在十一。

一朝各五位,稱得上是南北平分天下。但顯而易見,北莽的排名要相對更低,這也是離陽王朝認可這份點評的關鍵。這種不偏頗嚴重的排榜,水分才少。

額外值得一提的是,這份榜單末尾還專門點出了兩位三教中的聖人,分別是北莽身兼國師的道德宗宗主——麒麟真人,還有就是兩禪寺的住持方丈。

其中偏偏不用劍的洪敬巖一人便撐起了棋劍樂府的大梁。

「不知道王維學的詞牌名是什麼。記得好像詞牌名裡有個‘鳳凰臺上憶吹簫’,豈不是與人見面就得報上這麼長長一串?而且,這個名號,實在是雅俗共賞,不知道哪個倒霉蛋有魄力走出棋劍樂府。」

徐鳳年抬頭笑過以後,看了眼驕陽,黯然呢喃道:「李老頭,榜上沒有你呢。你惱不惱這樣健忘的江湖?見到了認死理的姜泥,看你怎麼拐騙她跟你學劍。還有騎牛的,你這個王八蛋就不知道多待一會兒,武道天下第一啊,在武當山上你不總說不管啥第一,總要撈一個噹噹嗎?你他孃的唯一一次不膽小,就騙走了我姐,我都沒跟你算賬,好歹讓我這個妹夫行走江湖,也好跟人吹噓不是?」

少年王大石伸手擦汗時,無意間看到徐公子的側臉,再吃力地踮起腳尖,鬼鬼祟祟偷瞄了一眼那名女子的背影,心裡跟著惆悵起來。

他的惆悵原因很簡單,自己個子都還沒她高啊。

世子殿下興許說不上是兵法行家,卻也絕不是門外漢,望著眼前淪為兩朝戰爭棋盤上棄子的雁回關,感到不可思議。此關非但沒有城垣頹敗雉堞崩剝的荒涼,反而比起早前在王府一張老舊地圖上的標識來得雄壯三分。在遠方便粗略算計一番,顯然經過重築的方形關城,城圍擴六里至九里,城牆由夯土為磚石,城頂外建有垛口外包青磚的擋馬牆無數,甚至連點將臺都已豎起,看著竟有一種微縮襄樊釣魚臺的錯覺。本不打算入城的徐鳳年在遠望雁回關城牆後馬上毛遂自薦,跟著劉妮蓉、公孫楊和三名魚龍幫青壯一同入城。既然沒有城衛,更不需要任何路引,徐鳳年走入城內,下意識眯起眼,第一眼不是去看那些銳氣與匪氣十足的人來人往,而是盯著一反常態不在城外而是在城內建造的甕城。按照兵書舊制,甕城都會建在城外,再者雁回關裡的內甕城在城體上挖有約莫是用作藏兵的孔洞,徐鳳年早先聽到李義山與徐驍談及戰略層面的軍國大事,偶然提到甕城改良,便有設定藏兵洞一說。

但內甕城多半用於大城擺出死守的態勢,小小一個夾在兩朝中間的雁回關,哪怕要做出兵糧寸斷的死守,又經得起幾千鐵騎的蹂躪?

在荒瘠大漠無依無靠,孤立無援,雁回關就是一塊無論新增多少作料都美味不起來的雞肋,竟然砸下金銀如此地耗費心血,背後主謀,到底意圖何為?徐鳳年驀地升起一股要將這顆釘子狠狠拔掉的衝動。

少年時代便流亡北莽的公孫楊露出一種濃濃緬懷的情緒。

幾名灰頭土面追逐玩耍的孩童朝他們一行人有意無意接近。公孫楊上前兩步,好似主動迎接上兩名孩子的同時碰撞,那兩個瞧著六七歲大真實年齡只會更大上三四歲的孩子沒有跌倒,游魚一般從公孫楊身側分別滑過,見到劉妮蓉的訝異,公孫楊輕笑道:「不過是丟了幾兩碎銀,這在邊境叫做進山拜樁子,是常有的事情。若是不給,這些孩子後頭有盤根交錯的地頭蛇,就等於打了他們的臉面,少不得被一大群人當面訛詐。不過也不能給太多,出門在外,少有捎帶太多黃白物的傻子,一旦被當作可宰的肥羊,更麻煩。」

順著公孫楊隱蔽的眼神方向,劉妮蓉果真看到街道拐角處一名滿身痞氣的中年壯漢,從一個孩子手中接過從這邊順手牽走的錢袋,掂量了一番,與劉妮蓉對視,手臂刺青猙獰的壯漢臉色也毫無變換,反而不耐煩地打了個滾蛋的手勢。

劉妮蓉哭笑不得,與公孫楊低聲說道:「在雁回關,當賊的都這麼豪氣?」

腳步瘸拐的公孫楊笑道:「在這裡,當官的當兵的,都是過街老鼠,當賊當匪的才是大爺。」

公孫楊猶豫了一下,說道:「小姐,此地不宜久留,可老頭子上次在倒馬關以為必死,不想讓陪了自己大半輩子的牛角弓被人拉開,就自己繃斷了弓弦,弓弦特製,材料只有在這邊境才找得到,店面不易被尋見。」

劉妮蓉點頭道:「不礙事,公孫叔叔自去尋找弦絲即可,我們約好一個時辰在城門口相見,行嗎?」

公孫楊考慮了一下,叮囑道:「小姐記得不要進那些生意冷淡的店鋪,這些鋪子多半大有靠山才能在雁回關紮根,掙的都是大銀子,常人不好打交道。還有,在雁回關這種地方買東西,自然要比在別的地方破費銀子許多,這個錢心疼不得,你越是討價還價,那些精明到骨子裡的商賈越是往貴了賣,他們在那兒把價格喊破天都不覺著腰疼的。再就是在這座雁回關,雖說遇到大事力求能忍則忍,但切不可行路低頭,露了怯,在靠拳頭吃飯的邊境,很容易招來欺軟怕硬的蒼蠅,這些角色,鼻子比狗好,眼睛比鷹毒。」

劉妮蓉都記在心中,公孫楊走之前附加了一句,「如果一個時辰後沒有見到我,你們就別等。」

劉妮蓉剛要說話,公孫楊擺擺手,一言不發徑直離開。

不說還好,幾名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魚龍幫青壯聽到一大通告誡後,馬上縮頭縮腦,讓劉妮蓉看到後氣不打一處來。唯有徐鳳年臉色平靜地站在她身旁,既有當初引來貂覆額女子興致的招蒼蠅潛質,也有震懾一些蛇鼠的能耐,畢竟敢進雁回關的公子哥,總不可能是那種弱不禁風計程車子,吃飽了撐的活得膩歪了才會來邊境負笈遊學。先前便有一位以邊塞詩名動天下的大文豪僅帶書童遊覽邊境,結果沒到半個月就被人拿他的一根斷指去跟所在家族索要鉅額贖金,好在家底子厚,交出了銀子,邊境綁匪還算重諾,再者文豪與邊境軍隊有關係,才算活著回去,至於那名書童,據說被等贖金等到不耐煩的綁匪給五馬分屍了。

真正的邊境,民風那是極其地樸素。

這不劉妮蓉徐鳳年幾人走著走著,前頭就迎面走來一位穿著清涼並且裸露白花花雙腿的女子,衣衫單薄,胸前雙峰搖搖欲墜。女子身材嬌小,身高比劉妮蓉還要矮上半個腦袋,可這麼個走路讓人擔心前撲倒地的女人,面對一個彪形大漢斜撞向她的胸脯,她一記迅猛撩陰腿就乾淨利落地造就了一個閹人,抬腿收腳,一氣呵成,看都不看一眼那體重是她三倍卻滿地打滾的漢子。估計是嫌棄他吵鬧,女子轉過身又朝胸毛茂密的漢子的胸膛就是一腳,一隻繡花鞋直接踩進了這可憐蟲的胸腔,面不改色的女子提起腳後,鮮血滴落無數。

有轟然喝彩的,有言語調侃的,唯獨沒有路見命案而仗義執言的。

那女子見到徐鳳年後嫵媚一笑,兩人擦肩而過,她一巴掌拍在徐鳳年屁股上,響聲不小。

徐鳳年身後魚龍幫三位目瞪口呆。

劉妮蓉轉頭看了眼那媚態橫生不忘朝徐鳳年嫣然回眸的女子,再看了看眼觀鼻鼻觀心筆直向前的姓徐的。

似乎察覺到劉妮蓉的憤懣,徐鳳年無奈道:「怎麼,還要我喊非禮不成?到時候整條街就你一位女俠出馬相助,很好玩啊。」

劉妮蓉撇過頭,嘴角悄悄翹起。

魚龍幫那三位哥們兒就整不明白了,怎麼好事都給姓徐的大包大攬了。

倒馬關那會兒貂覆額的腴美人差點要強搶這個小白臉,沒入城時平白無故得了一枚蛇遊璧,這才入城多長時間,就給一個胸前雙峰能悶死漢子的娘們兒調戲了,人比人氣死人啊。三人猛翻白眼,眼神如刀子般丟向姓徐的,一來二去,反而不再被雁回關的惡名給嚇到,讓生怕三人露怯的劉妮蓉如釋重負。按照公孫楊所說去揀選了幾家生意火爆的鋪子,補充了乾糧與飲水。井水貴如油都不足以形容這裡的水價,簡直是一兩水一兩銀,若非公孫楊提醒在先,面對那個拿勺子蹲在井旁一副愛買不買架勢的商家,劉妮蓉真想轉身就走。聽到那人滿嘴葷話說給摸一下手就送一勺水後,她差點沒抽劍捅過去,只好遠離幾步,乾脆讓姓徐的與這些流氓打交道。

劉妮蓉撫了撫急劇起伏的胸脯,下意識往下一瞧,以前不覺得,可比起方才那個不害臊的女子,自己這裡似乎真的不大啊。

正恍惚間,肩膀被人一拍,彷彿已被撞破羞人心事的劉妮蓉臉頰緋紅,臉色卻故作猙獰,顯得十分別扭。看到姓徐的拎著盛放有一小汪井水的葫蘆瓢站在眼前,劉妮蓉皺了皺眉頭,姓徐的笑道:「放心,這是我請你喝的,騙那賣井水的你是我妹,回頭答應介紹給他,這一大勺水本來賣給生人三兩銀子,現在只要半吊錢,反正是借你的人情,喝起來不需要有什麼負擔吧?」

劉妮蓉猶豫了一下,擠出一個笑臉道:「算了,還是裝入水囊吧。」

徐鳳年望著這個嘴唇已經乾澀到滲血的年輕女子,好氣又好笑道:「說好了是送你喝的,我拿你人情佔便宜,那是因為我無賴,你怎的也學起我來了?喝不喝?不喝我就自己喝了!」

劉妮蓉接過葫蘆瓢,抬在空中,唇不沾瓢,一縷沁涼井水緩緩倒入嘴中,泛起一股從頭到腳的舒爽涼意,停歇慢飲幾次,還剩下一半,姓徐的見她為難,二話不說接過去就仰頭灌入腹中,一拍肚皮,心滿意足地轉身去還掉葫蘆瓢,還不忘與那賊眉鼠眼的守井賣水人竊竊私語幾句。劉妮蓉明知道兩人註定沒嘀咕什麼好話,竟是生氣不起來,暗暗罵自己:劉妮蓉你的骨氣呢,就值半瓢水嗎?!

三名魚龍幫青壯扛了二十來只水囊,還有一大袋子乾糧以及醬牛肉之類的熟食。徐鳳年除了腰間懸春雷,兩手空空,難免又要被白眼憤恨。他走在劉妮蓉身邊,笑道:「不當家不知油鹽貴了吧,光是買水就花了八十多兩銀子,有何感想?」

劉妮蓉拿手指潤了潤乾裂的唇角,默不作聲。

臨近城門時,離與公孫楊約定的一個時辰還略有盈餘,徐鳳年突然止步道:「我可能要在雁回關逗留一兩天,但肯定不會耽誤在留下城的生意,就不送劉小姐出城了。」

劉妮蓉側身看著徐鳳年,平靜問道:「如果出了任何意外,我找誰去說理?如何回去見我爺爺?還有那四具此時仍在運往陵州途中的棺材,到時候我有資格去靈堂上香嗎?」

徐鳳年眉頭微微皺起,正在醞釀措辭,劉妮蓉長撥出一口氣,輕聲道:「我出完氣了,徐公子大人有大量,別跟小女子一般見識。你自己小心便是。」

徐鳳年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揮揮手,轉身走回城中,來到一座甕城外圍的茶攤子坐下。水是簡簡單單的井水,茶葉也是廉價茶葉的茶渣子,雁回關裡的熟面孔,掏腰包買水並不誇張,尤其是紮下根的居民,汲取井水自然不要什麼錢,不過一碗茶卻也要賣半吊錢。歸根結底,還是不管好茶壞茶,能夠從江南或者西蜀走茶馬古道千里迢迢販運到雁回關,哪怕是擱在離陽王朝南方入不了席的茶渣子,也委實不算便宜。徐鳳年身上本來有三百來兩銀子,後來趁火打劫搜刮到二百多兩銀票,幾碗茶還是喝得起的。靜等滾燙茶水變溫熱,徐鳳年喝了一口,望向不合兩朝軍制的甕城,他的眉宇間陰沉沉。

一路行來,徐鳳年其間還在牆根蹲了半天,發現內牆磚砌的排水槽都透著一絲不苟的嚴謹,當初建造如此,如今保養亦是。

緩緩收回視線,徐鳳年準備晚些時候再繞城走上兩圈,再說了,到了這座霜重鼓沉聲不起的雁回關,再往北去,就是真正到了北莽。酒肆老闆是個中年漢子,看徐鳳年的模樣,不像缺錢的,就厚著臉皮說自家紅燒牛肉是如何地道,徐鳳年笑著答應下來。

夕陽西下,頭頂有南雁北飛。一盤熱騰騰的燒肉端上桌子,徐鳳年夾了一筷子,不出意外,是就地取材的野牛肉,當然比不得黃牛肉鮮美,不過又賣茶又掌勺的老闆有些機智,拿一種冬雪反茂綽號「春不老」的蔬菜醃製,放入牛肉,比什麼香料都來得熨帖。這一大盤牛肉賣相不俗,滋味也讓人舌下生津,徐鳳年乾脆讓老闆把茶換成酒,再讓他去隔壁賣餅攤子買了兩大塊,這一頓吃得舒坦。

徐鳳年抬起頭,看到一名風塵僕僕的老儒生,身材矮小,揹負著一隻與體型嚴重不符的竹編大書箱,身形還算矯健,聞到酒香餅香牛肉香,食指大動,一屁股重重坐下,摘下書箱隨意放在腳下,揉了揉肩膀,朝店老闆招手道:「麻煩給我來一份與這位公子一模一樣的伙食。」

店老闆看人下碟的本事早已練得爐火純青,一臉不樂意,只是沒有挪動腳步,還算給老儒生留了顏面,沒有直接開口詢問您老帶夠銀子沒。上了年紀的老儒生也不以為意,拿出一隻棉布錢囊,手指蘸了蘸口水,掏出碎銀和銅錢,分作兩堆,一堆推向店老闆。後者看人偶有失誤,看錢卻一直火眼金睛得很,往桌面一抹,將碎銀和銅錢摟進袖中,笑逐顏開,趕緊拎出酒水,扯開嗓子讓隔壁攤子弄兩張大餅過來,說是錢先欠著,然後忙活紅燒牛肉去了,沒多時就給老儒生端來如出一轍的春不老牛肉。

滿頭白髮的老儒生拍了拍袖管,揚起灰塵無數。一手拿著大餅,一手提筷夾菜,酒碗放在身前,低頭就可以喝到,就著酒肉吃著餅,已經很忙了,老儒生還是不肯消停,說這牛肉補氣血,裨益氣盤,說這春不老可明目除煩,解毒清熱。嘮嘮叨叨個不停,偏生這迂腐老儒生吃得極慢,附近幾桌茶客本就眼饞老傢伙的大快朵頤,受不了這份聒噪,紛紛丟錢走人,讓巴不得顧客流走起來的老闆瞧著很是開心。

徐鳳年再如何細嚼慢嚥,也吃完停下筷子,跟茶肆老闆問道:「城內有沒有做弓的店,最好是老字號的鋪子。」

雁回關就這麼大的地兒,賣茶老闆在這裡住了五六年,閉著眼睛都能走下來,正給自己打賞了半碗酒的他笑呵呵答覆道:「有啊,怎麼沒有,離這就隔著兩條街。老頭兒姓張,弓長張,他那兒隨便拎出一張弓坯子都能讓人紅眼,代代相傳,傳了十幾代的手藝了,聽說以前是東越還是西蜀那邊的皇室大造匠哩。老張來咱們雁回關算早的,他兒媳婦是本地人,小孫子就是在這裡生下來的,還是我婆娘去接生的。公子能挽弓?不過醜話說前頭,老張脾氣古怪,鋪子前頭懸著一張兩石弓,拉不滿就不讓進門,公子膂力一般的話,就別去自取其辱了。」

徐鳳年哦了一聲,「兩石弓,拉不開。」

徐鳳年遺憾問道:「有沒有不需要挽弓就能進去買弓胎的鋪子?太好的弓,也買不起。」

見那老頭仍然唸叨不休,徐鳳年忍不住笑道:「老先生,你彎腰看一看書袋掉了沒。」

老儒生沒搭理這句調侃,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徐鳳年付了完全相同數額的銀錢,起身離開。方才見儒生將一囊銀錢對半分,徐鳳年吃飯時就在算計老闆會喊什麼價,算來算去,一壺糙烈的燕尾酒,一盤春不老紅燒肉,連那碗茶渣子在茶馬古道走上一遭後的溢價都算在內,再加上雁回關針對生面孔的宰客力度,他發現老頭兒不但是個喜歡掉書袋的話癆,竟然還是個打得一副好算盤的老書生。

店老闆咬著一塊碎銀,看到銀子上的牙印,臉上笑出花來。以往賣茶,利薄如紙,大多數都是賣給知根知底的街坊鄰居,下不了狠手,今天兩盤肉兩壺酒掙了好些銀子,晚上還能回去與家裡黃臉婆邀功一番。

都說福無雙至,今天老天爺開眼了,才走了一位口音駁雜的佩刀公子,老儒生還沒走,就又來了一大窩貴氣男女,七八人,其中一名佩劍女子的姿容讓店老闆差點把眼珠子都瞪出來。店老闆算是南唐遺民,舉家逃亡到這座後孃養的雁回關,父輩早已含恨過世,他也早忘了什麼家祭無忘告乃翁,上香時多半心不在焉說上幾句保佑生意興旺的瑣碎,懶得再提什麼春秋什麼南唐。而他也已經多年沒有想起那南方溼潤氣候下的蓮塘,雨後天晴,有一株青蓮亭亭玉立。眼前女子,實在長得讓人感到自慚形穢,甚至生不起歹念,在雁回關看魚龍混雜人來人往,如此絕色,還真是頭一回遇到。

心情大好的茶肆老闆熱絡地吆喝起來,聽到一名氣質儒雅的中年黃衣劍士只要了八碗茶,他也不介意,秀色可餐,能湊近了看幾眼那名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女子,這點茶資不要也罷。在塞外遊歷,底子再好的美人,也要教黃沙烈日給清減去一半丰韻,有能如眼前這位水潤,僅是瞧著就令人倍感清涼。

那寶瓶州持節令獨子王維學赫然在列,在座七位都是與他師父一個輩分的棋劍樂府高人,棋府、劍府、樂府三府皆有,師父吳妙哉正是那位開口買茶的黃衣劍客。王維學在宗門裡交友廣泛,與在座幾位早就都混了個熟臉,尤其是那位宛若青蓮的黃師叔。後者當初被糾纏得厭煩,三劍就讓王維學躺在病床上半年,這樁風波鬧得很大,持節令公子是棋府親傳弟子,出身寒門的黃姓女子則是劍府下任府主的熱門人選,原本劍府的意思是象徵性禁足她半年,大家都有臺階下,不承想持節令王勇親筆修書一封向女子致歉,王維學活蹦亂跳下床以後也未記仇,與劍府黃師叔的關係反而稍微融洽幾分。以大手大腳著稱的王維學不與師父說話,而是望向一個皮膚黝黑的健壯女子,笑眯眯道:「一斛珠師叔,我師父小氣摳門,要不咱們單獨叫一份紅燒牛肉,饞死他們?」

那個女子本就相貌粗鄙,在一頭青絲以紫檀木簪綰起的青裙繡鞋女子身邊,越發顯得醜陋,還有這一斛珠的詞牌名怎麼聽著都像是反諷,好在這黑膚女子心胸素來不讓鬚眉,大手一揮道:「只要你請客,師叔沒廢話。」

吳妙哉爽朗笑道:「不患寡唯患不均,你這胳膊肘外拐的徒兒,吃不窮你!除了你黃師叔,請我們每人一盤紅燒牛肉。老闆,牛肉可夠?」

茶肆老闆不給這幫肥羊反悔的機會,一溜煙跑去後邊剁牛肉,一邊跑一邊喊道:「管夠!」

王維學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老儒生,收回視線,輕聲道:「我雁門關花錢買了個訊息,那些從倒馬關過來的北涼人,都是陵州的魚龍幫的幫眾。魚龍幫是小幫派,頂多兩三百號人,幫主姓劉,這趟領路的劉妮蓉是幫主的孫女。這幫人沒有什麼大疑點,與宋老蠱頭肯定不認識,只不過魚龍幫隊伍裡有個佩刀的年輕人,有些古怪。按照師兄們所說他們回來以後在地上瞧見了一本貨真價實的《公羊傳》,而當時我所見到的是宋老蠱頭帶著《公羊傳》書封的《青蚨劍典》逃遁而去,佩刀男子追了過去,說是要認個師父,之後發生了什麼,不得而知。我故意丟了塊蛇遊璧給這傢伙,希望人多嘴雜,能夠橫生枝節,讓這小子主動現形。」

黃衣吳妙哉相貌清逸,是一位美髯公,男人到四十,只要有氣質撐起來,可就真是一枝花了,熟透了的婦人眼光比小女孩要高要挑剔,獨獨就好這一口。吳妙哉兩根手指捻了捻髯須,眯眼笑道:「過江的蝦米,自顧猶不暇,我們不用分心。這本出自吳家劍冢的《青蚨劍典》是珍貴非凡,但更讓我們棋劍樂府好奇的是除了這部上乘御劍典籍,還有三四本秘籍幾乎同時流入邊境,若是幕後人有心而為,就有嚼頭了。西湖師弟,你怎麼看?」

瘦如猴子卻一身華貴錦衣的男子,相貌與吳妙哉一個天一個地,這人手持一柄鐵如意,但眼神清澈冷冽,身上養出一種只可意會的不怒自威,緩緩笑道:「東仙師兄,你這可就是問道於盲了啊,就我這一根筋的腦子,也就是找到那姓宋的拿鐵如意打殺了。」

其餘師兄弟皆是會心一笑,西湖師弟性子直爽不假,但下棋如做人,每次落子都直敲人心,絕對不能小覷。棋劍樂府三座府邸,也正因為有西湖和一斛珠這般粗獷心細兼有的同門,才可以表裡如一地其樂融融。而且棋劍樂府最讓世人豔羨的是門內有不下二十對神仙眷侶,或者隱居府內常年對弈練劍,或者攜手行走江湖,相濡以沫卻能不相忘於江湖,只羨鴛鴦不羨仙,不過如此。

對於棋劍樂府而言,一本《青蚨劍典》算不得什麼燃眉的大事,也不是蒐羅不到就要捶胸頓足,否則也不會僅僅派出吳妙哉這一輩精銳走出府邸,更多是存心讓王維學這幫晚輩來邊境歷練,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再加棋劍樂府獨有的落子百萬,便是宗旨。吳妙哉單獨一人,興許制不住那魔道中人的宋老蠱頭,可聯手兩位師兄弟便足以將其困死,因此更高一個輩分的府中長輩出馬的話,例如吳妙哉的師父葉山鹿,詞牌名漁父,劍術如棋風一般殺伐果決,只要被一眼看見,僥倖得手《青蚨劍典》的宋姓魔頭就萬萬逃不出手掌心。

王維學一直偷偷打量著喝茶的劍府黃師叔。他出身王朝第一等豪閥,什麼樣的美人兒沒有見識過,這位名義上的長輩女子漂亮毋庸置疑,但真正讓他動心動容的是她的坎坷境遇。

女師叔出身龍腰州一個不起眼的寒門小族,年幼時被她那位遊歷四方的師父相中根骨,帶回棋劍樂府初始,轟動三府,無一不去稱讚她天資卓絕,幾乎不遜色於歷代府主。二等詞牌名位列第一的謫仙空懸百年,劍府府主原本有意摘來賜給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又擔憂拔苗助長,便想著等少女初長成以後再由她自己拿下謫仙的詞牌名。這孩子不負眾望,三年習劍便與劍通玄,不承想十歲時生了場大病,幾乎暴斃,這以後經脈枯萎,竅穴緊閉,之後整整五年一言不發,與啞巴無異,終日練劍卻毫無寸功,讓旁人瞧著心酸。十六歲時被評點詞牌名,僅是拿到了第六等的山漸青,雪上加霜的是她的師父隨後逝世。

若只是如此,這個名叫黃寶妝的女子,也就要靈光乍現後籍籍無名一輩子,但十八歲時獨自走入宗門後面的青山,再出青山時,已是開竅兩百一十二,再練劍,境界一日千里,三府震動,都將其視作有望爭奪下任劍氣近的天縱奇才。

連已是棋劍樂府第一人的更漏子洪敬巖都時常與她下棋。

王維學痴痴道:「好一個山漸青。」

吳妙哉在桌下踢了一腳這色迷心竅的徒弟,後者立即恢復常態,嬉皮笑臉。

繼洪敬巖之後再次讓棋劍樂府不惜傾力栽培的黃寶妝喝完茶,起身朝在座師兄師姐輕輕一揖,默默離去。諸位習以為常,回禮以後便繼續閒聊,只有王維學想跟上去,被師父吳妙哉一把拉回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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