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拍了拍塵土,黃老頭笑道:「閨女,你等著,我給你做蔥花面去。」
無緣無故被抽了一杆子的溫華忙不迭嚷道:「給我也來一碗!」
黃老頭根本就沒搭理他,這讓溫華當下又憂鬱了,又懷念小年了。
被十幾位凶神惡煞的綠林好漢包圍,徐鳳年鬆開手指,讓身段婀娜可惜生了一副歹毒心腸的婦人抽走匕首。她也識趣,不再粘靠著這名深藏不露的俊俏書生,退了幾步,不服老地學那二八少女一臉天真爛漫,笑問道:「公子,怕不怕?」
徐鳳年苦澀笑道:「你說我能不怕嗎?」
她捧著心口嬌笑道:「怕了就好,老孃見你有些本領,就給你兩條路,一條是殊死搏鬥,單挑我們一群,死了後剁肉做包子,一條是投了我們寨子做兄弟,一起吃酒喝肉。」
一名身材瘦如竹竿偏偏袒露旺盛胸毛的漢子小聲嘀咕道:「青竹娘,不應該是那吃肉喝酒嗎?」
被揭短的婦人柳眉倒豎,扭腰行走如一條竹葉青,一腳狠狠踩在這漢子的腳背上,「老孃讓你吃肉,讓你喝酒!沒老孃做這黑店買賣,你脫了褲子割下褲襠裡那玩意兒自己煮了吃去!」
徐鳳年毫不猶豫道:「做兄弟做兄弟。」
少婦眼中閃過一抹鄙夷,那隻瘦猴兒吐了口濃痰,罵道:「就這德性,咱們寨子收下也是浪費口糧。」
馬蹄響起,蹄聲漸近,塵煙四起,婦人皺了皺眉頭,抬起手臂,用衣袖遮住半張臉,眯眼望去。十幾個漢子面有喜色,徐鳳年也轉身看去。彪悍六騎疾馳而至,當頭一騎儀表天然磊落,提了一根纏金絲裹銀線的鐵棒,擱在二流名門正派,這人放在掌門位置上一點都不含糊。身側兩騎一人黑羆體格,提了一對板斧,一字赤黃眉,頭髮蓬亂,天生面容猙獰。另外一騎是道士裝束,穿一領麻布寬衫大袍,繪有陰陽魚圖案,腰繫一條茶褐色鑲玉腰帶,腳踩一雙絲鞋淨襪,面白鬚長。剩餘三騎都是各持兵器的精壯漢子,除去舞棒的領袖和中年道人,其餘四人都血跡斑斑,尤其是那個赤黃眉粗人,就跟血缸裡浸泡過似的。
六騎一齊下馬,為首英武男子黯然道:「沒能救下宋兄弟,是對不住各位。」
瘦猴兒哇一聲就哭出聲,跌坐在地上,哀號不止。得有三個瘦猴兒體重的黑羆漢子把兩柄板斧丟在一起,悶悶道:「直娘賊,老子從法場東邊殺穿到西邊,照排砍去,殺得老子手都軟了。」
道人望向徐鳳年這個不速之客,然後斜瞥了眼婦人,後者沒好氣地解釋道:「新撞到網裡的魚蝦,還沒來得及下鍋。」
她看著這名時運不濟的俊俏後生,媚笑道:「小子有些手段,趕巧幾位大哥到了,正好擒拿下送灶房去,回頭做幾大屜肉包子送山上去犒勞各位。」
儀表出彩的首領皺了皺眉頭,說道:「青竹娘,怎的又做這種買賣了。」
她理直氣壯地道:「不重操舊業做這個,就揭不開鍋了,一文錢餓死英雄漢,你們要如何俠義心腸,老孃不管,總不能虧待了自己!」
男人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子,溫雅笑道:「就當這個月伙食錢了。」
他轉頭朝徐鳳年抱拳笑道:「驚擾了公子,在下六嶷山韓芳,若是信得過,一起喝碗劣酒,就當韓某人替兄弟給公子壓驚。」
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的漢子粗嗓子說道:「韓大哥,跟這小白臉廢話什麼,喝酒是給他天大面子,敢不喝,讓我方大義一板斧削去他腦袋當尿壺!」
徐鳳年笑著點頭道:「喝。」
那落草為寇的儒雅漢子輕喝道:「不許無禮!」
他率先在酒肆外頭的酒桌坐下,將那條能值不少銀子的祖傳鐵棒放在一旁,對徐鳳年伸了伸手。徐鳳年也不客氣,摘下書箱,跟這個自稱六嶷山韓芳的綠林英雄面對面坐下,碰碗以後,一飲而盡。這番直爽舉動,贏來不少旁觀漢子的好感,背了一柄松紋古劍的道人輕輕坐下。韓芳介紹道:「這位是張秀誠,出身士族,舉凡群經諸子天文地理無所不精,寫得一手好字,本是橘子州一名刺史的心腹幕僚,為佞人陷害,才成了道士,和我們這些粗人不一樣。」
大大咧咧坐下的赤黃眉漢子恨恨道:「韓大哥你還是那三代將門之後哩,薊州當年若不是有你們韓家做那定海神針,早就給北蠻子拿刀捅成篩子了,若不是離陽王朝那姓趙的昏君不識好歹,你如今也該有個正四品封疆大吏噹噹了。」
韓芳眼中出現一抹陰霾,隨即很好地隱藏了情緒,自嘲笑道:「叫公子笑話了。不提這些,喝酒喝酒。」
綽號青竹孃的丰韻女子又拎了一罈酒砸在桌上,「下了蒙汗藥啊,回頭都是老孃砧板上的魚肉。」
韓芳趕忙笑道:「還有這位,韓某不得不多提一句,劉青竹,叫喚一聲青竹娘即可,刀子嘴豆腐心。」
徐鳳年不識趣道:「才見識過青竹孃的匕首。豆腐嘴刀子心還差不多。」
韓芳愣了一下,有些尷尬。
婦人嫣然一笑,身子往徐鳳年這邊靠了靠,「這位小秀才,老孃越來越中意你了。」
啪一聲。
沒些彈性是斷然沒有這等清脆響聲的。婦人瞪大眼睛,望向這名本以為沒幾斤根骨的俊逸書生,自己這是被當眾揩油了?常年打老雁,結果被雛雁啄了一回?
徐鳳年縮回手,笑眯眯道:「青竹娘,你要真願意,咱們就洞房花燭去。」
女子捧腹大笑,拿手指抹去眼角淚水,媚眼一拋,扭腰進了屋子。
中年道人古劍出鞘,一劍抹去,在徐鳳年後方脖頸停下,然後迅速回撤歸鞘,一切不過眨眼間。
沒資格坐下飲酒的旁觀漢子們瞅見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喘。
好像始終矇在鼓裡的徐鳳年看向韓芳問道:「青竹娘這是磨刀去了?」
韓芳哈哈笑道:「公子好性情,韓某先和兄弟們去山上寨子,要是不嫌棄,公子可以一同前往,若是想再喝酒,事後讓青竹娘帶路便是。」
徐鳳年笑道:「再喝幾碗。韓當家先行一步。」
起身相互抱拳,韓芳領著小二十號人馬上山去。徐鳳年獨自坐在桌前,喝了口酒。
青竹娘站在附近,冷淡道:「都不是好人。」
徐鳳年疑惑哦了一聲,問道:「怎麼說?」
青竹娘坐下,倒了一碗淡而無味的劣酒,「那韓芳本是六嶷山好幾個寨子坐頭一把交椅的,誰都瞧不起,結果被那些寨子合起手來對付,如今混得慘了,連姓宋的拜把子兄弟去城裡逛窯子,都給洩露了訊息,給一大票官兵堵住,五花大綁去了法場,韓芳帶了人去救,才六號人,可不就是救不了人,只能殺些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那提雙斧的,別看他長得跟頭牛似的,你聽他說話,文縐縐的,就知道不是好鳥,一肚子壞水,以往寨子裡興旺,人多勢眾,去了小城裡喝花酒,這些年也不知被他喝高了耍酒瘋,排頭砍殺了幾十上百條的性命,被他糟蹋的黃花閨女何曾少了去?那姓張的道人,歪點子多,是寨子裡的軍師,劍術自然稱得上高明,說是年輕時候師從一位道德宗的大真人,學了一身呼風喚雨的仙術,好像是叫五雷天罡正法還是啥的,不過老孃我也沒瞧見他騰雲駕霧了,但是親眼見過他一次傾力殺人,出劍時候恍惚有雷聲。其餘幾位,誰手上沒幾條人命?寨子裡樹了一根杏黃大旗,說要替天行道,可寨子裡的規矩是誰上山,就要在山下殺了人當作投名狀,這算什麼替天行道?」
徐鳳年笑道:「那你?」
女子神色平靜,「老孃跟他們一路貨色,能是好人?也就是沒本事殺你,否則你這會兒哪能在這裡舒舒服服喝酒。對了,你姓啥名啥?」
徐鳳年答覆道:「徐朗,負笈遊學來到六嶷山,可不知道這兒這般比兵荒馬亂還烏煙瘴氣,早知道就繞道了。」
她笑道:「是該繞道。這座山啊,就是賊窩,不過呢,不妨跟你透個底,韓芳這些匪窩寨子再狠,比起那個橘子州數一數二的魔教宗派,也就是小孩子過家家嬉鬧了。人家就算只放個屁,這些寨子幾百條所謂的江湖好漢就都得燻死。好在這些魔頭兔子不吃窩邊草,不跟韓芳這些小嘍囉計較而已。」
徐鳳年納悶問道:「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她託著腮幫,無形中將胸脯擱在桌面上,呈現出兩團晃眼的豐碩,媚眼笑道:「你這才入江湖的雛兒,酒裡沒有蒙汗藥,就不許老孃在碗底抹上一些嗎?」
徐鳳年瞪眼道:「你!」
她笑道:「敢吃老孃的豆腐,你有幾條命?等會兒把你脫光了丟到砧板上,先剁下你的那條小蚯蚓,做下酒菜。你說滋味該是如何?」
徐鳳年搖搖墜墜,她越發開心了。
結果搖了半天,她也沒瞧見這俊逸書生倒下。
直到察覺到眼前年輕公子哥一雙勾人丹鳳眸子眯起,她才咬著嘴唇憤恨道:「逗我好玩嗎?」
徐鳳年坐直以後,哈哈笑道:「好玩。」
結果,女子撲哧一聲,笑道:「傻乎乎的俊哥兒,老孃其實沒在你碗底抹藥,誰玩誰呢?」
徐鳳年愕然。
她柔聲道:「你走吧,別意氣用事,上山去了那座寨子,就算掉進了大火坑,就算你運氣好,有過硬身手傍身,被你爬出來,怎麼也得掉一層皮。」
徐鳳年柔聲道:「謝過你了,知道方才你扮惡人,是想幫我脫身,被捅上一刀換活命,不過就是丟了一身家當,怎麼看都是賺的。」
她笑了笑,沒有言語。
徐鳳年低頭喝了口酒。
兩兩無言。
她突然說道:「以往我不是這般菩薩心腸的,只不過你長得跟我男人有幾分相像而已。」
徐鳳年一本正經地點頭道:「由此可知你男人是何等的風流倜儻。」
女子嬌笑著潑了一碗酒過來。
徐鳳年輕輕伸出手,攬雀式,無比玄妙地將酒水凝成一塊,然後重新放回她眼前碗中。
誰說覆水難收?
玩了一手攬雀收覆水的徐鳳年笑道:「雜耍而已。」
劉青竹用一根青蔥手指碰了碰瓷碗,再揉了揉柳葉眉,驚訝道:「只是雜耍?」
徐鳳年沒有回答,問道:「你怎麼入了寨子?」
她沒敢去喝那碗酒,想了想,笑道:「牢騷太盛肝腸斷,不說了。」
徐鳳年很不識趣地刨根問底:「你男人?」
她白了一眼,「真想聽?」
徐鳳年搖頭道:「算了。」
女人心思難測,徐鳳年不想聽,她反而竹筒倒豆子一股腦抖摟出來,不過語氣淡漠:「死了,百無一用是書生,家破人亡的時候,被寨子裡一個漢子嫌他礙眼,拿一根鐵矛攪爛了肚子。然後我被韓芳許配給了一位坐第三把交椅的,還沒洞房花燭,那位英雄就管不住褲襠裡的玩意兒,急匆匆想要野外苟合,我衣裙都褪在小腿肚上了,光屁股等了半天,才知道給魔教裡頭一位大人物路過給撞上,把這位夫君給拍爛了頭顱。魔頭見我還有幾分姿色,就大發慈悲收了我做禁臠,跟他去了那座巍峨宗門,大概算是通房丫鬟,跟一些狐媚子服侍了他半年,玩膩了,就給打發回來。方大義這些渾人也就只有賊心,沒那賊膽了,想要跟那位大魔頭做連襟,也得有命不是?要不然你以為我這個俏寡婦能活到今天?就算能活下來,估摸著大白天也沒力氣站直。伺候男人,尤其是這些滿身蠻力的糙人,可是體力活。現在想來,當初在皇宮一般的地方,也算見識了一場人間仙境的大世面,沒白遭罪。你瞧瞧,被你勾起了話頭,老孃真是肝腸斷了。換碗酒喝,這一碗透著邪乎勁兒,怕著了你的道,真被你給洞房了,到時候老孃倒是不吃虧,你這初生牛犢給那魔頭又是一巴掌拍爛頭顱,白花花一攤,跟豆汁似的,終歸是瘮人的畫面。」
徐鳳年把酒碗推過去,平靜問道:「什麼門派,這麼有來頭?」
她略帶譏諷道:「徐公子,你連沈門草廬都沒聽過?這就敢往六嶷山這邊遊學?」
徐鳳年笑道:「沈門草廬?聽著很像偏向儒教的名門正派啊。」
青竹娘喝了口酒,見四下無人,這才說道:「韓芳綽號‘錦毛麒麟將’,你哪隻眼睛看到他像麒麟了?真當他是北莽國師?張秀誠人稱‘雷部真君’,也沒見他招過雷。這次在法場上被砍腦袋的宋馗,還叫‘扛鼎天王’呢,不一樣是自封的,就他那風吹就搖的小身板,能不能扛起老孃這九十來斤都兩說,也就只會用些下三濫的淬毒暗器。所以啊,沈門草廬,說是草廬,其實跟皇帝住得差不多,遍地都是金玉,也不知道怎麼掙來的錢,茅房都比山上那些寨子大當家的居所來得氣派,老孃是沒真正去過皇城宮殿,不過琢磨著差不離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然後問道:「青竹娘,你可不止九十來斤吧,該有一百斤上下重。」
女子惱羞嗔怒道:「今日老孃吃撐了七八斤牛肉不行啊?」
徐鳳年一笑置之。
女子看了眼天色,說道:「你啊,別把六嶷山當兒戲,不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都是人精兒,沒幾把刷子就沒本事站穩腳跟。走吧,身上隨便留下點東西給老孃,好跟韓芳他們有個交代。老孃不是救苦救難的觀音娘娘,也不是那情竇初開歲數的女子了,不能因為你有副好皮囊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你要不捨得揹著的劍,拿出些銀子就當破財消災。韓芳給了我一錠黃金,給他那些上頓不接下頓的苦命兄弟吃定心丸呢,就是在你面前打腫臉充財主,這個寨子早就成破落戶啦。」
徐鳳年還真從書箱拿出一摞銀票,放在桌上,微笑道:「一百多兩,夠了沒?」
她挑了下眉頭,手指敲打著銀票,笑道:「還真是個闊氣主兒,就憑你這等身家,只要家底不薄,在寨子裡還真會被當冤大頭財神爺供奉著,只要一天不吸乾你的血,保管性命無憂。方才辛苦演戲,敢情是老孃自作多情。
徐朗,你家哪裡的,真是遊學計程車子?」
徐鳳年調笑道:「姑塞州的小家族,那邊高門世族扎堆,多如牛毛,沒個丁字大姓都不好意思出門跟人打招呼,根本抬不起頭,沒想到在這兒懷揣了一兩百兩銀子,還成有錢人了,早知道就早些時候來這裡擺闊,說不定就跟你明媒正娶行魚水之歡了。」
她瞥了眼這名嘴上滑溜的書生,譏諷道:「偷瞧了半天,就不敢摸一摸?」
被抓個現形的徐鳳年搖頭道:「哪裡是這種人。」
她起身後有意無意拍了拍胸脯,這等顫顫巍巍的旖旎景象,讓漢子恨不得趕緊跑去捧著兜著,生怕因為過於沉重咕嚕一下就掉地上了。徐鳳年還是眼觀鼻鼻觀心,讓青竹娘不知是白眼還是媚眼,臨了笑著離開,酒肆沒夥計幫襯,都得她一人忙碌,總有忙不完的雞毛蒜皮。接下來那名背劍負笈的書生沒打算上山,給了一百多兩銀錢後就在山腳岔口坐下了,自己動手把桌子挪移在屋簷陰涼處,從書箱裡抽出一本地理志,跟青竹娘要了一碟鹽水花生,一碗熟牛肉,一罈酒,從正午坐到了黃昏。青竹娘也沒把他當座上賓看待,做了頓馬虎飯食,對付著吃了,接著詢問他是怎麼個算計。徐朗說要在這兒住幾天,琢磨琢磨一個山寨是如何維持的,還跟她討教了許多瑣碎事情,諸如進賬出賬、招徠人馬、收買人心,就連平時沒有殺人劫舍人命買賣時在山上是否要開墾菜圃都問過了,事無鉅細,都打在算盤上。青竹娘也知無不言言不無盡,反正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機密,若說這名年輕書生是官府的密探,打探風聲來了,給甲兵入山剿匪鋪路子,她也不怕,寨子被剷平,她大不了再去沈門草廬做牛做馬。對她而言,誰死不是死?世間也沒她願意收屍的人物了。晚上他也好打發,就拎了兩條長椅,對付著睡了一夜。
屋內青竹娘輾轉反側了半宿才昏昏睡去,清晨起床,對著銅鏡,劣質脂粉如何都撲不去一雙黑眼圈兒,當她看到精神煥發坐那兒捧書的傢伙,眼神幽怨得不行,也不知是氣惱這後生死皮賴臉,還是氣他昨晚連畜生都不如,連寡婦門都不敲一下,她雖不會開門,可好歹證明了她還是尚有幾分姿容的。
她冷哼一聲,拿著他孝敬給寨子的銀票走去山寨,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私吞個一兩張銀票,不過那一錠黃金到了嘴裡就不吐出來了,這幫大老爺們兒蹭吃蹭喝的,這份錢本就該是她的。韓芳所在的寨子進山不遠,十幾里路外,不過山路不比官道平地,好在她走慣了,也不覺得如何吃力,到底不是當年那個養尊處優不碰柴米油鹽的秀氣女子了。
韓芳客客氣氣地收下了銀票,禮數周到,還親自奉茶一壺。在泥地校武場練把式的方大義盯著這名年輕寡婦的屁股瓣兒瞧了又瞧,再看她的疲態神情,看似粗鄙不堪實則心思如發的漢子眼神古怪,打翻了醋罈子,心中冷笑,不知死活的後生,這個帶刺的娘們兒也敢吃下嘴,豈是你能吃幹抹淨走人的?昨日上山時,張軍師說這小子武藝可能有些,不過也就三腳貓的稀拉功夫,經得起草廬那位大魔頭一根手指壓下?這尊菩薩,單槍匹馬就可以連踏好幾座寨子都不帶歇氣的。到時候有你小子喝幾壺的。
青竹娘出了寨子回到酒肆,見到徐公子還在那裡看書,到今天為止她還不知道姓名的瘦猴兒蹲在一邊發呆。這無賴好吃懶做,欺軟怕硬,該有的毛病一個不落,不過比起山上草寇動輒對著人砍瓜切菜一通亂殺,委實是本事小膽子更小,也就顯得沒那般可惡,這些年常來這裡幫些可有可無的小事,管不住眼睛是肯定的,不過竟然從未做過蘸口水刺破窗紙偷窺她洗澡出浴的腌臢事情,讓她有些刮目相看。在這座山裡誰不信奉那富貴險中求的道理,瘦猴兒成了鮮明的異類,也是沒出息的例子。聽說第一次納投名狀殺人,一刀下去沒把一名樵夫徹底砍死,眼淚鼻涕流得厲害,還要揹著那樵夫去看大夫,不過好在有兄弟在一邊盯著,幫著捅了一刀了結掉,才算讓他進了山寨。只不過若說如此一來,她就樂意跟這瘦猴兒溫存幾晚,那也太荒唐了,她還是喜歡書卷氣多一些的男子。
見著了潑辣的青竹娘,也就只能靠那一大叢胸毛裝爺們兒的瘦猴兒擠出笑臉,也不敢和她說話,只是假裝跟那個後生套近乎,問道:「喂,姓徐的,你知不知道當下江湖出了一件大事?」
徐鳳年放下那本從老夫子那邊順手牽羊來的橘子州地理志,笑問道:「啥事?給說道說道。」
瘦猴兒站起身,大搖大擺地坐在他對面,見他主動推過一碟花生,原先有些忐忑的心情頓時安定許多,悄悄暢快了幾分。他往嘴裡丟入一顆花生,一隻腳踩在長椅上,嘖嘖道:「前幾日我去了趟城裡,跟一位當差的兄弟去酒樓撮飯,知道啥酒樓不?逢仙樓,一頓飯可要好幾兩銀子才拿得下來……」
受不住這瘦猴兒瞎吹噓的婦人一掃帚拍在他後背上,笑道:「有屁快放!就你這窮酸命,能認識什麼當差的兄弟。還去逢仙樓喝酒,你怎麼不乾脆說去近江閣嫖花魁?不是更威風?」
滿臉漲紅的瘦猴兒一口氣憋回肚子,弱了七八分氣勢,訕訕道:「你這娘們兒頭髮長見識短,忒瞧不起我了……」
見青竹娘抬起掃帚就要劈頭蓋臉砸下,瘦猴兒趕忙說道:「你們知道離陽那邊來了個桃花劍神鄧太阿吧?」
徐鳳年點了點頭。
「等會兒說。」青竹娘去屋裡拎了酒肉出來,這才坐下。
瘦猴兒聞著她身上的香味,嚥了咽口水,神采飛揚說道:「這位天底下第三厲害的劍神,不是去找咱們軍神比試高低去了嘛,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青竹娘沒那心情猜謎,倒是徐鳳年笑道:「應該是輸了。」
瘦猴兒一拍大腿,「錯啦!」
「鬼叫什麼!」被嚇了一跳的青竹娘抄起腳下的掃帚就殺過去。
被拍翻在地的瘦猴兒也不敢與她惱怒,坐直了以後放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本來是要輸了,那位劍神連桃花枝都折斷了,跟拓跋軍神打得天昏地暗,從早上打到晚上,再從晚上打到早上,不知道打了幾天幾夜。哎呦,青竹娘別打別打,我這就說正題兒。在分出勝負的緊要關頭,哦不對,是鄧太阿就要落敗的時候,所有旁觀的數百近千高手們都聽到一句話,在萬里之遙,從天上傳下來!」
青竹娘一臉譏諷,嗤笑道:「又胡扯了不是?你當自己是說書先生說神仙志怪呢?」
瘦猴兒粗脖子說道:「千真萬確!」
徐鳳年伸手倒了一碗酒,沒忘記給青竹娘和瘦猴兒也倒上一碗,輕聲笑道:「繼續說。」
瘦猴兒剜了一眼青竹娘,至於趁機剜在她臉上還是胸脯上就不得而知,這才嘖嘖說道:「就聽到一句‘鄧太阿,借你一劍,可敢接下’?!」
徐鳳年才抬起手腕端酒,聞言停在那裡,沒有喝酒。
瘦猴兒正想要拍大腿,想到剛才的遭遇,硬生生縮回,一臉神往地說道:「然後鄧劍神就回了一句,‘鄧太阿有何不敢?謝李淳罡為吾輩劍道開山!’接下來就更嚇人了,有一把劍開天而降,到了桃花劍神手裡,然後就跟拓跋軍神打了個平手。」
再蕩氣迴腸的一戰,落在瘦猴兒這等人物的嘴裡,總缺了十之八九的嚼頭。青竹娘將信將疑,疑多過信,聽過也就算了,斜眼看去,瞅見年輕書生低頭喝酒,沉默不語。
瘦猴兒嘆息一聲,悶悶說道:「都是飛來飛去的神仙哪,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遠遠瞧上一眼。」
青竹娘也沒有深思,隨口問道:「這李淳罡是何方神聖?能借劍給那啥天下第三高強的桃花劍神?」
肚裡貨已經掏空的瘦猴兒嚅嚅囁囁道:「大概是離陽那邊的大劍客吧。」
青竹娘瞧見年輕書生抬起頭,是一張看不出表情的生硬臉龐。
放下酒碗,徐鳳年說道:「是個獨臂的羊皮裘老頭兒。」
瘦猴兒撇嘴道:「你糊弄誰呢,獨臂老頭兒能御劍千萬裡?說得好像你見過似的。」
年輕書生悽然笑了笑,「再也見不到了。」
瘦猴兒也不知道再說什麼暖場的言語,見到青竹娘進屋子幹活去,便失去了奉陪的興趣,兜頭吃去大半酒肉花生,還是覺著乏味,就拍拍屁股回山上去了。
青竹娘時不時站到門口,看那徐朗幾眼,此時見桌上多了那柄青綠劍鞘的長劍,俊俏書生眯起那雙連她都要嫉妒的丹鳳眸子,只是抿著嘴唇發呆。
除了兩餐,他就一直坐著。天色昏暗後,青竹娘晚上依舊睡不著,隔著窗戶見著外頭油燈昏黃搖晃,就披上衣裳走出去,輕聲問道:「要酒喝?」
他轉過頭,笑了笑,柔聲道:「不用了。」
她還是去拿了一罈酒,卻是所剩不多的一罈好酒,啟封以後香氣瀰漫,她說道:「我自己喝。」
喝過了幾碗,她問道:「真不喝?」
他搖頭道:「你喝就是了,我等著你酒後亂性。」
被逗笑的婦人果真獨自喝起酒來,豪飲,不輸給那些自詡殺頭不過頭點地的漢子。喝著喝著,她就細細碎碎說起來:「應了我家鄉那句土話,沒毛兒的鳥,有老天爺照應。我啊,反正就這麼莫名其妙活下來了。怕死,覺得上吊死了,太難看。拿菜刀抹脖子捅肚子,該有多痛啊?貞潔烈婦,實在是做不來啊。」這名也曾素手研墨紅袖添香的女子,也曾做過人肉包子的青竹娘,醉眼惺忪,淚眼矇矓,「我那夫君,沒做過什麼壞事,好事倒是做了太多,府上丫鬟都是苦命孩子,犯了紕漏,他都不捨得說重了,都由我來白臉紅臉一併唱了。家裡租賃出去的莊稼地,年份不好,說是收了欠條,可堆了一年又一年,哪有去討要過?怎麼就死了?你們既然是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漢,劫富濟貧就是,為何連人都殺光了才肯罷休?你們殺的,都是不比你們壞的好人啊!」
徐鳳年平靜道:「我上次見到遠嫁的大姐,勸她回家,她不肯,說初嫁從親再嫁由身。我知道她在等人。」
婦人哭笑了一聲,「等到沒有?」
徐鳳年點頭道:「等到了,可我寧願她沒有等到。」
她撇過頭,胡亂擦了擦眼淚,不再喝酒,也不再抽泣。兩人沉默以對。
砰一聲,喝醉了的她腦袋側著敲在桌面上,嘴唇顫抖平伸出一隻手,柔聲道:「我女兒,若是活著,該有這麼高了吧?」她伸出去的手掌略微抬高了一些,那隻按在桌面上的手,五指僵硬,「要更高一些。」
徐鳳年說道:「我啊,重新撿起刀習武以後,好像就沒做過半次跟行俠仗義搭邊的好事,今天不講理一次,你說想殺誰,我就殺誰。」
她只是痴痴扭頭,望著這個越發陌生的陌生人,問道:「你殺了人,我女兒就能活著,被我看著一點一點長高嗎?」
徐鳳年背好那柄春秋劍,往山上行去。